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键词:武侠小说 英雄志 | 一纸天书,让他一夜之间从捕头沦为死囚,灭门凶手就在身后,他拔刀怒吼:“这公道,我来守!”

第一卷 灭门疑案

西凉城,暮色压城。

伍定远将一卷羊皮从死尸手中掰下来的时候,手指是抖的。

不是怕。是怒。

死者三十七岁,正当壮年,方才喝过三碗酒、说过三句话,此刻却仰面朝天,喉间一道剑痕,干净得像裁纸刀划过的宣纸。双眼圆睁,死不瞑目。

“伍捕头,这人死法古怪。”身旁的年轻捕快赵信举着火把凑过来,火光映在尸身血泊中,红得晃眼,“你瞧他全身没一处伤口,就喉间这一剑——”

“一剑封喉。”伍定远沉声道。

赵信咽了口唾沫:“可这人是燕陵镖局的二镖头赵铁山。赵铁山成名二十年,一对判官笔横扫河西,谁能一剑杀他?”

伍定远没答话。他将羊皮卷展开,借火光照看。羊皮质地极旧,边角焦黄,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不,不是字,是些古怪的符号,似字非字,似图非图。

他皱起眉。

这已是燕陵镖局第七具尸体。从城外三十里铺开始,一路到西凉城郊,横七竖八躺了七具,全是镖局中人,死法一模一样——一剑封喉,致命伤皆在咽喉正中,分毫不差。

杀一个人能做到如此精准已属不易。杀七个人分毫不差,这已不是武艺,是某种近乎偏执的仪式。

“走,去镖局。”伍定远将羊皮收入怀中,翻身上马。

赵信追上来:“伍头儿,天都黑了,现在去镖局怕是不合适——”

“七条人命,你说不合适?”

“我不是那个意思。镖局那边放话了,说是江湖事江湖了,不让官府插手。”

“江湖事江湖了?”伍定远勒住马,回头看着赵信,火光在他脸上跳了跳,照出三十八岁汉子脸上那些风沙刻出来的沟壑,“七条人命摆在这里,他说江湖事了就江湖事了?”

赵信张了张嘴,没敢再吭声。

马蹄声在青石板上叩响,由远及近。

燕陵镖局坐落在西凉城最北,占地三亩,红墙黑瓦,门前两尊石狮子比人还高,气派得很。镖局门头上悬着那块老匾,写了“威震河西”四个字,据说是前朝一位大学士的手笔。

此刻门内灯火通明,人声嘈杂。

伍定远翻身下马,抬脚便要跨门槛,门内一个声音喝道:“什么人?”

一道黑影拦在面前,虎背熊腰,目光如炬,腰间别着一对精钢判官笔。伍定远认得此人,燕陵镖局的大镖头,赵铁虎。

“赵镖头,城外有贵镖局的伙计被杀,我来查案。”

“查案?”赵铁虎冷笑一声,将门槛堵了个严严实实,“伍捕头,我燕陵镖局行走江湖三十年,从来是江湖事江湖了。这案子不劳官府插手。”

“这是命案。”

“命案也是江湖命案。七条兄弟的命,我赵铁虎自会给他们讨个公道。”赵铁虎从怀中摸出一物,双手递过来,“这是镖局的一点心意,还请伍捕头行个方便。”

伍定远低头一看,是一块玉带。

玉质温润,雕工精细,是上等好货,少说值几百两银子。

他没接。

“赵镖头,收买捕头是什么罪,你应该清楚。”

赵铁虎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将玉带收回袖中,退后一步,冷冷道,“伍捕头既然不给这个面子,那就请吧。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燕陵镖局的事,你查不下去。”

伍定远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言,转身离去。

赵信跟在身后小跑着追上来,压低声音道:“伍头儿,你就这么走了?”

