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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黄昏·客店
黄昏。
夕阳把蜀山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把钝刀,缓缓割过官道的青石板。
林墨站在破旧的客店门前,一只手按在剑柄上,另一只手捏着一枚铜钱,反复翻转。
身后是血。
是烧焦的梁木和碎瓦。
是十八具横七竖八的尸体。
就在半个时辰前,这家客店还人声鼎沸。掌柜的在柜台后面算账,小二端着热酒穿梭在桌椅之间,江湖客们高声谈笑着,说最近镇武司又抓了几个幽冥阁的妖人,说五岳盟在峨眉金顶开了会,说要联手剿灭幽冥阁在巴蜀的分舵。
火就来了。
不是普通的火。是从地底涌出的、带着腐臭气味的幽绿色火焰。它像活物一样在客店中蔓延,所过之处,砖石崩裂,血肉消融。
十八个人,只有一个活了下来。
林墨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虎口处有一道焦黑的灼痕,那是方才护住一个孩子时被火焰舔到的。孩子还是没能救下。
十八具尸体中,有一个只有七岁。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腰间的竹牌上。那是镇武司的令牌,上面刻着一个“云”字。三个月前,他从镇武司辞了职,告老还乡——不对,他才二十四,哪里谈得上“老”。他只是不想再杀了。
在镇武司三年,他亲手抓过四十七个江湖中人。其中三十二个是幽冥阁的,十一个是五岳盟的,还有四个是江湖散人。他们中有的是该杀的,有的是不该杀的,还有的是——他至今不知道到底该不该杀的。
所以他走了。
他想回蜀山,回到师父留下的那座破道观,种种菜,晒晒太阳,把这双手洗干净。
三天前他上了路。今天是第三天,他在这家客店歇脚,打算明日一早翻过落雁坡,后日就能到蜀山脚下。
火就来了。
林墨收起了铜钱,转身看向那条通往落雁坡的山路。
路的尽头,暮色中隐约有一个人影。
那个人穿着黑色的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枯死的树。
“等了很久?”那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像砂纸刮过铁锈。
“你在等我?”林墨问。
“从你离开镇武司那天,我就在等。”
林墨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幽冥阁?”他问。
那人不答,只是慢慢掀开了兜帽。
露出的是一张年轻的脸,剑眉星目,本该是英俊的,但左脸上有一道狰狞的疤痕,从眉梢一直延伸到嘴角,将整张脸劈成了两个世界。疤痕呈现奇异的暗紫色,隐隐泛着幽光,像是被什么邪毒侵蚀过。
“你还记得我?”那人问。
林墨看着那张脸,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三年前,镇武司的牢房,一个少年跪在地上,被铁链锁着手脚,嘶声喊着:“我没有杀人!我没有!”
那个少年的名字,叫楚寒。
“是你。”林墨说。
“是我。”楚寒笑了,那道紫色的疤痕随着笑容扭曲,像一条苏醒的蛇,“三年前,你抓了我。你说幽冥阁在青城山屠了一个村子,死了三十七口人。你说我手上沾了血。你说必须把我押回镇武司受审。”
林墨沉默。
“我没有杀人。”楚寒一字一句地说,“你们后来查清楚了,杀人的是幽冥阁另一个杀手,叫‘血手’赵狂。可你们知道的时候,我已经在牢里关了三个月,被打断了三根肋骨,废了半条经脉。”
“我知道。”林墨说。
“你知道?”楚寒的声音忽然尖锐起来,“你知道,然后呢?你放了我就完了?我楚寒在江湖上干干净净地活着,突然变成通缉犯,被抓进大牢,挨了三个月的毒打——然后你们说‘搞错了,你走吧’?就这样?”
“对不起。”林墨说。
这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楚寒果然笑了。笑声在暮色中回荡,像乌鸦的哀鸣。
“对不起?”他重复了一遍,“你知道我出来之后,去了哪里吗?”
林墨没有问。他隐约猜到了答案。
“幽冥阁。”楚寒说,语气平静得可怕,“他们不收我,说我是镇武司放出来的狗,不干净。我求了他们七天七夜,跪在他们总坛门口,跪到膝盖烂了,跪到雨水泡烂了伤口,跪到他们终于肯见我。你知道他们要我做什么吗?”
