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雪落无声,长安城朱雀大街两侧的灯笼在风中摇晃,映得满地碎红如血。
镇武司北镇抚司衙门外的石狮子上落了三寸厚的雪,两个值守的差役缩在门洞下,手里捧着热汤饼,嘴里呵出的白气一团团散开。
“听说没?幽冥阁那个‘血菩萨’昨夜在洛阳又做了一桩大案。”
“嘘——小声点。提督大人正为这事头疼呢,今儿下午连摔了三个茶盏。”
说话的年轻差役姓赵,入镇武司不到半年,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稚气。他压低声音:“死的那个可是五岳盟派驻洛阳的联络使,一剑穿心,胸口被开了个窟窿,心肝脾肺全不见了——跟去年扬州那个案子一模一样。”
年长的差役老周把汤饼碗往地上一搁,擦了擦嘴:“血菩萨杀人从不留全尸,专取五脏,邪门得很。五岳盟那边已经放出话了,说是咱们镇武司无能,连个邪魔外道都拿不住,还要他们正道自己动手。”
“那提督大人……”
“提督大人自有主张。”老周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雪,“不过我跟你说,这事儿没那么简单。血菩萨作案三年来,从南到北,横跨十二州,每次都选在五岳盟和镇武司势力交界的地方动手,你说巧不巧?”
年轻差役一愣:“您是说,有人在背后——”
话没说完,长街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蹄声密集如鼓点,由远及近,在寂静的雪夜里显得格外刺耳。老周脸色一变,拉着他退到石狮后面,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三匹快马冲破风雪,在镇武司门前勒缰停下。
为首那人翻身下马,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悬着一柄窄刃长刀,刀鞘上刻着镇武司北镇抚司的鹰纹徽记。他面容冷峻,约莫三十出头,眉宇间带着一股凌厉的杀气,左脸颊上一道寸许长的刀疤从颧骨斜拉到下颌,在灯火下显得狰狞可怖。
“楚、楚大人?”年轻差役结巴了。
来人正是北镇抚司指挥使楚惊鸿,镇武司排名前三的高手,一手“惊鸿七斩”据说连幽冥阁的护法都避之不及。他身后跟着的两个也是北镇抚司的千户,个个身上带伤,其中一人的左臂还用布条吊着,布条上血迹斑斑。
“开门。”楚惊鸿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老周连忙推开大门,楚惊鸿大步跨进门槛,走到影壁前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吊着手臂的千户:“老宋,先去医馆,让孙先生把伤口重新处理一下,别留下病根。”
老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大人放心,皮外伤,不碍事。倒是那个血菩萨……”
“进去说。”楚惊鸿打断他,目光扫过两个值守差役,“今晚的事,烂在肚子里。”
大门轰然关上,两个差役面面相觑。
年轻差役咽了口唾沫:“老周,楚大人他们……是去追血菩萨了?”
老周没答话,弯腰捡起地上的汤饼碗,碗底已经结了薄薄一层冰。他望着紧闭的大门,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北镇抚司衙门后院,议事厅内炭火烧得正旺。
楚惊鸿解下腰间长刀横放在桌上,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茶水早已凉透,他也顾不上了。
“我们在潼关外的野狐峡堵住了血菩萨。”他放下茶盏,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交手不到三十招,老宋的胳膊就被卸了,老赵胸口挨了一掌,现在还在医馆躺着。”
议事厅里坐着五六个人,都是北镇抚司的核心骨干。坐在楚惊鸿对面的副指挥使方世杰闻言眉头一皱:“三十招?楚兄的惊鸿七斩已经到了第七斩的境界,那血菩萨竟然能撑过三十招?”
“不是撑过。”楚惊鸿的刀疤脸在烛火下明暗不定,“是他在让我。前二十招他根本没还手,只靠身法闪避,我跟老宋老赵三人联手,连他的衣角都没碰到。第二十一招他开始反击,第一招废了老宋的胳膊,第二招震飞了老赵,第三招——”
他停顿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左脸颊上的刀疤。那道疤是新添的,伤口还没完全愈合,摸上去还有些疼。
“第三招,他在我脸上留了这道疤。如果他当时想杀我,我已经死了。”
议事厅里鸦雀无声。
方世杰脸色铁青:“楚兄的意思是,那血菩萨的武功远在你之上?”
