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染红了潼关古道上的青石板。
青石板上趴着一个人。
严格来说,是个道士。头戴混元巾,身着青布道袍,后背一个大包袱,整个人呈一个颇为不雅观的“大”字趴在地上,看起来像是被江湖上的仇家从马背上扔下来的。
准确地说,是被马扔下来的。
那匹枣红色的劣马此刻正悠哉游哉地站在三丈外,低头啃着路边的野草,时不时甩两下尾巴,一副“老子不认识这货”的表情。
“无量天尊……”小道长艰难地抬起头,呸呸吐出满嘴的黄沙,“师父说过,马骑久了屁股会磨出茧子,可他老人家没说马会罢工啊!”
这道士约莫二十出头,剑眉星目,面如冠玉,就是此刻沾了一脸灰,活像刚从灶膛里扒拉出来的烧饼。他一骨碌爬起来,抖了抖道袍上的灰,四处张望了一番。
潼关。过了这道关,便是长安地界。
他此行的目的地,正是长安——朝廷新设的镇武司总衙。
“秦云啊秦云,你说你好好的茅山不待,非要跑来掺和什么江湖事。”他拍了拍道袍上的灰,自言自语道,“师叔说得对,你就是茅山上最不像道士的道士。”
师父临死前说过,若有一天茅山守不住了,便来长安,找镇武司。
可师父没说过镇武司在长安城哪个犄角旮旯,更没说过从茅山到潼关骑马要五天,而那匹破马会在最后三十里路把他给扔了。
秦云叹了口气,正准备步行过关,忽听得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来势极快。
他下意识往路边一让,一道银白色的身影从身旁呼啸而过。马背上的人披着雪白斗篷,面容清冷,一双凤眸如寒潭深水,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便纵马奔过关隘。
惊鸿一瞥间,秦云只来得及看清她腰间悬着一块铜牌——镇武司,千户,沈。
镇武司的人。
秦云精神一振,正要追上去问路,那女子已经消失在了古道尽头。
“跑那么快……”他嘟囔了一句,正打算牵着那匹不争气的马步行过关,忽然眉头一皱。
不对劲。
潼关守军的脸色不对劲。
那些守关士兵一个个面色铁青,目光呆滞,动作僵硬得像是被线牵着的木偶。秦云停下脚步,仔细打量了一番,心中猛地一沉——这些人不是普通士兵,是被人用邪术控制了的傀儡。
“等等。”他伸手拦住一个正要出关的樵夫,“敢问这位老丈,潼关最近可有什么怪事?”
樵夫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道:“小道长,你是外地来的吧?劝你一句,能绕就绕,潼关不干净。上个月起,关内的官兵就不对劲了,白天还好好的,一到夜里就跟丢了魂似的。前几日有个路过的游方道士,非要进去瞧,结果第二天就……”
樵夫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秦云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潼关的城门楼,夕阳的余晖将城门楼映得一片血红。城门上方,隐约有一股黑色的煞气萦绕不散,普通人肉眼凡胎看不见,但在他这个茅山弟子眼中,那股煞气浓得像是泼洒在天空的墨汁。
“多谢老丈。”秦云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塞给樵夫,又看了看那头还在吃草的枣红马,叹了口气,把马缰绳递给了樵夫,“这马送你,替我好好待它。”
说罢,他整了整道袍,大步朝潼关城门口走去。
樵夫愣住了:“小道长!你不要命了?”
