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山,云台峰。
雨下了三天三夜,仍没有要停的意思。
山道泥泞难行,两旁的松柏被雨水冲刷得发黑,像一排排沉默的送葬者。云台峰上的观星台早已废弃多年,只留下一座破败的石亭,孤零零地立在风雨中。
石亭里坐着一个人。
那人约莫二十出头,一身青衫被雨水打湿大半,却浑然不觉。他的目光穿过雨幕,死死盯着山下那条蜿蜒的小道,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三天。
“沈大哥!”
一个略显稚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一名十六七岁的少年踩着湿滑的石阶快步而上,怀里抱着一只油纸包,气喘吁吁地钻进石亭:“沈大哥,我找了一圈,只找到两块干粮。你先吃点,别饿坏了身子。”
沈青枫没有回头,只淡淡道:“放着吧,阿骏。”
少年叫方骏,是沈青枫师父捡回来的孤儿。三天前,他的师门清源剑派遭灭门,师父横死,满门三十七口无一幸免。方骏当时被师父藏在后院枯井里,才逃过一劫。他亲眼看见一群黑衣蒙面人闯入,见人就杀,师父拼尽全力挡下三招,最终被人一掌震碎了心脉。
“师父死的时候,手里死死攥着这个。”方骏从怀里掏出一块染血的令牌,递给沈青枫。
令牌是青铜所铸,正面刻着一个狰狞的鬼面,背面写着两个字——“幽冥”。
沈青枫接过令牌,指节捏得发白。
幽冥阁。
江湖中人闻之色变的邪道组织。这些年幽冥阁行事愈发张狂,吞并了不少中小门派,凡不肯归顺者,一律灭门。清源剑派不过是个二流门派,掌门方鹤鸣在江湖上素有侠名,却从未与幽冥阁结过仇。
为什么?
一个身影从雨中走来。
那人身量极高,披着一件黑色蓑衣,脚步沉稳,每一步踩在泥水里都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擂鼓。他走到石亭前,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双目如电,锐利得像两把刀。
“沈兄,查到了。”
来人是沈青枫的至交好友——沈青枫曾在三年前救过他一命。此人来历不明,武功深不可测,只说自己姓陆,单名一个“渊”字。
“幽冥阁近半年一直在暗中搜集各派镇派武学,清源剑派的《青冥剑诀》名列其中。”陆渊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据我所知,灭门清源剑派的,不只是幽冥阁的人。”
沈青枫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灭门当晚,清源剑派附近的农户曾听到两种不同的剑鸣声。”陆渊说,“一种是清源剑派本门的剑法,另一种……”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沈青枫:“像极了你们九华剑宗的‘破云三式’。”
空气仿佛凝固了。
沈青枫的瞳孔骤然收缩。
九华剑宗,是当今武林最顶尖的剑道宗门之一,与五岳盟中的泰山剑派、嵩山少林并称“三宗”。沈青枫虽以散修身份行走江湖,却曾在九华剑宗学艺三年,这套“破云三式”正是他当年在九华剑宗学得的绝学之一。
但这套剑法,九华剑宗从不外传。
除非——
“你是说,灭门清源剑派的,有九华剑宗的人?”沈青枫的声音有些发涩。
陆渊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了过去:“这是我在清源剑派废墟中找到的,藏在方掌门的床板夹层里。”
沈青枫接过信,展开来。字迹潦草,显然是仓促写就,但方鹤鸣的笔迹他认得,不会有假。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
“青枫吾徒:
若你见此信,为师恐已不在人世。二十年前之事,真相并非你所知。剑谱之事,另有隐情。镇武司、幽冥阁、九华剑宗,三方皆与此有关。青冥剑诀的秘密,不在剑法,而在……
……莫要轻信任何人,包括你最亲近的人。”
信写到这里便断了,最后几个字歪歪斜斜,像是写到一半被人打断。
“镇武司?”沈青枫的眉头皱得更紧。
镇武司是朝廷设立的武学管理机构,名义上负责监管天下武林门派,实则权力极大,能够调动地方驻军。近些年朝廷对江湖门派管控愈严,镇武司与不少正派宗门关系微妙,但九华剑宗向来与朝廷保持距离,怎么会和镇武司扯上关系?