“不走如何?他挡着门,我闯进去便是私闯民宅,回头告到知府那里,够我喝一壶的。”

“那七条人命——”

“明日再说。”

伍定远策马回府。夜色浓重,西风卷着沙土打在脸上生疼。他走得不快,脑子里反复转着那些尸体的模样——死法一模一样,可死的位置却不相同。三十里铺一个,二十里铺两个,十里铺四个。越靠近西凉城,密度越高。

这说明什么?

说明那些人是往西凉城跑的。他们被人追杀,一路逃,一路死,越靠近城,死得越多。最后在三十里铺倒下的那个人——赵铁山,距离城门不过三十里,却没能活着进来。

他们要找谁?

或者说——他们在保护什么东西?

伍定远忽然勒住马。怀中那卷羊皮,赵铁山死死攥在手心里,掰都掰不开。

他摸了摸胸口,羊皮还在,贴着胸膛微微发烫。

怪了。这大冷的天,羊皮怎会发烫?

次日清晨,伍定远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

“伍头儿!伍头儿!”赵信的声音带着哭腔,“出大事了!”

伍定远一个翻身从床上弹起,抽刀在手,两步跨到门边,拉开房门。

赵信脸色惨白,嘴唇哆嗦,几乎站不稳。

“燕陵镖局……燕陵镖局没了。”

伍定远瞳孔骤然一缩。

“什么叫没了?”

“全死了!”赵信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八十三口,上到八十岁的老镖头,下到三岁的娃娃,连后院养的两条狼狗都没放过,全死了!”

伍定远脑子“嗡”的一声,一阵短暂的空白。

八十三口。

灭门。

他一把推开赵信,三步并作两步冲出屋外,翻身上马,鞭子狠狠抽在马臀上,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朝北门狂奔而去。

西凉城不大,从南到北不过半个时辰。可伍定远觉得这条路长得没有尽头。

燕陵镖局的门敞开着。

门头上的老匾碎了,碎成四五块,散落在台阶上,“威震河西”四个字只剩下一个“威”字还勉强看得出来。

血腥味浓得像实质,从门内涌出来,冲得人胃里翻涌。

伍定远在门口站了片刻,定了定神,抬脚跨进门槛。

院子里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

有穿短打的趟子手,有穿长袍的账房先生,有穿丫鬟衣裳的少女,有衣衫不整从后院跑出来的妇人——最小的那个孩子死在后院井边,趴在青石板上,身下是一摊已经凝固的黑血,后脑勺一个窟窿,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砸穿的。

伍定远蹲下身,翻看了一具尸体的伤口。

喉间一剑,分毫不差。

和城外那七具尸体一模一样。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八十三口人,没有一个人逃出去。镖局围墙三丈高,大门紧闭,翻墙不易,撞门更难——这说明凶手是从正门进来的。而镖局里的人,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不。不对。

伍定远忽然发现一个细节——院子里所有尸体都面朝同一个方向,全部对着大门。

这意味着,他们是在逃跑的过程中被杀死的。

所有人都在往外跑,所有人都在奔向那扇大门,所有人都在距离大门只有几步之遥的地方倒下了。

凶手守在门口。

一刀一个。

像割麦子。

伍定远站在尸堆中间,双拳紧握,指节捏得咯咯作响。他不是没见过死人。当了十五年捕头,见过的死尸比活人还多。可从没见过这样的惨状。

八十三条命。

一夜之间。

他转身走出镖局,翻身上马,直奔知府衙门。

凉州知府黄文炳正在后堂饮茶,见伍定远一身是血地闯进来,茶碗差点没端稳。

“大胆!伍定远,你擅闯公堂,可知罪?”

“大人,燕陵镖局八十三口被杀,卑职恳请立即封锁城门,缉拿凶犯!”

黄文炳放下茶碗,端起官架子:“燕陵镖局的事本府已知晓。不过嘛,镖局是江湖门派,江湖事江湖了,官府不便插手——”

“八十三条人命!”伍定远声音陡然大了起来,“大人,这是灭门血案!不是江湖恩怨!”

