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统武侠小说全集

雨夜,枫林别院。

镇武司绝世高手杀妻证道

陆沉手中的剑滴着血,一滴,两滴,落在青石板上,被雨水冲淡。

他对面,沈瑶靠在廊柱上,白衣尽红,胸口那道剑痕深可见骨。她的眼睛还睁着,看着他,没有恨,只有一种他读不懂的平静。

镇武司绝世高手杀妻证道

“为什么不动?”陆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沈瑶笑了,嘴角溢出血丝:“你教过我,出剑要快,可我舍不得对你快。”

陆沉握剑的手在抖。他想起三年前,沈瑶在秦淮河上弹琵琶,他坐在画舫上喝酒,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她说他的眼神不像杀手,像个迷路的孩子。他说她的手不像弹琵琶的,该握剑。

后来他真的教了她剑法。她学得很快,快到他有时候都觉得意外。他们一起走过青州、汴梁、洛阳,在嵩山看过日出,在洞庭湖上钓过鱼。她说等江湖事了,就找个没人的地方住下来,种菜养鸡。

现在江湖事还没了,她已经快要死了。

“镇武司的人快到了。”沈瑶的声音越来越弱,“你快走。”

陆沉没动。他盯着剑尖的血,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三天前,镇武司指挥使裴宴找到他,说只要他杀了沈瑶,就把他从幽冥阁的追杀名单上除名,还他自由身。他说沈瑶是幽冥阁的暗桩,是潜伏在他身边三年的细作。

他没信。可裴宴拿出证据——沈瑶与幽冥阁阁主的密信,每一封都是她的笔迹,每一封都在汇报他的行踪。

他还是没信。直到沈瑶亲口承认。

“我是幽冥阁的人。”她说这话时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从一开始就是。”

陆沉问她有没有真心。她没回答。他等了很久,她始终没回答。

所以他出了剑。

“陆沉。”沈瑶忽然喊他的名字,声音清晰得不像将死之人,“帮我做件事。”

陆沉抬起头,看见她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上面刻着一个“沈”字。

“送去青州沈家,交给我爹。”她顿了顿,“告诉他,女儿不孝,不能给他养老了。”

陆沉接过玉佩,手触到她的手,冰凉。

“还有件事。”沈瑶的眼神忽然变得很认真,“裴宴骗了你,我不是幽冥阁的人,那些信是假的。但我必须死,只有我死了,你才能进镇武司,才能查到当年你师父被害的真相。”

陆沉的瞳孔猛地一缩。

“对不起,骗了你三年。”沈瑶的声音越来越轻,“可有一件事没骗你,在秦淮河上,我说你的眼神像个迷路的孩子,那是真的。从那天起,我就想给你指条路。”

她伸出手,想摸他的脸,手伸到一半,垂了下去。

雨越下越大,陆沉跪在地上,把她抱在怀里。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他把头埋在她肩上,浑身颤抖,却没有声音。

枫林外传来马蹄声,火光晃动,镇武司的人到了。

陆沉放下沈瑶,站起身,擦干剑上的血,把玉佩收进怀里。他转身时,脸上的泪已经被雨水冲干净,眼神变得冷冽如刀。

裴宴带着三十名镇武司高手冲进别院,看见沈瑶的尸体,又看了看陆沉,露出满意的笑容。

“陆兄大义灭亲,裴某佩服。”裴宴翻身下马,拱手道,“从今日起,你就是镇武司的供奉了。”

陆沉点点头,没有说话。

裴宴走到沈瑶的尸体旁,低头看了一眼,忽然皱起眉头。他蹲下身,伸手探了探沈瑶的鼻息,又摸了摸她的脉搏,脸色微变。

“陆兄,她真的死了?”

陆沉看着裴宴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亲手杀的,剑穿心脉,死得不能再死。”

裴宴盯着他看了很久,似乎在确认什么,最终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很好。陆兄放心,答应你的事,裴某一定办到。幽冥阁那边,从今天起不会再有人找你麻烦。”

陆沉抱拳:“多谢裴大人。”

裴宴挥挥手,命人收拾现场,又对陆沉道:“三天后,镇武司有个任务,需要陆兄出手。目标是一个叫唐青的人,墨家遗脉的机关大师,藏身青州。陆兄可以先休息几天,到时候我派人来接你。”

