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永乐三年,春寒料峭。
紫禁城红墙碧瓦之间,一个穿着灰色短褐的少年太监正低着头,端着铜盆快步穿过乾西五所的长巷。
他叫沈夜,今年十七岁,入宫已有五年。
没人知道这个看起来瘦弱安静的小太监,体内藏着一门足以震动武林的绝世内功——九阳神功。
五年前,他还是个被拐卖进宫的小乞儿。净身那夜,他疼得昏死过去,意识模糊间,一个老太监将手掌贴在他后心,一股滚烫的真气灌入他奇经八脉。老太监只说了一句:“九阳神功第三重的心法,老夫刻在你骨血里了,好好活着。”
第二天,老太监暴毙在值房,尸体僵硬如铁。
沈夜花了三年才明白,那老太监是将毕生功力以“醍醐灌顶”之法封在他体内,需要他自己一层层冲开封印。又花了两年,他悄悄练到了第五重,内力之深厚,已不逊于江湖上一流高手。
但他必须藏。
在这座皇城里,武功高强的太监不止他一个。东厂的督主曹钦,传闻已练成天罡童子功第七层,能隔空碎碑。御马监的掌印太监郑和,一身横练功夫刀枪不入。更别提那些隐藏在暗处,专司护卫皇帝的神秘高手。
皇宫,就是天下最大的江湖。
“沈夜!你还磨蹭什么?”一个尖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夜身子微微一僵,转过身,赔笑道:“王公公,乾清宫那边要的温水,奴才怕凉了,走得慢些。”
王公公四十来岁,面白无须,穿着一件青色蟒袍,是乾西五所的管事太监。他眯着眼上下打量沈夜,冷笑道:“少耍滑头。今儿个皇上要在谨身殿召见西域来的贡使,你师兄赵全被调去奉茶了,你顶他的缺,去尚膳监领茶具,半个时辰内送到谨身殿。”
“是。”
沈夜应了一声,端着铜盆快步离开。转过巷角,他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谨身殿召见贡使,那意味着殿内会有大量侍卫、太监和朝臣。在那种地方奉茶,稍有差池就是掉脑袋的事。更重要的是,他隐约听说过,这次西域来的贡使中,有一个人是幽冥阁的人。
幽冥阁,江湖上最大的邪派组织,势力渗透朝堂内外,专门搜罗奇人异士为各大势力效力。朝廷与幽冥阁的关系一直暧昧不清,既有合作,也有提防。
沈夜到尚膳监领了茶具,是一套景德镇的青花缠枝莲纹盖碗,一共十二只,装在一个红木托盘里。他端着托盘,沿着宫道快步走向谨身殿。
路过武英殿时,他忽然听到一阵细微的破风声。
有人在高处交手。
沈夜脚步未停,眼角的余光却扫向武英殿的屋顶。两道黑影在琉璃瓦上交错,刀光一闪而没,其中一人闷哼一声,从屋顶滚落下来,砸在殿前的汉白玉台阶上,鲜血溅开,像一朵红色的花。
另一道黑影迅速消失在殿脊之后。
沈夜心跳加速,但他没有停下,甚至没有转头去看。在这座皇宫里,看到不该看的东西,听到不该听的声音,都可能是死罪。
他刚走出十几步,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站住!”
两名身穿玄色曳撒的锦衣卫拦住了他,腰间的绣春刀已经出鞘半寸。
沈夜低着头,身子微微发抖:“两位大人,奴才是去谨身殿奉茶的。”
锦衣卫百户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远处台阶上的尸体,冷声道:“方才可曾看到什么?”
