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下,暮色渐沉。
百花楼中花香弥漫,花满楼独坐在窗前,手指轻抚着一盆白兰的花瓣,如同在触摸情人的唇。他看不见落日熔金的壮丽,却能感受微风拂面的温柔,能嗅到晚风送来的花香,能听见远处太湖的水声。
这样的黄昏,对花满楼来说,每一天都值得感激。
楼梯忽然响起脚步声。
来人的步伐很轻,但花满楼听得出,这人没有刻意隐匿。脚步声稳健有力,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随意。
“不请自来,背后偷听,一定是陆小凤。”花满楼微笑。
“连麻雀都不忍心打搅,果然是花满楼。”陆小凤大步走到桌前坐下,伸手就端起花满楼的茶杯,一饮而尽。
花满楼没有动,只是静静听着。
他听出了陆小凤呼吸中的一丝急促,听出了他放下茶杯时比平时重了半分。
“有麻烦?”花满楼问。
陆小凤看着他,叹了口气:“你这耳朵真让人佩服。”顿了顿,又道,“你听过‘夜煞’这个名字吗?”
花满楼微微蹙眉:“三个月前崛起的杀手,专挑五岳盟的正道高手下手,至今已死了七位掌门级人物。官府镇武司悬赏五千两,至今无人能拿。”
“三个月前你在百花楼赏花,消息倒是灵通。”陆小凤苦笑道,“昨夜,武当长老张松溪在云来客栈遇袭,身中四十九刀。客栈伙计说,动手的是一个蒙面黑衣人,武功诡异至极,刀法快得看不见影子。”
花满楼的手指停在花瓣上:“张松溪精通太极拳剑,内功已达大成之境,能伤他的人,不多。”
“不多?”陆小凤摇头,“应该说没有。这世上能在百招之内重伤张松溪的人,据我所知,不超过一只手。”
花满楼沉默了。
“但张松溪没死,”陆小凤接着说,“他拼着最后一口气,在那人身上留下了一道剑痕。他认出那人的武功路数——是江南花家的‘飞花逐月’。”
花满楼的手指轻轻一颤,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花家剑法从不外传。”花满楼的声音依旧温和,但陆小凤听得出其中蕴含的凝重。
“所以我来找你。”陆小凤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太湖,“这事牵扯到你们花家,我不便插手。但如果你需要帮手——”
“陆小凤,”花满楼打断了他,嘴角依旧带着微笑,“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么客套了?”
陆小凤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说得对,你花满楼的事,就是我的事。那些客套话留着给别人说去。”
花满楼起身,走到衣架前,取下一件月白色的外袍,披在肩上。
“我们去哪里?”陆小凤问。
“云来客栈。张松溪还活着,我要听他亲口说。”
陆小凤看着他,忽然道:“你生气了。”
花满楼转头,那双看不见的眼睛朝着陆小凤的方向,微微一笑道:“我从不生气。我只是好奇,这世上竟然有人会花家的武功,这倒是件很有趣的事。”
陆小凤跟着他走下楼梯,心里却明白,花满楼越是说得云淡风轻,事情就越不简单。
百花楼的楼下,是一辆早已备好的马车。
“你早知道我要来?”陆小凤挑眉。
“我不知道。”花满楼上了马车,在车厢里坐下,“但我知道,如果我没准备好马车,你一定会嫌走路太累。”
陆小凤大笑,翻身上车。
马车在暮色中驶离了百花楼,向着金陵方向而去。
车中,花满楼闭目端坐,手指轻轻摩挲着腰间一块玉佩。
陆小凤知道那是花家家主的信物。
花家七子,花满楼排第七,却是花老太爷最看重的儿子。不是因为武功,不是因为家业,而是因为那颗比谁都通透的心。
“你在想什么?”陆小凤忍不住问。
花满楼睁开眼睛——那双眼睛虽看不见,却总让人觉得他比谁都看得清楚。
“我在想,三个月杀了七位掌门,如今又盯上了武当长老,这个‘夜煞’到底想要什么。”
“杀人需要理由吗?”陆小凤不以为然。
“任何事都有理由。”花满楼道,“我只是还没找到那个理由。”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窗外月光如水,洒在江南的田野上。
花满楼忽然开口:“你闻到没有?”
陆小凤嗅了嗅:“什么?”
