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封山三日,江湖已换了人间。
沈夜踩着及膝的积雪往落雁坡上走时,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不是他的血。是方才山神庙外那七个人的。他们自称是幽冥阁的追魂使,黑纱蒙面,弯刀淬毒,出手便是要命的招式。沈夜用了四十七招杀了六个,故意放走一个回去报信。
他需要有人替他传话。
“告诉赵寒,三年前青城山灭门的账,沈夜来收了。”
雪越下越大,落雁坡上的老梅开了,殷红的花瓣缀着白雪,像极了剑尖滴落的血。沈夜记得这地方。三年前师父就是在这里把他推下悬崖,自己独挡幽冥阁十八位高手,等他爬回崖顶,只看到一地的尸首和梅树上溅出的血痕。
师父的尸身不在其中。
幽冥阁的人带走了。
沈夜找了三年的线索,从一个将死的幽冥阁护法嘴里撬出了真相。赵寒,幽冥阁右护法,三年前率众屠灭青城山,为的不是什么江湖仇怨,而是师父手中半卷《踏雪行》的剑谱。那剑谱分上下两卷,上卷在师父手里,下卷据说在镇武司的密档房。合二为一,能练成传说中可破天下万法的“踏雪无痕剑”。
赵寒只拿到了半卷。他练了三年,走火入魔,半边身子经脉错乱,急需下卷的心法来化解。
沈夜手里也没有下卷。但他知道谁有。
镇武司指挥使陆沉舟,三年前刚好去过青城山。
“来得倒快。”
一个声音从梅林深处传来,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锈。沈夜握紧了手中的青锋剑,剑身嗡鸣,像是感知到了什么。梅树后转出一人,身形高瘦,裹着黑裘,左脸覆着半张青铜面具,露出的右半边脸上布满虬结的经脉纹路,紫黑色,如同蚯蚓爬满了枯树皮。
赵寒。
三年前他在青城山巅对师父出手时,还是个面目儒雅的中年人,出手凌厉却风度翩翩。如今这副模样,倒比幽冥阁最丑恶的鬼面使还要骇人。
“剑谱呢?”赵寒问。
“师父坟头欠你一场祭拜。”沈夜说,“我先替她收了你的命,再烧给她老人家看。”
赵寒笑了。笑声像夜枭啼叫,震得梅树上的积雪簌簌落下。“你师父临死前都在护着那半卷剑谱,你以为凭你青城山那点残破剑法,能奈我何?”
沈夜不再废话。
剑出鞘。
青锋剑出鞘的瞬间,沈夜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踏雪无痕,剑尖直指赵寒咽喉。这是青城山“飞雪剑法”中的起手式“雪落无声”,快,准,不留余地。
赵寒没动。
剑尖距离他咽喉三寸时,两根手指夹住了剑身。铁灰色的手指,指甲漆黑,指尖却泛着诡异的暗红色。沈夜感觉剑身像是嵌进了山岩,进不得半分,退也抽不出。
“三年,你就练成这样?”赵寒叹息一声,手指微一用力——
铮!
青锋剑断成三截。沈夜借着那股力道后翻三周,落地时手里只剩剑柄。他松手丢掉剑柄,反手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这是备用的,名为“寒泉”,薄如蝉翼,韧性极佳。
赵寒眼中闪过一丝兴趣。“还有后手?”
