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冷风裹挟着血腥气,卷过青州城北的乱葬岗。
沈舟提着药箱,踩着嶙峋的白骨,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去。月色惨淡,照亮了前方那片被鲜血浸透的荒坡——三十余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卧在地,青石板上凝结着暗红,像泼洒了一整坛陈年的女儿红。
他蹲下身,翻过一具尸体的肩头。
伤口呈撕裂状,创口边缘发黑——是幽冥阁的手法。
“一共三十七人,全死了。”身后传来脚步声,楚风裹着黑色劲装,眉心拧成一个疙瘩,“沈兄,你非要在这时候来?”-
沈舟没有答话,手指搭上那具尸体的脉门。
冰凉的皮肤下,竟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搏动。
“他没死。”沈舟取出药箱里的银针,三寸长的针身在月色下泛着清冷的光,“帮我把人翻过来,点他后心三处大穴,封住血脉。”
楚风瞪大眼:“人都快断气了,你还——”
“照做。”
沈舟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楚风愣了一瞬,随即咬咬牙,掌风劈出,封住那人背后三道大穴。
三根银针,依次刺入。
第一针刺入眉心印堂,针尖入肉三分,以纯阳之气贯通经脉;第二针刺入心口膻中,以针灸之法激发残存的生机;第三针——沈舟深吸一口气,手指微微颤抖,将最后一根银针从后颈缓缓推入。
这是《药王神篇》中记载的续命三针,传闻医仙谷谷主一脉,曾以此法将一位断气半个时辰的老者从阎王殿拉了回来。-沈舟年幼时跟随师父学习医术,师父临终前将这秘法传给他,只说了一句:“此法可救人,亦可杀敌,慎用。”
楚风看不懂针法,但他看见了那具尸体脸上,重新泛起了一丝血色。
他倒吸一口凉气:“真活了?”
话音刚落,那尸体猛地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像濒死的野兽般凶狠。沈舟按住他的肩头,沉声道:“别动,经脉未稳,贸然运功必死无疑。”
那人死死盯着沈舟,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吐出一句沙哑的话:“快……快走……他们……回来了。”
“谁回来了?”楚风警觉地按住刀柄。
远处传来一阵诡异的笑声。
那笑声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忽远忽近,忽高忽低,在乱葬岗的枯树间回荡。沈舟抬头望去,只见黑雾从四面八方涌来,雾中隐隐约约有人影晃动,步履诡谲,不似活人。
“幽冥阁的追魂使者。”楚风的脸色变了,“他们杀了这一队人,还没走远。”
沈舟站起身来,将银针收入药箱。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三十七具尸体——其中多半是镇武司的暗探,奉命前来青州调查幽冥阁的秘密据点,不料中了埋伏,全军覆没。
而幽冥阁,是江湖上最神秘的邪派势力。
没人知道幽冥阁的阁主是谁,也没人知道它的总坛在何处。它像一头隐没在暗处的巨兽,每一次出手都带着无可匹敌的恐怖力量。传闻幽冥阁有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个个身怀绝技,以毒功和邪术横行江湖,连朝廷的镇武司都对其束手无策。
沈舟的药箱里,还放着一封师父临终前交给他的密信。
信上说,幽冥阁正在搜集天下的剧毒之物,暗中炼制一种能够操控人心的邪术。一旦炼制成功,整个江湖都将落入幽冥阁的掌控之中。而师父之所以会死,正是因为在追查此事时,被幽冥阁的人下毒暗算。
“楚兄,带这个人先走。”沈舟的声音很平静。
“那你呢?”
“我来断后。”
楚风急道:“你会武功吗?你那点三脚猫的功夫,连我都打不过,拿什么断后?”
沈舟没有说话,而是从药箱的夹层中取出了一个小瓷瓶。
瓷瓶里装着银色的粉末,在月光下闪烁着诡异的光泽。
“这是?”楚风皱眉。
“断肠散。”沈舟淡淡道,“师父研制了二十年,无色无味,沾之即死。”
楚风盯着那个瓷瓶,喉咙发紧。
他认识沈舟三年了,只知道此人是医仙谷的传人,医术通神,连镇武司的指挥使都对他礼让三分。但他从未想过,沈舟的药箱里,还藏着如此恐怖的毒药。
“好。”楚风深吸一口气,背起那个伤员,“你自己小心。”
黑雾越来越近。
沈舟站在原地,手中握着那个瓷瓶,看着黑雾中缓缓走出的人影。
为首的是一名女子,身着玄色长裙,面容冷艳,眉间一点朱红,像滴血的伤疤。她身后跟着数十名身着黑袍的人,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诡异的银色面具,面具上刻着扭曲的鬼脸图案。
“医仙谷的传人?”女子停下脚步,目光落在沈舟手中的瓷瓶上,嘴角微微勾起,“我倒是没想到,镇武司竟然派了一个大夫来送死。”
沈舟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他在等——等楚风带着伤员走远,等这些幽冥阁的人靠近。
女子似乎并不着急,她绕着沈舟缓步行走,像猫戏弄老鼠一般。“听闻医仙谷有一门针法,名曰‘续命三针’,可起死回生。若是将这针法用在活人身上,又会如何?”她的手指轻轻划过沈舟的肩膀,声音带着一股阴柔的寒意,“我很好奇,刺穿一个神医的膻中穴,他会死得比普通人更慢,还是更快?”
