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长安,朱雀大街。
春寒料峭,细雨如丝,打湿了青石板路面上尚未干透的血迹。
五匹快马自北向南疾驰而来,马上骑士清一色墨蓝劲装,左胸绣着一柄金色的短剑——镇武司北镇抚司的标识。为首之人约莫三十出头,剑眉星目,面容冷峻,腰间悬着一柄三指宽的长剑,剑鞘上的铜扣已被磨得发亮。
“让开!统统让开!”
路中间的百姓慌忙避让,有人认出了为首的剑客,低声惊呼:“是林墨林大人!镇武司北镇的林青锋!”
林墨,镇武司北镇抚司青锋卫统领,剑法凌厉,三年来破案无数,在长安城中名声赫赫。据说此人曾是某大门派的嫡传弟子,因师门被灭才投身朝廷,此后便是镇武司最锋利的一把刀。
马队在镇武司衙门门前停下,林墨翻身下马,靴底踏进积水,溅起一片污浊。
“大人!”门口的守卫抱拳行礼,“沈大人已在堂中等候多时。”
林墨微一点头,大步流星穿过天井,直奔正堂。
镇武司北镇抚司镇抚使沈鹤鸣正在堂中踱步,一见他进来,立刻挥手示意左右退下,压低声音道:“林墨,你来得正好。幽冥阁的事有眉目了。”
林墨脚步一顿,眼角微跳:“幽冥阁?”
三个月前,江湖上盛传幽冥阁在川蜀一带活动频繁,据说正在寻找什么上古遗物。镇武司多次派人追查,却屡屡失手,派出的探子不是失踪就是被灭口。
沈鹤鸣从袖中抽出一卷泛黄的羊皮纸,摊开在案上:“昨夜暗线传来消息,幽冥阁的人三日前在巴东一带出没,据说是要找一个叫‘玄天剑谱’的东西。”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盯着林墨,“这玄天剑谱,你应当不陌生。”
林墨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剑柄。
玄天剑谱,那是他的师门——玄天剑宗的镇派之宝。三年前,幽冥阁联合数个邪派势力夜袭玄天剑宗,满门上下一百七十三口人,只有他和师弟楚风逃出生天。那一夜的血光,至今仍会在他梦中重现。
“消息可靠?”林墨的声音压得很低。
“暗线是幽冥阁内部的人,代价很高。”沈鹤鸣没有细说,“此人要求当面交付,时间定在三日后,地点在巴东云雾峰。你亲自走一趟,带上楚风。苏晴那边我已经打好招呼,她会从旁策应。”
林墨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镇武司做事讲究的就是一个“快”字,废话少说,刀下见真章。
当夜,林墨回到自己的院落时,楚风已经在院子里等他。
楚风比他小三岁,师门中排行最末,剑法虽然不如林墨凌厉,但心思缜密,轻功极佳,是林墨最得力的搭档。三年前那场劫难中,正是楚风拼死背着重伤的他翻越了两座山,才让他捡回一条命。
“师兄,沈大人让我跟你同去巴东?”楚风靠在廊柱上,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
“嗯。”林墨坐到石凳上,“幽冥阁要的是玄天剑谱,咱们是去会暗线。”
楚风的指间一顿,铜钱跌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没有弯腰去捡,而是抬头看着林墨,目光有些闪烁:“师兄,你说……师父他们的仇,咱们能报吗?”
林墨没有回答。
沉默在院中蔓延开来,只有檐下的灯笼在夜风中微微摇曳。
良久,林墨开口道:“明日一早出发,你早些歇息。”
楚风点了点头,弯腰捡起铜钱,转身离去。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林墨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消失在夜色中。
三日后,巴东,云雾峰。
山如其名,峰顶常年云雾缭绕,人在三丈之外便看不清人影。林墨和楚风按照暗线的指示,在半山腰的一处破庙中候着。
这座庙也不知道是哪朝哪代建的,供的又是哪路神仙,残垣断壁间长满了青苔,屋顶已经塌了半边,雨水顺着破损的瓦片滴答滴答地落下来,在地面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师兄,你说这暗线会来吗?”楚风蹲在墙角,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林墨没有回答,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庙门外的石阶上。根据暗线的指示,对方会穿着一身灰色布衣,手持一根竹杖,在庙门口的石阶上放一块白色的石头作为信物。
就在这时,庙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林墨的手指搭上了剑柄,内力悄然运转。
一道人影出现在庙门口,灰色布衣,竹杖,弯腰将一块白色的石头放在石阶上,然后缓缓站起身来,抬起头,看着庙内的二人。
林墨的目光落在那人脸上的一刹那,浑身血液仿佛凝固了。
那是一个年过半百的老者,须发花白,面容清瘦,左臂处空荡荡的,袖管用布条束住。他的脸上有一道狰狞的伤疤,从左眼眉梢一直延伸到下颌,但即便被这道伤疤毁去了大半面容,林墨还是认出了他。
“师……师父?”
