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年间，镇武司设于汴京，总领天下武事。江湖上五岳盟号令正派，幽冥阁潜藏暗处，墨家遗脉秉持中立，四方势力明争暗斗，波谲云诡。这日黄昏，夕阳将落霞峰染成一片血红，松涛如怒，残阳如血。
断魂谷，地处江南西路与荆湖北路交界，两山夹峙，谷深百丈。谷中常年雾瘴弥漫，枯藤老树盘根错节，野兽出没无常，寻常人莫敢靠近。可今夜，谷中却燃起了十几支松脂火把，将方圆数丈照得亮如白昼。
一个年约二十五六的青年站在谷中空地上。他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短打，腰间系着一条旧皮带，脚蹬一双快磨穿底的薄底快靴。这人名叫沈烈，是江湖上人称“孤刀客”的独行侠。他身材高大，虎背熊腰，一张黑黪黪的脸膛上棱角分明，浓眉下一双虎目精光四射，鼻直口方，下巴上蓄着短髭，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铁打的刚硬之气。背上斜背着一把厚背砍山刀，刀鞘已经磨得发亮，刀柄上缠的黑布也被汗水浸透了一遍又一遍，看得出这是一把跟了主人很多年的老伙计。
沈烈对面站着一个身穿月白长衫的中年文士。此人面白无须，眉目清秀，手持一柄铁骨折扇，扇面上画着一枝墨梅，看上去像个饱读诗书的儒生。可沈烈知道，眼前这人绝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他是幽冥阁江南分舵的舵主，江湖人称“笑面无常”的柳如风。
“沈烈，三年了。”柳如风声音轻柔，像是在跟老朋友叙旧，“三年前你在落雁坡杀了我师弟赵寒，这笔账，咱们该好好算算了。”
沈烈冷冷一笑，虎目之中闪过一丝凌厉的杀意：“赵寒该死。他在青牛镇强抢民女，活活打死了那女子的老父，又屠了镇上十三口人。这种畜生，别说杀一次，就是杀他十次也难解我心头之恨！”
“江湖事江湖了，何必说什么该不该死？”柳如风摇着折扇，笑意不改，可那双眼睛却冷得像两把刀子，“我只知道，你杀了我师弟，我这个做师兄的若是不闻不问，往后在幽冥阁还怎么立足？”
沈烈缓缓从背上拔出厚背砍山刀。只听“呛啷”一声，刀锋出鞘，寒光四射。那是一把三尺六寸长的厚背刀，刀身厚重，刀背足有一指多厚，刀刃却磨得锋利无比，在火把的映照下闪烁着冷冷的幽光。沈烈右手握刀，左手轻轻抚过刀身，这把刀跟了他整整八年，杀了数不清的恶人，可刀身上却没有一丝缺口，足见持刀之人对刀的爱惜。
“那就来吧。”沈烈声如洪钟，在谷中回荡，“多说无益，手底下见真章！”
话音刚落，沈烈身形暴起，手中厚背砍山刀划过一道弧线，直劈柳如风面门。这一刀来得好快，快得柳如风瞳孔骤然收缩，脚下一滑，身子猛地往后一仰，堪堪避过了这一刀。只听“咔嚓”一声，刀锋劈在柳如风身后的一棵老松树上，碗口粗的树干竟被一刀劈断，轰然倒地，激起一片尘土。
柳如风眉头微皱，心说这沈烈的刀法果然名不虚传，刚猛霸道，大开大合，每一刀都带着摧枯拉朽之势。他不敢怠慢，右手一抖，铁骨折扇“唰”地展开，扇骨尖端露出寸许长的钢针，在火光下泛着蓝汪汪的光芒——淬了剧毒。
“好刀法！”柳如风赞了一声，话音未落，手中折扇已如灵蛇出洞，点向沈烈咽喉。这一招又快又刁，扇尖直奔要害，带着“嘶嘶”的破空之声。
沈烈冷笑一声，厚背刀一横，刀身宽大如盾，正好挡住折扇的攻击。“叮”的一声脆响，铁骨折扇点在刀身上，溅起几点火星。柳如风手腕一转，折扇沿着刀身下滑，直削沈烈握刀的手指。沈烈急忙撤刀，右脚猛地蹬地，身子一个旋转，厚背刀横扫而出，刀锋所过之处，空气都被撕开，发出“呜呜”的声响。
这一刀横扫千军，力道万钧。柳如风身子一矮，贴着地面滑出去数尺，才堪堪避开。他月白色的长衫下摆被刀风扫中，撕裂了一道口子，露出一截白色的衬里。柳如风脸色微变，再不敢小觑对手，脚下一变，身形飘忽不定，在沈烈四周游走，折扇忽左忽右，忽上忽下，专挑要害下手。
两人在断魂谷中激斗了足足四十多个回合，刀来扇往，杀得难解难分。沈烈的刀法刚猛霸道，每一刀都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可他吃亏在身材高大，转身不够灵活；柳如风则以轻灵见长，步法诡异，飘忽不定，可他的折扇轻巧有余，力道不足，破不了沈烈厚重的刀势。
就在这当口，突然从谷口传来一声大喝：“住手！”