他抬起右手,袖口滑落,露出手臂上密密麻麻的紫色纹路。那是幽冥阁的邪功——噬魂诀的痕迹。
“他们让我杀一个人,证明我不是镇武司的人。”楚寒说,“我杀了。一个无辜的人。就像当初你们说的,我的手上沾了血。”
“然后呢?”林墨的声音很轻。
“然后他们给了我噬魂诀。这门功夫需要用自身精血喂养,每突破一层,就要多损耗三年的寿命。我今年二十二,练了三年噬魂诀,已经到了第三层。按照这门功夫的代价,我大概还能活——”
他顿了一下。
“不重要了。”
楚寒抽出腰间长剑。
剑身漆黑,没有光泽,像一截凝固的夜色。剑刃上隐约有一层暗紫色的雾气在流转,那是噬魂诀的内力附着在兵器上形成的“噬魂煞气”。被这种煞气伤到,伤口不会流血,而是会慢慢腐烂,直到整个人化作一滩脓水。
“我今天来,是了结三年前的旧账。”楚寒说,“拔剑。”
林墨没有拔剑。
他的手放在剑柄上,却迟迟没有动。
“不拔?”楚寒挑眉,“那就死。”
话音未落,他动了。
太快了。噬魂诀第三层的内力催动之下,他的身形在暮色中拖出一串残影,漆黑的长剑破空而至,剑尖带着嘶嘶的尖啸声,像毒蛇吐信。
林墨侧身,剑锋擦着他的衣襟掠过,削下一角布片。
楚寒手腕一翻,剑锋回旋,变刺为扫,拦腰斩来。
林墨拔剑。
剑光一闪,如流星划破夜空。
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楚寒的剑被荡开三尺,他脚步踉跄,退了一步,眼中闪过一丝惊诧。
“你的内力……”他盯着林墨,“比三年前强了很多。”
林墨没有说话。他握剑的手微微发颤,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噬魂诀的煞气。刚才那一剑相击,有一股阴寒的力量顺着剑身侵入他的经脉,像无数根细针在血管中游走。
三年了。楚寒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变成了噬魂诀第三层的高手。他这三年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林墨不敢想。
“再来。”
楚寒欺身而上,剑法变得诡异莫测。不再是一招一式地施展,而是像一条疯蛇,毫无章法地乱舞,但每一剑都指向要害。这是噬魂诀催动下的狂攻剑法,不需要招式,只需要速度。
林墨迎上。
剑与剑碰撞了七次。
第一次,林墨后退一步。
第二次,退两步。
第三次,他脚下一滑,身体失衡,楚寒的长剑乘虚而入,刺向他的心口。
林墨勉力格挡,剑被震得脱手飞出,在空中旋转了三圈,叮的一声插在三丈外的泥土里。
楚寒的剑尖抵在林墨的喉结上。
“你输了。”楚寒说。
林墨看着那柄漆黑的长剑,剑身上的紫色煞气正像蛇一样缠绕着剑刃,散发着腐臭的气息。
“杀了我。”林墨说。
楚寒的剑尖纹丝不动。
“你欠我的。”林墨又说。
楚寒的手在发抖。
他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有愤怒,有恨意,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以为我不想杀你?”楚寒咬着牙,“我做梦都想。三年来,每一个夜晚,我都在想怎么杀了你。把你的头割下来,挂在镇武司的大门口,让那些狗官看看——这就是你们造的孽。”
“那你为什么不动手?”
“因为你他妈的说得对!”
楚寒忽然吼了出来,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你说了对不起!你他妈的说了一句对不起!我以为你这种镇武司的走狗是不会说对不起的!我以为你会说‘我是执行命令’、‘我是为国效力’、‘你死有余辜’——结果你他妈的说了一句对不起!”