“血腥味。”花满楼的声音依旧平静,“很淡,从前方三里外传来的,混合着茉莉花的香气。”
陆小凤脸色一变。
三里外能闻到血腥味,这绝不是普通人的鼻子能做到的,但花满楼偏偏能。而且他说得出那血腥味中混着茉莉花的香气——那意味着血腥来自一个身上带着茉莉花香的人。
马车加速向前,不到半炷香的功夫,他们就看见了路边的景象。
三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官道旁的草丛中。
陆小凤跳下马车,蹲下查看。三人皆是身着青衣,腰佩长剑,剑鞘上刻着一朵梅花的图案。
“梅花剑派的弟子。”陆小凤皱眉,“梅花剑派掌门欧阳鹤,上个月在衡山遇袭身亡,就是夜煞干的。”
花满楼下了车,缓步走到尸体旁边,蹲下身,伸出手轻轻触摸其中一人的伤口。
他的手指很稳,动作很轻,就像平时抚摸花瓣一样。
“一刀毙命,刀口斜入,力量从下往上,说明刺客是从低位出手,比死者矮。”花满楼道,“三个人,伤口角度完全一致,说明是同一人动手。”
“同一人?”陆小凤震惊,“这可是梅花剑派的三位高手,剑法皆有十几年造诣,就算是我也未必能一招全杀。”
“所以这个人很危险。”花满楼站起身,忽然侧耳倾听,“有人来了。”
陆小凤也听见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前方传来。
片刻后,一匹黑马飞驰而至,马上是一名黑衣少女,长发在风中飞扬,腰间悬着一柄青色的短剑。
少女勒马停下,看见了地上的尸体,脸色骤变。
“你们是什么人?”她翻身下马,手按剑柄,目光凌厉地盯着花满楼和陆小凤。
陆小凤正要开口,花满楼已经先一步说道:“姑娘不必紧张,我们只是路过。这些人是梅花剑派的弟子,刚被人杀害。”
少女盯着花满楼看了片刻,目光落在他的眼睛上,忽然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花满楼?”
花满楼微微一怔:“姑娘认识我?”
少女快步上前,单膝跪地,抱拳道:“梅花剑派掌门弟子沈青萝,参见花公子。师父生前说过,江湖中若有难事,可向花公子求助。”
花满楼伸手虚扶:“沈姑娘请起。欧阳掌门的事,我也听说了,节哀。”
沈青萝站起身,眼眶微红:“师父惨遭毒手,梅花剑派群龙无首。我这次出来,就是追查夜煞的下落。”
陆小凤摸了摸胡子:“你一个人?胆子不小。”
沈青萝瞪了他一眼:“你是谁?凭什么说我?”
陆小凤笑而不答。
花满楼淡淡道:“这位是陆小凤。”
沈青萝瞪大了眼睛,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陆小凤得意地笑了笑。
“陆小凤?”沈青萝的声音发颤,“就是那个四条眉毛的陆小凤?”
陆小凤的笑容僵住了。
花满楼嘴角微扬:“正是。”
沈青萝眼睛一亮,看向花满楼:“花公子,我听说陆小凤的灵犀一指能夹住天下任何兵器,是真的吗?”
花满楼点头:“是真的。”
“那太好了!”沈青萝兴奋道,“有你们两位在,夜煞一定跑不掉!”
陆小凤无奈地看着花满楼:“你什么时候学会替别人答应了?”
花满楼微笑道:“就在刚才。走吧,天快亮了,我们先去金陵。”
三人一车上路,沈青萝骑马跟在马车旁,不时探头往车厢里看。
她实在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同时遇见了花满楼和陆小凤。一个江湖上最温柔的盲侠,一个江湖上最传奇的浪子。
金陵城,雨花台旁的云来客栈。
花满楼刚踏进客栈大门,掌柜的就迎了上来,满脸堆笑:“花公子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天字号上房已经备好了,还是老规矩,临窗那间。”
陆小凤跟在后面,对掌柜的道:“怎么不见你对我也这么热情?”
掌柜的这才认出陆小凤,连忙道:“陆爷恕罪,陆爷恕罪,小的眼拙……”
“你眼拙?”陆小凤指着花满楼,“他一个看不见的人你都认得出,我这个四条眉毛的站在你面前你反倒认不出?”
花满楼轻笑一声,径直上楼去了。
沈青萝跟在后面,忍不住低声问陆小凤:“花公子经常来这里吗?”
“金陵离他家近,这云来客栈又清静,他每隔几个月就会来住几天。”陆小凤道,“这里的花匠种了很多兰花,花满楼是来听花开的声音的。”
沈青萝愣住了:“听……花开的声音?”