陆沉点头应下。

裴宴带着人走了,枫林别院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雨声和风声。

陆沉站在沈瑶的尸体旁,站了很久,最后弯腰把她抱起来,走进别院的后院。他在一棵老槐树下挖了个坑,把她放进去,又盖上一层土。

他没有立碑,只是在坟前放了一块玉佩的碎片——他把那块刻着“沈”字的玉佩掰成两半,一半放进了坟里,一半留在怀中。

“沈瑶。”他蹲在坟前,声音沙哑,“等我查到真相,回来接你。”

他站起身,转身走进雨里,背影消失在枫林深处。

三天后,青州。

陆沉换了一身镇武司的官服,腰间挂着供奉令牌,骑着马走在青州的街道上。他脸上看不出表情,眼神淡漠,像是换了一个人。

裴宴派给他的任务是抓唐青,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唐青是墨家遗脉的机关大师,精通各种机关术,最近帮幽冥阁造了一批杀伤力极大的暗器,镇武司要拿到图纸,顺便把唐青抓回去审问。

陆沉对任务本身不感兴趣,他在意的是青州——沈瑶的家乡,她让他送玉佩的地方。

他先到了沈家。沈家在青州是大族,府邸占地极广,门口两只石狮子威风凛凛。陆沉递上拜帖,很快被请了进去。

沈家家主沈万山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身材魁梧,虎目浓眉,一看就是练家子。他接过陆沉递上的半块玉佩,脸色骤变。

“瑶儿的玉佩怎么在你手里?”沈万山的声音在发抖,“她人呢?”

陆沉沉默了片刻,道:“沈姑娘已经过世了。”

沈万山猛地站起来,一掌拍碎了身边的茶几:“你说什么?!”

陆沉没有躲闪,任由木屑溅在身上,平静地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只是隐去了沈瑶临死前说的那些话,只说她是被幽冥阁的人所杀,自己赶到时已经晚了。

沈万山听完,老泪纵横,坐在椅子上久久不语。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盯着陆沉:“我女儿生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陆沉想了想,道:“她说她不孝,不能给您养老了。”

沈万山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他摆摆手,让陆沉离开。陆沉走到门口时,沈万山忽然叫住他:“陆公子,瑶儿她,有没有提过一个人?”

“谁?”

“一个叫陆沉的人。”沈万山看着他的眼睛,“瑶儿三年前离家出走,说是去找一个叫陆沉的人。她说是她这辈子最重要的人。”

陆沉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不认识。”

他走出沈府,在青州的街上漫无目的地走。阳光很好,街上人来人往,小贩的叫卖声、孩子的笑声、妇人的闲聊声混在一起,嘈杂而真实。

他想起沈瑶说过,青州的桃花酥很好吃,她说等春天到了,带他去青州吃桃花酥。

现在春天到了,桃花酥还在,她不在了。

傍晚时分,陆沉来到青州城外的一座破庙。镇武司的线人说唐青今晚会在这里跟幽冥阁的人接头,他提前来踩点。

破庙里空无一人,只有几尊残破的佛像和满地的灰尘。陆沉找了个角落坐下,闭目养神。

天黑了,月亮升起来,破庙外传来脚步声。

陆沉睁开眼睛,手按在剑柄上。脚步声很轻,来人武功不弱,而且不止一个。

门被推开,月光照进来,映出三个人的身影。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身黑衣,腰间挂着一把短刀。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穿着夜行衣。

“唐青?”陆沉开口。

为首的男人停下脚步,打量了他一眼:“镇武司的人?”

陆沉站起身,亮出令牌:“奉裴大人之命,请唐先生跟我走一趟。”

唐青冷笑一声:“就凭你一个人?”

他身后的两个人同时出手,男的使剑,女的使鞭,配合默契,一左一右向陆沉攻来。

陆沉拔剑。他的剑很快,快得看不清轨迹,只听见一声轻响,男人的剑断了,女人的鞭子被绞成几截。两个人同时倒飞出去,撞在墙上,口吐鲜血。

唐青脸色大变,拔出短刀,刀身漆黑,刀刃泛着蓝光,显然淬了毒。

“好剑法。”唐青盯着陆沉,“你是陆沉?那个杀了沈瑶的陆沉?”

陆沉的眼神一凛:“你认识沈瑶?”

唐青笑了:“认识,怎么不认识?她是我师妹,我们都是墨家遗脉的人。她三年前离开师门,说是要去执行一个秘密任务,后来就再也没回来。”

陆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是墨家遗脉的人?”