“沈大哥,这信里说的‘你最亲近的人’是什么意思?”方骏小声问。
沈青枫没有回答,只是将信折好,收入怀中。
他想起一个人。
他的师妹,苏晚晴。
苏晚晴是方鹤鸣的独女,从小与他一起长大,两人感情深厚,青梅竹马。三年前他离开清源剑派外出闯荡,苏晚晴说要去江南投奔亲戚,此后便断了联系。灭门之后,沈青枫第一时间赶回清源剑派,却没有找到苏晚晴的尸体。
她还活着。
但方鹤鸣信中的那句话——“莫要轻信任何人,包括你最亲近的人”——让沈青枫的心里生出了一丝不安。
“接下来怎么办?”陆渊问。
沈青枫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去镇武司。”
镇武司华州分司设在华州城内,是一座灰砖灰瓦的院落,门前立着两根石柱,上刻“镇武”二字,气势森严。
沈青枫三人抵达时,已是傍晚。夕阳将整座城染成暗红,像血。
大门紧闭,门前站着两个腰佩长刀的镇武卫,面无表情,像两尊石像。
“什么人?”其中一人喝问。
“散修沈青枫,有事求见镇武司华州分司主事。”沈青枫抱拳道。
两名镇武卫对视一眼,一人转身进去通报,另一人仍死死盯着他们,右手按在刀柄上,随时准备拔刀。
不多时,大门打开,一个身着青色官服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他约莫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留着三缕长髯,目光深沉,给人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在下镇武司华州分司主事韩松。”那中年男人拱手道,“不知沈少侠此来,所为何事?”
沈青枫开门见山:“三日前清源剑派灭门案,在下想向韩主事请教几个问题。”
韩松的目光微微一凝,随即恢复如常,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进来谈。”
镇武司内院不大,但陈设考究。韩松将三人引入一间书房,命人奉茶,自己则在主位坐下,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清源剑派灭门一事,我镇武司已经调查过了。”韩松放下茶盏,“凶手是幽冥阁的人,此事并无异议。”
“可有证据?”沈青枫问。
韩松从桌上取出一份文书,递了过去:“这是在现场找到的幽冥阁杀手尸首,身上搜出的令牌和密信,足以证明其身份。”
沈青枫接过文书,快速浏览了一遍。内容正如韩松所说,一切证据都指向幽冥阁。事情看似很清楚,但沈青枫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韩主事,据我所知,幽冥阁行事虽狠辣,但从不留活口。”沈青枫说,“清源剑派灭门当晚,方掌门之子方骏藏身枯井,却无人搜查,这一点你不觉得奇怪吗?”
韩松的目光闪了闪,沉默了片刻,才道:“沈少侠说得有理。但凡事总有意外,或许是当时天色已暗,杀手未曾仔细搜查。幽冥阁的人虽训练有素,却也不是神仙。”
“还有一个问题。”沈青枫盯着韩松的眼睛,“清源剑派灭门当晚,有人听到了两种不同的剑鸣声,一种是清源剑派的,另一种像九华剑宗的‘破云三式’。此事,韩主事可有耳闻?”
书房里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方骏下意识地退后一步,陆渊则不动声色地将手搭在了腰间剑柄上。
韩松缓缓站起身,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
“沈少侠,”韩松的声音低沉下来,“有些事情,知道得太多,对你没有好处。”
沈青枫没有退缩,直视着他的眼睛:“方掌门是我恩师,他满门三十七口惨死,我必须查个水落石出。”
韩松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欣赏,也有几分叹息。
“罢了。”韩松重新坐下,“沈少侠,你可知方鹤鸣年轻时的身份?”
沈青枫一怔。
“方鹤鸣早年曾在镇武司任职。”韩松说,“二十年前,朝廷与江湖门派之间有过一次大规模冲突,史称‘青云之变’。当时镇武司奉朝廷之命,联合数家正派宗门,镇压了一批不服朝廷管束的江湖门派。方鹤鸣,就是那次行动的主力干将之一。”
沈青枫的脑子嗡了一下。
师父曾在镇武司任职?