“你以为他是瞎子就能看见的东西就少?”陆小凤拍了拍她的肩,“他看见的,比我们任何人都多。”
天字号房临窗的位置正对着雨花台,窗外种满了兰花。花满楼推开窗户,一股清幽的花香扑面而来。
“张松溪住在哪间?”花满楼问。
掌柜的道:“在东跨院的天字五号房,武当派来了不少人守着。”
花满楼点点头,转身下楼,向东跨院走去。
陆小凤和沈青萝跟在后面。
天字五号房门前站着两个武当弟子,一看见花满楼,立刻认出了他,抱拳道:“花公子,张师叔正在等你。”
花满楼推门而入。
房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张松溪躺在榻上,面色苍白如纸,身上缠满了绷带。他听见花满楼的脚步声,勉强睁开眼睛。
“花公子……”张松溪的声音虚弱。
花满楼在床榻边坐下,伸手搭在张松溪的脉搏上。脉象细弱而快,内伤极重,但好在没有性命之忧。
“张道长,”花满楼的声音很轻,“那天晚上,你看清楚了吗?”
张松溪深吸一口气,浑浊的眼珠中闪过一丝光芒:“看清楚了。他的轻功身法,左三右四,步法踏的是震位和离位,这正是花家‘飞花逐月’的独门步法。花公子,不是我老眼昏花,那确实是你们花家的武功,错不了。”
花满楼沉默了片刻:“除了步法,还有什么?”
“刀。”张松溪的声音发颤,“他用刀。但他的刀法不像任何门派,更像是在杀人中自创的,每一刀都奔着要害去,没有任何多余的招式,干净利落,狠辣至极。”
陆小凤靠在门框上,皱眉道:“这世上能把刀法和轻功练到这个程度的人,没几个。”
花满楼站起身,朝张松溪拱手:“多谢张道长。花某一定会查出此人,给武当和江湖一个交代。”
他走出房间,站在走廊上,闭着眼睛,任由夜风吹拂着衣袂。
陆小凤走到他身边:“你心里有数了?”
花满楼没有回答,只是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你听说过‘墨家遗脉’吗?”
陆小凤一怔。
墨家遗脉,是江湖中一个极其神秘的势力。他们不像五岳盟那般光明正大,也不像幽冥阁那般臭名昭著,而是游离于正邪之间,以机关术和暗器闻名天下。
“你是说,夜煞和墨家遗脉有关?”陆小凤问。
“不是夜煞。”花满楼摇头,“是花家的‘飞花逐月’。这套轻功步法,是先祖父当年与墨家一位前辈联手所创,融合了花家的内力心法和墨家的机关步法。知道这套步法的人,除了花家子弟,就只有墨家遗脉的后人。”
陆小凤的脸色凝重起来:“你的意思是,夜煞是墨家遗脉的人?”
花满楼转身面向陆小凤,那双看不见的眼睛里,此刻却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锐利:
“不。我的意思是,有人在用墨家的步法,嫁祸花家。”
陆小凤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他为什么要嫁祸花家?”
“这个问题,我也在找答案。”花满楼道,“但他犯了一个错误——他以为我哥哥们会着急,会出来追查,然后他就能一网打尽。”
“你大哥花满亭,花家家主,武功深不可测。如果你二哥花满楼、三哥花满江都在江湖上,这个人恐怕不敢这么放肆。”陆小凤分析道。
“所以他的目标是花家。”花满楼道,“但他选错了对手。”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锐响。
一支漆黑的箭矢破窗而入,直奔花满楼的后心!
花满楼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身,右手衣袖随意一挥——“流云飞袖”!
那一袖看似轻描淡写,却暗含了千斤之力。黑箭被袖风一卷,瞬间改变了方向,“夺”的一声钉入墙壁,箭尾还在嗡嗡震颤。
但紧接着,窗外又有三道寒光同时飞来,分别射向花满楼的面门、咽喉和小腹!
花满楼依旧没有动,只是右手两根手指轻轻一探——“啪”的一声,一支飞镖被他夹在指间。
与此同时,陆小凤也出手了,他的两根手指夹住了另一支飞镖。
但第三支飞镖已经到了花满楼咽喉前三分处。
沈青萝惊叫出声。
花满楼的嘴角却浮现一丝笑意。他的左手不知何时已经抬起,那支飞镖就悬停在他咽喉前三寸的地方,不是被挡住,而是被一道无形气劲托住了。
“闻声辨位”果然名不虚传。
黑暗中传来一个沙哑的笑声:“好一个花满楼,果然名不虚传。”
花满楼侧耳倾听:“阁下既然来了,何不进屋一叙?”
