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密令

冷月如钩,悬在洛阳城东的荒山上。

《网游之武侠风云》开局满级,反手加入镇武司

一道黑影掠过长满枯草的斜坡,轻功落地几乎无声。那人黑衣蒙面,身后背着一条狭长的布包,月光映出包中长物轮廓——是剑。

荒山尽头有座破败的城隍庙,门前燃着一堆篝火。火旁坐着两个人,一老一少。老的六十出头,须发花白,满脸风霜,正拿着一块干粮撕成小块送进嘴里;少的不过十六七,眉目清秀,腰间别着一把短刀,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地上的枯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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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下既然来了,便现身吧。”那老者头也不抬,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如同在耳畔低语。

黑影从暗处走出来,抱拳躬身:“白老,晚辈奉命来取您的口信。”

老者抬眼,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闪过一丝精芒,随即又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六扇门的?”

“晚辈沈岳,镇武司外务执事。”

白老搁下手中的干粮,拍拍手,意味深长地看了那黑影一眼:“这么年轻就进了镇武司,不简单。不过你既然能查到老夫的踪迹,想必不是靠的运气。镇武司派你来找我,说明这件差事不简单。”

沈岳解下背后的布包,打开,取出一卷羊皮纸,双手呈上:“太傅口谕,请白老过目。”

白老接过羊皮纸,展开,只是扫了一眼,眉头便拧成了一团。

那少年忍不住开口:“爷爷,怎么了?”

“朝廷要老夫回京,调查三年前沧州灭门案的真相。”白老将羊皮纸凑近篝火烧了,“三年前那桩案子,太傅已经整整封了三年,如今忽然要翻出来,看来是有人在背后逼着他动手。”

沈岳道:“白老慧眼。太傅说,这件事非您不可。沧州沈家灭门案,沈家上下三十七口,一夜之间尽数毙命,连不满周岁的孩子都没放过。镇武司查了半年,毫无头绪,最后只能不了了之。但太傅始终不信这是普通的仇杀。”

“是不普通。”白老站起身,背着手踱了两步,“老夫当年也曾暗中查过那桩案子,沈家的内功心法、剑法路数皆是江湖上的一流传承,动手之人要想一夜之间屠尽满门,武功至少已经入了大成的门槛。但奇怪的是,现场留下的痕迹,根本找不到第二个人的脚印。”

“找不到脚印?”沈岳怔了一下,“那怎么可能?除非——”

“除非凶手是鬼,或者凶手是从天上落下来的。”白老干笑了一声,“但老夫活了六十年,从没见过鬼。”

沈岳沉默了片刻:“白老的意思是,凶手有办法消除自己的痕迹?”

“老夫不敢断言。但有一件事老夫很确定——三年前沧州沈家灭门案,和十年前临安赵家、十五年前金陵谢家的灭门案,手法如出一辙。”白老的声音沉了下来,“这三户人家,皆是朝中忠臣之后,祖上皆有定国安邦之功,后人却无一善终。”

沈岳的瞳孔微缩。

这三桩案子,他在镇武司的密档里都见过。临安赵家、金陵谢家、沧州沈家,皆是在一夜之间满门被屠,死者身上伤口特征高度一致,皆为极细极快的剑痕。最诡异的是,每一次案发,都不见凶手的任何踪迹,仿佛凶手只是做了一场梦,那些人是自己死去的。

“太傅的意思是,这三桩案子背后,是同一个人,或者同一股势力。”沈岳道,“而沈家灭门案,是最近的一桩,线索尚未完全断掉,还有翻案的可能。”

白老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盯着沈岳:“你叫什么来着?”

“晚辈沈岳。”

白老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那眼神里有审视,有回忆,还有一丝极其隐忍的悲伤。沈岳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却不敢回避,只能垂首等待。

“沈……姓沈。”白老喃喃自语,“你也是沈家的人?”

沈岳抬起头:“晚辈祖籍汴梁,与沧州沈家并非同宗。”

白老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那少年插嘴道:“爷爷,咱们要不要管这档子事?三年前那案子,连镇武司都查不明白,咱们何必掺和?”