沈夜再次出手。这次没有走直线,而是绕着赵寒疾走,寒泉剑在雪地上划出一道道弧线,剑气激起的雪花在空中凝而不散,渐渐将赵寒笼罩其中。这是青城山“飞雪剑法”的精要所在——“雪笼八荒”。以剑气牵引周遭寒气,制造出一个冰雪领域,在其中对手的速度、感知都会被寒气侵蚀。
赵寒终于动了。
他动的不是手,是肩。左肩微沉,右掌自下而上斜撩,一股灼热的气浪从掌中涌出,瞬间将漫天雪花蒸成白雾。沈夜的剑穿过雾气刺到时,赵寒已经不在原地。
身后有风声。
沈夜没有回头,身体前倾的同时将寒泉剑反手后刺,剑身弯曲如蛇,剑尖从一个诡异的角度刺向身后。这是“飞雪剑法”中的“雪蛇回首”,专门对付背后偷袭。
叮。
赵寒的指尖点在了剑脊上。寒气与热气在剑身上碰撞,发出刺耳的嗡鸣。寒泉剑承受不住两股真气的撕扯,剑身出现细密的裂纹。沈夜果断弃剑,双掌齐出,拍向赵寒胸口。
赵寒不闪不避,硬受了这一掌。
沈夜的掌力拍在赵寒胸口,像是拍在一块烧红的铁板上,掌心传来灼痛。赵寒纹丝未动,反而向前踏了一步,一掌按在沈夜肩头。
骨裂的声音。
沈夜倒飞出去,撞断了一棵梅树。肩胛骨碎了,左臂暂时废了。他单膝跪在雪地里,嘴角溢出血丝。赵寒的力量远超出他的预估。三年前师父全盛时面对赵寒尚且不敌,他苦练三年,本以为至少能拼个两败俱伤,没想到差距依然如此之大。
“你比你师父差远了。”赵寒一步步走近,“她当年接了我一百三十招才倒下,你连十招都没撑过去。不过也难怪,她练的是完整的‘飞雪剑法’,你练的不过是我幽冥阁抄走的残本。”
沈夜瞳孔微缩。“你说什么?”
“你以为幽冥阁为什么去青城山?”赵寒在距离他五步外停下,“你师父手里的《踏雪行》上卷固然珍贵,但更珍贵的,是她自创的‘飞雪剑法’完整版。我幽冥阁的剑法库中,早就有‘飞雪剑法’的前三十六式,缺的是后十八式。你师父宁死不肯交出来,我只好把她的尸体带回去,慢慢搜魂。”
沈夜浑身一震。
师父的尸体。
他们带走了师父的尸体,不是为了羞辱,而是为了搜魂——幽冥阁有一门邪功,可以从刚死之人的脑中将记忆抽离出来,虽然只能得到残缺的碎片,但已经足够。
“拿到了?”沈夜的声音很平静。
赵寒微微皱眉。这个年轻人的反应不对。他不应该愤怒吗?不应该嘶吼着冲上来拼命吗?这种平静让赵寒感到一丝不安。
“拿到了七成。”赵寒说,“后十八式中的十二式,再加上《踏雪行》上卷的心法,足够让我化解体内的走火入魔。现在只差《踏雪行》下卷的心法,就能彻底贯通。”
“所以你找上了镇武司。”
“陆沉舟拿着下卷也没用。他练的是刀,不是剑。《踏雪行》下卷在他手里不过是一堆废纸,但在我手里,能救我的命。”赵寒说,“我给他开出了条件。用他想要的一个人,换那半卷剑谱。”
沈夜心中一动。“谁?”
“你。”赵寒笑了,“陆沉舟找了你三年,你不知道?”
沈夜确实不知道。他三年来东躲西藏,行踪飘忽,从不在一个地方停留超过三天。他以为追捕他的是幽冥阁的人,没想到镇武司也在找他。
“镇武司指挥使找我做什么?”
“这你得问他。”赵寒说,“不过你很快就能见到他了。我约了他在落雁坡交易,你,换剑谱。”
话音未落,坡下传来马蹄声。密集,整齐,至少三十骑。沈夜侧目望去,雪幕中隐约可见一队铁甲骑兵沿着山道疾驰而来,马匹浑身冒着白气,显然已经赶了很远的路。
当先一匹黑马上,端坐着一个穿玄色蟒袍的中年人。腰悬直刀,面容冷峻,浓眉下一双眼睛如鹰隼般锐利。他身后跟着三十名镇武司的铁骑卫,清一色的制式横刀,甲胄上落满了雪。
陆沉舟。
镇武司指挥使,朝廷在江湖上最锋利的刀。
赵寒看着那队人马,满意地点了点头。“来了。沈夜,你的命还挺值钱。”
沈夜撑着断骨站了起来。他的左臂垂在身侧,右手里攥着从地上捡起的一截断剑。不是寒泉剑的碎片,是青锋剑的剑尖那一截,大约三寸长,足够捅进一个人的心脏。
陆沉舟勒住缰绳,在三十步外翻身下马。他身后三十名铁骑卫同时下马,动作整齐划一,横刀出鞘,在风雪中列成两列,将落雁坡的入口封死。
“赵寒。”陆沉舟的声音低沉浑厚,隔着三十步的距离依然清晰,“你要的人,我带来了。”
他挥了挥手。一名铁骑卫从马背上拖下一人,扔在雪地里。那人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破布,浑身是伤,头发散乱,看不清面目。但从身形来看,是个女子。
沈夜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身形他认得。苏晴。
三年前青城山灭门后,唯一还活着的同门师妹。她当年只有十四岁,被师父在最后一刻塞进了密道,沈夜在崖底找到她时,她已经昏迷不醒。这三年来,他们偶尔会通过特定的暗号联系,互通消息。上一次联系是两个月前,她说她在江南一带追查幽冥阁的一个分舵,让沈夜小心。
她怎么会落在陆沉舟手里?
