镇武司·洛城分司,夜半三更。
月光穿过镂花窗棂,在青石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伏案而眠的林风猛地睁开眼,脊背僵硬,汗水顺着脖颈滑进衣领,又被夜风吹得冰凉,他听到了某种极其细微、不该出现在这个地方的声音——不是磨牙,也不是翻身的窸窣,而是三短两长的叩窗暗号,节奏里有某种令人不安的急促。
有人在窗外,用手指叩了三下,停了一息,又叩了两下。
这是镇武司内部的紧急联络信号。
林风翻身坐起,扯过搭在椅背上的外衫披上,右手中指微屈,叩桌回应——两短。然后有人推门而入,一股秋夜的凉意夹杂着淡淡的酒气扑了进来。
“出事了。”薛冲的声音低沉,带着罕见的急促。
林风看清来人的面容,倒没太意外。薛冲是镇武司的总捕头,四十来岁,国字脸,常年佩一把雁翎刀,在洛城地界上素有“铁面神捕”之名。此人平日里无论遇到多大的案子都是不紧不慢,说话慢条斯理,可今夜他进门时衣襟凌乱,发冠歪斜,半边袖子还染着暗红色的血迹。林风的目光落在那血迹上——那不是刀伤,是被人用掌力震裂虎口之后喷溅的血。
“薛大哥,你受伤了?”林风蹙眉。
“皮外伤不碍事。”薛冲摆了摆手,将腰牌搁在桌上,“你即刻把藏经阁的经籍登记簿整理好,漏夜呈送总司,最迟不要拖过明日申时——这些匣子里的经卷,务必当夜装匣,派快马送往京城司经局,不得延误半刻。”
“送去京城?”林风一怔。
他顺手接住薛冲推过来的三只铁皮封套的木匣,匣子冰凉,封蜡上的戳印已被磨得模糊,隐约能看出是六年前上任的司正大人的印章。匣身沉重,里面的东西绝不只几卷书册的重量。“这些经卷虽珍贵,但也不至于连夜急送京城啊。”林风翻了翻匣底的麻绳封条,微微蹙眉,“更何况,薛大哥你连夜赶来,就为这事儿?”
薛冲沉默片刻,盯着林风看了一会儿,他指了指窗外黝黑的夜色:“城东临安客栈后院天字甲三号房,给你留了人、银子和马。明日辰时之前,带不走这批经卷,你我身家性命全毁。”
林风心头一凛,正要追问,却听见远处传来急促的铜锣声——那是有贼人闯入了洛城北边的官仓储粮重地的警报。
“薛大哥,城北的粮储官仓今夜有人侵扰,你听到锣声了吗?”林风皱眉,“守卫怕是凶多吉少了——这些事碰在一起,我怎么觉得有点不正常?”
薛冲接过话头,声音低沉:“你认为是巧合?”
“不像。”林风摇头,“洛城的守卫序列一共有三处重地:北面官仓储粮、南面兵器甲胄局,还有咱们脚底下这镇武司。三件事碰在一块儿,这是有人要浑水摸鱼。”
“你这么想就对了。”薛冲忽然压低了声音,“三个月前,我在城外断龙峡截杀了一批西域入关的商贾。商队三十余人全歼,但翻遍整支队伍,没找到任何货物——只在他们首领的贴身衣物里翻出了半张残页,上面记载的不是商路图,而是一套内功心法的口诀。”
林风心头一惊:“什么内功?”
“《九转玄天诀》。”薛冲一字一顿,“那不是商队,是幽冥阁的人。”
林风的瞳孔骤然紧缩。
幽冥阁,江湖邪道之首,与五岳盟为正邪两极,素来行事隐秘诡谲。三个月前才血洗了崆峒派满门七十二口,震动江湖,不料他们的人竟然已经潜入了洛城地界。
“这批西域人入关的真正目的,就是要在洛城取走一批东西,而运送这批东西的人本就是镇武司内部的人。”薛冲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林风,你还记得自己出身吧?”