两人同时一滞，各自后退数步，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穿灰色僧袍的老和尚大步流星地走进谷来。这老和尚年约六旬，须眉皆白，身材魁梧，面色红润，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他左手捻着一串檀木佛珠，右手握着一根齐眉禅杖，禅杖通体乌黑，杖头铸着一尊佛像，一看就是一件趁手的兵刃。
沈烈一见这老和尚，脸色骤变，失声叫道：“空慧大师？”
老和尚走到两人中间，将禅杖往地上一顿，“咚”的一声，地面竟被砸出一个寸许深的坑。他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沈施主，三年不见，别来无恙？”
沈烈紧握刀柄，手背上青筋暴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认识这个老和尚，不但认识，而且记忆深刻。三年前，在落雁坡，就是这个老和尚救了他一命。
那一年，沈烈初出江湖，年少气盛，独自闯入幽冥阁江南分舵，要为惨死的师父报仇。结果仇没报成，自己反而身受重伤，被十几个幽冥阁高手围困在落雁坡。就在他以为必死无疑的时候，空慧大师从天而降，一根禅杖打退了十几名高手，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可谁能想到，三年后的今天，这个救命恩人竟然站在了他的对手一方？
“空慧大师，您这是……”沈烈喉结滚动，声音有些沙哑。
空慧大师微微一笑，转头看向柳如风，淡淡说道：“柳舵主，贫僧不是来帮你的，也不是来帮沈施主的。贫僧来此，只是为了说一句公道话。”
柳如风收起折扇，脸上依旧挂着笑容，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冷：“大师有话请讲。”
空慧大师目光如炬，在两人脸上扫过，缓缓说道：“沈施主三年前杀了赵寒，赵寒是该死之人，柳舵主替他报仇，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可柳舵主也有自己的苦衷——他是幽冥阁的人，若是师弟被杀而不管不问，在阁中确实无法立足。依贫僧之见，今日之事，不如各退一步。”
沈烈眉头紧锁，沉声道：“大师，我敬您是救命恩人，可这件事没法退。幽冥阁作恶多端，屠村灭寨，坏事做尽。我要杀柳如风，不单是因为赵寒，更是为了那些被幽冥阁害死的无辜百姓！”
柳如风哈哈大笑，笑声中满是嘲讽：“好一个‘无辜百姓’！沈烈，你以为你是谁？替天行道的侠客？就凭你那一把砍山刀，就想荡平幽冥阁？你也太不自量力了！”
沈烈虎目圆睁，怒吼道：“不自量力又如何！哪怕是蚍蜉撼树，我也要撼上一撼！”
空慧大师叹了口气，手中的佛珠捻得飞快。他沉吟片刻，突然说道：“沈施主，贫僧知道你的心意，也敬佩你的侠义。可有些事情，不是光凭一腔热血就能解决的。你可知道，三年前贫僧为何会在落雁坡救你？”
沈烈一愣，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想过。三年前他一直以为是巧合，可现在听空慧大师这么一说，似乎另有隐情。
“为何？”沈烈问道。
空慧大师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缓缓说道：“因为有人托贫僧去的。”
沈烈心头一震，脱口问道：“谁？”
空慧大师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头看向柳如风，意味深长地说道：“柳舵主，三年前的事，你是不是也该跟沈施主说清楚了？”
柳如风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神变得阴鸷起来。他死死盯着空慧大师，一字一顿地说道：“老秃驴，你想说什么？”
空慧大师毫无惧色，佛珠捻得“咔咔”作响，声音平静如水：“三年前，赵寒在青牛镇屠了十三口人，这件事，真的是赵寒一个人干的吗？”
此话一出，沈烈浑身一震，虎目之中射出两道凌厉的寒光，死死盯住柳如风。
柳如风的脸色变了又变，阴晴不定，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冷冷说道：“老秃驴，你管得太宽了。”
空慧大师摇了摇头，转向沈烈，语气沉重：“沈施主，贫僧本不想说这些，可今日既然到了这个地步，贫僧不能再瞒你了。三年前青牛镇的灭门案，真正的幕后主使，就是柳如风。赵寒不过是替罪羊罢了。”