这件事,师父从未提过。
“那次行动中,方鹤鸣得到了一本剑谱,名为《青冥剑诀》。”韩松继续说,“这剑谱并非普通的武功秘籍,而是一份名单——记录了当年朝廷暗中支持幽冥阁扩张的证据。”
话音落地,书房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几度。
“你是说……幽冥阁的背后,是朝廷?”沈青枫的声音有些发涩。
韩松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道:“我只是在陈述事实。《青冥剑诀》是一本剑谱,剑谱的最后一页,刻着一份名单。那份名单上的人,如今大多身居高位,有些在朝堂,有些在江湖。他们不会允许这份名单重见天日。”
“所以,灭门清源剑派的真正目的,不是为了抢夺剑谱,而是为了销毁那份名单?”沈青枫问。
韩松点了点头:“有人泄露了消息——方鹤鸣手中掌握着那份名单的副本。于是,有些人坐不住了。”
“那些人是谁?”
韩松沉默了很久。
“九华剑宗的掌门,”他缓缓说出一个名字,“和……你师妹。”
苏晚晴。
沈青枫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从镇武司出来,夜风冷得刺骨。
方骏缩了缩脖子,小声问:“沈大哥,韩主事说的是真的吗?苏姐姐她……她怎么会……”
沈青枫没有回答。
他脑海里全是苏晚晴的影子。那个在桃花树下练剑的女孩,那个总是在他受伤后默默递上药膏的女孩,那个在他离开清源剑派时红着眼眶说“我等你回来”的女孩。
她怎么会?
“先找个地方落脚。”陆渊打破沉默,“明日一早,我们去九华剑宗。”
三人找了一家客栈住下。
夜里,沈青枫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师父信上的那句话:“莫要轻信任何人,包括你最亲近的人。”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苏晚晴。三年前他离开清源剑派,苏晚晴说要去江南投奔亲戚,从此再无音讯。他曾经找过她,但没有人知道她的下落。如今想来,她不是失踪了,而是去了一个他找不到的地方。
九华剑宗。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的鞋底蹭到了瓦片。
沈青枫瞬间翻身而起,一把抓起床头的长剑。
几乎是同一瞬间,一道寒光从窗外射入,直奔他的面门!
沈青枫侧身闪开,那暗器擦着他的脸颊飞过,钉在身后的木柱上,嗡嗡作响。他来不及看那是什么暗器,一个翻身破窗而出,落在客栈后院的天井里。
月光下,三条黑影从天而降,将他围在中间。
三人皆身着黑衣,面蒙黑布,手持长剑,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来得好。”沈青枫冷笑一声,拔剑出鞘。
他的剑名“霜寒”,三尺青锋,剑身如秋水,是师父方鹤鸣年轻时所用佩剑,后来传给了他。
三名黑衣人同时出手,三把剑从三个方向刺来,剑势凌厉,配合默契,显然经过专门的训练。
沈青枫脚步微动,身形一转,避开了左右两侧的攻击,长剑向前一送,迎上正面那人的剑尖。
“叮——”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火花四溅。
正面那人的剑法刚猛霸道,每一剑都带着呼啸的风声,显然是内家高手。沈青枫与他过了十余招,渐渐摸清了他的路数——九华剑宗的“风雷剑法”。