黄文炳脸色一沉:“伍定远,你敢对本府大呼小叫?”

伍定远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抱拳躬身:“卑职失态。请大人下令封锁城门,缉拿凶犯。”

黄文炳端详了他片刻,忽然笑了笑。

“伍定远,本府给你一个机会。”

他站起身,踱到伍定远面前,压低声音道:“你怀里那张羊皮,交出来。本府保你平步青云,燕陵镖局的案子,一笔勾销。”

伍定远浑身一僵。

“你说什么?”

“别装了。”黄文炳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赵铁山的羊皮在你身上,对不对?交出来,这案子就与你无关。不交——那八十三条命,就背在你头上。”

伍定远盯着黄文炳的眼睛,从那双浑浊的眼珠子里,他看到了一种熟悉的贪婪。那是当官当久了、什么都敢卖的那种人的眼神。

他忽然明白了。

燕陵镖局的人为什么往西凉城跑。他们不是来避难的,是来报官的。他们信任他伍定远,信任这座城里的官府。

可他们要找的官府,和他们身后追杀的凶手,是同一伙人。

伍定远慢慢退后一步,握紧了腰间的刀。

“黄大人,你收了谁的好处?”

黄文炳脸上的笑消失了。

“伍定远,你这是在找死。”

“八十三条命。”伍定远的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像是从铁砧上砸出来的,“大人,黄文炳,你坐在这把椅子上,屁股底下压着的是什么?”

黄文炳没答话。他拍了拍手。

后堂两侧的屏风后,鱼贯走出六个黑衣人。

六个人,六把剑。剑在鞘中,锋芒未露,可那股冷意已经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伍定远的瞳孔缩了一缩。

昆仑剑派。

天下剑术出昆仑,这句话他听过。可昆仑剑派的人怎么会在这里?

“拿下他。”

六个黑衣人同时拔剑。剑光如雪,映得满堂生寒。

伍定远拔刀。

刀名“惊涛”,精钢打就,重二十三斤,跟随他十五年。刀一出鞘,他整个人气势骤变——不再是那个小心圆滑的小捕头,而是一个真正的刀客。

“当——”

刀剑相交,火星四溅。

伍定远的力量远胜寻常武人,但昆仑剑法诡异刁钻,六把剑配合默契,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困在其中。

二十招后,左肩中剑。

三十招后,右腿被划开一道口子。

伍定远咬紧牙关,硬抗了一剑,借力撞开后窗,翻身跃出。

身后剑风呼啸,三把剑追刺而至。

伍定远就地一滚,抓起地上一块青砖甩手掷出。砖在空中碎裂,飞溅的碎片阻了追兵一瞬,他趁机跃上屋顶,踏瓦狂奔。

箭矢从身后射来,擦着他耳边飞过。

他不敢停,一口气冲出两条街,翻过三道墙,钻进一条窄巷,推开一扇虚掩的木门,闪身进去。

门内是一间柴房。

他靠在柴垛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怀里那张羊皮,贴着胸膛,滚烫得像是烧红的烙铁。

伍定远将它掏出来,展开。

羊皮上的符号他看不懂,可在那些符号中间,有一个印章,朱砂鲜红,触目惊心。

他认得那个印章。

那是已故征西大都督秦霸先的印信。

第二卷 亡命千里

三天后,伍定远站在一座无名山的山顶,遥望北方。

他从西凉城逃出来,穿沙漠,越戈壁,翻山岭,走小路,日夜兼程,不敢停歇。身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左肩的剑伤已经发炎,散发着腥臭味。

可他不敢停。

黄文炳已经发了海捕文书,罪名是“私通匪类,杀害燕陵镖局八十三口”。一夜之间,他这个追凶的捕头变成了杀人犯。

追杀他的,不止官府的人。

还有昆仑剑派的剑客。

还有他看不清面孔的人。

伍定远在逃亡的路上遇到了一个和尚。

和尚法号圆觉,自称少林寺的游方僧,大腹便便,笑容可掬,见谁都笑呵呵地叫一声“施主”。

可他的武功高得吓人。

伍定远亲眼看见他一掌劈碎一块磨盘大的石头,用的是少林正宗的金刚掌力。

“伍施主,你身上那张羊皮,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圆觉和尚坐在一块大青石上,啃着一个干馒头,“老衲追查这个东西,已有二十年。”

“什么秘密?”