林风垂下眼皮,没有接话。
藏经阁的四角悬挂着青铜风铃,夜风穿堂而过,发出细碎的声响。窗外是侍卫换岗的脚步声,刀鞘碰撞甲胄,一下一下,像某种不祥的倒计时。
镇武司洛城分司的三层藏经阁藏在司衙最深处,平日里少有人来,只有林风一人值守。他本是分司藏经阁的扫地杂役,一场大火烧光了全家之后,被分司副使苏景云收留,在这里一待就是三年,每天擦架子、扫尘灰、登记经籍出入,没有半分俸银,只图一口饱饭。
三年间,他在藏经阁的顶楼找到了那面被人遗忘的铜镜。
铜镜上镌刻着一行古篆:“诸邪不侵,万法不破。”他每日擦拭铜镜时,那上面的纹路便如活了一般,在他体内种下了一股无形的力量。后来他慢慢摸索出了一些门道——铜镜映射月光时,会显现出一些残缺的口诀,按那口诀运功,丹田中便有一股温热的气息游走。三年下来,这股气息渐渐凝聚成形,打通了任督二脉,使他从一个不通武艺的杂役,变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内家高手。
但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此事,包括苏景云。
“林风,这世上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事。”薛冲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了过来,“你师父苏景云给你留了一句话——‘镜在人在,镜破人亡’。他一直都知道那面铜镜的事。这一去凶险万分,但他信你。”
林风攥紧信纸:“苏大人……还说了什么?”
“只有这一句。”薛冲叹了口气,“时辰不早了,你赶紧收拾。”说罢转身消失在夜幕中。
林风在铜镜前坐了片刻,那面布满岁月痕迹的圆镜在烛火映照下泛着暗哑的铜光。他将铜镜用粗布包好,系在腰间,提了三只木匣,推开藏经阁的木门,大步走进夜色。
“保护经卷,刻不容缓。”
就在林风出门的那一刻,他分明感到背后的铜镜微微发烫——那是三年间从未有过的事。
他心里突然一沉,或许薛冲说得对,今日之事,绝不简单。
三刻钟后,洛城东街。
临安客栈在城东最偏的位置,北靠城墙,南临无定河支流的旧河道,前后只有一条窄巷子能够进出。
此时天未破晓,街上无人。
林风穿着分司杂役的青灰色短打,腰配一把寻常的宽刃短刀,快步朝客栈后门摸去。他走得不快,呼吸也稳,但藏在袖中的手始终捏着一把磨得锋利的铁钉——那是他自创的暗器,一寸三分长的铁钉,藏于袖中出其不意,虽不及飞镖暗器杀伤力大,但用于近身突袭防身倒也算称手。
后门虚掩,推门而入,院子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
林风的心猛地一沉,一只手按上刀柄,另一只手已经摸出了三枚铁钉。
院落中央躺着三个人,身着劲装,浑身血污,致命伤全是刀伤,手法利落,一刀致命,没有多余的伤口。林风的呼吸急促起来,他蹲下身查看——三具尸体尚有余温,衣袍内侧绣着镇武司的腰牌暗纹,那是薛冲提前安排接应的人手。
他断气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有人先到了。
林风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批经卷绝不能让恶人夺走。他屏住呼吸,循着院墙摸向天字甲三号房,房门洞开,门槛上洒了一地碎瓷片,像是茶碗摔碎后被人匆忙踩过。屋内一片狼藉,柜子倒了,蜡烛灭了,满地都是散落的纸张和碎布——有人在疯狂翻找什么东西。
经匣不在这里。
林风的目光扫过床底——床板是活动的,上面蹭着几道新鲜的白木茬口,像是刚被撬开过。他蹲下一摸,床板下方有一个上了锁的小木柜,外面裹着铁皮,砸不开。林风抽出腰间的短刀,刀背用力连砸数下,铁皮凹陷下去,锁扣碎裂。
里面空无一物。
但木柜内壁刻着一行字:“西市王铁匠铺子,当心幽冥阁三毒刺客。”
林风读完最后一个字,身后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那人刻意压低了步点,但木地板微弱的吱呀声出卖了他。
他来不及多想,猛地将铁钉掷向身后,同时整个人向侧面翻滚,撞翻了八仙桌,手腕一翻,短刀脱鞘而出,横在身前。
三枚铁钉钉入木柱,笃笃笃三声,入木三分。
脚步声停了一瞬,又迅速逼近。林风来不及起身,从照面镜的影像里看到身后的暗影已到身前,刀风劈落。林风身形一扭,感到身后有人已至五步以内。五步之内,恰好是短刀的交战范围。在藏经阁擦拭铜镜三年的日子里,他虽然与人未交过一次手,但无人知道他的内功已修行入门,筋骨变强,反应也比寻常人快了许多。
黑衣蒙面的刺客手中提着一柄软剑,剑光如银蛇吐信,扑面而至。
林风横刀一架,火星四溅,巨大的力量震得他虎口发麻。他飞快往后一跃,左手撑地翻身立起,后脚跟踩住门槛稳住身形。
“交出经卷,饶你不死。”刺客声音沙哑,带着浓烈的西域口音。
林风冷笑:“就凭你这点本事,也敢夸下海口?”