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剑尖在林墨的喉咙上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林墨一动不动。
“杀了我,你就解脱了。”他说。
“解脱?”楚寒笑了,眼泪顺着那道紫色的疤痕流下来,“你知道练噬魂诀是什么感觉吗?每一层突破,就好像有千万只蚂蚁在啃你的骨头,痛到你恨不得把皮剥下来。我熬过来了,因为我想着,等我练成了,找到你,把你杀了,这一切就结束了。”
“现在你找到我了。”
“对,我找到你了。可我发现,杀了你,我还是有千万只蚂蚁在啃骨头。”楚寒的声音低了下去,“噬魂诀,不是你想停就能停的。只要练了,这一辈子就要拿自己的命去喂它。练到第四层,会再减三年阳寿。第五层,再减五年。第六层……就没有第六层了,因为练到第六层的人,都活不到练成的那一天。”
沉默。
暮色越来越浓,远处的山峦变成了黑色的剪影。官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卷起地上的灰尘,打在两人的衣袂上。
“那你打算怎么办?”林墨问。
楚寒收了剑。
他把长剑插回鞘中,动作很慢,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我不知道。”他说,“我练噬魂诀,是为了报仇。现在仇报不了,我总得找点别的理由活下去。”
“有个理由。”林墨说。
“什么?”
“我也欠你的。”林墨站起身,拔出了插在泥土中的长剑,用衣角擦干净剑身上的灰,重新收入鞘中,“三年前,是镇武司欠你的。我身为镇武司的人,这份债就该我来还。”
“你打算怎么还?”
“噬魂诀。”林墨说,“我记得幽冥阁有一门心法,叫‘破邪诀’,可以化解噬魂诀的反噬。这门心法藏在幽冥阁总坛的藏经阁里,由阁主亲自看守。”
楚寒愣住了。
“你疯了?”他盯着林墨,“幽冥阁总坛在蜀山北麓的断龙崖,三百丈峭壁之下,四面是毒瘴和机关暗器,藏经阁更是禁地中的禁地。就算是五岳盟的盟主,也不敢说能从那里拿到东西。”
“我有办法。”林墨说,“我师父生前和幽冥阁的上一任阁主有过交情,他留下了一枚信物。用那枚信物,我可以进入幽冥阁总坛,但不一定能拿到破邪诀。那需要赌命。”
“为什么?”楚寒问,“你没有义务为我做这些。”
“因为对不起三个字太轻了。”林墨看着他的眼睛,“我想做点重的。”
两人对视了许久。
远处,落雁坡的方向传来一声尖锐的鹰啸。
“我叫楚寒。”那人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不是幽冥阁的杀手,只是练了噬魂诀的倒霉鬼。”
“我叫林墨。”林墨说,“不是镇武司的走狗,只是一个欠了债的人。”
风起。
暮色吞没了最后的余光。
两人并肩走向落雁坡,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像两把重叠的刀。
第二章 断龙崖·夜
断龙崖。
这个名字不是随便起的。
三百丈高的峭壁,如同一条巨龙的脊骨,从蜀山的山体中突兀地伸出来,在云雾中断裂,形成一个垂直向下的深渊。
深渊底部,就是幽冥阁的总坛。
镇武司的档案里,关于幽冥阁总坛的记录只有一句话:“断龙崖下,毒瘴弥漫,暗器无数,擅入者死。”
林墨站在崖顶,向下望去。
月光被云层遮住,深渊里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从谷底卷上来,带着一种腐烂的甜腥味——那是毒瘴的气息。
“你真的想好了?”楚寒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按在剑柄上,“进了这道崖,可能就出不来了。”
林墨没有回答。他从怀里取出一枚玉佩,在月光下泛着莹莹的绿光。玉佩上刻着一个古老的篆字——“墨”。
这是他师父留下的。
三年前,师父临终前把这枚玉佩交给他,只说了一句话:“拿着它,总有一天会用上的。”
林墨当时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现在他知道了。
“走。”他说。
他纵身跃下。
风在耳边呼啸。下坠的速度越来越快,崖壁在两侧飞速后退,月光像一道利刃割开黑暗。
楚寒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像两颗坠落的流星。
约莫坠了百余丈,林墨猛地探出左手,五指如钩,扣住崖壁上一块突出的岩石。石屑飞溅,他的手掌被粗糙的石面磨得血肉模糊,但下坠之势终于被止住了。
楚寒在他旁边也抓住了另一块岩石,悬在半空中,大口喘气。
“还有两百丈。”楚寒说。
林墨往下看了一眼。
黑暗中,隐约能看见一些光点,像萤火虫一样在谷底闪烁。那是幽冥阁的灯火。
他松手,继续下落。
就这样坠坠停停,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两人的脚终于踏上了实地。
谷底比想象中开阔。四周是高耸的石壁,头顶只有一线天空,月光从缝隙中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银白色的光斑。
前方是一条石阶,石阶两侧每隔十步就有一盏铜灯,灯里燃着暗绿色的火焰——和客店里那种火一模一样。
“有人来了。”楚寒低声说。
石阶尽头,一个佝偻的身影缓缓走来。
那是一个老人,穿着一件破烂的黑袍,手里拄着一根拐杖。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但奇怪的是,他的脚步声却轻得像猫。
老人走近了,抬起头。
他的脸皱得像一团揉过的纸,两只眼睛浑浊发黄,像是两颗枯死的珠子。
“林墨。”他开口了,声音苍老而平静,“你师父的信物带来了?”