“你以为她是什么人?幽冥阁的细作?”唐青冷笑,“陆沉,你被骗了。沈瑶是墨家遗脉的大师姐,她离开师门,是为了帮你查一件事——你师父的死。”

陆沉的脑子嗡的一声,手开始发抖。

“你师父莫问天,当年是江湖上最顶尖的高手,可一夜之间被人灭门,只有你活了下来。”唐青道,“沈瑶查了三年,查到了真相——杀你师父的人,是镇武司指挥使裴宴。你师父手里有一份名单,记录了镇武司这些年勾结幽冥阁、贩卖江湖情报的证据,裴宴为了拿到名单,灭了你师父满门。”

陆沉的身体晃了一下,扶住柱子才站稳。

“沈瑶查到这些后,本来想告诉你,可她发现裴宴也在查她。为了不连累你,她故意承认自己是幽冥阁的人,让你杀了她。”唐青的声音变得很冷,“她知道你不会真的杀她,你只是刺偏了,她假死骗过了裴宴。可她没想到的是,裴宴留了后手,他在你剑上抹了毒,沈瑶现在应该已经毒发身亡了。”

陆沉猛地抬起头:“你说什么?!”

“你剑上的毒,叫七日断魂散,中毒的人会假死七天,七天之后如果没有解药,就会真的死。”唐青看着他的眼睛,“今天是第几天?”

陆沉的脸色惨白如纸——今天是第六天。

他转身就跑,冲出破庙,翻身上马,拼命往枫林别院的方向赶。

一天一夜,他跑了八百里,马累死了三匹。当他冲进枫林别院,跑到后院的槐树下时,已经是第七天的黄昏。

他疯狂地挖开土,棺材里的沈瑶脸色发青,嘴唇发紫,已经没有呼吸了。

陆沉跪在棺材前,浑身颤抖,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沈瑶,沈瑶你醒醒。”他抓着她的手,冰凉彻骨,“我来了,我回来了,你醒醒啊。”

没有回应。

陆沉把脸埋在她掌心,哭得像个孩子。他想起沈瑶说过的话,她说他的眼神像个迷路的孩子,她说要给他指条路。

她指了路,他却把她弄丢了。

天色越来越暗,月亮升起来,月光照在沈瑶脸上,她的睫毛忽然动了一下。

陆沉猛地抬起头,盯着她的脸。

又动了一下。

陆沉颤抖着伸出手,探她的鼻息——还有一丝微弱的气息,若有若无。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那是唐青临走时塞给他的,说是墨家遗脉的解毒圣药,或许能救沈瑶一命。

他倒出药丸,喂进沈瑶嘴里,又给她渡了几口真气。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月亮越升越高,沈瑶的脸色渐渐由青转白,由白转红,呼吸也越来越平稳。

陆沉守在她身边,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清晨,沈瑶睁开了眼睛。

她看见陆沉,看见他满脸泪痕,看见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忽然笑了。

“你哭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虚弱,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陆沉把她抱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得像要把她揉进骨头里。

“沈瑶。”他的声音沙哑,“对不起。”

沈瑶伸手擦他脸上的泪:“不用对不起,你来了就好。”

他们坐在槐树下,看着太阳一点点升起来,金色的阳光洒满院子,远处的枫林在晨风中沙沙作响。

“接下来怎么办?”沈瑶靠在他肩上,声音很轻。

陆沉握着她的手,眼神变得很坚定:“去镇武司,找裴宴,拿回名单,还师父清白,也还你清白。”

沈瑶点点头:“我跟你一起去。”

陆沉摇头:“太危险了,你留下养伤。”

“不。”沈瑶看着他的眼睛,“我说过要给你指路,这条路还没走完,我不会半路丢下你。”

陆沉看着她,忽然笑了。这是沈瑶第一次见他笑,笑得很好看,像一个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家。

“好。”他站起身,把她拉起来,“一起走。”

他们走出枫林别院,阳光正好,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的气息。

陆沉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院子,那里埋葬了他的过去,也埋葬了他的软弱。

从今天起,他不是镇武司的供奉,不是幽冥阁的追杀目标,他只是陆沉,一个要为自己师父、为自己爱的人讨回公道的人。

他握紧沈瑶的手,大步走向前方。

身后,枫林别院的门慢慢关上,院里的老槐树上,两只喜鹊在枝头叫个不停,叫声清脆,传出很远很远。

远处,青州城的桃花开了,满城粉红,像极了沈瑶说过的那个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