沈烈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仿佛被人当头打了一棒。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空慧大师，又看向柳如风，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您……您说什么？”沈烈声音发颤。
空慧大师长叹一声，缓缓说道：“青牛镇十三口人的死，是因为柳如风看上了镇上一户人家的传家之宝——一本失传多年的武学秘籍。那户人家不肯交出，柳如风便派赵寒去灭门。赵寒杀光了那一家十三口，抢走了秘籍。可柳如风怕事情败露，又暗地里派人杀了赵寒灭口。”
沈烈只觉天旋地转，虎躯颤抖不止。他一直以为赵寒是凶手，杀了赵寒就是为那些无辜百姓报了仇。可现在才知道，真正的元凶竟然是眼前这个笑容可掬的柳如风！
“空慧大师，你说的……都是真的？”沈烈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像一头即将发狂的猛兽。
空慧大师双手合十，神色庄重：“出家人不打诳语。贫僧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千真万确。”
柳如风冷笑一声，折扇“唰”地合拢，在手中转了个圈，阴阳怪气地说道：“老秃驴，你倒是会编故事。可惜，就凭你一张嘴，能证明什么？证据呢？”
空慧大师从怀中取出一封泛黄的信笺，展开来，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他将信笺递给沈烈，说道：“这是赵寒临死前留下的遗书。他知道柳如风要杀他灭口，便提前写下这封信，托人转交给了贫僧。”
沈烈接过信笺，一目十行地看完，脸色由青转白，由白转红，最后变成了铁青色。他缓缓抬起头，虎目之中燃烧着熊熊怒火，死死盯着柳如风。
“柳如风，你还有何话说？”
柳如风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狰狞。他咬牙切齿地说道：“好好好，既然你们都知道了，那也没什么好装的了。沈烈，没错，青牛镇的事是我干的。赵寒确实是我派去的，后来也确实是我杀的。你杀了他，替我除了一个麻烦，我本来还该谢谢你。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一而再再而三地坏我幽冥阁的好事。今天，你就把命留下吧！”
说罢，柳如风手中折扇“唰”地展开，扇骨上的钢针全部弹出，在火光下闪烁着幽蓝的光芒。他脚下一蹬，身形如鬼魅般扑向沈烈。
沈烈虎目圆睁，怒吼一声：“来得好！”
厚背砍山刀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带着雷霆万钧之势迎了上去。这一刀灌注了他全身的内力，刀锋所过之处，空气都仿佛被撕裂开来，发出刺耳的尖啸。
“当”的一声巨响，刀扇相撞，火星四溅。柳如风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从折扇上传来，虎口一震，折扇险些脱手。他大惊失色，急忙运起内力稳住身形，可沈烈的刀势如潮水般一波接一波，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一刀，两刀，三刀……沈烈连劈七刀，每一刀都比前一刀更加沉重，更加迅猛。柳如风左支右绌，险象环生，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他心中暗惊，怎么短短三年不见，这沈烈的功力竟然精进如斯？
可柳如风不知道的是，这三年来沈烈并非只是在江湖上打打杀杀。他每日清晨必练刀两个时辰，风雨无阻。他的内功心法来自已故的师父“铁面刀客”韩震天，韩震天年轻时曾在少林寺学过几年拳脚，后来结合自己的刀法自创了一套内功心法，名为“震天心法”。这套心法讲究以意驭刀，以内催外，练到大成境界，一刀之威可开碑裂石。
沈烈用了八年的时间，将“震天心法”练到了精通之境。他的内力虽不算顶级，但配合他那刚猛霸道的刀法，威力却极为惊人。
柳如风被沈烈的刀势逼得连连后退，眼看就要被逼到谷壁边上。就在这时，他突然暴喝一声，手中折扇猛地一抖，数十枚钢针如暴雨般激射而出，直奔沈烈面门。
沈烈瞳孔骤缩，脚下一旋，厚背刀在身前舞得密不透风，只听“叮叮当当”一阵脆响，那些钢针全被刀身挡了下来。可就在这一瞬间，柳如风趁虚而入，折扇直刺沈烈咽喉。
沈烈眼看来不及回刀格挡，情急之下，左手猛地探出，竟一把抓住了折扇的扇头。柳如风大吃一惊，拼命往回抽扇，可沈烈的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抓住，纹丝不动。