林墨取出玉佩,递了过去。
老人接过来,端详了许久,然后点了点头。
“跟我来。”他说。
第三章 藏经阁·赌
藏经阁在幽冥阁总坛的最深处。
它是一座三层高的石塔,通体漆黑,没有门窗,只有塔顶有一道裂缝,勉强能容一人侧身进入。
“破邪诀在第三层。”老人站在塔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三层之间有机关,每一层的守护者都不同。第一层是毒瘴,第二层是机关人偶,第三层是——”
他顿了一下。
“是什么?”林墨问。
“是上一任阁主的残魂。”老人说,“他生前练破邪诀出了差错,走火入魔,肉身消散,但魂魄被困在藏经阁的第三层。任何人进入第三层,都会被他攻击。他不会杀人,但他会用精神力把你逼疯。”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可能会在塔里待上三天、三个月,或者三年。你出来的时候,可能已经不认识自己是谁了。”
林墨沉默了片刻。
“我要进去。”
老人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从袖子里取出一个瓷瓶,递给他。
“这是解毒丹,能撑一盏茶的功夫。”他说,“毒瘴会腐蚀你的经脉,超过一盏茶,就算服了解毒丹也没用。”
林墨接过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吞下。
苦涩的味道在口中炸开,像吞了一把碎玻璃。
“一盏茶。”他默念了一声,然后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入塔顶的裂缝。
塔内一片漆黑。
不,不是完全的漆黑。空气中悬浮着暗绿色的雾霭,像一条条无形的蛇,缠绕着他的四肢和躯干。毒瘴。
林墨屏住呼吸,落向塔底。
脚刚落地,毒瘴就像活了一样涌过来,从他的口鼻、耳朵,甚至皮肤毛孔中钻进去。一股灼烧般的疼痛从经脉中炸开,像有人在他的血管里倒进了滚烫的铁水。
解毒丹开始生效。
一股清凉的气息从丹田升起,像一层薄冰覆盖在经脉表面,将那灼烧的痛感暂时压了下去。
林墨不敢耽搁,借着塔壁上微弱的光线,找到了通往第二层的阶梯。
第二层。
空间比第一层更大,四面的墙壁上嵌着密密麻麻的铜镜,每一面铜镜都映出他的倒影,像是无数个自己站在四面八方,冷冷地盯着他。
咔嚓。
一声脆响从头顶传来。
林墨猛地抬头,看见天花板上裂开了一道缝,一个东西从缝中坠落下来。
是人形。铁铸的人形。
它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然后缓缓直起身子。铁人的双眼是两个凹坑,里面嵌着黑色的晶石,在黑暗中泛着幽光。
它的右手是一柄铁剑,左手是一个铁钩,浑身上下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机关人偶。
林墨拔剑。
铁人冲过来,速度快得不像一个铁铸的东西。铁剑横扫,带着呼呼的风声。
林墨闪身避开,剑锋削向铁人的颈部。
叮!