“秦霸先的遗诏。”圆觉咽下馒头,舔了舔手指,“这位秦大都督,二十年前统兵征西,兵败失踪。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藏了起来。可无论他死没死,他留下了一样东西——那羊皮上写着的东西,能让当今朝廷变天。”

伍定远的心猛地一跳。

变天。

他想起了黄文炳看见羊皮时的眼神,想起了昆仑剑派的剑客不要命地追杀他,想起了那些镖局伙计拼了命也要把羊皮送到他手上。

他们不是来找他报案的。

他们是在托孤。

“那燕陵镖局——”

“秦霸先的老部下。”圆觉和尚叹了口气,“他们守着这张羊皮守了二十年,终于守不住了。”

“那你呢?”伍定远盯着他,“你又是谁的人?”

圆觉和尚咧嘴一笑:“老衲谁的人也不是。老衲只是觉得,这东西落到谁手里都不好,唯独落到你伍捕头手里,刚刚好。”

“为什么?”

“因为你不贪。”圆觉和尚站起来,拍了拍僧袍上的灰尘,“在凉州知府面前,你没交出羊皮。这说明什么?说明你心里那杆秤,比金银重。一个不贪的人,值得托付。”

伍定远沉默了很久。

“我要去京城。”

“去京城做什么?”

“把这张羊皮,交给该交的人。”

圆觉和尚看了他一眼,忽然哈哈大笑。

“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伍施主,老衲送你一程!”

第三卷 京城风云

京城。

天子脚下,九衢繁华。

可这繁华底下,藏着的东西,比西凉的黄沙还要让人窒息。

伍定远在京城东城的一条巷子里,找到了一座不起眼的宅子。宅子的主人叫柳昂天,征北大都督,官居一品,手握重兵。

柳昂天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笑起来像个弥勒佛,说话也慢吞吞的,像个慈祥的长辈。

可他一开口,就让人后背发凉。

“羊皮给我。”

伍定远犹豫了一下,还是将羊皮递了过去。

柳昂天展开羊皮,扫了一眼,笑了。

“果然如此。”

他抬起头看着伍定远:“你可知道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伍定远摇头。

“是景泰皇帝亲笔写的密诏。”柳昂天将羊皮卷起来,收入袖中,“先帝远征西域时,并不是兵败失踪——他是被自己的弟弟,也就是当今皇帝,害死的。这封密诏,是先帝在临死前写下的,落款、印信俱全。”

伍定远的脑子像是被雷劈了一下,一片空白。

弑君。篡位。

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因为我要你替我杀人。”柳昂天的笑容依旧和蔼,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这封密诏的事,还有一个人知道。那个人叫江充,当朝首辅,皇帝最信任的人。他手里有一份和这一模一样的羊皮——那是伪造的。他说真的那份是秦霸先伪造的,说秦霸先才是弑君之人。”

“你要我杀江充?”