“奴才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听到。”沈夜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奴才只是个奉茶的小太监,不敢乱看。”
锦衣卫百户盯着他看了片刻,挥了挥手:“滚。”
沈夜端着托盘快步离开,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感觉到有人在暗中注视着他。不是锦衣卫,是另一种更危险的目光,像毒蛇一样黏腻冰冷。
那是高手的气息。
沈夜将九阳神功的气息压到最低,装作一个完全不懂武功的普通太监,低着头走进了谨身殿。
殿内香烟缭绕,文武分列。
永乐皇帝朱棣坐在金漆龙椅上,目光如炬。他身旁站着一个身穿大红蟒袍的中年太监,正是东厂督主曹钦。曹钦的目光扫过殿内每一个人,像一把无形的刀。
西域贡使一共五人,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虬髯大汉,身穿白色长袍,腰悬弯刀。他身后跟着四个随从,其中一个人引起了沈夜的注意。
那是一个瘦高的男子,面容普通,但左手一直缩在袖子里,右手却异常粗糙,布满了老茧。那是练掌法练出来的。
沈夜低着头,端着茶盘,依次给皇帝、朝臣和贡使奉茶。
奉到那瘦高男子面前时,沈夜的手微微一抖,茶水溅出了一滴。
“奴才该死。”沈夜连忙跪下。
瘦高男子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用生硬的汉话说:“小太监,你很紧张。”
沈夜不敢抬头,颤声道:“奴才第一次到谨身殿奉茶,心里害怕。”
虬髯大汉哈哈一笑,对永乐皇帝道:“陛下,您这宫里的太监胆子也太小了。”
永乐皇帝面色不变,淡淡道:“宫规森严,他们自然害怕。曹钦,回头好好管教这些奴才。”
“奴婢遵旨。”曹钦躬身应道,眼中却闪过一丝寒光。
沈夜退到殿角,垂手站立。
他注意到,那个瘦高男子一直在用余光打量他。那种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普通太监,更像是在审视一个同类。
高手之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应。哪怕沈夜将内力压得再低,那种骨子里的锋芒,有时候还是会泄露出来。
奉茶结束,沈夜端着茶盘退出谨身殿。
走到殿外,他深吸一口气,正想快步离开,身后传来一个阴柔的声音:“站住。”
沈夜转身,看到了曹钦。
东厂督主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你叫什么名字?”
“回督主,奴才沈夜。”
“沈夜……”曹钦咀嚼着这个名字,“你在哪个司当差?”
“奴才在乾西五所,是王公公手下的洒扫太监。”
曹钦点了点头,忽然伸手捏住了沈夜的右手腕。
沈夜心头一凛,但面上不动声色,任由曹钦捏着他的手腕。
曹钦的手指像铁钳一样,在他的脉搏上停了片刻,然后松开,淡淡道:“气血很弱,身子骨也不行。回去多喝点红糖水,补补血。”
“多谢督主关心。”沈夜躬身行礼。
曹钦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每一步都踏得极稳,像是踩在棉花上。
沈夜回到乾西五所的值房,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腕,上面有五个青紫色的指印。
曹钦刚才那一捏,明面上是在探他的脉象,实际上是在试探他体内有没有内力。如果沈夜没有九阳神功护体,刚才那一捏,他的腕骨就会碎掉。但他硬是用九阳神功的真气将内力全部逼入丹田,让经脉呈现出一副气血两虚的假象。
曹钦信了吗?
沈夜不确定。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已经被东厂盯上了。
入夜,宫门落锁。
沈夜躺在通铺上,听着周围太监们的鼾声,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默默运转九阳神功,真气在经脉中流转,慢慢消解着右腕上的淤青。九阳神功至刚至阳,有极强的疗伤效果,不到半个时辰,那五个指印就消失了大半。
就在这时,他听到屋顶传来极其细微的脚步声。
不是巡逻的侍卫,侍卫的脚步声要重得多。这个人的脚步轻得像猫,但每一步都踩得极有规律,是高手在行走时才会有的节奏。
沈夜闭上眼,假装熟睡。
片刻后,一股阴寒的气息从屋顶渗透下来,像冬天的冷风钻进骨头缝里。
幽冥阁的玄阴真气。
沈夜心头一凛。白天那个瘦高男子,用的就是这种真气。他果然潜入了皇宫。
阴寒气息在值房内扫了一圈,然后迅速消失。脚步声远去,方向是乾清宫。
沈夜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他不想管闲事。在这座皇宫里,多管闲事的人死得最快。但他想起白天那具摔死在武英殿前的尸体,想起曹钦那双阴鸷的眼睛,想起西域贡使和幽冥阁之间的关联。
有人在谋划什么,目标很可能是皇帝。
沈夜咬了咬牙,悄悄起身,穿好衣服,推开窗户,无声无息地翻了出去。
他将九阳神功运转到极致,体内的真气如长江大河般奔涌,脚踩在琉璃瓦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这是他第一次在皇宫内全力施展轻功,速度之快,连他自己都有些惊讶。
乾清宫灯火通明。
沈夜伏在殿脊的阴影中,向下望去。
殿前广场上,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白天的瘦高男子,另一个是个女子,身穿黑色劲装,面罩黑纱,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
“东西拿到了?”瘦高男子低声问。
女子从怀中取出一个黄绫包裹,递给瘦高男子:“传国玉玺的拓印已经完成,曹钦那边也答应配合了。”
瘦高男子接过包裹,点了点头:“很好。告诉曹钦,三日之后,西域诸国的使臣会联名上书,要求大明开放海禁。到时候,皇上一定会召集内阁议事。我们要在那天动手。”
“太子那边呢?”女子问。
“太子身边的太监已经被我们的人替换了。只要皇上驾崩,太子继位,整个大明的海防就会向西域商人敞开。”瘦高男子冷笑一声,“到时候,幽冥阁掌握的不只是江湖,还有整个丝绸之路。”
沈夜听得心惊肉跳。
这些人要刺杀永乐皇帝,还要扶持太子继位,以此换取海禁开放。而东厂督主曹钦,竟然是内应。
他正想悄悄退走,忽然脚下一滑,一片瓦片松动,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瘦高男子猛然抬头,目光如电:“谁!”