“撒手！”沈烈暴喝一声，右手厚背刀顺势劈下。
柳如风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松手弃扇，身子猛地往后一滚，狼狈不堪地躲过了这一刀。他滚出数尺远，从地上爬起来时，脸上满是泥土，月白长衫也撕裂了好几处，哪还有半分儒雅风度？
“好！好得很！”柳如风咬牙切齿，从腰间抽出一把软剑，剑身薄如蝉翼，在火光下闪着寒光，“既然你想死，那我就成全你！”
软剑如灵蛇出洞，刺向沈烈胸口。这一剑又快又刁，剑尖颤动不已，让人分不清真正的落点在哪里。沈烈不敢大意，厚背刀横在胸前，护住要害。可柳如风的剑法着实诡异，软剑忽左忽右，时而刚猛时而阴柔，让人防不胜防。
两人又斗了三十余回合，柳如风渐落下风。他的剑法虽精妙，可沈烈的刀法太过霸道，每一次硬碰硬，柳如风都觉得手臂发麻，虎口欲裂。再加上他的软剑轻薄，根本架不住厚背刀的猛劈猛砍，几次差点被沈烈一刀将软剑劈断。
就在沈烈即将取胜之际，突然从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十几匹快马冲进谷中，马上坐着清一色的黑衣劲装大汉，腰悬刀剑，杀气腾腾。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黑脸大汉，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到下巴的狰狞刀疤，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凶戾之气。
“舵主！”黑脸大汉翻身下马，抱拳道，“属下接应来迟，还请舵主恕罪！”
柳如风大喜，连忙后退数步，与沈烈拉开距离，喘着粗气说道：“来得正好，给我拿下沈烈！死活不论！”
十几个黑衣大汉齐声应诺，拔出兵刃，将沈烈团团围住。
空慧大师眉头紧皱，横杖挡在沈烈身前，沉声道：“柳舵主，以多欺少，算哪门子英雄好汉？”
柳如风冷笑道：“英雄好汉？老秃驴，你搞清楚，我柳如风本来就不是什么英雄好汉。我只认一个理——成王败寇！沈烈今天必须死，谁拦着，谁就一起死！”
空慧大师面色不变，淡淡说道：“阿弥陀佛，既然柳舵主执意如此，那贫僧只好得罪了。”
说罢，空慧大师将禅杖往地上一顿，声如洪钟：“沈施主，今日你我并肩作战！”
沈烈眼眶一热，大声道：“大师，您不必趟这浑水……”
空慧大师摆摆手，笑道：“贫僧这条命是佛祖给的，佛祖让我多活一天，我就多做一天的善事。今日见死不救，那还当什么和尚？”
沈烈心中感动，重重点头，厚背刀一横，与空慧大师背靠背站在一起。
十几个黑衣大汉对视一眼，同时扑了上来。一时间刀光剑影，喊杀声震天。
沈烈大喝一声，厚背刀舞得虎虎生风，刀锋所过之处，血光迸溅。他这套刀法名曰“破军八式”，是师父韩震天穷尽半生心血所创，共八式六十四招，每一式都狠辣凌厉，招招取敌要害。第一式“开天辟地”直劈而下，将一个黑衣大汉连人带刀劈得倒飞出去；第二式“横扫千军”横刀扫过，三个黑衣大汉同时被逼退数步；第三式“力劈华山”自上而下劈落，刀锋几乎贴着另一个黑衣大汉的鼻子掠过，吓得他魂飞魄散。
空慧大师那边也不含糊，一根禅杖使得出神入化，杖法古朴厚重，招招都带着少林正宗的味道。禅杖所到之处，黑衣大汉们纷纷躲避，不敢硬接。
柳如风在一旁看得眉头紧锁，他没想到沈烈的刀法如此犀利，更没想到空慧大师这个老秃驴的武功也如此了得。照这样下去，他的十几个手下根本不够看。
“都退下！”柳如风厉喝一声，黑衣大汉们如蒙大赦，纷纷后退。
柳如风手持软剑，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之色，缓缓走向沈烈。他知道，今日这一战，只能靠他自己了。
沈烈深吸一口气，紧握厚背刀，虎目死死盯着柳如风。
谷中风声呼啸，松涛阵阵。火把的光映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沈烈，你以为你赢了？”柳如风冷笑一声，软剑一抖，剑身上竟泛起一层淡淡的蓝光。
空慧大师脸色骤变，失声道：“幽冥毒功！沈施主小心，这是幽冥阁的独门邪功，内力中含有剧毒，沾之即死！”
沈烈心头一震，不敢大意，刀势一变，从刚猛转为沉稳，以守为主。可柳如风此时的剑法比刚才更加凌厉诡异，软剑上的蓝光越来越盛，每一剑刺出，都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之气。
沈烈只觉头晕目眩，握刀的手开始发软。他心中暗叫不好，连忙运起“震天心法”压制毒素，可那毒素极为霸道，顺着内力逆流而上，直攻心脉。