白老没有回答,只是仰头看着那轮冷月,月华如水,铺满了整座荒山。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镇武司那位太傅,他知不知道老夫和三年前那桩案子之间的关系?”

沈岳一愣:“白老和沈家灭门案有关?”

白老苦笑了一声:“老夫是沈家家主沈鸿远的结义兄弟。灭门那晚,老夫恰好在城外,赶回去时,看到满地的血。”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三十七口人,老夫亲手葬了三十七口。最惨的是沈鸿远,他被人从心口刺穿,钉在了大堂的横梁上,瞪大了眼睛,死不瞑目。”

沈岳的双拳攥紧,指甲几乎嵌入掌心。

他从未听任何人说起过,三年前沧州沈家灭门案,竟还牵扯着这样一段旧情。

“太傅既然敢派你来,就不怕老夫知道你的底细。”白老道,“你走吧,告诉太傅,老夫接这桩差事。但要老夫回京,有一个条件——太傅必须把这三桩案子的所有卷宗,全部交给老夫。”

沈岳抱拳:“晚辈一定将白老的话带到。”

他转身要走,白老忽然叫住了他:“等等。”

“白老还有什么吩咐?”

“你今年多大?”白老问。

“十九。”

“十九岁就能进镇武司外务执事,不简单。你师父是谁?”

沈岳沉默了一瞬,然后道:“晚辈没有师父。晚辈的武功,是从一本捡来的手札里自学的。”

白老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起来,像是要把他整个人看穿。但那锐利只持续了极短的时间,白老便移开了视线,摆了摆手:“去吧。”

沈岳身形一动,掠过荒山,隐没在夜色之中。

篝火旁,少年忍不住道:“爷爷,他撒谎。”

“你怎么知道?”

“捡来的手札能学到镇武司外务执事的本事?”少年撇了撇嘴,“别说爷爷您不信,我都不信。”

白老重新坐下,拿起那块冷掉的干粮,慢慢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道:“他有没有撒谎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和沈家,到底有没有关系。”

少年不解:“爷爷的意思是……”

“姓沈,十九岁,一身不知来路的武艺,进的又是镇武司。”白老嚼着干粮,目光望向沈岳消失的方向,语气幽幽,“这世上的巧合,未免太多了些。”

第二章 陌路人

沈岳回到洛阳时,天色已经微明。

镇武司设在城东的永安坊内,是一座灰墙青瓦的院子,门外站着两名腰悬长刀的差役,一见沈岳便抱拳行礼。沈岳略一点头,径直穿过仪门,走过一条长长的甬道,来到正堂。

正堂里已经坐了一个人。

那人三十来岁,白面微须,穿着一身青色长衫,正在翻阅案上的文牍。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冲沈岳笑了笑:“回来了?”

“属下见过孙副使。”沈岳抱拳道。

孙副使叫孙仲远,是镇武司的二把手,深得太傅信任,在司中颇有威望。他搁下手中的文牍,示意沈岳坐下,又亲自倒了杯茶递过去:“人见着了?”

“见着了。”

“白老怎么说?”

“他答应了,但有条件。”沈岳道,“他要太傅将三桩案子的全部卷宗交给他,他才肯回京。”

孙仲远微微蹙眉:“三桩案子?”

“临安赵家、金陵谢家,以及沧州沈家。”沈岳说,“白老认为,这三桩案子是同一人所为。”

孙仲远沉默片刻,摇了摇头:“太傅恐怕不会答应。三桩案子的卷宗,大部分都在司中的密档里封着,但沧州沈家的卷宗……”

“如何?”

“三年前有人借阅过,至今未还。”

沈岳心中一凛:“借阅的人是谁?”

孙仲远看了他一眼,缓缓吐出两个字:“太傅。”

沈岳愣住了。

太傅借走了沈家的卷宗,整整三年没有归还,如今却突然要翻案?