他的脚步一动,短刀带着一道银弧斜劈而去,刺客侧身避开,软剑如毒蛇般从刁钻的角度反刺。林风不退反进,短刀翻转削向刺客手腕,刺客撤剑同时,左掌拍来,掌风凌厉,赫然是幽冥阁独门的摄魂掌。
林风后背惊出冷汗,短刀拦截不及,硬生生用胸膛接了一掌。
“噔噔噔——”连退了三步,撞在身后院墙上,肋骨传来剧痛,喉头一甜,嘴角溢出血丝。
“交出来。”刺客再次逼近。
林风深吸一口气,将体内那股温热的真气调至丹田,又扩散到四肢百骸。铜镜在腰间微微震动,一缕清凉从头至足注入内力。
刺客软剑再次递出,剑锋直指林风喉头。林风猛地挥刀格开,真气贯入刀身,竟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刺客的手臂一沉,软剑差点脱手飞出,整个人惊骇地倒退了几步。
“此人是内功初学的高手?”刺客心中暗忖,眼神重新审视林风,“不对,这小子力道不寻常,且真气炽烈刚猛,不是寻常内功修炼三五年能达到的造诣……”
林风不等他多想,一步抢上,短刀半削半刺,翻掌拍出一掌。刺客避开了短刀,却没躲开那一掌,被拍中肩头,闷哼一声,飞跌出三丈开外。
刺客重重坠地,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惊惧地盯着林风:“你究竟……是谁?”
“镇武司藏经阁扫地杂役,林风。”
刺客眼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的错愕。
林风不再理会他,转身翻过客栈院墙,循着阴影向东面狂奔。身后传来急骤的口哨声——那是幽冥阁刺客召集群同的暗号,数道身影从客栈四周的屋脊上腾跃而起,朝他的方向追来。
“西市……王铁匠铺子……必须拿到经卷才能脱身。”
他在巷弄中左突右拐,一路狂奔到西市时,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街上已经有人出来摆摊了,推着板车拉着蔬菜,挑着担子卖早点。
王铁匠的铺子在集市最里面,铁门紧锁。
林风绕到后院,翻墙而入。后院堆满了废铁和半成品的刀剑,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炭灰的味道。铺子正堂的炉火已经熄灭多时,地窖的木板半开,露出下面黝黑的洞口。
他跳下地窖,在角落里找到了一个暗格,暗格里放着一只铁匣,封条完好无损,上面的墨字是:“镇武司洛城分司·机密经笈·薛冲亲启。”
林风抱起铁匣正要离开,地窖口忽然亮起火光。
他抬起头,一柄剑尖递到了面前。
持剑之人站在梯子中段,逆光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袭紫色长袍,腰间系着一条翡翠绿的丝绦。剑尖纹丝不动地指着他,剑身幽暗如水,薄如蝉翼,赫然是幽冥阁独门暗器紫电剑的特质——轻而薄,锋利无比。
“把经匣给我。”那人开口,声音清朗,却冷得令人发颤,“我不杀无名之辈,报上你的名字。”
“镇武司藏经阁,林风。”
那人冷笑一声:“藏经阁的杂役,也配来送这批经卷?你是嫌命太长了吧。”
“经匣在我手中,想要,你就自己来取。”
林风声音沉稳,真气运转到顶峰,短刀在手中迸发出一丝微光。
黑衣人哼了一声,紫电剑陡然大亮,刺眼的光照亮了地窖。剑光如瀑布泻下,带着摧枯拉朽之势直取林风胸口。
林风挥刀格挡,真气灌注刀身,与紫电剑碰撞在一起。
“轰——”
地窖的石壁炸裂,整座铺子都在摇晃。
黑衣人浑身一震,虎口崩裂,紫电剑几乎脱手。他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向眼前这个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你……你的内功竟然已经跨入了‘精通’这一层次?”黑衣人嘶声道,语气中满是惊骇。
林风不理他,将铁匣往怀中一揣,脚一蹬,从地窖口飞身跃出,背后传来黑衣人愤怒的咆哮——
“截住他!哪怕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经匣抢回来!”