果然是九华剑宗的人!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惨叫。
沈青枫余光一扫,只见一个黑衣人被一剑贯穿肩膀,踉跄后退。出手的是陆渊,他不知何时已经赶到,长剑如虹,一剑快过一剑,转眼间便将另外两名黑衣人逼退。
“走!”为首的蒙面人低喝一声,三人身形暴起,掠上屋顶,消失在夜色中。
陆渊正要追,被沈青枫拦住。
“别追了。”沈青枫收起长剑,目光沉凝,“回去看看方骏。”
两人回到房间,方骏已经惊醒,正缩在角落里,怀里抱着一把短刀,脸色发白。
“沈大哥,你们没事吧?”方骏的声音有些发抖。
“没事。”沈青枫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落在那支钉在柱子上的暗器上。
那是一支黑色的飞镖,镖身上刻着一个字—— “九”。
九华剑宗。
沈青枫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看来,韩松说的是真的。九华剑宗的人已经开始动手了。
而苏晚晴,此刻就在九华剑宗。
次日一早,三人出发前往九华剑宗。
九华山在青阳县境内,山势险峻,奇峰叠嶂,山间常年云雾缭绕,远望如九朵莲花盛开于云海之上。九华剑宗便建在最高处的天柱峰上,宗门依山而建,层层叠叠,气势恢宏。
行至山脚,山道两旁忽然闪出十余个身着青色劲装的九华弟子,将去路拦住。
“来者何人?”为首一个青年弟子喝问道。
“散修沈青枫,求见贵宗掌门。”
“掌门不见外客,请回。”
沈青枫面色不变:“在下与贵宗有些渊源,曾在贵宗学艺三年,算是半个九华弟子。今日前来,是为一件关乎武林大局的事情,还请通传。”
那青年弟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似乎认出了他,神色略微缓和,但仍不放行:“掌门有令,近日闭门谢客,任何人不得入山。沈少侠若要拜访,请改日再来。”
沈青枫眉头一皱。
陆渊忽然上前一步,低声道:“沈兄,山上有动静。”
沈青枫凝神细听,果然听到山顶方向传来隐隐的呼喝声和金铁交鸣之声,像是有大批人马在厮杀。
“不好,山上出事了!”沈青枫脸色一变,长剑出鞘,一剑劈开拦路的木栅,纵身跃上山道。
那十余个九华弟子想要阻拦,却被陆渊一剑逼退。
三人沿着山道疾奔而上,越往上走,声音越清晰。刀剑碰撞声、惨叫声、呼喊声混成一片,整座山峰仿佛都在震动。
抵达山门时,眼前的景象让三人同时停住了脚步。
九华剑宗的山门已经被攻破,遍地都是尸体。穿着九华剑宗青色劲装的弟子横七竖八地倒在血泊中,更多的人则在奋力抵抗。而攻山的人身着黑衣,胸口绣着狰狞的鬼面——
幽冥阁。
数以百计的幽冥阁杀手如潮水般涌入山门,刀光剑影,血腥弥漫。九华剑宗的弟子虽然武艺高强,但人数远不及对方,节节败退。
“幽冥阁为什么要攻九华剑宗?”方骏惊道。
沈青枫脑子飞快地转着。
忽然间,他想通了。
那份名单——那份记录了朝廷与幽冥阁关系的名单,方鹤鸣的副本被销毁了,但九华剑宗手中很可能还有一份。而九华剑宗与幽冥阁背后的人关系复杂,幽冥阁此番大举进攻,表面上是攻山,实则是为了灭口——销毁最后的证据!
“沈兄,看那边!”陆渊指向大殿方向。
大殿前的广场上,一个白衣女子正与三名黑衣人缠斗。那女子剑法凌厉,剑气纵横,将三名黑衣人逼得节节后退,但对方人数太多,很快又有五六个黑衣人围了上来,她渐渐力不从心。
沈青枫的心猛地揪紧了。
苏晚晴!