这不合常理。

“这件事你不要多问。”孙仲远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扉。清晨的风灌进来,吹动了案上的文牍,“太傅自有太傅的道理。你只需把白老的话带到即可。”

沈岳应了声是,起身告退。

他走出正堂时,院子里忽然多了几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一身黑色劲装,背后斜插着一柄大刀,刀鞘上的铜环在晨光里闪着光。大汉身后跟着三个人,看打扮都是镇武司的执事。

“哟,这不是沈执事吗?”大汉咧嘴笑了笑,“听说你昨儿连夜出城办差去了?什么差事这么急?”

沈岳抱拳:“宁兄,无可奉告。”

宁姓大汉叫宁横,是镇武司的老资历,为人豪爽,但性子急躁,和沈岳素来不太对付。听沈岳这么说,宁横也不恼,只是嘿嘿笑了一声:“行,你有太傅撑腰,老子惹不起。”

他说完便带着人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太傅让你午时去书房见他,别忘了。”

沈岳应了一声,目送他们离开。

宁横这个人,武功底子扎实,在镇武司待了十年,从一个小差役做到外务执事,全靠一双拳头拼出来的。这样的人按理说应该很受器重,但太傅对他的态度一直不咸不淡,反倒对沈岳这个才入司两年的年轻人青眼有加。为此,宁横嘴上不说,心里多少有些不痛快。

沈岳回到自己的值房,关上门,脱下那身黑衣,换上一件干净的灰色长袍。

他坐到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翻到中间的一页。那页纸上画着一幅剑谱,寥寥数笔,却筋骨分明,剑意凛然。这是他“捡来的手札”里的内容,也是他一身武艺的来源。

但沈岳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本手札不是捡来的。

那是他七岁那年,沈家家主沈鸿远亲手交给他的。

沈岳不是汴梁人。

他的真名不叫沈岳,或者说,沈岳这个名字本就是真的。他原名沈岳,沧州沈家的血脉,沈鸿远的长孙。

三年前那个夜晚,是他生命中无法抹去的噩梦。

那晚,沈鸿远忽然把他从床上拽起来,塞给他一本手札和一块玉佩,低声说了一句:“快走,从后门走,一直往北,不要回头。”

沈岳那时才十六岁,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爷爷的表情很可怕。他来不及问为什么,便被推了出去。他跑出后门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一声惨烈的呼喊——是他二叔的声音。

他没有回头。

他跑进了荒山,跑进了夜色,跑进了一条不知通向何方的路。

第二天,他听说沧州沈家灭门,三十七口无一幸免。

他没有死,是因为沈鸿远在最后一刻救了他。

从那天起,沈岳就变成了汴梁人。他换了身份,改了口音,靠着沈鸿远交给他的手札,日复一日地练武。两年前,他通过了镇武司的选拔,进入这个朝廷最隐秘的机构,开始一步步接近三年前那桩血案的真相。

他查了很久,终于查到了白老头上。

白老叫白风来,是江湖上有名的老侠客,也是沈鸿远的结义兄弟。沈岳找到他的时候,白风来正在洛阳城东的荒山上隐居,像一只被惊动的老鹰,警惕地盯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沈岳用了三个月才让白风来相信自己。

他没有告诉白风来自己是谁,只是说自己是镇武司的执事,奉太傅之命前来请他。白风来看他的眼神一直很复杂,有怀疑,有审视,偶尔还有一丝若隐若现的怜悯。

沈岳不知道白风来有没有认出自己。

但他知道,白风来是他唯一的希望。

午时,沈岳准时来到太傅的书房。

太傅叫李玄策,今年五十出头,是当朝权臣,也是镇武司的实际掌控者。他出身文官,却精通韬略,在朝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在江湖中亦是赫赫有名。他的书房不算大,陈设简单,靠墙立着几排书架,桌上摊着一幅洛阳城的舆图。

“坐。”李玄策头也不抬,还在看舆图上的某个标记。

沈岳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安静地等着。

过了片刻,李玄策终于抬起头。他相貌普通,放在人群中绝不会引人注目,但那双眼睛极其明亮,像是暗夜里的两盏灯,让人不敢直视。

“白风来怎么说?”