“无量天尊。”秦云头也没回,只是摆了摆手,“贫道这条命,阎王爷还不敢收。”
入夜后的潼关,像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
秦云进城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街道上空无一人,两侧的店铺门窗紧闭,连一盏灯笼都没有。只有远处衙门方向隐约透出几点昏黄的灯火,在夜风中摇曳不定,像是鬼火。
这座扼守关中咽喉的军事重镇,本该是商贾云集、人来人往的繁华所在。可此刻,整座城死气沉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秦云沿着主街缓步前行,目光扫过两侧紧闭的门窗。偶尔有窗户缝隙里透出一双双恐惧的眼睛,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只看了他一眼就迅速躲了回去。
“果然是中邪了。”秦云小声嘀咕。
他走到城中央的十字路口,停下脚步。正前方的街道尽头是潼关县衙,左边的巷子通向城隍庙,右边则是一条通往城北军营的大道。
三个方向,都有煞气。
秦云闭上眼睛,口中默念了一遍《清静经》。这是茅山最基本的功课,师父说过,心不静,道不显。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瞳仁深处浮现出一层淡淡的金光——天眼通,茅山内功修炼至“精通”境界后自然开启的异能,能看破一切虚妄邪祟。
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整座城被一张巨大的黑色蛛网笼罩着,那些煞气凝成的丝线从四面八方汇聚到县衙方向,又在县衙上空交织成一个庞大而诡异的阵法图案。而那些守城士兵身上的邪气,就是被这些蛛丝牵引出来的。
有人在用整座城的人命养邪术。
“茅山祖师在上,这活儿可不小。”秦云深吸一口气,从袖中摸出三道黄符,分别贴在街道两侧的墙壁上。符纸刚一贴上,金色的纹路便如蛛网般蔓延开来,将周围三丈内的黑色煞气驱散了大半。
他正要继续往前走,忽然感觉到一股凌厉的杀气从左侧的小巷中袭来。
秦云身形一闪,一枚铁蒺藜贴着他的耳畔飞过,钉在身后的青砖墙上,入砖三分。
“什么人?”秦云喝道。
巷子里传来一阵低沉的冷笑,声音沙哑得像是在沙地上磨过的铁器:“茅山的牛鼻子,多管闲事可是会死的。”
一个黑影从巷中走了出来。
月光下,那人身材高大,一袭黑衣,脸上戴着半张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泛着绿光的眼睛。他右手提着一柄狭长的弯刀,刀身上爬满了诡异的纹路,像是活物一般在缓慢蠕动。
“镇武司?”秦云试探着问。
那黑衣人发出一阵怪笑:“镇武司?那帮朝廷的鹰犬,也配跟我们相提并论?”
“你们?”秦云心中一凛。
黑衣人没有回答,手中弯刀一挥,一道寒光便如毒蛇般朝秦云咽喉咬来。
这一刀来得极快,角度刁钻,刀身上附着一层阴冷的邪气,刀锋未至,那股阴寒之气已经扑面而来,冻得人骨髓发僵。
秦云不退反进,身形一矮,从刀光下方滑了过去。他右手在袖中一探,摸出一张朱砂符纸,迎风一晃,符纸瞬间燃烧,化作一道赤金色的火光朝黑衣人面门打去。
“雕虫小技。”黑衣人冷哼一声,弯刀一转,刀身上的邪气化作一道黑色光幕,将那道符火挡了下来。
可就在符火被挡下的瞬间,秦云已经到了他身后。
没有人看清秦云是怎么动的。他的身法快得不像是一个年轻道士该有的速度,倒像是山间的清风,无形无相,捉摸不定。
茅山内功心法——清风诀,大成。
“破!”
秦云一掌拍在黑衣人的后心,掌心贴着一张金色的符纸。符纸上的朱砂符文瞬间爆发出刺目的金光,一股浩然正气如火山喷发般涌出,直接灌入了黑衣人体内。
黑衣人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如遭雷击,身体猛地向前飞了出去,重重撞在街边的石狮子上,弯刀脱手飞出,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发现体内的邪气被那道符力冲击得七零八落,竟然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黑衣人抬起头,青铜面具下的眼中满是惊骇,“茅山的清风诀怎么可能修炼到这种地步?你才多大?”
秦云拍了拍手上的符灰,蹲下身,从黑衣人腰间翻出一块令牌。
令牌是黑色的,正面刻着一个狰狞的鬼头,背面刻着两个字——冥卫。
幽冥阁。
秦云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幽冥阁,江湖上最大的邪道势力,据传其阁主是一位修炼邪术数十年的绝世高手,手下有三十六冥卫、七十二煞使,在江湖上横行无忌,连朝廷的镇武司都奈何不了他们。
“你们幽冥阁的手伸得可真长。”秦云将令牌收入袖中,低头看着黑衣人,“说吧,你们在潼关布这个阵,想做什么?”
黑衣人冷笑一声:“你既然知道我是幽冥阁的人,就应该知道我不会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秦云也不生气,从怀里掏出一面铜镜,对准了黑衣人的脸。
“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吗?”秦云笑得很和善。
黑衣人的瞳孔猛地一缩。
秦云手中的铜镜,镜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在月光的映照下泛着幽蓝色的光芒。这是茅山历代掌门传承的法器——照妖镜,据说连阎王爷身边的鬼差见了都要绕着走。
“你们茅山……不是早就灭了吗?”黑衣人的声音开始发抖。
“灭了吗?”秦云的笑容更灿烂了,“我怎么不知道?”