赵寒看了一眼雪地里的女子,摇了摇头。“陆指挥使,你这是在跟我开玩笑?我要的是沈夜,你拿个女人来糊弄我?”
“她是沈夜的同门师妹。”陆沉舟说,“用她,一样能换剑谱。”
“不一样。”赵寒说,“我要沈夜,是因为他练过‘飞雪剑法’的后十八式,体内的真气可以作为药引,帮我化解走火入魔。这个女人练的是青城山的基础内功,没用。”
陆沉舟沉默了片刻。“沈夜就在你面前,你直接拿下他就是,何必还要跟我交易?”
赵寒笑了。“我拿下了他,你转头就走,我上哪儿找你要剑谱?我要的是同时交易。沈夜交到你手里,剑谱交到我手里,一手交人一手交货。”
“你信不过我?”
“你信得过我?”
两人对视,目光在风雪中碰撞。沈夜站在两人之间,像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他咬着牙,右手里攥着那截断剑,指甲嵌进掌心,血顺着剑刃滴在雪地上。
他需要一个机会。
一个同时摆脱赵寒和陆沉舟,还能救出苏晴的机会。
“我有一个更好的提议。”沈夜开口了。
赵寒和陆沉舟同时看向他。
“《踏雪行》下卷在陆指挥使手里,上卷在赵寒手里。”沈夜说,“但你们都忘了,‘飞雪剑法’的后十八式,这个世界上只有两个人会。一个是我师父,她已经死了。另一个是我。”
赵寒的眼睛眯了起来。“你想说什么?”
“你们要上卷和下卷,无非是想练成‘踏雪无痕剑’。但那套剑法有个致命的缺陷,没有‘飞雪剑法’的后十八式作为基础,强行练‘踏雪无痕剑’必死无疑。”沈夜说,“我师父当年就是因为发现了这个秘密,才会把‘飞雪剑法’和‘踏雪行’分开保存。她把‘飞雪剑法’教给了我,把‘踏雪行’上卷藏了起来。你们就算凑齐了上下卷,没有我的后十八式,练到第三层就会经脉寸断。”
赵寒的脸色变了。他练了三年《踏雪行》上卷,确实一直卡在第三层无法突破,强行冲击就会经脉剧痛。他以为是缺少下卷心法的缘故,没想到根源在“飞雪剑法”的后十八式。
“你撒谎。”赵寒说。
“你运气试试。”沈夜说,“‘踏雪无痕剑’第一层是‘冰心诀’,以寒冰真气淬炼经脉。你练了三年,是不是每次运功到膻中穴就会像针扎一样?那是你体内的阳气太盛,和冰心诀冲突。‘飞雪剑法’的后十八式里有‘化阳诀’,专门调和阴阳。你不信,大可以继续硬练。”
赵寒的面具下渗出冷汗。沈夜说的每一个字都对得上。他这三年被膻中穴的刺痛折磨得夜不能寐,请遍了幽冥阁的医者都找不到病因。
“你想要什么?”赵寒问。
“放了苏晴。”沈夜说,“然后你们两个各退一步,离开落雁坡。三天后,我在青城山旧址等你们,给你们‘飞雪剑法’的后十八式。”
陆沉舟忽然笑了。“你当我们是三岁小孩?放你走,你还会回来?”
“我不走。”沈夜说,“我留下来,让苏晴走。三天后,你们带苏晴来青城山,我给你们后十八式。公平交易。”
赵寒和陆沉舟对视一眼。
沈夜在赌。他赌赵寒急需后十八式来化解走火入魔,赌陆沉舟需要他来完成某个目的,赌这两个人不会真的撕破脸。只要苏晴能脱身,他就没有后顾之忧。
“好。”赵寒说。
“不行。”陆沉舟说。
赵寒看向陆沉舟。“为什么?”