沈夜来不及多想,身形暴退,从殿脊上飞掠而下。
“追!”瘦高男子厉喝一声,双脚一点,整个人如大鸟般腾空而起,朝沈夜追来。
那黑衣女子的速度更快,几个起落就追到了沈夜身后,一掌拍出。
阴寒掌风呼啸而至,沈夜反手一掌,九阳神功的真气喷薄而出。
两掌相交,轰的一声闷响。
黑衣女子被震得倒飞出去,撞在宫墙上,口喷鲜血。她眼中满是惊骇:“九阳神功!你是什么人!”
沈夜没有回答,借着反震之力加速逃离。
瘦高男子追了上来,双手连拍,一道道玄阴真气如毒蛇般咬向沈夜的后背。沈夜在空中转身,双掌连挥,九阳真气化作一道道炽热的气浪,与玄阴真气撞在一起。
砰砰砰砰——一连串爆响在夜空中炸开,惊动了宫中的侍卫。
“有刺客!”
“护驾!护驾!”
火把亮起,锦衣卫和禁军从四面八方涌来。
瘦高男子脸色一变,恨恨地看了沈夜一眼,转身抓起黑衣女子,几个纵跃消失在黑暗中。
沈夜也迅速翻过宫墙,钻进了乾西五所的巷道。他回到值房,脱掉外衣,钻进被窝,心跳如擂鼓。
刚才那一战,他暴露了九阳神功。
但他没有办法,如果不还手,他已经被那女子一掌拍死了。
第二天一早,整个皇宫都炸开了锅。
皇帝震怒,下令关闭宫门,全城搜捕刺客。
东厂、锦衣卫、禁军三司会审,所有太监、宫女、侍卫都要接受盘查。
沈夜坐在值房里,看着手腕上已经消失的指印,心中一片平静。
他早就知道,在这座皇宫里,秘密藏不了一辈子。
值房的门被一脚踹开。
曹钦带着四个东厂番子走了进来,目光阴冷地看着沈夜:“昨夜戌时三刻到子时,你在哪里?”
沈夜起身行礼:“回督主,奴才在值房睡觉,同屋的几位公公都可以作证。”
“是吗?”曹钦冷笑一声,“昨夜乾清宫出现刺客,用的是九阳神功。整个皇宫里,会这门武功的人,本督主倒是知道一个。”
沈夜心中一惊,但面上不动声色:“督主说笑了,奴才连鸡都不敢杀,怎么会武功?”
曹钦走到沈夜面前,伸手捏住他的下巴,逼他抬起头来:“五年前,先帝身边有一个叫赵德安的老太监,他练的就是九阳神功。他死的那天晚上,你就在他身边。”
沈夜瞳孔一缩。
曹钦松开手,淡淡道:“赵德安是东厂的老督主,本督主的授业恩师。他把毕生功力传给了你,你以为瞒得过我?”
沈夜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他抬起头,目光不再怯懦,而是变得清澈而坚定:“曹督主,您既然什么都知道,为什么还要帮幽冥阁刺杀皇上?”