沈舟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柄剑,刺破了夜色的沉寂。
“幽冥阁主座下,三十六天罡排行第十一,江湖人称‘寒毒仙子’柳如烟。”沈舟缓缓道,“擅使寒冰掌和毒功,曾在一夜之间毒杀云山派满门一百二十三人,被镇武司通缉六年,悬赏纹银五万两。”
柳如烟的笑容僵住了。
她没想到,一个看似文弱的大夫,竟能一眼认出她的身份。
“你认识我?”
“不认识。”沈舟说,“但我认识你掌心的那一道伤口。”
柳如烟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那道伤口是她三年前与五岳盟的一位长老交手时留下的,掌心中一道三寸长的刀疤,平日里藏得极好,若非神医,绝不可能一眼看穿。
“寒冰掌以阴寒之气伤人筋脉,被击中者若无解药,半个时辰内便会经脉碎裂而死。”沈舟说,“但你左手掌心那道刀疤,恰好破坏了掌心的太渊穴,导致你的寒冰掌只能发挥七成功力。所以你每次出手,都会刻意避开左手,尽量以右手应敌。”
柳如烟的眼角微微抽搐。
她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人——不是武林高手,不是镇武司的顶尖密探,而是一个大夫,一个凭借医术就能看穿她所有弱点的大夫。
“你以为你手上那瓶断肠散能救你一命?”柳如烟的声音冷了下来,“那点毒药,我还不放在眼里。”
“这不是断肠散。”沈舟说。
柳如烟一愣。
沈舟打开瓷瓶,将银色的粉末轻轻倒入手掌。
“这是七心海棠的粉末。”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药铺里抓药,“《药王神篇》中记载的天下至毒,无药可解。”-
柳如烟的脸色终于变了。
她听说过七心海棠——那是传说中毒手药王的绝世毒物,无色无味,遇水即溶,沾之即死。但那是几百年前的传说了,世上根本没有几个人见过。
“你唬我。”
“试试。”沈舟举起手掌,银色的粉末在风中缓缓飘散。
风是朝柳如烟的方向吹的。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猛地后退数步。身后的黑袍人们更是齐齐变了脸色,有人甚至已经准备拔刀。
但沈舟没有撒出手中的粉末。
他将粉末重新倒入瓷瓶,塞上瓶塞,收进药箱。
“你们追的追魂使者,已经被楚风引开了。”沈舟说,“剩下的这十几个人,就算你们杀了我,楚风也已经带着那个伤员回到镇武司。镇武司的指挥使不是傻子,他看见伤员身上的伤口,就会知道幽冥阁在青州做了什么。”
柳如烟咬紧牙关。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上当了。
这个大夫从一开始就不是来送死的,他是来拖延时间的。
“好一个神医。”柳如烟的声音冷得像冰,“你的医术,倒比你的武功高明得多。”
“我的武功确实不高。”沈舟说,“但我的医术,足以让天下人欠我一条命。你今天杀了我,明天江湖上就会有无数人来找你报仇。五岳盟的盟主曾经欠我一条命,镇武司的指挥使也欠我一条命,甚至你幽冥阁的人——”他顿了顿,“也欠我一条命。”
柳如烟目光一闪:“幽冥阁?”
沈舟指向地上那个被他救活的伤员:“他就是幽冥阁的人。”
柳如烟低头看去,这才发现地上那个被沈舟救醒的人,脸上带着的半张银色面具已经滑落——露出的半张脸上,赫然刻着一个扭曲的鬼脸纹身,那是幽冥阁七十二地煞之一的标记。
“你们幽冥阁的七十二地煞,排行第三十七,代号‘鬼手’。”沈舟说,“三年前被镇武司抓住,关在天牢里。后来越狱逃出,被你们幽冥阁的人追杀灭口。今晚他被人打成重伤抛尸此处,如果我晚来一刻钟,他就死了。”
柳如烟沉默了很久。
月光洒在她冷艳的脸上,映出一种复杂的神情。
“你救了他,是想让他背叛幽冥阁?”
“我救人,从来不问身份。”沈舟说,“我师父教过我,医者眼中只有病人,没有敌人。”
柳如烟盯着沈舟的眼睛,似乎想从那双清澈的眼眸中看出什么破绽。
但她什么都没找到。
那双眼睛里,既没有恐惧,也没有算计,只有一种令人心安的平和。
“你师父是谁?”柳如烟问。
“医仙谷谷主。”
柳如烟的身子微微一震。
医仙谷谷主——那是武林中最神秘的神医,传闻他在十年前就已经死了,也有人说他只是隐退了。但没有人知道,他有一个弟子,更没有人知道,这个弟子就是眼前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年轻人。
“你的医术,比你师父如何?”
“不如。”沈舟说,“但我会超越他。”
柳如烟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杀意,反而带着一丝欣赏。
“有意思。”她转身朝黑雾中走去,头也不回地留下一句话,“今天我不杀你,不是因为你说的话,而是因为我欠你师父一个人情。”
黑雾渐渐散去,那群幽冥阁的追魂使者也跟着消失在了夜色中。
沈舟站在原地,握着药箱的手指微微发抖。
楚风从暗处冒出头来,脸上还挂着劫后余生的冷汗:“沈兄,你刚才说的是真的?那个人真是幽冥阁的?”
“嗯。”
“那你救他干嘛?幽冥阁的人死一个少一个。”
沈舟转过身,朝楚风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因为他身上有幽冥阁总坛的线索。他欠我一条命,我说什么,他就会做什么。”
楚风瞪大了眼睛:“所以你刚才说那番话,是在拖延时间,让他被你救醒后欠你人情?”
“一半。”沈舟说,“另一半,是因为我是大夫。”
楚风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大夫,比江湖上任何一个高手都要可怕。
因为他的武器不是刀剑,是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