“不必了。”那个声音道,“我只是来传个话——三天后,幽冥阁在洞庭湖设宴,恭候花公子大驾。若不来,下一个死的,就不是什么掌门长老,而是你花家的人。”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从窗外掠出,消失在夜色中。
陆小凤要追,却被花满楼拦住。
“追不上了。”花满楼平静地说。
陆小凤皱眉:“他的轻功确实快,但以我的速度……”
“他的轻功步法里,有墨家的痕迹。”花满楼打断了他,“而且,他在三楼外逗留的时候,我听出了他呼吸的频率——内功已达巅峰之境,你不是他的对手。”
陆小凤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反驳。花满楼的耳朵从不骗人,他说那人内功已达巅峰,那就一定是巅峰。
“三天后,洞庭湖。”陆小凤沉声道,“你会去?”
“有人拿我花家的人来威胁我,我怎么能不去?”花满楼微笑,“再说,他既然主动约我,说明他也等不及了。”
沈青萝在一旁看着花满楼,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这个男人的眼睛看不见,但他站在那里,却比任何人都镇定。他不是不怕,而是把恐惧藏在了微笑背后。
花满楼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朝她的方向微微点头:“沈姑娘,欧阳掌门的事,花某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沈青萝咬了咬嘴唇,用力点头。
洞庭湖,君山。
三天后的黄昏,花满楼独自一人来到了君山之巅。
陆小凤本来要跟来,但花满楼拒绝了。这不是讲江湖义气的时候,夜煞既然约的是他,别人去了反而碍事。
陆小凤没有坚持,只是在他离开百花楼时,在他背后说了一句:“你要是回不来,我就把百花楼的花全拔了。”
花满楼大笑:“你舍不得的。那些花比我的命还值钱。”
君山之巅,有一座废弃的庙宇,庙前是一片空地。
花满楼踏上空地时,周围忽然亮起了数十盏灯火,将这片空地照得如同白昼。
数十名黑衣人从四面八方涌出,将他团团围住。
这些黑衣人的武功都不弱,每一个都有江湖一流高手的实力。但花满楼知道,这些人不是夜煞,他们只是夜煞的棋子。
“花公子果然守信。”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庙宇中传来。
花满楼听出了这个声音——和三天前在客栈外传话的是同一个人。
“阁下既然约了花某,为何还不现身?”花满楼道。
庙宇的门缓缓打开,一个身穿黑色斗篷的人走了出来。
他的身形高大,步伐沉稳,每一步都踏得很重,仿佛大地都承受不住他的重量。
花满楼凝神倾听,忽然皱起了眉头。
他听见的不只是一个人的呼吸声,而是三个。
庙宇中还有两个人,一老一少,呼吸声都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看来阁下不是一个人来的。”花满楼道。
夜煞——姑且称他为夜煞——在花满楼面前三丈处停下。
“花公子果然耳力惊人。”夜煞的声音带着一丝赞赏,“那我也不绕弯子了。今天请花公子来,是想谈一笔交易。”
“什么交易?”
“我知道花公子不喜欢杀人,甚至从不杀生。”夜煞道,“花公子在江湖中的名声,向来是温文尔雅,与世无争。但你的哥哥们,却不一样。”
花满楼面色平静:“阁下想说什么?”
“花家五位公子,除了你之外,其余四人个个都是江湖上的狠角色。”夜煞道,“花家大公子花满亭,手握江南商道命脉;二公子花满楼——”
他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不对,花家二公子也叫花满楼?哦,我记错了,花家二公子叫花满亭,三公子花满江,四公子花满湖,五公子花满海,六公子花满潮,七公子花满楼。你们花家的名字,倒是都和水有关。”
花满楼淡淡道:“阁下费了这么大工夫,就是为了调查花家的家谱?”
“不。”夜煞向前迈了一步,“我是想告诉你,你那些哥哥们,已经都在我手里了。”
花满楼的手指微微一颤,但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
“阁下在说笑。”
“你可以听。”夜煞道,“你的耳朵不是能听见方圆百丈内的任何声音吗?那你听听,这座庙里,有没有你哥哥们的呼吸声?”