“远在我之上。”楚惊鸿没有丝毫犹豫,“我甚至怀疑,他根本没有出全力。他的武功路子很奇怪,不像是幽冥阁的路数,也不像五岳盟的任何一派。我跟他交手时,感觉他的内力像是……像是深海一样,看不到底。”
“那他是谁?什么来历?”
楚惊鸿摇了摇头:“他蒙着面,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我只知道他用的兵器是一柄软剑,剑身薄如蝉翼,出剑时几乎没有声音。还有——”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从怀中掏出一块碎布片。布片是黑色的,边缘被利器整齐切断,上面绣着一个暗红色的图案,依稀像是一朵曼珠沙华。
“这是我在他衣服上削下来的。”楚惊鸿把布片放在桌上,“这花纹的绣法,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方世杰拿起布片仔细端详,忽然脸色大变。
“这是……临安沈家的绣法!”他猛地站起来,“楚兄,你忘了吗?十五年前,临安沈家因为涉嫌勾结幽冥阁,被先帝下旨满门抄斩。沈家的女眷个个精通刺绣,她们绣的曼珠沙华用的是双面异色绣法,天下独此一家!”
楚惊鸿瞳孔骤缩。
十五年前的沈家灭门案,是镇武司历史上最大的悬案之一。沈家家主沈万里曾是江湖上有名的侠客,与五岳盟交好,却在某一天突然被指证勾结幽冥阁意图谋反。证据确凿,先帝震怒,下令满门抄斩。沈家上下三百余口,一夜之间血流成河。
但后来有传言说,沈万里是被人陷害的,真正的幕后黑手另有其人。只是案子已经结了,人也杀了,翻案就是打先帝的脸,谁也不敢再提。
“你的意思是,血菩萨是沈家的后人?”楚惊鸿的声音有些发干。
方世杰把布片翻过来,另一面赫然绣着一行小字:“冤魂三百,血债血偿。”
“不是沈家的后人。”方世杰一字一顿,“他就是沈万里本人。”
议事厅里瞬间安静得可怕。
“不可能。”楚惊鸿第一个打破沉默,“沈万里十五年前就死了,斩首示众,尸首挂在菜市口三天三夜,是我师父监斩的,不会有错。”
“那这布片怎么解释?沈家的双面异色绣法,外人根本学不会。而且你刚才说了,血菩萨的武功深不可测,沈万里生前不就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高手吗?他的‘归元剑法’据说已经练到了第九重,天下能接下他三剑的人不超过五个。”
楚惊鸿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如果血菩萨真的是沈万里,那他这些年去了哪里?为什么要等到十五年后才开始杀人?还有,他杀的那些人,表面上看是五岳盟和镇武司的人,但实际上——我查过,洛阳那个联络使,十五年前是负责查办沈家案的监察御史;扬州那个,是当年带兵抄家的将领;还有之前死的几个,或多或少都跟沈家案有关联。”
方世杰倒吸一口凉气:“他在复仇。”
“对。”楚惊鸿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裹挟着雪花扑面而来,“而且他的复仇名单上,最后一个人的名字,你应该也能猜到。”
方世杰没有回答,但他的脸色已经说明了一切。
当年负责审理沈家案的主审官,是先帝最信任的辅政大臣,如今的太师——赵无极。
长安城东市,仁义巷口。
天还没亮,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人已经支起了馄饨摊。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棉袄,头上戴着一顶破毡帽,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两只手冻得通红,却依然稳稳当当地擀着面皮。
炉火燃起,锅里水翻滚着,热气蒸腾,在寒风中散成一团白雾。
“沈老伯,来碗馄饨!”