“因为我要的不仅是他的人。”陆沉舟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绢帛,在手中掂了掂,“我还要他的剑。”
雪更大了。
落雁坡上的梅林在风雪中摇晃,殷红的花瓣被吹落,混着雪片在空中飞舞。沈夜攥着断剑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左肩的碎骨正在压迫神经,剧痛一波一波地涌来。他咬紧牙关,将疼痛压下去。
“陆指挥使要我的剑?”沈夜问。
“青城山的‘飞雪剑法’,后十八式,我都要。”陆沉舟说,“镇武司缺一套能克制幽冥阁‘九幽玄功’的剑法。你师父的‘飞雪剑法’刚好可以。三年前我去青城山,就是为了谈这件事。可惜我去晚了,到的时候青城山已经变成一片废墟。”
沈夜愣住了。
陆沉舟三年前去过青城山?不是去抢夺剑谱,而是去找师父谈交易?
“你师父生前和我通过信。”陆沉舟说,“她愿意将‘飞雪剑法’献给朝廷,换取朝廷对青城山的庇护。我答应了。但我赶到青城山时,赵寒已经先我一步动了手。”
赵寒冷哼一声。“陆指挥使倒是会给自己脸上贴金。你镇武司安插在幽冥阁的探子,难道没告诉你我什么时候动手?你分明是想等我和青城山两败俱伤,再来收拾残局,顺便把剑谱和人都收入囊中。”
陆沉舟没有否认。
沈夜明白了。三年前的青城山灭门,是一场三方博弈。幽冥阁要剑谱,镇武司也要剑谱,青城山夹在中间,成了牺牲品。师父以为自己能和镇武司做交易求得庇护,没想到镇武司的援军来得“刚好晚了一步”。
“所以你现在要的,是补偿?”沈夜的声音很冷。
“是补救。”陆沉舟说,“镇武司需要‘飞雪剑法’来制衡幽冥阁,这是为了朝廷,为了江湖。你一个人复仇,杀得了赵寒一个,杀不尽幽冥阁满门。但镇武司可以。”
“条件是?”
“加入镇武司。”陆沉舟说,“做我镇武司的剑术教头,将‘飞雪剑法’传给铁骑卫。我保你和你师妹平安,三年之内,帮你剿灭幽冥阁。”
赵寒的脸色阴沉下来。“陆沉舟,你当我不存在?”
“你当然存在。”陆沉舟说,“但你现在的处境,恐怕没有资格跟我谈条件。你体内走火入魔已经深入骨髓,没有‘飞雪剑法’的后十八式,你撑不过这个冬天。而我手里有《踏雪行》下卷,沈夜手里有后十八式。你拿什么跟我争?”
赵寒的手缓缓抬起,铁灰色的掌心泛起暗红色的光芒。他身后的雪地被灼出一个大洞,露出下面焦黑的泥土。
“我可以杀了你们,自己搜魂。”赵寒说,“你死了,你手里的下卷就是我的。沈夜死了,他的记忆我一样可以抽出来。”
“你可以试试。”陆沉舟将手按在直刀刀柄上,三十名铁骑卫同时将横刀指向赵寒。
气氛凝固到了极点。
沈夜忽然笑了。
两个人都看向他。
“你们都想从我这里拿到东西,却都忘了一件事。”沈夜缓缓举起右手中的断剑,剑尖对准了自己的咽喉,“我死了,你们什么都得不到。”
赵寒的眼睛猛地睁大。“你敢!”
“我为什么不敢?”沈夜说,“三年前我就该死在青城山上。活到今天,不过是为了给师父报仇。现在仇人就在眼前,我杀不了他,但我可以让他永远得不到他想要的东西。这买卖不亏。”
剑尖刺破皮肤,一缕鲜血顺着剑刃流下。
“住手!”陆沉舟喝到。
沈夜没有停。剑尖又刺入一分。
“我答应你的条件。”赵寒忽然说。
沈夜停下。
赵寒的脸色铁青,面具下的左眼布满了血丝。“我放你和你的师妹走。三天后青城山,你用后十八式换你师妹的命。这期间,我不动你们任何人。”
“剑谱呢?”沈夜问。
“什么剑谱?”