“不是杀。”柳昂天摇了摇头,“我要你去他府上,把那份假羊皮偷出来。”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个死人。”柳昂天笑了,“西凉城的通缉犯伍定远,已经在三天前死了。死在一场山火里,尸骨无存。现在站在我面前的这个人,叫什么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没有人在意一个死人的死活。”

伍定远的手指在刀柄上握紧,又松开。

他忽然想起了圆觉和尚的话。

“这东西落到谁手里都不好,唯独落到你伍捕头手里,刚刚好。”

圆觉错了。

这东西落到谁手里,都不好。

第四卷 夜探相府

月黑风高夜。

伍定远换了一身黑衣,蒙了面,伏在江充府邸的屋脊上,一动不动。

他在这里已经趴了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里,他数清楚了江府有多少巡夜的护卫,多少暗哨,几条狗,几个角门。

不多不少,四十二个护卫,六处暗哨,五条狼狗,三扇角门。

他选定了后院东北角的一个缺口,无声无息地滑下屋脊,贴着墙根摸过去。

翻过一道矮墙,穿过一片竹林,眼前出现了一间灯火通明的厢房。

厢房门口站着两个人。两个人都佩剑,站的姿态一模一样,像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又是昆仑剑派的人。

伍定远皱起眉。昆仑剑派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名门正派,怎会与江充这样的权臣搅在一起?

他正想着,厢房的门忽然开了。

一个身穿锦袍的中年人从里面走出来,步履从容,气度不凡。

江充。

朝中第一权臣,皇帝最信任的人。

可伍定远在意的不是江充,而是跟在江充身后走出来的人。

那是一个年轻的男子,二十七八岁年纪,剑眉星目,面如冠玉,穿一袭月白色的长衫,腰间悬着一把古剑。他走路的姿态很轻,像一片落叶飘在地上。

可伍定远看见他的第一眼,就觉得这个人比昆仑剑派的剑客加起来还要危险。

“杨公子,有劳了。”江充拱了拱手。

“大人客气。”那年轻人微微一礼,“那张羊皮的事,交给我便是。”

伍定远的瞳孔猛地一缩。

羊皮。

江充手里的那份假羊皮,也要交给这个人?

他叫杨什么?

杨肃观。

这个名字在伍定远的脑子里炸开。柳昂天提过这个人——少林天绝僧的关门弟子,江湖人称“风流司郎中”,是柳昂天手下最得力的幕僚。

可柳昂天不知道的是,这个人同时也在为江充做事。

伍定远的额头渗出了冷汗。

他在同一刻想明白了两件事。

第一,燕陵镖局灭门案,根本不是江充一个人的事。这是一盘棋,棋手是柳昂天,是江充,是那个叫杨肃观的年轻人,是那些站在庙堂之巅翻云覆雨的大人物。

第二,他从一开始就被人当成了棋子。

不是圆觉和尚选中了他,是柳昂天选中了他。

一个不贪的、不会出卖的、愿意为了八十三条命拼命的傻子,是最好用的棋子。

伍定远慢慢退下屋脊,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他没有去偷羊皮。

他找到了一家客栈,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盯着窗外的月亮看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他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不是棋子。

棋子没有选择。他有。

第五卷 神机洞

一个月后。

伍定远站在一座大山深处,面前是一个黑洞洞的山洞口。

洞口上方刻着三个字:神机洞。

圆觉和尚告诉他,秦霸先的武功,就是在这里学成的。

“你若想活着走出京城,光有一颗不贪的心是不够的。”圆觉和尚这样对他说,“你需要力量。足够活下去的力量。”

伍定远走进山洞。

洞内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他摸索着往前走,脚下是湿滑的石头,头顶有水滴落下来,滴答滴答,像是在倒计时。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忽然出现了光亮。

不是火光,不是月光,而是一种柔和的光,像是月亮照在水面上,朦朦胧胧。

光是从洞壁上发出来的。

洞壁上刻满了字和图。

伍定远走近细看,发现那些字和图记载的,是一套完整的武功心法。

“神胎宝血符天录,一代真龙海中生。”

那些字像是活的,在他眼前跳动。伍定远不由自主地盘膝坐下,按照心法的指引运转内力。

一股温热的气流从丹田升起,沿着经脉缓缓流转。那股气流越来越热,越来越强,像是一条被关在笼子里的龙,拼命地想要挣脱出来。

伍定远的意识开始模糊。

他看到了幻象。

他看到了一座城,西凉城。他看到了燕陵镖局的门,敞开着,血腥味扑鼻而来。他看到了八十三具尸体,一具一具横在他面前,他们的眼睛睁着,都在看他。

“帮我们讨个公道。”