一个年轻的更夫搓着手跑过来,在摊前坐下。
“好嘞。”老人应了一声,手上动作不停,舀汤、下馄饨、撒葱花、淋香油,一气呵成,眨眼间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就端到了更夫面前。
更夫吸溜了一口汤,满足地叹了口气:“沈老伯,您这馄饨是真好,比东市口那家老字号都强。我在长安城吃了二十年馄饨,就数您这碗最地道。”
老人笑了笑,露出一口还算整齐的牙:“好吃就多吃点,今儿小年,不收你钱。”
“那怎么行?您这摊子一天也就挣个仨瓜俩枣的,我哪能白吃。”更夫从怀里摸出几文钱放在桌上,“对了沈老伯,昨儿夜里您听见动静没?镇武司那边好像出大事了,半夜三更马蹄声震天响,吓得我差点从更楼上掉下来。”
老人低头擀面皮,声音平淡:“我一个糟老头子,哪敢打听镇武司的事。”
“也是。”更夫几口把馄饨吃完,抹了抹嘴,“对了,今儿小年,您不去看看您闺女?我记得您说过,她嫁到城西去了。”
“她忙,我也忙。”老人收了碗,用抹布擦了擦桌子,“等收了摊再去。”
更夫点点头,起身告辞。走出去没几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晨光微曦中,那个佝偻着背的老人正弯腰捡地上的柴火,动作迟缓而笨拙,跟长安城里成千上万个穷苦老人没什么两样。
更夫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想多了,快步消失在巷口。
老人把柴火码好,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东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雪也渐渐小了。
他忽然停下手中的动作,直起腰,转过身。
巷口的阴影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悬着窄刃长刀,左脸颊上一道刀疤格外醒目。他站在雪地里,一动不动地看着老人,目光复杂。
楚惊鸿。
老人看了他一眼,又重新弯下腰去摆弄柴火,语气平淡得像在跟街坊邻居打招呼:“客官来碗馄饨?刚出锅的,热乎着。”
楚惊鸿没说话,走到摊前坐下。
老人舀了一碗馄饨端到他面前,汤碗搁在桌上时,他的手微微发抖,像是端不稳似的,洒了几滴汤出来。
“老了,不中用了。”老人自嘲地笑了笑,从袖子里抽出一块布擦桌子。
楚惊鸿没有动筷子。他的目光一直盯在老人脸上,似乎想从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找到什么蛛丝马迹。
“你在这里卖馄饨多久了?”他忽然开口。
“三年了。”老人把抹布塞回袖子,“三年前从老家来长安投奔闺女,闲着也是闲着,就支了个摊子。人老了,总得找点事做。”
“老家哪里的?”
“江南。”
“江南哪里?”
老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客官是镇武司的吧?查户籍?老汉有路引,在怀里揣着呢,要不要拿出来给您过目?”
楚惊鸿没有接话。他从怀里掏出那块从血菩萨身上削下来的碎布片,轻轻放在桌上。
黑色的布片,暗红色的曼珠沙华,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老人看了一眼布片,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见过这个吗?”楚惊鸿问。
老人摇了摇头:“没见过。老汉是个粗人,不认得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这是双面异色绣,临安沈家的独门绝技。”楚惊鸿一字一顿,“十五年前,临安沈家被满门抄斩,三百多口人一夜之间全死了。沈家灭门后,这种绣法就失传了。”
老人没有说话,低头往炉子里添了一块柴。
“但是三天前,我在潼关外的野狐峡,从一个叫血菩萨的人身上,削下了这块布。”楚惊鸿把布片往前推了推,“三百冤魂,血债血偿——沈万里,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炉火噼啪作响,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着。
老人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缓缓直起腰,慢慢转过身,面对楚惊鸿。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亮起了一道光,像是一柄尘封多年的宝剑被人从鞘中拔出,锋芒毕露。
楚惊鸿的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老人看着他的手,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沧桑,有苦涩,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
“楚惊鸿,”他开口了,声音不再苍老沙哑,而是清朗沉稳,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才有的从容,“你师父李元放,当年是镇武司北镇抚司的指挥使,沈家案就是他监斩的。”
楚惊鸿的手微微一紧。
“他有没有告诉过你,沈万里被斩首那天,天上下了多大的雨?”老人说着,伸手摘下头上的破毡帽,露出满头白发,“他有没有告诉过你,沈家三百口人的血,把临安城外的菜市口染成了红色,三天三夜都没被雨水冲干净?”