花满楼闭上眼睛,凝神倾听。
片刻后,他睁开了眼睛,那双看不见的眼眸中,第一次浮现出一丝冷意。
“我大哥、三哥、四哥,都在庙里。”花满楼的声音依旧温和,但陆小凤若在场,一定能听出这温和之下暗涌的杀意,“但你若以为这样就能威胁我,就错了。”
夜煞发出低沉的笑声:“我知道花公子武功高强,流云飞袖能挡天下暗器,闻声辨位能听八方动静。但你的大哥们身上,都绑着墨家特制的‘天雷引’——只要我一声令下,他们就会粉身碎骨。”
花满楼沉默了。
“花公子,”夜煞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得意,“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该怎么选择。我要的东西很简单——花家的‘飞花逐月’轻功心法,和‘流云飞袖’的内功口诀。”
“你做梦。”庙中传来一个苍老却有力的声音,“老七,别听他的!花家的武功,绝不给这种卑鄙小人!”
花满楼听出了那是大哥花满亭的声音。
“大哥,别说话。”花满楼的声音依旧平静,“我来处理。”
他转向夜煞:“阁下费了这么多心思,甚至不惜杀了七位掌门来引我现身,就为了花家的武功心法?”
“不只是心法。”夜煞道,“我还要花家的财富。你们花家富可敌国,随便拿出一点,就够我们幽冥阁挥霍一百年。”
花满楼微微一笑:“原来阁下是幽冥阁的人。”
夜煞没有否认。
花满楼又道:“那庙中那两个人呢?你幽冥阁的阁主,应该是个老者,而你的副阁主,应该是个年轻人。阁下在幽冥阁中,到底是什么身份?”
夜煞的呼吸急促了一瞬——只有一瞬,但花满楼还是捕捉到了。
“花公子果然聪明。”夜煞道,“既然你已经猜到了,那我就直说了。我是幽冥阁的右护法,姓沈,单名一个——隐。”
花满楼点点头:“沈隐。夜煞沈隐,这个名字,我记下了。”
他忽然迈步向前,速度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可阻挡的气势。
黑衣人们纷纷亮出兵刃,挡在花满楼面前。
花满楼没有停步。
他右手衣袖一挥,一道凌厉的劲风扫出,前排三名黑衣人应声飞了出去。
“流云飞袖”在花满楼手中,已经不仅仅是防守的招数,而是攻防一体的绝技。
沈隐冷笑一声,双手一挥,数十名黑衣人同时出手,刀光剑影,铺天盖地。
花满楼闭上双眼——虽然那双眼睛本就看不见,但此刻他闭上之后,反而显得更加专注。
他的耳朵在听。
听每一个人的呼吸,听每一柄兵刃破空的声音,听每一道内力运转的轨迹。
然后他动了。
他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月白色的衣袂在灯火下飘飞,宛如一片随风起舞的花瓣。
“飞花逐月”!
花家的轻功在花满楼脚下施展出来,飘逸出尘,潇洒至极。每一脚踏出,都恰好避开一柄刀剑;每一步落下,都恰好踩在一个空当。
他的双袖不断挥出,每一下都带走一个黑衣人。
不到半炷香的功夫,数十名黑衣人全部倒地,无一幸免。
沈隐的脸色变了。
“好一个花满楼!”沈隐声音中带着一丝忌惮,“但你以为这就完了吗?”
他伸手在腰间一按,一柄漆黑的短刀出鞘。
刀身漆黑如墨,刀锋上泛着幽蓝的光芒——淬了毒。
沈隐出手了。
他的刀法快如闪电,每一刀都直奔花满楼的要害。
花满楼一边后退,一边用衣袖格挡,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声响——他的衣袖中灌注了内力,宛如一柄软铁铸造的兵刃。
“你的刀法很特别。”花满楼一边拆招一边道,“不是任何门派的刀法,而是你在无数次杀戮中自己悟出来的。每一刀都追求最快最狠,不留余地。”
沈隐冷笑:“杀人需要招式吗?”
“不需要。”花满楼道,“但杀人不需要招式,却需要理由。你杀那些人,只是为了引我出来?”
“这还不够吗?”
“不够。”花满楼道,“你应该知道,就算你拿到了花家的心法,以你的心性,也练不成‘流云飞袖’。”
沈隐的刀势一滞:“为什么?”
“因为‘流云飞袖’的本质,不是杀人,而是救人。”花满楼道,“你心里只有杀戮,又怎能练成一门为守护而生的武功?”
沈隐脸色铁青,刀势愈发凶猛。
花满楼忽然不再后退,而是迎着刀锋欺身而进。
沈隐的刀刺向他的胸口,花满楼侧身,刀锋擦着他的衣襟划过。
就在这一瞬间,花满楼的右手伸出,两根手指轻轻一夹——
“啪!”