火星四溅。剑刃在铁人的脖子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但铁人纹丝不动,反手一钩,钩向林墨的后背。
林墨矮身躲过,铁钩擦着他的头顶掠过,削下几根头发。
这东西的硬度远超他的想象。普通的剑砍上去,就像用木棍敲石头,根本伤不了它分毫。
不能硬碰。
林墨后退三步,目光扫过铁人身上的符文。那些符文密密麻麻,排列成某种规律——像是一个阵法的纹路。
他在镇武司学过机关术,虽然不算精通,但大致知道机关人偶的弱点。符文是它的命脉,只要破坏了符文的核心阵眼,它就会停止运转。
阵眼在哪里?
林墨的目光落在铁人的胸口。
那里的符文最为密集,排列成一个圆形的阵图,像是太阳的形状。
就是那里。
铁人再次冲过来,铁剑刺向林墨的心口。这一次林墨没有躲,他侧身让过剑锋,同时挥剑刺向铁人胸口的阵眼。
剑尖刺入符文的缝隙,像是扎进了一团泥沼。
铁人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嘶鸣,全身剧烈颤抖,符文的光芒忽明忽暗,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它停了。
铁人保持着出剑的姿势,僵在原地,像一尊雕像。
林墨拔出剑,大口喘气。解毒丹的药力已经消耗了大半,那股灼烧的痛感又开始在经脉中蔓延。
时间不多了。
他奔向通往第三层的阶梯。
第三层。
塔顶的空间很小,只有一个石台,石台上盘腿坐着一个灰色的人影。
那人穿着一件灰白色的道袍,头发披散,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像一团凝聚的雾气,隐隐泛着幽蓝色的光。
上一任阁主的残魂。
林墨踏入第三层的一瞬间,一股无形的力量压了下来,像一座山压在肩膀上。他的膝盖一弯,差点跪下。
“你来了。”
声音不是从石台上传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无数个人同时在他耳边低语。
“你是谁?”那声音问。
“林墨。”
“来这里做什么?”
“拿破邪诀。”
“为什么?”
“为了救一个人。”
沉默了片刻。
一股强大的精神力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冲击着林墨的意识。
眼前的世界开始扭曲。
他看见了师父。师父躺在一张破旧的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双眼紧闭。
“徒儿……”师父的声音很轻,像风中残烛,“师父活不了多久了。这枚玉佩你拿着……记住,只有走投无路的时候,才能用它……”
“师父!”林墨伸出手,想去抓住师父的手,但手指穿过了师父的身体,什么也没有碰到。
幻象。
林墨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从幻象中挣脱出来。
眼前的世界重新变得清晰。石台上,灰色的残魂正冷冷地看着他。
“你的意志比我想象的要强。”残魂说,“但还不够。”
精神力再次涌来,这一次更加强烈,更加狂暴。
林墨看见了自己的童年。八岁那年,父母在战乱中死去,他一个人流落街头,饿得啃树皮,冷得缩在墙角的垃圾堆里。是师父救了他,带他上了蜀山,教他武功,教他识字,教他做人。
“师父……”他喃喃道。
幻象再次破碎。
残魂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的执念太重了。你放不下过去,放不下愧疚,放不下那个叫楚寒的人。你背负的东西太多,迟早会被压垮。”
“我知道。”林墨说,“但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
“我已经在付出了。”
残魂沉默了。
良久,他叹了口气。
“破邪诀在石台下面。”他说,“拿去吧。”
林墨一愣。
“你不拦我了?”
“拦不住你。”残魂说,“你的执念比我强。一个连死都不怕的人,我拦不住。”
林墨走到石台前,搬开台面。下面是一个暗格,暗格里放着一卷泛黄的绢帛。
他拿起绢帛,展开。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开篇第一行字是:“破邪诀者,以正化邪,以邪养正,阴阳互济,方得长生。”
就是它。
林墨将绢帛卷好,塞入怀中。
他转身要走,残魂忽然开口:“等一下。”
林墨停下脚步。
“你叫林墨。”残魂说,“你师父是清云道人。”
“你认识我师父?”