他将照妖镜对准黑衣人的眉心,镜面上的符文开始缓缓旋转,蓝光越来越盛。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黑衣人听到哨声,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猛地咬碎了藏在舌下的一颗药丸。一股黑色的脓血从他的嘴角溢出,他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片刻之后,便彻底没了气息。
服毒自尽。
秦云皱起眉头,站起身,看着黑衣人渐渐冰冷的尸体,久久没有说话。
幽冥阁的人出现在潼关,布下如此庞大的邪阵,这绝不是一个巧合。
他想起了临行前师叔说过的话:“秦云,茅山的气数尽了。可江湖的气数还没尽。你去长安,找到镇武司,告诉他们——幽冥阁要借潼关的煞气,打通一条从幽冥界通往人间的通道。”
当时秦云以为师叔是在说胡话。
现在看来,师叔的话,一个字都不假。
秦云没有耽搁,径直朝县衙方向赶去。
如果整座潼关的邪气都汇聚在县衙上空,那县衙里必定有布阵的核心阵眼。只要破掉阵眼,这满城的煞气就会消散,那些被控制的官兵也能恢复正常。
至于那个幽冥阁的冥卫临死前吹响的哨声是什么意思,秦云心里很清楚——搬救兵。
他在跟时间赛跑。
县衙大门敞开,里面黑漆漆的,没有一丝光亮。
秦云踏入大门的那一刻,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他下意识屏住呼吸,右手已经摸出了三张雷符,左手扣着照妖镜,浑身上下的真气运转到了极致。
院子里的景象让他停下了脚步。
县衙前院的空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尸体。这些人穿着官服,应该是潼关的官吏,可他们的死状极其诡异——每个人的胸口都有一个拳头大的血洞,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体内生生掏空了心脏。
更诡异的是,这些尸体的姿势出奇地一致,全都面朝同一个方向——正堂的方向。他们的脸上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反而带着一种诡异的微笑,像是在朝拜什么。
秦云的手心开始冒汗。
茅山的《百鬼录》中记载过一种邪术——血祭换生。以活人心血为祭,以死人之躯为引,将九幽之下的魔物引渡到人间。
而血祭换生所需的条件极其苛刻,需要九十九个阴时阴刻出生之人的心血,在九九八十一天内连续不断地喂养,才能勉强打开一道通往幽冥界的裂缝。
秦云数了数院子里的尸体。
三十七具。
加上他在路上看到的那些诡异景象,整座潼关恐怕已经……他不敢再往下想。
他深吸一口气,迈过那些尸体,朝正堂走去。
正堂的门半掩着,里面传出一阵低沉的吟诵声,像是有人在用某种古老的语言念诵着经文。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每一个音节都像是直接刻在人的灵魂深处,让人浑身发冷。
秦云一掌推开门。
正堂内的景象比他想象的要恐怖得多。
地面上画着一个巨大的血色阵法,阵法的每一道线条都是用鲜血勾勒出来的,那些血液还没有完全凝固,在烛光的映照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阵法的正中央,盘坐着一个老者。
老者须发皆白,身穿一件灰色道袍,面容枯槁,像一具干尸。可他的眼睛却亮得吓人,眼珠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猩红色,像是两团燃烧的血焰。
他的面前摆着九盏铜灯,灯油是黑的,火焰是白的,每一盏灯上都缠绕着一缕黑色的煞气。
“茅山的小道士。”老者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从地底下传出来的,“你的胆子不小。”
秦云看着老者身上的灰色道袍,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茅山弟子的道袍。
“你……是茅山的人?”秦云的声音有些发紧。
老者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茅山?哈哈哈哈……老夫曾是茅山第十七代掌门的师弟,论辈分,你得叫老夫一声师叔祖。”
秦云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他听师父说起过这个人。
茅山第十七代,出了一个天纵奇才的弟子,名叫顾长安,年纪轻轻就将茅山所有道法修炼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被誉为茅山三百年一出的绝世天才。
可这个天才痴迷于幽冥界的力量,私自修炼茅山禁术,以活人祭炼邪法,最终被当时的掌门废去道法,逐出师门。
从那以后,江湖上再也没有人听说过顾长安的消息。
原来他投靠了幽冥阁。
“师叔祖?”秦云冷笑一声,“你也配称茅山的人?”
顾长安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猩红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小娃娃,你师父没教过你要尊老爱幼吗?”