三年未见,她变了许多。眉宇间的稚气已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冽的凌厉。她的剑法比从前强了太多,每一剑都带着杀意,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雌豹。
但围攻她的人太多了。
一个黑衣人从背后偷袭,一剑刺向她的后心。苏晚晴察觉到危险,侧身闪避,却慢了一步,剑尖划过她的肩头,鲜血飞溅。
沈青枫再也忍不住了。
“阿骏,你留在这里,不要乱跑!”他对方骏嘱咐一句,随即纵身掠出,长剑化作一道寒光,直扑那个伤了苏晚晴的黑衣人。
霜寒剑出鞘的瞬间,剑意如潮水般涌出,空气中弥漫着刺骨的寒意。
那黑衣人察觉到来自身后的杀意,猛地转身,长剑格挡。
“当——”
剑身相撞,火星四溅。沈青枫内力狂涌,霜寒剑上爆发出一股刚猛的剑气,直接将那黑衣人的长剑震飞,余势不减,一剑贯穿了对方的肩膀。
黑衣人惨叫着倒飞出去,撞在殿前的石柱上,当场昏死过去。
沈青枫没有停手,身形一转,霜寒剑在手中舞出一道又一道凌厉的剑光,每一剑都精准地命中目标。他的剑法刚柔并济,既有九华剑宗的霸道凌厉,又有清源剑派的轻灵飘逸,短时间内便将围攻苏晚晴的七八个黑衣人尽数逼退。
苏晚晴怔怔地看着他,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你……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沈青枫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扶住她的肩膀,查看着她的伤势。肩头的伤口不深,但血仍在流。
“先止血。”他撕下一截衣襟,熟练地为她包扎伤口。
苏晚晴低着头,看不清她的表情。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沈青枫的手顿了顿。
“我……”
“回头再说。”沈青枫打断了她,目光扫向战场,“先解决眼前的事。”
大殿前的广场上,战斗已经接近尾声。
九华剑宗的弟子伤亡惨重,只剩下不到百人还在苦苦支撑。而幽冥阁的杀手们则越战越勇,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像是要将所有人都吞没。
就在这时,大殿的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缓步走了出来。
他身材高大,腰背挺直,穿着一袭灰色道袍,面容古拙,双目深邃如海。每走一步,脚下的青石地面都会裂开一道细缝,气势之强,令人窒息。
九华剑宗掌门,岳苍澜。
“幽冥阁的小辈们,今日擅闯我九华剑宗,屠我门人弟子,可曾想过后果?”岳苍澜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座山峰,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黑衣人纷纷后退,脸上露出忌惮之色。
一个低沉的笑声从人群中响起。
一个身材瘦削、面白无须的中年男人从黑衣人群中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漆黑如墨的长袍,腰间别着一柄奇形怪状的弯刀,刀鞘上镶嵌着一颗血红色的宝石,在月光下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岳掌门,多年不见,别来无恙。”那中年男人的声音阴恻恻的,像一条毒蛇在吐信。
岳苍澜的目光微微一凝:“聂九幽?”
聂九幽,幽冥阁副阁主,江湖人称“幽冥鬼手”,武功深不可测,二十年前曾与岳苍澜有过一战,两人交手百余招不分胜负。
“二十年了,岳掌门的功力又精进了不少。”聂九幽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不过今日,老夫不是来和你叙旧的。把那份名单交出来,老夫可以给你九华剑宗留个全尸。”
岳苍澜冷笑一声:“名单?什么名单?老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聂九幽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晚辈:“岳掌门,你这又是何苦?二十年前青云之变,你我各为其主。如今时过境迁,你又何必死守着那份没用的东西?交出来,你我皆大欢喜。不交……”
他顿了顿,笑容渐渐变得狰狞起来。
“今日,九华剑宗将从江湖上除名。”
岳苍澜缓缓拔出腰间的长剑。
那是一柄古剑,剑身黝黑,泛着淡淡的光泽,剑柄上刻着“天罡”二字。九华剑宗镇宗之宝,天罡剑。
“老夫行走江湖六十年,从不受人威胁。”岳苍澜持剑而立,白发在风中飘扬,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凛然正气,“幽冥阁的小辈们,想要名单,先从老夫的尸体上踏过去!”
话音刚落,他猛地一剑刺出。
剑光如龙,剑气冲天,一瞬间将面前数十个黑衣杀手全部震飞出去。
聂九幽冷哼一声,弯刀出鞘,刀光与剑光在空中相撞,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两大绝世高手在广场上交手,刀剑碰撞的声音响彻云霄,激起的剑气刀气将地面炸出一个个深坑,周围的建筑纷纷倒塌,碎砖瓦砾四处飞溅。
九华剑宗的弟子们见状,士气大振,纷纷反击。幽冥阁的杀手们也红了眼,双方再次陷入混战。
沈青枫拉着苏晚晴退到殿前的一根石柱后,一边警惕地观察着战场,一边低声问道:“名单的事,是真的吗?”