“我们是故交。”残魂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当年他救过我的命。我一直欠他一份人情,今天还给你了。”
林墨回头看了残魂一眼,点了点头,然后纵身跃出了塔顶。
第四章 晨曦·路
天快亮了。
林墨从藏经阁出来的时候,老人还站在外面,像一棵枯树,一动不动。
“拿到了?”老人问。
林墨拍了拍怀中的绢帛。
老人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转身消失在了黑暗里。
林墨找到楚寒。楚寒靠在一块岩石上,正在打盹。
“醒了。”林墨说。
楚寒睁开眼,看见林墨满身是伤,衣服上沾满了灰尘和血迹,但眼睛很亮。
“拿到了?”他问。
林墨从怀里取出绢帛,递给楚寒。
楚寒接过去,展开看了一眼,然后又合上了。
“你不用看?”林墨问。
“不看了。”楚寒把绢帛收入怀中,抬起头,看着林墨,“你欠我的,还清了。”
林墨沉默。
“那我欠你的呢?”楚寒忽然问。
“你不欠我什么。”
“我欠你一条命。”楚寒说,“你进藏经阁的时候,可能出不来的。但你进去了。你没有犹豫,没有想值不值得。你就那么走进去了。这份恩情,我楚寒这辈子都还不清。”
林墨摇了摇头。
“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该做的。”楚寒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都是自己想做的罢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
晨曦从断龙崖的裂缝中漏下来,金色的光线像一把利刃,割开了夜的帷幕。
“你接下来去哪儿?”楚寒问。
“回蜀山。”林墨说,“种菜。”
“种菜?”楚寒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不是之前那种扭曲的、带着恨意的笑,“堂堂镇武司的前高手,跑去种菜?”
“我师父说,人活着,不是只有打打杀杀。”林墨说,“有时候,种菜比杀人更有意义。”
楚寒若有所思地沉默了。
“那我也跟你去。”他说,“反正我也没地方去。种菜的话,多一个人多一份力。”
林墨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以前杀过人吗?”
“杀过。”楚寒的语气很平静,“但以后不会了。”
“为什么?”
“因为练了噬魂诀,杀人会上瘾。”楚寒说,“但我有破邪诀了。我要重新做人。”
林墨没有问他什么叫“重新做人”。
有些话,不需要说透。
两人一起踏上通往蜀山的山路。
晨光越来越亮,远处蜀山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那里有一座破旧的道观,有一片菜地,有一个师父留下的空荡荡的屋子。
还有一碗热腾腾的粥。
林墨想起师父临终前说的话,不是关于玉佩的,而是另一句。
“徒儿,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是找到自己。”
林墨当时不懂,现在他好像懂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楚寒。
楚寒正在专心地走路,脚步很稳,眼睛很亮,像一个刚从噩梦中醒来的人。
那是一场持续了三年的噩梦。
现在,梦醒了。
尾声
蜀山脚下。
破旧的道观前,林墨和楚寒蹲在地上,手里拿着锄头,正在翻土。
“这土太硬了。”楚寒抱怨,“种出来的菜能好吃吗?”
“你废话真多。”林墨擦了把汗,“翻你的土。”
楚寒撇了撇嘴,继续翻土。
远处,一个骑着马的官差从官道上奔来,在道观前勒住了缰绳。
“请问,这里是林墨林大人的住处吗?”官差问。
林墨放下锄头,站起身:“我是。什么事?”
官差从怀里取出一封信,双手递上:“镇武司赵大人让我转交的。他说,京城出了大事,幽冥阁和五岳盟可能要联手作乱,请林大人务必考虑复职。”
林墨接过信,没有拆。
他看了一眼信,又看了一眼身边的楚寒。
楚寒正在专心致志地翻土,假装没听见。
林墨将信收入怀中,重新拿起锄头。
“告诉赵大人,”他说,“我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什么事?”官差问。
林墨指了指脚下的菜地。
“种菜。”
官差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策马而去。
楚寒抬起头,看着林墨,嘴角微微上扬。
“你真不回去?”
“不回。”
“为什么?”
林墨蹲下身,抓了一把泥土,看着那些细碎的颗粒从指缝中漏下去。
“因为,”他说,“我终于知道我要过什么样的日子了。”
【全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