“《踏雪行》上卷。”沈夜说,“我要你手里的上卷。”
赵寒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意。“你胃口太大了。”
“你练了三年上卷,已经走火入魔。继续留着上卷,只会越陷越深。”沈夜说,“把它给我,我帮你化解体内的真气。三天后青城山,我给你后十八式,帮你彻底解决问题。”
赵寒沉默了很久。
风雪呼啸,梅林中一片死寂。陆沉舟的手始终按在刀柄上,三十名铁骑卫纹丝不动。
“好。”赵寒从怀中取出一卷用油布包裹的绢帛,扔在雪地里,“上卷给你。三天后青城山,我要见到后十八式。否则,你师妹会死得比你师父还惨。”
他转身走入梅林深处,身影渐渐被风雪吞没。
沈夜看着那卷绢帛躺在雪地上,没有立刻去捡。他的目光转向陆沉舟。
“陆指挥使,你呢?”
陆沉舟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三天后青城山,我也会去。”陆沉舟说,“带着《踏雪行》下卷。到时候,你不仅能看到你师妹,还能看到一个更完整的故事。”
“什么故事?”
“关于你师父为什么要将‘飞雪剑法’和‘踏雪行’分开保存的故事。”陆沉舟翻身上马,勒住缰绳,“以及,关于你身世的故事。”
沈夜心头一震。“我的身世?”
“你师父临终前托人带了一封信给我。”陆沉舟说,“信上只有一句话——‘沈夜是踏雪行剑法的传人,也是前朝皇室最后的血脉。’”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沈夜头顶。
前朝皇室。
大梁覆灭已经二十年。当今天下是赵家的天下,当年大梁的皇室被诛杀殆尽,只有传说中一个小皇子被江湖高手救走,下落不明。
沈夜一直以为自己是孤儿,被师父从路边捡回来养大的孤儿。
“三天后青城山,你会知道全部的真相。”陆沉舟策马离去,铁骑卫紧随其后,马蹄声渐渐远去。
落雁坡恢复了寂静。
沈夜站在雪地里,手里攥着那截断剑,肩头的碎骨还在隐隐作痛。他看着雪地上的那卷绢帛,看着赵寒消失的方向,看着陆沉舟离去的背影。
三天。
他只有三天时间。
三天内,他要养好伤,要参透《踏雪行》上卷的秘密,要想出一个既能救出苏晴、又能全身而退的计划。
最重要的是,他要弄清楚自己到底是谁。
是青城山的弃徒沈夜,是复仇的剑客沈夜,还是前朝最后的血脉沈夜。
雪停了。
梅林深处传来一声清越的鹤唳,一只白鹤从树梢掠起,向着青城山的方向飞去。沈夜抬头看着那只白鹤,忽然想起师父生前最爱说的一句话。
“踏雪行,行路难。江湖路远,回头是岸。”
可他已经回不了头了。
从三年前青城山巅那场血战开始,从师父把他推下悬崖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已经走上了一条不归路。这条路上没有回头,只有向前。踏雪而行,不问归期。
他弯腰捡起雪地里的绢帛,展开一角。泛黄的绢帛上写着一行小字——“踏雪无痕,剑出无悔。冰心为骨,剑气为魂。”
这是《踏雪行》上卷的开篇总纲。
沈夜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觉得体内的真气开始自行运转,沿着一条从未走过的经脉缓缓流动。那条经脉从丹田出发,过膻中,穿百会,最终汇聚在剑指之上。
他右手的断剑上凝结出一层薄薄的冰霜。
寒风拂过,梅树上的积雪簌簌落下。沈夜转身向坡下走去,左肩的碎骨每走一步都会传来剧痛,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
三天后青城山,他要让所有欠青城山的人,血债血偿。
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落雁坡恢复了千百年来的寂静,只有那几株老梅还在风雪中摇曳,殷红的花瓣落了一地,像是谁的血,又像是谁的泪。
远处,一只白鹤在灰蒙蒙的天空中盘旋了一圈,然后向着青城山的方向振翅飞去。它的爪子上绑着一根红绳,红绳上系着一枚小小的铜环。铜环上刻着一个已经模糊不清的字——“沈”。
那是二十年前大梁皇宫中,刚出生的小皇子戴在脚上的护身铜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