洛城南门,晨钟初鸣。
林风出城后一路沿着官道朝东南急行,但他身后的黑衣刺客已经紧追不舍,他必须尽快摆脱敌人,否则被数人合围,双拳难敌四手。
官道走了五里多路,穿过一片枫树林,前方是一片碧绿的湖泊。湖边有一座茅草亭,亭中有一位白衣素裙的女子,正倚着阑干吹奏洞箫。短笛清越,余声在空旷的山谷回荡。
林风本想绕道而行,但箫声入耳,他忽然觉得体内的真气猛地一阵激荡,险些控制不住身形。
那箫声有问题!
他猛地停下脚步,扶住路边一棵老槐树,咬紧牙关运转内力压制体内翻腾的真气。就在此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五名黑衣刺客冲出枫树林,呈扇形包围上来。
“小子,你跑不掉了。”领头的黑衣人冷笑道,正是那持紫电剑之人。
林风握紧短刀,额头上青筋暴起,既要压制体内暴走的真气,又要应对五名杀手的围攻,情势险之又险。
“箫声之中有古怪!此女来意不明,若是幽冥阁埋伏在此的援手,今日便是在劫难逃了。”
他心中念头电转,目光扫向亭中吹箫的白衣女子。
五名黑衣人根本不理会亭中的白衣女子,径直奔向林风。最快的那名刺客距林风只有五丈、四丈、三丈……剑光闪烁,直刺咽喉。
忽然,箫声停了。
停得毫无征兆,上一刻还是清越高亢的曲调,下一刻便戛然而止。
五名刺客齐齐“噔噔噔”倒退了三步,面面相觑,错愕不已,半晌回不过神来。
“谁在这里捣鬼?”领头的黑衣人怒喝一声,看向亭中。
白衣女子放下洞箫,缓缓转过身来。
她二十出头的年纪,五官清丽脱俗,眉宇间带着一抹淡淡的清冷与疏离。穿的是普通的白色长裙,腰间挂着一块翠绿色的玉佩,素手纤纤,竟如同画中走出的人一般。
“你们幽冥阁的人,连一个小小的杂役都不放过了?”白衣女子淡淡道,声音如三月春水,温柔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领头的黑衣人瞳孔骤缩:“阁下是哪条道上的?这是幽冥阁的私事,劝你不要多管闲事,否则……”
“否则怎样?”白衣女子微微挑眉,语气中竟带着几分戏谑,“你们的赤炼堂主在我面前都不敢如此放肆,你们几个小喽啰倒是好胆量。”
天色已经大亮,晨光穿过枫树林洒在白衣女子脸上。
林风盯着她腰间的那块玉佩,忽然一愣。
那玉佩的纹样与铜镜上的古篆完全一致——同样的纹路,同样的材质,甚至散发着同样的温润气息。
“诸邪不侵,万法不破。”林风下意识地念出那行古篆。
白衣女子转过头,眼神中闪过一丝波动,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极快,但林风分明捕捉到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讶,随即很快被他自己的情绪冲散了——那种感觉,好像是多年未见的老朋友意外重逢的一种感动。
“你说什么?”白衣女子轻声问。
林风正要回答,五名黑衣人已按捺不住,领头的黑衣人一挥手,五人齐齐拔出兵器,朝白衣女子扑去。
白衣女子不急不慢,脚步轻轻一踏,白衣飘飘飞上半空,长裙飞扬,如同一只凌空的白鹤。她在空中一转,袖中飞出一片淡银色的粉末,随风飘散。五名黑衣人刚扑到半途,被银粉一沾,浑身顿时一僵,扑通扑通倒在地上,动弹不得。
“软骨散?”领头黑衣人惊骇道,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但我明明已经服下了解药,怎么还会中招……?”
白衣女子落在林风身边,淡然道:“这是改良版软骨散,解不了。”
她的声音温和平缓,轻描淡写,却让五名刺客浑身发寒。
林风拱手道:“多谢姑娘出手相助,敢问姑娘尊姓大名?”