“他答应了,但要把三桩案子的全部卷宗交给他。”

李玄策没有立刻回答,手指在舆图上轻轻叩了几下,沉吟道:“他知道那三桩案子的关联?”

“他知道。”沈岳道,“他说,这三桩案子的手法如出一辙,极有可能是同一人所为。”

李玄策的目光落在沈岳脸上,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无奈,又像是愧疚。

“沈岳。”李玄策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属下在。”

“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要查这三年前的旧案?”

沈岳摇头。

“因为有人逼我查。”李玄策站起身,背着手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天空,“三个月前,我收到一封信。信上没有署名,只有一句话——‘若想保住沈岳的命,就把三年前的案子翻出来’。”

沈岳的瞳孔猛然一缩。

“有人知道你的身份。”李玄策转过身,看着沈岳,一字一句地道,“那个人,就在你我身边。”

书房里的气氛骤然凝固。

沈岳的手按上了腰间的短刀,全身的肌肉绷紧,像一头警惕的猎豹。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书房,将每一个角落都纳入视线,耳中捕捉着所有的声音——窗外有人巡逻的脚步声,院子里仆役扫地的沙沙声,远处偶尔传来的马嘶声。

没有异常。

但越是这样,越让他感到不安。

“太傅,那封信的来源——”

“查不到。”李玄策打断了他,“送信的人不留痕迹,信封用的纸也是最普通的宣纸,各处都买得到。我已经派人在城内暗中排查了三个月,一无所获。”

沈岳沉默了很久。

他一直在查三年前的真相,以为自己在暗处,敌人不知道他的存在。但现在看来,他的身份早就暴露了,甚至对方可能一直在盯着他,等着他自己跳进去。

“太傅,白风来那边——”

“白风来必须回来。”李玄策的语气不容置疑,“他的武功、阅历、人脉,都是我们需要的。这个人,是解开三年前那桩案子的钥匙。”

沈岳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站起身,准备告辞。

走到门口时,李玄策忽然叫住了他:“沈岳,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

沈岳转过身:“太傅请讲。”

“你爷爷沈鸿远,在我收到那封信之前,曾经给我写过一封信。”李玄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那封信里只有一句话——‘倘若我沈家遭难,护住我孙儿,他的命比什么都重要。’”

沈岳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咬紧牙关,拼命克制着,不让自己的情绪流露出来。

“三年了。”李玄策说,“你查了三年,我也查了三年。但凶手藏得太深,每一步都走在我们前面。这一次,我们必须换一种方式。”

“什么方式?”

“引蛇出洞。”李玄策的目光变得锋利起来,“既然对方想让我们查,我们就大张旗鼓地查。把消息放出去,让整个江湖都知道——镇武司要重查沧州沈家灭门案。那个人,不会坐视不理。”

沈岳深吸一口气,抱拳道:“属下明白了。”

他走出书房,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沈岳沿着甬道往外走,快到大门口时,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沈执事,请留步。”

沈岳回头,看到一个身穿白衣的女子正站在廊下,手中捧着一把古琴,长发如瀑,肤若凝脂,一双秋水般的眸子正望着他。

“苏姑娘。”沈岳抱拳。

这女子叫苏婉清,是李玄策的义女,精通音律,武功不弱,常在司中帮忙处理文书。她和沈岳见过几次面,但并无深交。

苏婉清微微一笑,抱着古琴走过来:“沈执事面色不好,是不是有心事?”

“多谢苏姑娘关心,属下只是有些累了。”沈岳道。

苏婉清也不追问,只是轻轻拨了一下琴弦,发出一声悠长的清音。那声音在午后的院子里回荡,像一阵轻风拂过心湖。

“我爹最近好像很忙。”苏婉清说,“今天一早就把我叫起来,让我帮他抄了一上午的卷宗。”

沈岳心中一凛:“什么卷宗?”