苏晚晴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我爹临终前,把那份名单交给了我。”她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他说,这份名单关系到整个武林的存亡,无论如何都不能落入那些人手中。”
“那你为什么要来九华剑宗?”
“因为我爹让我来找岳掌门。”苏晚晴抬起头,眼眶微红,“我爹说,岳掌门是唯一可以信任的人。他说,如果有一天他出了事,让我把名单交给岳掌门,请他公之于众,让天下人都知道朝廷这些年暗中扶持幽冥阁的真相。”
沈青枫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苏晚晴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我……我不敢。”她哽咽着说,“我爹说,那些人无孔不入,我不敢连累你。而且……而且九华剑宗里,也有他们的人。”
沈青枫一怔:“谁?”
“长老……”苏晚晴咬了咬嘴唇,“我也不知道是谁,但我爹说,九华剑宗里有人和幽冥阁勾结,让我一定要小心。”
就在这时,一声闷哼传来。
沈青枫转头看去,只见岳苍澜身形踉跄,胸口被聂九幽的弯刀划出一道深深的血痕。
聂九幽哈哈大笑,弯刀如狂风骤雨般劈下,每一刀都带着凌厉的杀意。岳苍澜虽然奋力抵挡,但毕竟年事已高,内力不济,渐渐落了下风。
“岳掌门要撑不住了。”苏晚晴焦急地说。
沈青枫咬了咬牙,拔剑冲了出去。
他知道自己不是聂九幽的对手,但此刻若不帮忙,岳苍澜一旦倒下,整个九华剑宗都会陷入绝境。
“拦住他!”聂九幽一声令下,几个黑衣人立刻扑向沈青枫。
沈青枫一剑刺穿一个黑衣人的喉咙,侧身避开另一人的弯刀,反手一剑斩断对方的兵刃,剑尖直指聂九幽的后背。
聂九幽头也不回,弯刀向后一扫,刀气化作一道黑色的匹练,直奔沈青枫的面门。
沈青枫不敢硬接,身形暴退,但刀气的余波仍然扫中了他的左臂,衣袖被撕开一道口子,鲜血涌出。
就在这时,陆渊如鬼魅般出现在聂九幽身后,长剑无声无息地刺向他的后颈。
聂九幽察觉到背后的杀意,身形猛地向前一扑,避开了致命一击,但陆渊的剑仍然在他的后背划出了一道深深的血槽。
“找死!”聂九幽怒喝一声,弯刀回旋,一刀斩向陆渊。
陆渊的剑法诡异莫测,身形飘忽不定,像一缕青烟,聂九幽的弯刀虽然凌厉,却始终摸不到他的衣角。
“有意思。”聂九幽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想不到江湖上还有你这号人物。”
陆渊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剑。
沈青枫忍着左臂的疼痛,再次冲了上去。他与陆渊一左一右,夹击聂九幽。
聂九幽虽然武功高强,但以一敌三——岳苍澜、沈青枫、陆渊——也不免有些吃力。尤其是陆渊的剑法太过诡异,每一剑都刁钻狠辣,让他防不胜防。
战局僵持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
聂九幽忽然虚晃一刀,逼退陆渊,随即身形暴退,跃上了大殿的屋顶。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广场上的人,阴森一笑:“岳掌门,今日算你运气好。但名单的事,还没完。你最好日夜提防,因为下次再来,可就不是我一个人了。”
说罢,他一声长啸,幽冥阁的杀手们纷纷撤退,转眼间便消失在夜色中。
广场上,遍地残尸,血流成河。
九华剑宗的弟子们瘫坐在地上,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疲惫和庆幸。
岳苍澜拄着天罡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那道伤口仍在往外渗血。他的脸色苍白如纸,身形摇摇欲坠。
苏晚晴快步上前,扶住他:“岳掌门,你伤势很重,我先给你止血。”
岳苍澜摆了摆手,目光落在沈青枫身上。
“你就是方鹤鸣的徒弟,沈青枫?”