两个字从林墨的喉咙里挤出来,声音嘶哑得几乎不像是他自己发出的。
楚风的脸色也骤然变得惨白,手中的长剑“铛”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那个独臂老者——玄天剑宗曾经的掌门人,沈清风,林墨和楚风的授业恩师,那个在三年前那场劫难中据说已经死在幽冥阁刀下的人——此刻就站在庙门口,活生生地站在他们面前。
“墨儿,风儿。”老者的声音沙哑而平静,“好久不见。”
林墨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三年前,他亲眼看着师父被幽冥阁的高手围攻,浑身浴血地倒在了玄天殿的石阶上。他拼了命想要冲过去,却被楚风死死拉住,最后只能在火光与惨叫声中仓皇逃离。这三年来,他无数次在梦中回到那个夜晚,梦到师父临死前的目光,每次都是满身冷汗地惊醒。
可现在,师父就站在他面前。
活着。
“师父……你没死?”楚风的声音颤抖着,“这怎么可能?我亲眼看着你——”
“亲眼看着我倒在血泊中?”沈清风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那是因为我确实快死了,只是阎王爷不肯收我。”
他缓缓走进庙中,脚步有些蹒跚,看起来比三年前苍老了不止十岁。独臂、伤疤、花白的须发,眼前的这个人身上再也看不出当年那个意气风发、一剑可斩群雄的玄天剑宗掌门的风采。
“师父,这三年你到底去了哪里?”林墨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但握住剑柄的手仍在微微颤抖,“为什么不来找我们?你知道我们在镇武司——”
“因为不能。”沈清风打断了他的话,目光深邃地看着他,“墨儿,你知道玄天剑谱里记载的是什么吗?”
林墨一怔。
玄天剑谱是玄天剑宗的镇派之宝,据说是百年前玄天祖师所创的剑法总纲,历代只有掌门才有资格修习。他虽然深得师父真传,但从未亲眼见过剑谱的全貌。
“幽冥阁要的并不是剑谱中的剑法。”沈清风的声音压得极低,“他们要找的是剑谱中隐藏的一样东西——一份名录,上面记载着七十八年前‘七杀血案’所有参与者的姓名和身份。”
林墨眉头紧锁。
“七杀血案”是近百年来江湖上最大的一桩公案,相传当年武林中七位成名高手联手诛杀了为祸江湖的魔头“血手人屠”,但那七人中有几人在事后离奇失踪,死因不明,江湖中对此事讳莫如深,相关的记载也大多被销毁。
“这份名录上,有镇武司两位镇抚使的名字。”沈清风一字一顿地说,“还有朝中四位权贵的名字。”
庙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楚风猛地站起身来:“师父,你是说——”
“三年前幽冥阁夜袭玄天剑宗,我以为是冲着剑谱来的,后来才知道,他们是受人指使。”沈清风的声音冰冷如霜,“指使他们的,就是名录上的人。他们要的不是剑谱,而是名单上自己的名字——他们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当年那场所谓的‘诛魔’,不过是一场以正义之名行不义之事的谋杀。所谓的‘血手人屠’,不过是一个替罪羊罢了。”
林墨只觉得耳中嗡嗡作响。
三年来,他将全部精力投入到追查幽冥阁的行动中,以为幽冥阁就是害死师门的罪魁祸首。可现在师父告诉他,真正的凶手,藏在朝堂之上,藏在镇武司的高墙之内。
“沈大人?”楚风的声音有些发抖,“沈鹤鸣他知道吗?”
沈清风看着他,目光复杂:“沈鹤鸣,就是名录上的人之一。”
庙中安静得能听到雨水滴落的声音。
林墨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眼中的震惊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凌厉的杀意。
“师父,名录在哪里?”
沈清风从怀中取出一块巴掌大的玉牌,玉牌通体温润,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他将玉牌递给林墨:“玄天剑谱的秘密就在这里,需要玄天内力才能看到上面的文字。墨儿,你是我的嫡传弟子,只有你——”
他的话戛然而止。
一柄剑从背后贯穿了他的胸膛,剑尖透胸而出,鲜血沿着剑刃汩汩流下。
林墨瞳孔骤缩,厉声大喝:“楚风!你做什么!”
