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
江州城外的官道上,一匹瘦马驮着个满身血污的年轻人,缓缓行来。
马是劣马,人却是个剑客。
说是剑客,其实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身青衫早已被刀锋割得褴褛不堪,左肩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伏在马背上,手中却死死攥着一柄剑。
剑未出鞘。
三日来,这条官道上走过不下百人,却没有一个人停下来多看他一眼。
江湖便是如此。一个受伤的剑客,就像一头受伤的狼,没人会靠近,也没人敢靠近。
马蹄声越来越慢。
年轻人抬起头,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浓眉,星目,薄唇紧抿,透着几分倔强。只是那双眼睛里布满血丝,嘴唇干裂发白,显然是失血过多。
前方亮起灯火。
他眯着眼辨认了片刻,认出那是江州城外的望江楼。一座三层高的木质酒楼,坐落在官道与江水的交汇处,是南来北往的江湖人歇脚打尖的地方。
年轻人挣扎着从马背上撑起身子,嘶哑着声音喊了一声:“驾。”
瘦马打了个响鼻,踉跄着朝灯火处走去。
望江楼一楼大堂里,七八张桌子坐了大半。
跑堂的伙计正往各桌送酒菜,忽然听见门口传来一声闷响。扭头一看,一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半跪在门槛上,手中长剑撑着地面,艰难地站起身来。
伙计吓得手里的酒壶差点脱手:“客、客官,您这是——”
“上酒。”年轻人咬着牙迈过门槛,一步步走到靠窗的角落坐下,将长剑横在桌上,“两斤熟牛肉,一壶烈酒。”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冷意。
伙计愣了一瞬,连忙转身去了后厨。
年轻人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眼睛。他的右手始终没有离开桌上的剑柄。大堂里其他食客的目光不时扫过来,有好奇的,有警惕的,也有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
江湖人的伤口,从来都是别人眼中的风景。
“这位少侠伤得不轻啊。”
一个浑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年轻人睁开眼,只见邻桌坐着个中年汉子,四十来岁,方面阔口,一身锦缎长袍,腰悬一块碧玉佩,身旁站着两个腰佩长刀的护卫。
中年汉子端着酒杯走了过来,在年轻人对面坐下,目光落在他肩头的伤口上,微微皱眉:“少侠这伤口若不及时包扎,怕是要落下病根。”
年轻人看着他,没有说话。
中年汉子笑了笑,从怀中掏出一个青瓷药瓶,放在桌上:“在下沈寒舟,做些药材生意。这是上好的金疮药,少侠若不嫌弃,尽管拿去用。”
年轻人低头看了一眼药瓶,又抬头看向沈寒舟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甚至带着几分诚恳。
但年轻人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
“不必。”他冷冷吐出两个字。
沈寒舟微微一怔,倒也不恼,反而哈哈一笑,将药瓶推近了些:“江湖儿女,何必拘礼?少侠若是担心药有问题,大可以让人先验过。”
年轻人盯着他看了片刻,终于伸手拿起药瓶,拔开瓶塞闻了闻。
随即神色微动。
这确实是上好的金疮药。配方极精,其中几味药材极为难得,市面上有钱也未必买得到。
“多谢。”年轻人将药收下,声音依然冰冷,却少了几分敌意。
沈寒舟笑着举起酒杯:“沈某敬少侠一杯。敢问少侠尊姓大名?”
年轻人沉默了一瞬,像是斟酌了很久,才缓缓开口:“萧破。”
“萧破?”沈寒舟眉头微皱,似乎在回忆这个名字,“好名字。少侠此去何方?”
“追一个人。”
“追谁?”
年轻人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杀我恩师之人。”
大堂里忽然安静下来。
连跑堂的伙计都停住了脚步。
杀师之仇,在江湖中是最不能化解的死仇。这种事谁碰上了,都避之不及。
沈寒舟脸上的笑容却未变,反而叹了口气:“令师遭此不幸,沈某深感惋惜。只是少侠如今身上带伤,如何追敌?不如在江州养几日伤,再做打算。”
“等不了。”萧破的声音低沉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他往南走了,再不追,就出关了。”
沈寒舟沉默片刻,忽然压低声音:“少侠可知追的是何人?”