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越来越大,越来越急。

伍定远猛地睁开眼。

他的眼睛里有光。

不是火光,不是月光,是真龙之气的光。

他站起身,双拳紧握,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在体内奔涌。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已经不是从前的伍定远了。

第六卷 公道

京城,柳昂天的大都督府。

伍定远推门而入。

满堂宾客,皆是朝廷重臣,皆是一方豪杰。

柳昂天坐在主位上,看见伍定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伍捕头,你没死?”

“托大人的福。”伍定远走进来,一步一步,稳稳当当,“没死。”

他走到堂中央,站定,环顾四周。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面孔——有柳昂天,有江充,有杨肃观,有那些站在庙堂之巅翻云覆雨的大人物。

“我来讨一个公道。”他说。

柳昂天笑了:“什么公道?”

“燕陵镖局八十三口的公道。城外三十里铺七条人命的公道。被你们当成棋子、用完即弃的所有人的公道。”

笑声停了。

满堂寂静。

江充站起身来,脸色铁青:“伍定远,你一个朝廷通缉犯,胆敢——”

“江充。”伍定远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不大,却让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个人的耳朵里,“你手里那份羊皮是假的。真的那份,在我身上。”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汇聚在他身上。

伍定远从怀中取出那张羊皮,高高举起。

“这是景泰皇帝的密诏。先帝不是兵败失踪——是被当今皇帝害死的。弑君篡位,诛九族的大罪,就在这张羊皮上。”

堂中一片哗然。

柳昂天的脸色变了。

江充的脸色也变了。

只有杨肃观,依旧端坐在角落,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雕塑。

“拿下他!”柳昂天一声令下。

四面的护卫拔刀冲上来。

伍定远动了。

他的身形快得像一道闪电,刀光如匹练,在堂中划出一道道弧线。

刀锋所过之处,刀剑断裂,人影飞跌。

十招。

仅仅十招。

十几个护卫全部倒在地上,刀断了,剑折了,人却没有死——只是被震晕了过去。

伍定远收刀入鞘,看向柳昂天。

“大人,你要的公道,我给不了你。但我要的公道,你得给我。”

柳昂天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他缓缓站起身,肥胖的身躯此刻竟带着一股骇人的压迫感。

“你以为,一张羊皮就能翻得了天?”

“我不知道能不能翻得了天。”伍定远说,“但我知道,八十三条命,不能白死。”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大门。

没有人拦他。

“你站住!”江充在身后吼道,“你走出这扇门,就是与整个朝廷为敌!”

伍定远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伍定远做了十五年捕头,就认一个理——杀人者死。”

他跨出大门,走进阳光里。

身后,杨肃观终于站了起来。

他走到江充身边,附耳说了几句什么。江充的脸色变得惨白,像是被抽去了全身的血。

杨肃观转身,望着伍定远远去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那是一个让人后背发凉的笑容。

“有意思。”他轻轻吐出两个字,“真有意思。”

夕阳西下。

伍定远站在京城最高的鼓楼上,俯瞰这座繁华的都城。

晚风猎猎,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羊皮在怀中,依旧滚烫。

他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残阳,忽然想起了圆觉和尚那句话。

“这东西落到谁手里都不好,唯独落到你伍捕头手里,刚刚好。”

也许圆觉是对的。

也许柳昂天也是对的。

他就是个傻子。一个不贪的、不会出卖的、愿意为了八十三条命拼命的傻子。

可这世上,总得有几个傻子。

他攥紧刀柄,目光坚定地望向北方。

那里有他要讨的公道。

有他要守护的东西。

有他要走的路。

(第一部·完)

(明日更新第二部《英雄志·风雷变》,敬请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