楚风站在沈清风身后,面色苍白,握剑的手在剧烈颤抖,但他的眼神却异常坚定。
“师兄,对不起。”楚风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不能让师父说出那个名字。”
沈清风低头看了看胸前的剑尖,嘴角溢出鲜血,却没有倒下。他艰难地转过头,看着自己最小的弟子,脸上没有愤怒,只有深深的悲哀。
“风儿……你也是名录上的人吗?”沈清风的声音已经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了,“还是说……你一直都在为幽冥阁做事?”
楚风没有回答。
林墨拔剑出鞘,剑光如匹练般刺向楚风。楚风侧身避开,抽剑从沈清风的身体里退出,血雾在空中绽开。沈清风的身体终于支撑不住,缓缓倒了下去,林墨扑过去,一把接住了他。
“师父!师父!”林墨的双眼通红,大滴的泪水砸在沈清风布满皱纹的脸上。
沈清风看着他的大弟子,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的光芒:“墨儿……剑谱交给你了……不要让那些人的血……白流……”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最后化作一声轻叹,闭上了眼睛。
林墨将师父的尸体轻轻放在地上,站起身来,转身看着楚风。
楚风已经退到庙门口,握着剑的手仍在颤抖,但他的表情却平静得出奇。
“楚风,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林墨的声音冷得像冰。
“三年前,师父把那场夜袭的真相告诉我之后。”楚风缓缓说道,“师父在逃出幽冥阁的追杀后找到了我,告诉了我名录的事,让我去查名录上的那些人。我查了很久,发现名录上不仅有朝中权贵,还有一个让我万万没有想到的名字——我自己的。”
林墨的呼吸骤然一窒。
“我父亲,楚云天,就是当年‘七杀血案’的七人之一。”楚风的语气出奇地平淡,“他在事后的失踪,并不是被灭口,而是改名换姓,隐居山林。他死之前留下了一封信,信里说得很清楚,当年的事是一场阴谋,但参与其中的人,并没有全部死。”
“所以你就背叛了师门?”林墨的剑尖指向楚风,剑气在剑刃上流转,发出嗡嗡的颤鸣。
“背叛?”楚风惨然一笑,“师兄,我只是想活下去而已。名录一旦公之于众,朝中那些权贵不会放过任何与他们有关联的人。我父亲是参与者,我也是。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没有回头路。”
庙外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数十条人影从雾气中涌现,将破庙团团围住。为首之人一袭青衫,面容儒雅,正是镇武司北镇抚司镇抚使沈鹤鸣。
“林墨,放下剑。”沈鹤鸣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名录交给本座,本座可以保你全身而退。”
林墨的目光扫过沈鹤鸣,扫过楚风,扫过那些将破庙团团围住的墨蓝劲装的镇武司卫兵。他忽然笑了,笑声中满是苦涩与嘲讽。
“全身而退?”林墨一字一顿地说,“我师父的尸体还在这里,你让我全身而退?”
沈鹤鸣的眉头微微皱起:“林墨,本座知道这件事你一时难以接受,但本座可以告诉你,当年那件事并非你想象的那般黑白分明。所谓的‘血手人屠’并非无辜,那七人也并非全然的正义之士,江湖恩怨,朝廷权斗,本就是一笔烂账。本座要那份名录,不是为了掩盖真相,而是为了——平衡。”
“平衡?”林墨的声音拔高了几分,“我玄天剑宗一百七十三口人命,就为了你的平衡?”
沈鹤鸣沉默了片刻,缓缓抬起右手。
四周的卫兵齐齐拔刀,刀光在雾气中闪烁,寒气逼人。
“林墨,本座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沈鹤鸣的声音依旧平静,“交出名录,本座既往不咎。否则——”
“否则什么?”林墨打断了他的话,左手将师父留下的玉牌紧紧握在掌心,“沈鹤鸣,今日我不只要带走名录,还要带走我师父的遗体。你若拦我,今日这云雾峰,便是你的葬身之地。”
话音未落,一道剑光破空而起,如银龙出海,直取沈鹤鸣面门。
沈鹤鸣眼中寒光一闪,身形暴退,右手一抖,一柄软剑从腰间弹射而出,剑身如蛇,缠向林墨的长剑。铛铛铛三声脆响,火星四溅,两人瞬间交手数招,竟不分胜负。
楚风在一旁看着,手中的剑举了又放,放了又举,最终还是没有出手。
“动手!”沈鹤鸣一声令下,四周的卫兵蜂拥而上,刀光剑影笼罩了整个破庙。
林墨的剑法凌厉而暴烈,每一招都灌注了全身的内力,剑风所过之处,刀断人倒。但敌众我寡,不过片刻功夫,他身上已添了数道伤口,鲜血浸透了衣衫。
就在这时,一道白色的身影从雾气中闪出,如惊鸿掠影,几个起落便闯入了卫兵的包围圈。
“林墨,接住!”