“我师父还教过我一句话。”秦云将手中的雷符一张张展开,贴在掌心,“妖邪不除,道心难安。”
话音刚落,他双手齐出,三道雷符化作三道金色的闪电,直奔顾长安面门而去。
顾长安冷哼一声,枯瘦的右手在身前虚空一抓,那九盏铜灯上的白色火焰猛地蹿高,化作九道火蛇,将三道闪电尽数吞噬。
火蛇吞噬雷电之后,不但没有消散,反而暴涨了一倍有余,张牙舞爪地朝秦云扑来。
秦云不退反进,身形化作一道残影,在火蛇的缝隙中穿梭。他的速度快得惊人,每一步都恰到好处地避开火焰的灼烧,手中的照妖镜在月光下折射出一片蓝光,将周围的黑气逼退了三尺。
“清风诀大成?”顾长安微微一惊,但随即冷笑,“可惜,就算你天资再高,终究只是精通境界。老夫在幽冥界修炼了三十年,你以为你挡得住?”
他双手结印,那九道火蛇猛地合为一体,化作一条通体赤红的火龙,张开大口,朝秦云咬来。
秦云心中暗叫不好,身形急退,可火龙的速度比他快得多,只是一瞬间就到了眼前。
生死关头,秦云来不及多想,将照妖镜往胸前一挡,全身的真气疯狂地涌入镜中。
照妖镜上的符文瞬间全部亮起,金色的光芒如潮水般涌出,与火龙的赤色火焰猛烈碰撞。
轰——
一声巨响,秦云被震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正堂的墙壁上,墙上的青砖碎裂了一片。他只觉得胸口气血翻涌,一口鲜血涌上喉头。
顾长安缓缓站起身,猩红的眼睛盯着秦云,嘴角浮现出一抹残忍的笑意:“茅山的气数果然尽了,只剩下你这么一个不成器的弟子。”
“是吗?”秦云擦去嘴角的血迹,撑着墙壁站起来,眼中没有恐惧,反而有一种异样的平静。
“你若现在跪下,老夫可以收你为徒。”顾长安背着双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资质不错,比你师父强多了。”
秦云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顾长安皱眉。
“我笑你。”秦云将照妖镜收入怀中,从后背的包袱里抽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竹筒。
很普通的竹筒,茅山上用来装米酒的那种。
可顾长安看到那个竹筒的瞬间,脸色骤变。
“这……这是……”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秦云拧开竹筒的盖子,一股浓郁的酒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可酒香之中,还夹杂着一种更为特殊的气味——那是茅山历代掌门用毕生功力凝练而成的“三清道酒”,据说饮用此酒之人,能在短时间内将修为提升至“巅峰”境界,是茅山最后的底牌。
代价是,此生修为尽废。
“师父临死前把这东西留给我,让我在最危险的时候用。”秦云仰头将竹筒里的酒一饮而尽,“我觉得,现在就是最危险的时候。”
酒入喉的那一刻,秦云感觉整个人都在燃烧。
丹田内的真气像是被点燃的火药,疯狂地膨胀、翻滚,每一寸经脉都被这股狂暴的力量撑得几近碎裂。剧烈的疼痛让他浑身颤抖,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像是随时都会爆裂。
可他的眼睛越来越亮。
那是一种纯粹的光芒,没有杂质,没有犹豫,就像茅山上初生的朝阳。
顾长安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从秦云身上感受到了一股可怕的气息,那不是属于精通境界的气息,也不是大成,而是巅峰——内功的巅峰境界。
放眼整个江湖,能将内功修炼至巅峰境界的,屈指可数。
而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此刻正站在那个高度上。
“不可能!”顾长安厉声喝道,“三清道酒只是传说,根本不存在!”
“存不存在,你马上就知道了。”秦云的声音很平静。
他抬起右手,指尖在空中虚画,一道金色的符文凭空浮现,像是有人在用朱砂笔在夜空中书写。符文画成的瞬间,一股浩大的气息从秦云身上涌出,那是真正的道家浩然正气,至刚至阳,至纯至正。
顾长安感觉到了那股气息的可怕。
他修炼的是阴邪之法,最怕的就是这种至阳至刚的力量。就像冰雪遇到了烈日,他的邪气在那股浩然正气面前开始消融、崩解。
“给我挡住!”顾长安双手结印,九盏铜灯同时炸裂,灯中的黑色煞气如潮水般涌出,在他身前凝聚成一道厚实的黑色屏障。
秦云没有犹豫,一掌拍出。
这一掌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精妙的技巧,有的只是最纯粹的浩然正气,像一条金色的巨龙,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力量,轰然撞上了那道黑色屏障。
轰隆——
整个县衙都在震动。
屋顶的瓦片哗啦啦地往下掉,墙壁上裂开了一道道蛛网般的缝隙,地面上的血色阵法被震得四分五裂。
黑色的屏障在金色掌力的冲击下剧烈颤抖,坚持了不到三个呼吸,就轰然崩塌。
顾长安被掌力的余波击中,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撞断了正堂中央的一根柱子,重重摔在地上。
他的灰色道袍被烧得焦黑一片,枯瘦的身体上布满了被浩然正气灼伤的痕迹,那些伤痕像是一道道金色的闪电,在他的皮肤上不断蔓延。
“你……”顾长安挣扎着想站起来,可他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三清道酒的力量还在秦云体内奔涌,可他清楚地感觉到,这股力量正在迅速消退。每过一息,他的修为就在减少一分。
他没有时间了。
秦云走到顾长安面前,蹲下身,从怀中取出照妖镜,对准了顾长安的眉心。
“告诉我,幽冥阁的计划是什么。”
顾长安看着他,猩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疯狂:“你以为破了潼关的阵,就阻止了幽冥阁?小道士,你太天真了。”
他忽然放声大笑,笑声沙哑而刺耳,像是夜枭的啼鸣。
“幽冥阁的通道不止潼关一处。你们茅山,也只是我们要灭掉的第一个目标。”
秦云的手指猛地收紧。
“你们对茅山做了什么?”