“就是那些旧案子,好像是沧州那边的。”苏婉清漫不经心地说,“我也没仔细看,只是照抄。”

沈岳的心沉了下去。

太傅说沈家卷宗被人借走了三年未还,苏婉清却说她在抄沧州的卷宗——这分明对不上。

他没有在脸上表露分毫,只是笑着点了点头:“太傅日理万机,苏姑娘替他分担些,也是应该的。”

苏婉清嗯了一声,抱着古琴走了。

沈岳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警惕。

苏婉清在撒谎,还是太傅在撒谎?

他走出镇武司,站在熙熙攘攘的街市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商贩、走卒,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各自的故事,仿佛这个世界一如既往地平静。

但沈岳知道,平静的表面之下,一场巨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而他自己,正站在风暴的中心。

第三章 落日坡

白风来比沈岳预想的来得快。

仅仅过了三日,这位隐居荒山的老侠客便带着他的孙子白小楼,出现在了镇武司的大门口。白风来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腰间束了一条旧皮带,手里提着一把锈迹斑斑的破刀——那刀看着像是从哪家铁匠铺的废料堆里捡来的,刀刃上坑坑洼洼,连鸡都未必杀得了。

但镇武司里没有一个人敢小看这把破刀。

二十年前,白风来凭借此刀在长白山顶与塞外刀魔苦战三日,最终以一招“落雁斩”将对手劈下悬崖,从此名震天下。

“白老。”孙仲远亲自到大门口迎接,满脸堆笑,“太傅在后堂设了茶,您请——”

“茶不急。”白风来摆了摆手,“老夫要的东西呢?”

孙仲远一愣:“什么东西?”

“卷宗。”白风来毫不客气,“太傅答应过老夫,三桩案子的全部卷宗。老夫今天就要。”

孙仲远有些为难地看了沈岳一眼,沈岳微微摇头,示意自己也没办法。孙仲远只好叹了口气,道:“白老请随我来,我带您去密档。”

白风来把破刀往肩上一扛,拉着白小楼便跟着孙仲远走了。

沈岳本想跟上去,却被白小楼一把拽住了袖子。

“沈大哥,我有话跟你说。”白小楼压低声音,那双清秀的眼睛里透着一丝狡黠。

沈岳跟着他走到院子角落:“什么事?”

白小楼左右看了看,确认无人,才凑到沈岳耳边,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爷爷说,镇武司里有鬼。”

沈岳不动声色:“什么鬼?”

“有人在盯着你。”白小楼说,“我们来的路上,后面跟了三个人。爷爷让我先别打草惊蛇,看看再说。”

沈岳心中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多谢你提醒。”

白小楼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拍了拍沈岳的肩膀,转身跑开了。

沈岳站在原地,目送他消失在廊道尽头,脸上的表情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波澜。

他回到值房,关上门,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宣纸,研墨提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写完后,他将宣纸卷成细条,塞进袖子里,推门走了出去。

镇武司的密档设在后院的一座石楼里,石楼有内外两道铁门,每道铁门上都挂着三把铜锁,分别由三个人保管。要想进入密档,必须三人同时到场,缺一不可。

孙仲远带着白风来到石楼前时,另外两名保管钥匙的人已经等在那里了。三人各自拿出钥匙,打开铁门,一股陈旧的书卷气息扑面而来。

密档室不大,四壁立着高至屋顶的木架,上面密密麻麻地堆满了卷宗。有些卷宗的纸张已经发黄发脆,随手一翻便会碎成粉末。孙仲远领着白风来走到最里面的一排架子前,从第三层取下三个牛皮纸袋,递了过去。

“白老,这便是三桩案子的卷宗。”孙仲远道,“太傅交代过,您可以随意查阅,但不得带出密档室。”

白风来接过牛皮纸袋,随手翻了翻。

他的眉头很快拧了起来。

“不对。”白风来说,“沧州沈家的卷宗呢?”

孙仲远一愣:“这三个袋子里面,第二个就是沈家的——”

“老夫认得沈家的卷宗。”白风来打断他,目光变得咄咄逼人,“三年前老夫亲眼看过这份卷宗,里面的物证、笔录、仵作验尸文书的排列顺序,老夫记得清清楚楚。你们给老夫的这个,是重新编造过的。”

孙仲远的脸色变了。

“白老,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老夫的意思是,有人动了手脚。”白风来把牛皮纸袋扔回架子上,转过身,盯着孙仲远的眼睛,“你们镇武司,到底想查什么?”