白衣女子淡淡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在他腰间的短刀和铜镜布包上稍作停留,像是在确认什么要紧的东西。她沉吟片刻后,答非所问地说:“这批经卷内容非同小可,镇武司错托了人,你不该接这趟镖。但既然接了,就不能半途而废。从这里一直往东走,翻过三座山便是平城驿所在,交到那里,自然有人接应。”
林风一怔:“姑娘如何知道这批经卷的去向安排?”
白衣女子唇角一勾,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从腰间解下一块令牌递了过来——令牌正面刻着一个篆体的“墨”字,背面是一个复杂的齿轮纹路,有墨家遗脉独有的精巧纹饰。
墨家遗脉!
江湖中人心中的武林三大势力,这墨家遗脉位居其一,向来行事诡谲,既不归五岳盟,也不归幽冥阁,身份中立却让人忌惮。
“我叫苏念晚。”白衣女子收起笑容,语气转冷,“你家苏景云大人,是我族叔。我答应过他,在洛城附近遇到你遇难事就出手相助。速速赶路吧,我替你挡住追兵。”
林风鼻子微酸,抱拳深深一揖:“多谢苏姑娘大恩大德,林风来日必报。”
苏念晚神情淡漠:“我用不着你报答,你快走便是。我最多帮你顶住一炷香,一炷香之后还逃不脱,那就只能怨你命苦了。”
林风不敢拖延,抱起铁匣朝东面狂奔。
翻过山梁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只见苏念晚白衣飘飘地挡在枫树林外,紫电剑如银蛇狂舞,将数名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的黑衣人一一挡住,场面煞是惊人。
“‘你这姑娘出手真快’ 。”林风心中默默道,“‘我若能有你一半的反应,也不会被追成这样了’ 。”
他攥紧了怀中的铁匣,胸腔中的真气奔涌不息,铜镜在腰间微微发热,像是苏念晚给他吃下定心丸。枫树林在晨光中摇曳,风中隐隐带着箫声的余韵。
他深吸一口气,加快步伐冲进了重重山林,身后传来金铁交鸣的巨响,山林中鸟雀惊飞。
平城驿,座落在洛城东南七十里外的三岔河口,是驿传中转的一个小枢纽。
林风翻过三座山,抵达平城驿时,日头已偏西。
驿站不大,灰墙黑瓦,院子里停着两辆驿车。他推门而入,撞见驿丞迎面而来,四十来岁的矮胖男子,笑起来眼角满是褶子,看上去和气极了。
“这位官爷从洛城来?快请进快请进,文书在哪个衙门签发?小的这就去准备,马上换马食宿统统安排……”驿丞满脸堆笑。
林风将镇武司腰牌递过去:“派人送这批重要的经卷去京城司经局,我不走,我要亲自护送。”
驿丞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眼珠子转了转,飞快弯下腰:“是是是,小的这就去安排车马,您先歇歇脚,喝杯热茶……”
林风没有多说话,走进厢房落座。一路上用了不少内功,体内真气消耗巨大,他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端起驿丞端上来的茶水,刚要喝——
铜镜在腰间剧烈震动了一下。
那震动几乎烫伤皮肤。
林风猛地放下茶碗,抽出腰间短刀,目光如鹰般扫视屋内。他端起茶碗凑近鼻端一嗅——茶水中有淡淡的杏仁苦味,虽然被茶叶的香气掩盖,但那股苦涩之气藏不住。
是毒。
他猛地站起身,一脚踢开厢房的门,冲进院子。驿站已经空无一人,驿丞和几名杂役全都不见踪影。
林风握紧短刀,心头狂跳,一步步退到驿站大门口,正要夺路而去,头顶传来一阵尖锐的破风声。
十余名黑衣人从驿站屋顶飘落,将他团团围住。
领头的是一名中年男子,四十来岁,一脸阴沉,嘴角挂着一抹阴恻恻的笑容。他负手而立,腰间挂着一把长刀,刀鞘漆黑,镶着一颗猫眼石,在日光下反射出幽幽的冷光。
“小杂役,你倒是有点本事,竟然能活着走到这里。”中年男子轻笑一声,“幽冥阁执事赵寒,奉我们堂主旨意前来提经卷。你是乖乖交出来,还是让我动手?”