一柄长剑脱手飞来,林墨伸手接住,双剑在手,剑势更加凶猛。来人正是苏晴,白衣胜雪,长剑如虹,剑法飘逸灵动,专攻卫兵的要害。
“苏姑娘,你怎么来了?”林墨沉声问道,手上的剑没有停歇。
“沈大人让我从旁策应,我以为他让我策应的是幽冥阁,谁知道他策应的却是自己人。”苏晴的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剑光却冷冽如霜,“林墨,走!这里交给我!”
林墨不再犹豫,抱起师父的遗体,飞身向庙后的断崖方向掠去。
“追!绝不能让他跑了!”沈鹤鸣厉声喝道。
卫兵们转身欲追,却被苏晴的剑光拦住了去路。苏晴的剑法虽然不及林墨凌厉,但她轻功卓绝,左突右闪,将卫兵们拖得团团转。
“苏晴,你疯了!”沈鹤鸣怒道,“你可知道你在做什么?”
苏晴冷冷一笑:“沈大人,我爹当年也是‘七杀血案’的参与者之一,对吧?你让我来策应,是想让我亲眼看着林墨被灭口,还是想让我跟他一起死?”
沈鹤鸣的脸色微微一变。
断崖边,林墨停下脚步。
前方是万丈深渊,云雾弥漫,看不到底。身后是追兵的喊杀声,越来越近。
他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师父,又看了看手中的玉牌,深吸一口气,将玉牌塞进怀中贴身收好,然后纵身一跃,坠入了茫茫云雾之中。
耳畔风声呼啸,雾气在他身边翻涌,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急速下坠。
就在他以为必死无疑的时候,一道粗壮的藤蔓从崖壁上垂落下来,他一把握住,荡过了几块突起的岩石,最终落在一处突出的石台上。
这是一个隐蔽的洞穴,洞口被藤蔓和苔藓遮蔽,从上方根本看不到。
林墨将师父的遗体平放在石台上,跪了下来,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师父,弟子对天发誓,名录上的人,一个都不会活。”他的声音嘶哑而低沉,“一百七十三条命,弟子一条一条,讨回来。”
洞外,雨不知何时停了。云雾渐渐散去,月光洒在崖壁上,将一切照得如同白昼。
林墨站起身,拔出长剑,将剑刃上的血迹一寸一寸地擦干净,收入鞘中。
他走出洞穴,站在崖边的石台上,俯瞰着山下的万家灯火。
那个曾经只知忠君报国的镇武司青锋卫统领,已经死了。从今日起,活着的,只有一个为玄天剑宗一百七十三口人复仇的孤魂。
长安,镇武司。
沈鹤鸣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份密报,上面只有寥寥数语:“林墨未死,下落不明,苏晴已被擒,拒不自首。”
他揉了揉太阳穴,脸上露出疲惫之色。
“来人。”
“在!”
“传令下去,封锁巴东方圆百里所有出口,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另外,通知朝中那几位大人,林墨手中握有名录,让他们各自当心。”
“是!”
待传令之人退下,沈鹤鸣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
长安城的夜色尽收眼底,万家灯火,绵延不绝。
他忽然想起七十八年前的那场血案,想起那七个人站在血手人屠尸体旁边的样子,想起他们在事后举杯庆祝时的笑声。那时的他还没有出生,但那场血案的余波,却一直延续到了今天。
“林墨啊林墨,你以为你手中的名录是什么?”沈鹤鸣喃喃自语,“那是一把刀,一把能够杀死你自己的刀。”
巴东,云雾峰下,一座无名小镇。
林墨坐在一家客栈的角落里,面前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却一口也没有动。
他的手从怀中摸出那块玉牌,温润的触感让他的心神稍稍安定了一些。
玄天剑谱的秘密需要用玄天内力才能解读,而他,恰好是当世唯一一个精通玄天内力的人。
这或许就是天意。
他将玉牌收好,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吃饱了,才有力气。
有力气杀人。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