“沈万里已经死了。”楚惊鸿的声音有些发涩。
“对,沈万里死了。”老人把毡帽放在桌上,平静地看着他,“但是血菩萨活了。”
话音未落,楚惊鸿的刀已经出鞘。
惊鸿七斩,第一斩——破军!
刀光如匹练般劈下,带着凛冽的杀意,直奔老人的面门。这一刀快得不可思议,刀锋破空的声音还没传到耳边,刀已经劈到了眼前。
老人没有躲。
他只是抬起右手,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夹住了刀锋。
楚惊鸿瞳孔骤缩。
那两根枯瘦如柴的手指仿佛铁铸的一般,死死钳住刀锋,任他如何催动内力都无法挣脱分毫。他的惊鸿七斩一刀比一刀快,一刀比一刀狠,可眼下连第一刀都收不回来。
“惊鸿七斩,你师父只教了你七斩,却没教你第八斩。”老人松开手指,轻轻一弹,一股巨力顺着刀身传来,楚惊鸿虎口剧震,整个人连退三步,长刀差点脱手飞出。
他稳住身形,抬头看向老人,眼中满是惊骇。
“你到底是谁?”
老人没有回答。他弯腰端起那碗馄饨,轻轻吹了吹热气,低头喝了一口汤。
“馄饨凉了就不好吃了。”他说。
长安城外,骊山脚下,一片荒废的古道观。
楚惊鸿跟着老人走了半个时辰,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雪停了,风也小了,天地间一片寂静,只有脚踩在雪地上发出的咯吱声。
古道观叫清虚观,荒废了至少有二十年,断壁残垣间长满了枯草,大殿的屋顶塌了一半,露出灰蒙蒙的天空。
老人推开虚掩的木门,走进院子。院子中央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树枝上挂满了冰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站在槐树下,转过身。
“你跟着我来这里,就不怕我杀了你?”他看着楚惊鸿,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楚惊鸿握紧了刀柄:“你要杀我,在馄饨摊上就可以动手,不必等到现在。”
老人点了点头:“你不笨。李元放收了个好徒弟。”
他顿了顿,忽然问道:“你查过沈家案的卷宗吗?”
楚惊鸿皱眉:“镇武司的卷宗库里有沈家案的完整记录,我查过。证据确凿,沈万里勾结幽冥阁,密谋造反,人证物证俱在。”
“人证是谁?”
“幽冥阁的护法,名叫阴九幽。他在镇武司大牢里供述,沈万里曾多次与幽冥阁密使会面,商议谋反事宜。”
“物证呢?”
“沈万里与幽冥阁往来的书信,共计十七封,内容涉及谋反的具体计划。信件的笔迹经过鉴定,确实是沈万里的真迹。”
老人忽然笑了,笑声里满是讽刺。
“阴九幽是幽冥阁的护法,他的话也能当证据?至于那些信——如果我告诉你,那些信是假的,是有人模仿我的笔迹写的,你信吗?”
楚惊鸿没有回答。
“你不信。”老人叹了口气,“也对,当年连五岳盟的盟主亲自鉴定,都认定那些信是真的,你一个后生晚辈凭什么信我?”