空慧大师见状，大喝一声，禅杖猛地点向柳如风后背。柳如风不得不回身格挡，软剑与禅杖相交，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沈烈虎目圆睁，暴喝一声：“给我死！”
厚背砍山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刀锋带着摧枯拉朽之势，直劈柳如风头颅。这一刀，灌注了沈烈全身所有的内力，刀锋上竟隐隐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芒。
柳如风来不及躲闪，只来得及将软剑横在头顶格挡。
“咔嚓”一声脆响，软剑应声而断！
刀锋去势不减，从柳如风左肩劈下，斜斜划过他的胸膛，一直劈到右肋。
柳如风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沈烈，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鲜血从他的胸膛喷涌而出，在火光的映照下，触目惊心。
“扑通”一声，柳如风轰然倒地，双目圆睁，至死都不相信自己会败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刀客手中。
剩下的黑衣大汉们见舵主已死，哪还敢逗留，一个个抱头鼠窜，作鸟兽散。
断魂谷中恢复了宁静，只剩下呼呼的风声和松涛的低吟。
沈烈握着厚背刀，浑身是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发紫，那是幽冥毒功的毒素还在体内肆虐。
空慧大师急忙上前，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朱红色的药丸，塞进沈烈口中：“快吞下，这是少林寺的大还丹，可解毒气。”
沈烈吞下药丸，只觉得一股暖流从丹田升起，缓缓驱散体内的毒素。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苦笑道：“大师，多谢了。”
空慧大师摆摆手，叹道：“阿弥陀佛，沈施主不必言谢。今日这一战，是你自己凭本事赢的。贫僧不过是敲了敲边鼓罢了。”
沈烈将厚背刀插回鞘中，看向地上的柳如风，沉默良久，缓缓说道：“大师，三年前的事，您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空慧大师摇了摇头，神色复杂：“沈施主，有些事情，知道得太早未必是好事。三年前的你，血气方刚，武功未成。告诉你真相，你只会去找柳如风拼命，结果只有一个——死。”
沈烈默然。他不得不承认，空慧大师说得对。三年前的他，内功才堪堪入门，刀法也只练成了“破军八式”的前三式。若是那时候去找柳如风，恐怕一个照面就会被杀。
“那现在呢？”沈烈问道。
空慧大师微微一笑：“现在？你的内功已经入了精通之境，刀法也练到了第五式，再加上贫僧从旁协助，胜算已有七成。贫僧这才敢把真相告诉你。”
沈烈恍然大悟，抱拳道：“大师用心良苦，沈烈铭记在心。”
空慧大师摆摆手，转身向谷外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回头，意味深长地说道：“沈施主，柳如风虽死，可幽冥阁还在。你杀了江南分舵的舵主，幽冥阁不会善罢甘休。你往后的路，只怕会更加艰难。”
沈烈挺直腰板，虎目之中精光闪烁，沉声道：“艰难又如何？大丈夫行走江湖，只求问心无愧。幽冥阁若来找我，来一个我杀一个，来两个我杀一双！”
空慧大师哈哈大笑，笑声在谷中回荡：“好！有骨气！这才像个侠客的样子！沈施主，后会有期！”
说罢，空慧大师大步流星地走出谷口，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沈烈独自站在断魂谷中，望着满地的血迹和狼藉，胸中思绪万千。
三年前，他带着一把破刀离开师门，要为惨死的师父报仇。三年后，他终于手刃了仇人，可仇人却远不止柳如风一个。幽冥阁的势力遍布天下，正邪之间的斗争，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风起了，吹散了谷中的血腥味。
沈烈紧了紧腰间的皮带，大步向谷外走去。夜风拂过他的面庞，吹动他洗得发白的衣襟。
江湖路远，他一个人的刀，还能走多远？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