林风紧握短刀,环视四周,十余名黑衣人齐齐拔出兵刃,虎视眈眈,杀机四伏。
“经匣在此,有本事就来取。”林风一字一顿。
赵寒动了。
他的身形快如鬼魅,一闪之间便从三丈外欺身到林风身前,长刀出鞘带着一道黑芒劈下。林风横刀格挡,“铛”的一声巨响,短刀和黑刀碰撞,火星迸溅,林风整条手臂发麻,短刀差点脱手飞出。
“就这点本领?”赵寒冷笑着,长刀回旋,再次劈出。
刀势凌厉。
林风来不及多想,体内真气运转到极致,铜镜猛地发烫,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从镜中涌入他的丹田,再扩散到全身。
他再次挥刀格挡。
“铛——”
林风感到一股磅礴的真气顺着短刀打穿了赵寒的长刀,直接震向他的虎口。赵寒闷哼一声,长刀脱手飞出,整个人倒退了五六步,撞在驿站大门上,口中喷出一道血雾。
十余名黑衣人大骇,纷纷扑上来。
林风不退反进,短刀在空中画出一道圆弧,真气贯注之下,刀锋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破风声。三名黑衣人首当其冲,被刀风劈得倒飞出去,摔在地上挣扎不起。
剩余的刺客面面相觑,不敢再逼近。
赵寒擦去嘴角的鲜血,死死盯着林风,眼中的惊骇之色丝毫不加掩饰。他猛然厉声喝问:“你这是什么内功?怎么如此霸道……你究竟是何门何派之人?”
林风收起短刀,缓缓将真气归入丹田,淡然道:“镇武司藏经阁扫地杂役,无门无派。”
“不可能!”赵寒咬牙道,目光忽然落在林风腰间那用粗布包裹的铜镜上,瞳孔骤然紧缩。他浑身一颤,声音都变了腔调:“你……那镜子难道是镇武司至宝‘玄镜台’?……不对,这不可能……那东西明明在十八年前就被毁了,你是……阁主一直在找的……”
话说到一半,赵寒忽然收声,眼中的贪婪与恐惧交替闪现。
林风眉头紧锁,直觉告诉他这人话里有话,但此刻不是刨根究底的时候。他狠狠瞪了赵寒一眼:“我不认识你说的玄镜台,也不知道什么阁主。经匣我要护送到京城,谁敢阻拦,这就是下场!”
说完,他翻身上了驿站拴马桩旁一匹黄骠马,挥刀砍断缰绳,从后门冲出驿站,朝东北方向的官道狂奔而去。
赵寒看着林风远去的背影,没有下令追赶,而是缓缓从怀中掏出一只信鸽,将一张写满字的纸条塞进鸽腿上的竹筒,放了出去。
“阁主一直在找的人……竟然是他。”赵寒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兴奋,“我不信他能活着走出平城驿方圆三十里。立刻传令下去,动用幽冥阁在沿途的所有暗桩,哪怕追杀到天涯海角,也要活捉此人,夺回经匣!”
信鸽扑棱着翅膀飞上天空,朝着西北方划出一道白线。
林风骑马狂奔了二十多里,眼看马儿已经口吐白沫,不支倒地,只好弃马步行。
夜色降临,四野苍茫,他翻过一道山梁,来到了一处名为断龙崖的险峻峡谷。两侧山壁高耸,谷底一条溪流蜿蜒流过,这是通往京城的必经之路,也是最后潜伏的绝佳的伏击地点。
林风停在山脊上,用三块石头垒了一个指向标记,然后在一块岩石后坐下休息,趁这个间隙悄悄摸出铜镜仔细端详。
铜镜在月光下反射出柔和的光泽,忽然,镜面上浮现出一行行肉眼可见的金色文字,飘浮在空气中,丝丝缕缕得如同初冬的第一道晨曦凝结在他眼前——
“《玄天九转诀》,第一重·修心。”
林风屏住呼吸,一行字一行字地默记心中:“以镜为引,以心为念,诸邪不侵,万法不破。真气盈满九重天,破镜重圆大道开……”
他闭上眼睛,按口诀运转真气。铜镜中那股温润的力量如泉涌般灌入经脉,游走四肢百骸,再缓缓归入丹田,形成一个周天循环。三日来被追击消耗的真气不仅全部恢复,竟然还有大幅提升。
他睁开眼睛时,天快亮了,晨曦穿过峡谷。
断龙崖前,一道人影挡住了去路。
赵寒一人独骑,横刀立马,拦在峡谷的隘口。晨风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嘴角依旧挂着那抹阴恻恻的笑容,但眼神冰冷如刀。
“杀阁主的崽子,不枉我亲自动手。”赵寒冷声说道。
林风握紧短刀,深吸一口气,大步迎了上去。
两人对峙片刻,赵寒先动了。
他的身影如鬼魅般一闪,从马背上腾空而起,黑刀带着千钧之力砸向林风头肩。这一刀叠加了真气和冲击力,威力之大足以将林风劈成两半。
林风没有退避。
他体内的真气运转到极致,九转功法的奥妙在经脉中流转不息,铜镜剧烈震动,发出嗡嗡的低鸣,仿佛千万人一起诵读一段荡气回肠的古箴言。
“诸邪不侵,万法不破!”