萧破没有回答。
他不想说。因为说出来,恐怕这座楼里的人没有一个敢继续坐着。
“赵厉。”他终于还是说了出来。
两个字一出,大堂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赵厉。
这个名字在南方的江湖中,足以让九成的江湖人闻风丧胆。幽冥阁四大护法之一,外号“血手修罗”,出道十五年,死在他掌下的一流高手不下二十人。传闻他练的是幽冥阁的镇阁绝学《血煞掌》,一掌下去,中者五脏俱裂,七窍流血而亡,死状极其惨烈。
更可怕的是,这个人行踪诡秘,从不落单。他手下有十二个血衣卫,个个都是心狠手辣的高手,专替他扫清障碍。
沈寒舟的脸色终于变了。
“少侠,”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凝重,“赵厉此人,不是一个人能对付的。”
“我知道。”
“那你还——”
“我知道。”萧破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不大,却如铁钉钉在木板上一般,“所以我一个人就够了。”
沈寒舟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深深看了萧破一眼,起身回了自己的座位。
牛肉和酒端了上来。
萧破倒了三碗烈酒,一口气灌下去,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流进胃里,像一团火在烧。他撕开肩头的衣服,将金疮药洒在伤口上,疼得额头青筋暴起,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包扎好伤口,他抓起一块牛肉塞进嘴里,大口嚼着。
他必须尽快恢复体力。
赵厉离开云霞山已经四天了。四天时间,足够那个畜生跑出三百里。
但他萧破追了三天,也跑了三百里。
差距没有拉开。
这三天里,他几乎没有合过眼。困到极致的时候,就在马背上眯一炷香的工夫,然后继续赶路。
他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但他知道,一旦停下来,就再也追不上了。
夜色渐深。
望江楼里的人陆陆续续散去,最后只剩下萧破和沈寒舟一桌人。
沈寒舟的护卫已经趴在桌上打起了鼾,沈寒舟却依旧端坐,慢悠悠地喝着酒,偶尔朝萧破这边看一眼。
萧破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右手依然握着剑柄。
楼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马蹄声由远及近,来势极快。
萧破霍然睁眼。
他听出来了——至少四匹马,都是好马,速度极快。
沈寒舟也站了起来,眉头紧皱。
片刻之后,四匹黑色骏马停在望江楼门口。四个黑衣人翻身下马,腰间皆悬着弯刀,刀鞘上刻着一个相同的标记——一只张开血口的鬼脸。
萧破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发白。
幽冥阁的人。
四个黑衣人鱼贯而入,目光扫过大堂,最后落在角落里的萧破身上。
为首的黑衣人冷笑着拔出弯刀,刀锋在烛火下泛着寒光:“萧破,你倒是跑得快。不过也就到此为止了。”
萧破缓缓站起身,长剑出鞘半寸,剑光如霜:“赵厉呢?”
“阁主大人已经往南走了。”黑衣人一步步逼近,“至于你,就不劳挂念了。我们几个送你上路就够了。”
萧破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就凭你们?”
话音未落,他的身形已经动了。
不是向前,而是向后。
他整个人如大鹏展翅般拔地而起,脚尖在窗沿上一点,身子如离弦之箭射出窗外。
四个黑衣人齐齐变色,追了出去。
楼外,月光如水。
萧破落在酒楼外的空地上,长剑已然出鞘。剑身在月色下泛着淡淡的光晕,如水银泻地。
四个黑衣人从门窗中追出,将他围在中间。
“萧破,你逃不掉的。”为首的黑衣人举起弯刀,“阁主大人说了,云霞山的余孽,一个不留。”
萧破没有说话。
他缓缓举起长剑,剑尖直指夜空。
这一刻,他心中只有四个字——恩师之仇。
三日前的那一幕浮现在眼前。
云霞山上,烟霞满天。
恩师沈青云在正堂中打坐,他跪在一旁听师父讲《鬼谷子》的捭阖之道。师父说,天地之道,一开一合,一纵一横。剑道亦是如此。懂得何时出手,何时收手,才算真正入了门。
他正听得入神,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凄厉的惨叫声。
等他冲出去的时候,赵厉已经带人杀上了山。
十二个血衣卫屠尽了云霞山上下的三十七口人。他拼死护着师父往后山突围,可师父为了救他,硬生生挨了赵厉一掌。
沈青云倒在血泊中,最后看了他一眼,嘴唇翕动,吐出两个字——
“活下去。”
他咬着牙,拼尽全力杀出一条血路,逃下了山。
那一刻,他发誓,一定要让赵厉血债血偿。
思绪收回。
四个黑衣人已经冲了上来。
弯刀劈下,刀风呼啸。
萧破侧身一闪,长剑横扫,剑锋从两个黑衣人之间划过,激起一串火星。
他的剑法极快,快得让人几乎看不清剑身。每一剑刺出,都带着一股凌厉的杀意,像是一条毒蛇在黑暗中伺机而动。
但四个黑衣人配合默契,弯刀形成密不透风的刀网,将他困在中间。
萧破肩上的伤口裂开了,鲜血顺着胳膊流到剑柄上,黏糊糊的。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失血太多,体力不支。
再这样下去,撑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为首的黑衣人显然也看出了这一点,冷笑一声:“萧破,你的剑是很快,但能快得过我们四个人吗?”