“但是血菩萨杀的那些人,确实都跟沈家案有关。”楚惊鸿盯着他,“如果你是冤枉的,为什么不直接去找赵无极?他才是当年沈家案的主审官。你杀那些小喽啰有什么用?”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他抬头看着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要让他们尝尝,被人一点点逼到绝路上的滋味。”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当年赵无极为了陷害我,先买通了我的管家,在我书房里偷偷放进了那些伪造的书信;然后指使阴九幽在镇武司供述,说我跟幽冥阁有勾结;最后又收买了五岳盟的三个长老,让他们在盟主面前作证,说亲眼看到我跟幽冥阁的人会面。”
他转过身,看着楚惊鸿:“一环扣一环,每一步都算计得死死的。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满盘皆输。三百口人,上至八十岁的老母,下至襁褓中的婴儿,一夜之间全没了。”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楚惊鸿注意到,他握着槐树枝的手指关节已经泛白。
“我用了十五年的时间,查清楚了每一个参与陷害我的人。管家、阴九幽、三个长老、监察御史、带兵抄家的将领……一共四十二个人。三年时间,我杀了四十一个。”
“最后一个呢?”楚惊鸿问。
“最后一个,是赵无极。”老人松开槐树枝,转过身,“三天后,太师府除夕夜宴,赵无极会在府中宴请百官。那是他一年中防范最松懈的时候,也是我唯一的机会。”
楚惊鸿脸色一变:“你要杀太师?你疯了?太师府守卫森严,光是供奉的高手就有十几个,更别说赵无极本人也是宗师境的高手。你就算武功再高,也不可能在太师府里杀了他。”
“我知道。”老人平静地说,“所以我需要一个帮手。”
楚惊鸿愣住了。
老人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烁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芒。
“楚惊鸿,你师父李元放当年为什么辞官归隐?你有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楚惊鸿的心猛地一跳。
李元放是他的师父,也是镇武司的前辈高手。十五年前,李元放正值壮年,武功正值巅峰,却忽然辞官归隐,从此不问世事。楚惊鸿问过他无数次原因,他始终不肯说。
“因为他知道沈家案是冤案。”老人一字一顿,“他知道沈万里是被冤枉的,他知道那三百口人是枉死的,但是他什么都做不了。监斩那天,他站在刑场上,看着沈家的人一个个人头落地,看着血水从高台上流下来,流到他的脚底下——”
老人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他是来救我的。”
腊月三十,除夕。
长安城万家灯火,爆竹声声。
太师府张灯结彩,门前车水马龙。朝廷百官身着华服,乘着轿子车马,络绎不绝地涌入太师府的大门。府内筵席铺开,丝竹之声不绝于耳,觥筹交错间,笑语喧天。
赵无极坐在主位上,面前摆满了山珍海味。他今年六十有七,头发花白,面容清癯,一双三角眼精光内敛,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才有的威严。
“太师,下官敬您一杯。”礼部侍郎端着酒杯站起来,“祝太师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赵无极微笑着举杯,轻轻抿了一口。
他的目光扫过满堂宾客,在角落里一个穿着青色长袍的身影上停留了片刻。那人是楚惊鸿,镇武司北镇抚司指挥使,今晚负责太师府的守卫。
赵无极收回目光,嘴角微微上扬。
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宴席进行到一半,忽然,府门外传来一阵喧哗。
“什么人?”
“站住!太师府重地,不得擅闯——”
话音未落,两道人影已经飞掠而至,落在了筵席正中央。
满堂哗然。
一个老人站在场中,白发如雪,灰布棉袄在满堂锦衣华服中显得格格不入。他的腰板挺得笔直,哪里还有半点佝偻的样子?
他的身后,跟着楚惊鸿。
赵无极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老人的脸上。他眯起眼睛,仔细端详了许久,忽然笑了。
“沈万里,”他端起酒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你终于来了。我还以为你要等到正月十五呢。”
老人的目光如刀,死死盯着赵无极:“你知道我会来?”
“当然知道。”赵无极放下酒杯,“你杀了四十一个人,每杀一个都要在现场留下一朵曼珠沙华,不就是在告诉我你在找我吗?我等你等了三年了。”
他站起身,负手而立,气势陡然一变。一股磅礴的内力从他体内涌出,满堂宾客只觉得呼吸一滞,胆子小的已经吓得瘫软在地。
“沈万里,你以为你还是十五年前的你吗?你被关在天牢里整整两年,受尽酷刑,武功被废了大半。就算你用了十五年的时间重新修炼,又能恢复到几成功力?”
老人没有答话。他缓缓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一道剑气从指尖凝聚而出,锋利得仿佛能撕裂空间。
“试试不就知道了。”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直扑赵无极。
赵无极冷哼一声,一掌拍出。掌风呼啸,内力汹涌如潮,将筵席上的碗碟震得粉碎。
两人交手只在电光石火之间。
剑气和掌风碰撞在一起,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大殿的梁柱上出现了一道道裂纹,瓦片簌簌落下。
十几个供奉高手从四面八方扑来,将老人团团围住。
楚惊鸿拔刀。
惊鸿七斩,第七斩——天惊!