漆黑短刀断为两截。
沈隐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手中断裂的刀柄。
花满楼的手却不停,右袖一卷,断掉的刀尖被他卷在袖中,反手一挥——
刀尖如流星般飞出,“噗”的一声钉入庙门的门框,距沈隐的咽喉不过三寸。
沈隐僵住了。
“你说得对,”花满楼收回手,整了整衣袖,“杀人不需要招式。但救人,需要。”
他转身走向庙宇,推开庙门。
庙中,花满亭、花满江、花满湖三人被绑在柱子上,身上缠满了黑色的引线,引线的另一端连着一个机关盒子。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和一个年轻的男子站在旁边,正是幽冥阁的阁主和副阁主。
“花公子,”阁主的声音沙哑而苍老,“你杀了我右护法,我本应替他报仇。但我老了,不想再打打杀杀了。我放了你三个哥哥,你放我们走,如何?”
花满楼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步走到机关盒子前,伸手摸了摸上面的纹路。
“墨家的‘天雷引’,机关精密,一旦触动就会引爆。”花满楼道,“但制作者犯了一个错误——他把引线的长度算错了三寸。”
他的手指轻轻一拨,“咔”的一声,机关盒子打开了,引线全部断开。
花满楼转身,面向阁主和副阁主,嘴角依旧带着微笑:“你们可以走了。”
阁主和副阁主对视一眼,转身从庙后离开。
花满楼解开哥哥们的绳子,花满亭一把抱住他,拍着他的肩膀:“老七,好样的!”
花满江和花满湖也围了上来,四兄弟在庙中相拥而笑。
花满楼却忽然收敛了笑容,朝庙外喊道:“你还要听到什么时候?”
沈青萝从庙后的阴影中走了出来,低着头,咬着嘴唇,眼中含着泪。
花满楼走向她,在她面前停下。
“沈隐是你的父亲?”花满楼问。
沈青萝点头,泪珠滚落:“他是……他是个混蛋,但我不能看着他死。花公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瞒你的……”
花满楼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像兄长安慰妹妹一样。
“你没有做错什么。”花满楼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你父亲选错了路,但你还有机会选对的路。梅花剑派需要你,回去吧。”
沈青萝抬起头,望着花满楼那双看不见的眼睛,忽然觉得那双眼睛里仿佛有光。
她用力点头,转身跑出了庙宇,消失在夜色中。
陆小凤从另一边的阴影中走了出来,嘴里叼着一根草,看着花满楼直笑。
“你早就知道沈青萝是夜煞的女儿?”陆小凤问。
“从她出现的那一刻就知道。”花满楼微笑,“她的身上有和夜煞一样的茉莉花香,那是幽冥阁独有的香料,普通人闻不出来,但我可以。”
陆小凤摇头:“你这耳朵和鼻子,真是比狗还灵。”
花满楼笑了笑,没有反驳。
“接下来呢?”陆小凤问,“幽冥阁的阁主跑了,夜煞也没抓到,你这个交代怎么给?”
花满楼转身,望向洞庭湖的方向。夜风拂过,他的衣袂在风中飞扬。
“江湖上的事,从来都不是靠一个人就能解决的。”花满楼道,“幽冥阁的阁主虽然跑了,但他元气大伤,短期内不会再生事端。至于夜煞……”
他顿了顿,“夜煞已经死了。”
陆小凤一愣:“死了?他什么时候——”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明白了。
花满楼折断沈隐的刀时,断掉的刀尖并没有钉入门框,而是钉入了沈隐的咽喉。
只是花满楼的动作太快,快到在场没有人看清。
“你不是说‘流云飞袖’是救人的武功吗?”陆小凤问。
花满楼微微侧头,那双看不见的眼睛中,映着洞庭湖上初升的月光。
“‘流云飞袖’是救人的武功。”花满楼道,“但有时候,救一个人,意味着要杀另一个人。这很矛盾,对吗?”
陆小凤没有说话。
“但这世上本来就有很多矛盾的事。”花满楼微笑道,“就像你明明知道我很啰嗦,却每次都来找我聊天。”
陆小凤大笑:“因为只有你听我说话的时候,从来不会打断我。”
花满楼也笑了。
两人并肩站在君山之巅,望着远处浩浩荡荡的洞庭湖水。
月光如水,洒在这片古老的大地上。
远处,百花楼中的花,还在静静地开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