萧破没有回答。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对手的刀锋,脑海中闪过师父教过他的最后一招剑法。
那一招叫“纵横诀”。
师父说,这一招是鬼谷派纵横剑术的极致,出剑的瞬间,要以天地为棋盘,以剑意为棋子,一剑既出,纵贯八方,横锁六合。
他练过无数次,但从未在实战中用过。
因为这一招需要消耗全部的内力,出剑之后,他会彻底脱力,再无半分还手之力。
但此刻,他已经没有选择了。
萧破深吸一口气,长剑在手中一转,剑身上的血迹被甩出,在月光下画出几道弧线。
四个黑衣人同时扑了上来。
萧破动了。
他的身影在月光下划出一道残影,长剑如惊雷般刺出。
剑气纵横。
“纵贯八方!”
一声低喝,剑光如匹练般扫过,将四个黑衣人全部笼罩其中。
“横锁六合!”
剑势未衰,又起波澜。剑锋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从左侧横扫至右侧,将四柄弯刀尽数震飞。
噗噗噗——
三道血线同时飚出。
三个黑衣人捂着喉咙倒地,眼睛瞪得浑圆,至死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为首的黑衣人手中的弯刀也被震飞,他踉跄后退数步,脸色煞白。
“你……你这是什么剑法?”
萧破拄着剑站在原地,大口喘着气,鲜血顺着剑身往下滴。
“鬼谷纵横剑术。”他冷冷看着黑衣人,“你说过,我一个人不够。现在呢?”
黑衣人转身就跑。
萧破没有追。
他已经没有力气追了。
他单膝跪在地上,长剑插在土里,支撑着不让自己倒下。鲜血从肩头的伤口涌出,染红了大半个身子。
黑衣人跑出十几步,忽然停下了。
因为他面前多了一个人。
沈寒舟。
沈寒舟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那里,负手而立,神色平静。
黑衣人认出他来,脸色大变:“沈……沈寒舟?你是镇武司的人?!”
沈寒舟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上面刻着一个篆体的“镇”字。
“镇武司缉捕使沈寒舟,奉命追查幽冥阁余孽多年。”他的声音不急不缓,“赵厉跑了,你留下也一样。”
黑衣人的脸上露出绝望之色。
沈寒舟一指点出,正中黑衣人眉心。
黑衣人应声倒地,再无气息。
沈寒舟转过身,看向跪在地上的萧破,眼中露出几分复杂的神色。
“少侠,你方才使的可是鬼谷派的纵横剑术?”
萧破抬起头,血污下的脸庞苍白如纸,眼神却依然锋利如刀:“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学过。”沈寒舟叹了口气,“二十年前,我也是鬼谷派弟子。”
萧破浑身一震。
沈寒舟走到他面前,从怀中取出一本泛黄的古籍,递了过去。
萧破接过书,借着月光看了一眼封面——《鬼谷纵横录·捭阖卷》。
那是鬼谷派失传已久的镇派典籍,据说记载了纵横剑术的最高奥义。
“师父他……一直在找这本书。”萧破的声音发颤。
“我知道。”沈寒舟的声音低沉,“沈青云是我的师兄。”
萧破猛地抬头,死死盯着沈寒舟的眼睛。
“师兄他……把鬼谷派的希望都押在了你身上。”沈寒舟看着萧破,一字一句道,“纵横剑术的最高境界,不是杀敌,不是求胜,而是守护。”
“守护?”萧破喃喃重复。
“守护该守护的人。”沈寒舟伸出手,“走吧,我带你去找赵厉。一个人不够,两个人呢?”
萧破看着面前伸来的手,沉默了很久。
他握了上去。
沈寒舟将他扶起来,两人并肩站在月光下。
远处,江水奔流不息。
萧破深吸一口气,将《鬼谷纵横录》揣入怀中,目光望向南方。
赵厉,等着我。
(注:本作为鬼谷派武侠短篇系列首篇,后续将展开主角寻仇与纵横剑术领悟的完整脉络,融合鬼谷子捭阖之道与江湖纷争,敬请关注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