密档室里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另外两名保管钥匙的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话。孙仲远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似乎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白老,这卷宗在密档中封存了三年,从未有人动过。”

“是吗?”白风来冷笑一声,“那老夫问你,沈家大厅地上那道从门槛到中堂的血痕,在卷宗里记录的长度是多少?”

孙仲远被问住了,支支吾吾地答不上来。

白风来摇了摇头,露出一个复杂的表情——三分失望,三分愤怒,还有四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哀。

“罢了。”白风来摆了摆手,大步走出密档室,“你们爱怎么查就怎么查,老夫不奉陪了。”

他走到院子里时,沈岳正站在廊下等着。

白风来看了他一眼,脚步一顿,然后若无其事地走过去,与沈岳擦肩而过的一瞬间,嘴唇微微翕动,吐出两个字:“小心。”

沈岳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

他没有追上去,只是看着白风来扛着那把破刀,拉着白小楼,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镇武司的大门。

那天晚上,沈岳没有回值房。

他换了一身黑衣,趁着夜色翻出城墙,一路向北掠去。他的轻功极好,身形如鬼魅般在月光下穿梭,不到半个时辰便出了城郊,来到一座矮坡前。

那座坡叫落日坡,坡上长满了野草和荆棘,坡下是一片乱葬岗。白天没人愿意来这里,到了晚上更是阴气森森,连野狗都不愿意靠近。

但白风来就站在坡顶上。

“来了?”白风来头也不回,月光照在他的灰袍上,将那件旧袍子镀上了一层银色。

沈岳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抱拳道:“白老,密档里的卷宗——”

“假的。”白风来转过身,月光映出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那双浑浊的老眼此刻亮得像两颗寒星,“老夫知道那卷宗是假的,你也知道那卷宗是假的。但有一件事,你肯定不知道。”

“什么事?”

白风来从怀里摸出一块布条,扔给沈岳。

沈岳接过布条,就着月光一看——那是一块血染的残布,上面歪歪扭扭地绣着几个字,已经看不太清了,但依稀能辨认出一个“谢”字。

“这是临安赵家灭门案后,老夫在赵家后院的一口水井里捞出来的。”白风来说,“老夫藏了十五年,从未给任何人看过。”

沈岳盯着那块残布,瞳孔猛然一缩。

布条上的针脚细密规整,用的是只有宫中绣娘才会的“双面绣”技法。而那个“谢”字,用的绣线不是普通的丝线,而是只有皇家才能使用的金丝。

“白老的意思是……”

“十五年前临安赵家灭门案,十年前金陵谢家灭门案,三年前沧州沈家灭门案。”白风来一字一句地说,“这三桩案子的凶手,不是江湖中人,而是宫里的人。”

沈岳的心跳骤然加速。

他忽然想起太傅说过的那句话——有人逼他把三年前的旧案翻出来。如果白风来猜得没错,那个逼太傅查案的人,很可能也是宫里的人。

一个宫里的人在逼朝廷查宫里的案子。

这其中的逻辑,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白老,这些事您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老夫不敢。”白风来望着天上的明月,语气中带着一丝苦涩,“十五年前,老夫查临安赵家案的时候,就发现了这块布条。老夫拿着它去找当时的镇武司正使,第二天,那个正使就被人发现吊死在自家房梁上。”

沈岳倒吸了一口凉气。

“官府说是自缢,但老夫知道,他是被人杀死的。”白风来的声音低沉下来,“老夫手里的这块布条,沾着至少三条人命的血。老夫不敢轻易拿出来,怕害了更多的人。”

沈岳握紧那块布条,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那您为什么现在又拿出来了?”