林风大吼一声,短刀直劈而去。
“轰——”
两刀相碰的瞬间,一股摧枯拉朽的力量自刀刃中心爆发,峡谷两侧的山壁在这一击中开裂,碎石簌簌而下。赵寒的黑刀碎成数十片废铁,手中的刀柄连同握刀的手臂咔嚓作响,整个人被真气震得倒飞出去,狠狠撞在山壁上,口吐鲜血,面色变得灰白如纸。
赵寒眼中的难以置信,已经被惊恐取代。他一动不动地盯着提刀走来的年轻人,声音干裂而颤抖:“你……你练成……《玄天九转诀》了?不可能……凡人的经脉不可能承载镜仙的力量……这是苏景云布的局……不可能……”
林风走到他面前,短刀架在赵寒颈侧:“经匣是什么?为什么幽冥阁要抢?”
“你……你根本不知道你护送的是什么东西。”赵寒颤声笑了,笑声中带着凄厉,“经匣里不是佛经,是六年前司正大人扣下的西域谍报,记录了十二年前朝廷与西夏秘密和谈的真相……朝中有人勾结西夏,意图以割地求和……镇武司不敢声张,只好把谍报封存藏匿,直到今日风声走漏,才想起来要运到京城司经局……这谍报一旦呈上去,当今朝堂三分之一的大臣要掉脑袋,你说,幽冥阁为什么要抢?”
林风的刀锋微微一滞,赵寒趁机一掌震开短刀,翻身遁入峡谷深处的密林,丢下一句话:“林风,我记住你了。你护得住这一趟,护不了一辈子。”
林风没有追赶,怀中铁匣沉甸甸的,像压着整个江湖的重量。
他将铜镜小心系好,朝山下大步走去。晨光铺满山路,古道悠悠,风中传来苏念晚的箫声,渐行渐远,渐行渐近。
三日后,镇武司京城总司。
司正大人亲自接过经匣,打开封条,翻开里面的文书,面色凝重如铁。他沉默良久,最后让人将经匣锁进总司最深处的秘库中。
苏景云站在司正大人身旁,看着林风回来交差,眼中满是慈爱和欣慰。他轻轻拍了拍林风的肩膀:“你做得很好,比你爹强。”
林风浑身一震:“苏大人认识我爹?”
苏景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张泛黄的信纸递了过来。信纸上只有一句话:
“镜在人在,镜破人亡。此镜乃玄镜台之灵引,祖上先辈代代相传十二代,失落二十八年,今寻回故人之子,望你持镜护国,务使家国倾覆覆辙重演。——苏景云拜上。”
落款的日期是前一年。
林风攥紧信纸,眼眶发红。
他在镇武司的偏房住下,当晚回厢房时,窗外有人叩了一下。
三短两长。
林风推开门,苏念晚一身紫色裙装,手执洞箫,笑盈盈地站在廊下。
“杂役升了官,就不认得我了?”苏念晚笑意盈盈。
林风忙道:“苏姑娘救命之恩不敢忘。”
苏念晚摆摆手,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递了过来。那是一面令牌,正面刻着一个“镜”字,背面是一些复杂而古奥的铭文。
“你该离开镇武司了,跟我去江南,墨家遗派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林风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腰间的铜镜,缓缓点了点头。
“好。”
窗外明月高悬,映着两人的身影。
江湖路远,而他手中的铜镜,似乎才刚刚露出它真正的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