“晚辈正是。”沈青枫抱拳道。
岳苍澜点了点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你师父……是个好人。他当年做错了事,但他后半辈子都在赎罪。”
沈青枫心头一紧。
“岳掌门,我师父当年到底做了什么?”
岳苍澜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二十年前,镇武司联合几家正派宗门,奉朝廷之命镇压了一批不服朝廷管束的江湖门派。你师父方鹤鸣,就是那次行动的主力。”他的声音苍老而疲惫,“当时我们都以为,那些门派确实意图谋反,罪该万死。但后来你师父发现,一切都是镇武司设下的局——那些门派根本没有谋反,是镇武司为了削弱江湖势力,故意栽赃陷害。”
“而你师父,成了他们的帮凶。”
沈青枫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住了一样。
“你师父发现自己被人利用之后,便开始暗中收集证据。”岳苍澜继续说,“他花了二十年时间,终于找到了一份名单——那份名单上,记录了当年所有参与此事的人,包括朝廷里的官员、镇武司的人,以及江湖上的几位掌门。”
“这份名单一旦公开,足以让那些人身败名裂,甚至人头落地。所以他们不惜一切代价,也要销毁这份名单。”
沈青枫深吸一口气。
“那份名单,现在在哪儿?”
岳苍澜看向苏晚晴。
苏晚晴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了沈青枫。
沈青枫接过册子,翻开最后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身份和官职。他看到了许多熟悉的名字——朝廷中的大员、镇武司的高层、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掌门。
他的目光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九华剑宗长老,方鹤鸣。
沈青枫愣住了。
“这是……我师父的名字?”
岳苍澜点了点头,眼中满是沉重:“你师父的名字也在上面。他说,既然做了错事,就该承担责任。他早就做好了被天下人唾骂的准备。”
沈青枫握着册子的手微微发抖。
他终于明白了。
师父之所以把名单交给苏晚晴,让她来找岳苍澜,不是为了保护自己,而是为了让真相大白于天下。师父知道,一旦名单公开,他自己的名字也会被公之于众,他会身败名裂,千夫所指。
但他不在乎。
他要的,只是一个真相。
“岳掌门,你打算怎么做?”沈青枫问。
岳苍澜挺直了腰背,目光坚定:“公之于众。明日一早,我就派人将这份名单抄送各派,让天下人都知道朝廷这些年做的勾当。”
“那些人的势力很大,你就不怕他们报复?”
岳苍澜笑了。
“老夫活了一辈子,该享受的都享受过了,该经历的也都经历过了。这把老骨头,就算他们拿去,也无所谓。”他拍了拍沈青枫的肩膀,“倒是你,年轻人,这份名单一旦公开,你就是那些人的眼中钉。你要小心。”
沈青枫没有说话,只是将那份名单郑重地收入怀中。
次日清晨,沈青枫站在九华山顶峰,望着脚下翻涌的云海。
方骏站在他身后,手里捧着那份名单的抄本。
“沈大哥,真的要把它送出去吗?”
沈青枫点了点头。
“师父用命换来的真相,不能让它在黑暗中腐烂。”
方骏沉默了一会儿,将那份抄本小心地放进竹筒里,用蜡封好,递给沈青枫。
沈青枫接过竹筒,望着远方。
山风呼啸,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想起师父临终前对他说过的话:“青枫,行走江湖,最重要的是对得起自己的良心。武功高低是心不正,再高的武功也是邪道。”
师父用二十年的时间赎罪,最后用生命守护真相。
而他,作为师父的徒弟,要做的,就是把这份真相,送到天下人面前。
身后传来脚步声。
苏晚晴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青枫,你恨我吗?”
沈青枫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
“师父说,不要恨任何人。”
苏晚晴的眼眶又红了。
“那你接下来打算去哪儿?”
沈青枫抬头望向远方。
“先把名单送到各派。”他说,“然后……走一步看一步吧。”
江湖路远,前路漫漫。
但他知道,无论前方有什么等待着他,他都会走下去。
因为这是师父用命守护的路,也是他自己选择的路。
朝阳升起,金光洒满山川。
沈青枫握紧了手中的霜寒剑,迈步走进了晨曦之中。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