刀光如虹,将三名供奉逼退。他挡在老人身后,与他背靠背,面对着数倍于己的敌人。
“你真的要帮他?”赵无极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楚惊鸿,你是镇武司的人,你知道帮一个朝廷钦犯是什么后果。”
“我知道。”楚惊鸿握紧刀柄,“但我更知道,十五年前那桩冤案,三百条人命,需要一个公道。”
赵无极的三角眼里闪过一丝寒光。
“公道?哈哈哈——”他忽然大笑起来,“沈万里,你听到了吗?你找了十五年的公道,居然被一个后生晚辈找到了。可笑,真是可笑!”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目光变得阴鸷狠毒。
“好,既然你们想死,我成全你们。”
他一掌拍出,这一掌用上了全力,内力排山倒海般涌来,整座大殿都在颤抖。
老人抬起左手,一道剑气迎了上去。
剑气与掌风在空中相持,谁也不让谁。老人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赵无极的脸色也微微发白。
两人竟然不相上下。
楚惊鸿趁机突破重围,惊鸿七斩一刀快过一刀,将剩余的供奉逼退。他冲到赵无极身侧,刀锋直取其咽喉。
赵无极不得不分出一部分内力抵挡楚惊鸿的刀,这一分神,老人的剑气立刻占了上风,将他逼退了三步。
赵无极稳住身形,脸色铁青。
他低估了沈万里的实力。十五年的蛰伏,这个老人的武功不仅没有退步,反而比十五年前更加精纯。尤其是他的剑意中多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那是一种舍生忘死、玉石俱焚的决心。
“沈万里,你以为杀了我就能翻案吗?”赵无极冷笑道,“我死了,那些卷宗依然在,那些证据依然在,沈家依然是逆贼。你杀了我也改变不了什么。”
老人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我不需要翻案。”
他抬起剑指,剑气凝聚到极致,仿佛一柄无形的长剑横在身前。
“我只需要让那三百条亡魂安息。”
剑气如虹,划破长空。
赵无极全力一掌迎了上去,但这一剑的力量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那不是单纯的内力,而是十五年仇恨、十五年的隐忍、十五年的痛苦凝聚而成的一击。
剑光穿透了掌风,穿透了赵无极的护体真气,穿透了他的胸口。
赵无极低头看着胸口的血洞,脸上满是不敢置信。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他轰然倒地。
大殿里鸦雀无声。
老人收剑,转过身,看着楚惊鸿。
“谢谢你。”
楚惊鸿摇了摇头:“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老人笑了笑,从怀里掏出那朵曼珠沙华,轻轻放在赵无极的尸体上。暗红色的花朵在烛火下显得格外刺眼。
“三百冤魂,血债血偿。”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转身走向大殿门口。
楚惊鸿叫住他:“你要去哪里?”
老人没有回头:“江湖那么大,哪里不能去?”
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漫天烟火照亮了长安城的夜空。
正月十五,上元节。
长安城东市,仁义巷口。
一个穿着灰布棉袄的老人支起了馄饨摊,炉火正旺,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着。
“沈老伯,来碗馄饨!”一个更夫跑过来坐下。
老人应了一声,舀汤下馄饨,动作娴熟。
更夫吸溜了一口汤,满足地叹了口气:“沈老伯,您这几天去哪儿了?我好几没吃着您的馄饨,馋得慌。”
“回了趟老家,看了看闺女。”老人笑了笑,脸上的皱纹像盛开的菊花。
远处,街角处,一个穿着玄色劲装的刀客靠在墙边,看着馄饨摊前的老人,嘴角微微上扬。
他转身走进人流中,消失在长安城熙熙攘攘的街道里。
身后,馄饨摊前,老人一边煮馄饨一边哼起了江南小调,曲调婉转悠扬,在寒风中飘得很远很远。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