白风来转过头,看着沈岳,那目光里有审视,有试探,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期许。

“因为你。”白风来说,“你是沈鸿远的孙子,是沧州沈家最后的血脉。老夫欠你爷爷一条命,这辈子还不完。所以老夫要把这条命,还到你的手里。”

沈岳的眼眶微微发红,嘴唇翕动了许久,最终只说出两个字:“白老……”

“不要叫我白老。”白风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张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叫伯伯。”

沈岳怔了怔,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白伯伯。”

白风来欣慰地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泪光。

“好了,不说这些了。”白风来抹了把脸,收起笑容,正色道,“老夫今天把你约到这里,不是为了煽情的。老夫有一件事要告诉你——太傅李玄策,不可信。”

沈岳心中一凛:“为什么?”

“因为老夫查到他手里有一份沈家灭门案的真实卷宗,但他没有交给任何人。”白风来说,“他为什么要藏那份卷宗?他想隐瞒什么?”

沈岳沉默了。

他想起了太傅书房里的那幅洛阳城舆图,想起了苏婉清说她抄写沧州卷宗的事,想起了宁横那张粗犷的脸上偶尔闪过的一丝异样表情。

这座镇武司,比他以为的要复杂得多。

每个人都在演戏,每个人都在隐瞒。

而他,不过是这场大戏中的一颗棋子。

“白伯伯,那我们该怎么办?”

白风来仰头望月,沉吟良久。

“引蛇出洞。”他说,“既然对方想让我们查,我们就大张旗鼓地查。把消息放出去,让整个江湖都知道——镇武司要重查沧州沈家灭门案。那个藏在暗处的人,不会坐视不理。”

这正是太傅说过的话。

但同样的计策,出自不同的人之口,味道却截然不同。

太傅说出这句话,沈岳觉得他是为了查出真相。白风来说出这句话,沈岳却听出了另一种意味——白风来在逼太傅露出马脚。

“好。”沈岳将那块布条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白伯伯,我听您的。”

白风来点了点头,从腰间拔出那把锈迹斑斑的破刀,横在身前。

“小子,把你的剑拔出来。”白风来道,“老夫考考你的武功,看你爷爷教你的东西,你丢了多少。”

沈岳微微一怔,随即拔出了腰间的短刀。

他的剑谱是从那本手札上学来的,招式凌厉,剑意逼人。但手札上的剑法有一个致命缺陷——只有剑招,没有心法,沈岳练了三年,始终摸不到那层窗户纸。

白风来要考他,他求之不得。

月色下,两人各自握紧了手中的兵器,目光交汇,像是在那一瞬间交换了千言万语。

“来了。”白风来低喝一声,身形暴起,那把破刀在空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带着一股凛冽的杀气,直劈沈岳面门。

沈岳不退反进,短刀迎上,两刀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

那一瞬间,沈岳感受到了白风来刀中传递过来的一股沛然莫御的内力,像一座大山压下来,几乎要将他的五脏六腑碾碎。

但他的身体里,也有一股内力在涌动。

那是沈家祖传的“沧澜心法”,他从手札中学来,虽然只有入门的水准,却足以护住他的经脉不被震伤。

白风来收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你爷爷的沧澜心法?”他问。

沈岳点头。

白风来沉默了片刻,然后道:“你的内力太弱,剑招虽有形,但无神,根本发挥不出沈家剑法的真正威力。你需要一个师父。”

沈岳看着他。

白风来把破刀往肩上一扛,转身朝坡下走去,走出几步后,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明天卯时,在这里等我。老夫教你沈家剑法真正的精髓。”

沈岳望着白风来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

三年了,他一个人扛着所有的秘密,所有的仇恨,像一个孤魂野鬼一样在这座城市里游荡。他从不敢靠近任何人,不敢和任何人走得太近,怕自己的身份暴露,怕连累了别人。

但现在,他终于有了一个可以信任的人。

沈岳收起短刀,最后看了一眼月光下空旷的落日坡,转身掠向城墙的方向。

洛阳城的灯火在远处闪烁,像一片星海。

而在这片星海的最深处,沈岳知道,真相正在慢慢地浮出水面。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他都要抓住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