“哈哈哈哈……”顾长安的笑声越来越大,可笑着笑着,他的声音忽然戛然而止。
他的身体开始从内部崩解,像一尊被风化的泥塑,一片片碎裂、消散。那些碎片在空中化作黑色的烟尘,被夜风吹散。
邪术反噬。
顾长安用邪术续命三十年,今日被浩然正气破去根基,邪气反噬之下,连魂魄都保不住了。
在他彻底消散的最后一刻,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
秦云侧耳倾听,只听到了两个字。
“长安。”
潼关的夜色渐渐散去,东方露出了鱼肚白。
秦云坐在县衙门口的石阶上,手里握着那面已经暗淡无光的照妖镜,看着远处的天际线。
他的内功修为已经从巅峰跌落到了初学境界,身上的道袍破了好几个大洞,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看起来狼狈极了。
可他的眼神很平静。
“无量天尊。”他轻声念叨了一句,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沿着潼关的主街朝城门走去。
城里的煞气已经消散了大半,那些被控制的官兵和百姓正在慢慢恢复神智。有人打开窗户,探出头来,看着清晨的阳光,脸上露出了劫后余生的笑容。
秦云走过那条老街时,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
这一次,马蹄声不急不慢,不像是赶路,倒像是在找人。
他回头一看,一个银白色的身影正从晨光中走来。
雪白斗篷,腰间铜牌,面容清冷——正是昨日在潼关城门外遇到的那个女子。
镇武司,千户,沈。
她在秦云面前勒住了马,低头看着他,凤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破了潼关的阵?”
秦云点了点头。
“一个人?”
秦云又点了点头。
女子沉默了片刻,翻身下马,走到秦云面前。
“沈如霜,镇武司千户。”她伸出手,“你就是茅山派来的那个小道士?”
秦云握住她的手,笑了一下:“秦云,茅山第三十代弟子。”
“你的修为……”
“没了。”秦云说得云淡风轻,好像丢掉的不是二十年的苦修,而是一件旧衣服。
沈如霜盯着他看了许久,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渐渐浮现出一丝不一样的东西。
“值得吗?”
秦云想了想,认真地回答:“我师父说过,茅山弟子的职责不是修炼道法,是护佑苍生。潼关三千百姓的命,比我的修为值钱。”
沈如霜没有说话,只是翻身上马,向秦云伸出了手。
“上马。”
“去哪?”
“长安。”沈如霜的目光投向远处的天际,“幽冥阁要对茅山动手,你的同门需要你。而且……”她顿了顿,“长安城里,还有人等着见你。”
秦云愣了一下,忽然想起顾长安临死前说的那两个字。
长安。
那不是地名。
是人名。
秦云翻身上马,坐在沈如霜身后。晨风吹起她的斗篷,拂过他的脸。
“沈千户。”
“嗯。”
“你认不认识一个叫长安的人?”
沈如霜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没有回答。
枣红马长嘶一声,扬起四蹄,朝着长安的方向疾驰而去。晨光在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远处天际的云被染成了金色,像是铺了一条通向远方的金色大道。
秦云回头看了一眼潼关的城门楼,那里的煞气已经消散干净,只剩下朝阳金色的光芒。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师父,徒弟没有辜负您。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前方的长安。
茅山的师兄弟们还在等着他回去。
长安城里那个素未谋面的人,还在等着他去见。
江湖很大,路很长。
但秦云不怕。
因为他是茅山的道士,他的剑还在,他的心还在。
这就够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