曹钦脸色一变,挥手让身后的番子退出去,关上门。
他盯着沈夜,一字一句道:“你怎么知道?”
“昨夜我在乾清宫殿脊上,听到了您和幽冥阁的约定。”沈夜坦然道,“您帮他们盗取传国玉玺的拓印,配合他们刺杀皇上,事成之后,您就是司礼监掌印太监,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曹钦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你以为你知道了这些,还能活着走出去?”
沈夜摇了摇头:“曹督主,您师父把九阳神功传给我,不是让我来送死的。他让我好好活着。”
“那你现在是在找死。”
“不。”沈夜直视着曹钦的眼睛,“我是在给您一个机会。”
曹钦一愣:“什么机会?”
“回头是岸的机会。”沈夜认真地说,“您是大明的东厂督主,不是幽冥阁的走狗。您师父赵德安一生忠心耿耿,他要是知道您勾结外敌刺杀皇上,九泉之下也不会瞑目。”
曹钦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但很快就被狠厉取代:“你懂什么?先帝驾崩之后,新帝削了东厂的权,锦衣卫骑在我们头上拉屎。我要是不自救,东厂迟早要被裁撤!”
“所以您就出卖自己的国家?”沈夜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幽冥阁要的是开放海禁,让西域的商人把大明的财富全部搬走。到时候民不聊生,生灵涂炭,这就是您想要的?”
曹钦沉默了。
沈夜继续说:“我知道您不是坏人,您只是走错了路。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曹钦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太监,忽然笑了:“你以为凭你这几句话,就能让我改变主意?”
“不能。”沈夜摇头,“但凭我的拳头可以。”
他话音未落,九阳神功全力爆发,整个值房内的温度瞬间飙升,桌上的茶碗被真气震得嗡嗡作响。
曹钦脸色一变,下意识后退一步,双掌横在胸前,天罡童子功全力运转。
两股至刚至阳的内力在狭小的空间内碰撞,空气都扭曲了。
沈夜一掌拍出,没有花哨的招式,就是简简单单的一掌,但蕴含的九阳真气如火山喷发,势不可挡。
曹钦举掌相迎,轰的一声巨响,两人脚下的青砖碎裂,整个值房都震动了一下。
曹钦退了三步,沈夜退了两步。
东厂督主眼中满是惊骇:“你竟然练到了第六重!”
沈夜收掌而立,淡淡道:“昨夜之前还是第五重,打了那一架之后,就突破了。”
曹钦盯着他看了良久,忽然叹了口气,收起了掌势:“你走吧。”
沈夜一怔:“督主?”
“今天之内,离开皇宫。”曹钦转过身,背对着他,“我会安排你出宫,给你一个新的身份。离开之后,永远不要再回来。”
“那您呢?幽冥阁那边怎么办?”
曹钦冷笑一声:“东厂的事,还轮不到你一个小太监操心。滚。”
沈夜知道多说无益,跪下来朝曹钦磕了三个头,然后起身离开。
走出值房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曹钦站在昏暗的房间里,背影孤独得像一座山。
当天下午,沈夜换了一身便服,跟着一个东厂的百户出了宫门。
他回头望着那高大的宫墙,心中百感交集。
五年前,他被送进这座皇宫,失去了一切。五年后,他走出这座皇宫,带着一身绝世武功,和一颗自由的心。
宫墙之内,风云依旧。
但那些事,已经与他无关了。
沈夜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了京城的人海中。
身后,皇宫的钟声响起,悠远而绵长。
他不知道的是,三天之后,东厂督主曹钦在乾清宫前跪了一整天,向永乐皇帝呈上了西域贡使勾结幽冥阁意图谋反的全部证据。
皇帝震怒,下令缉拿所有涉案人员。
曹钦因为主动揭发,保住了性命,但被贬为南京守备太监,永远不得回京。
临行前,他站在通州码头,望着北方的天空,喃喃自语:“师父,您选的人,是对的。”
而沈夜,此时已经在南下的官道上走了三天。
他要去的地方,是江湖。
那里有更广阔的天地,更激烈的厮杀,更精彩的故事。
他摸了摸怀中那本泛黄的秘籍,那是赵德安留给他的遗物,扉页上写着一行字:
“九阳神功,至刚至阳。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沈夜将秘籍揣好,大步向前走去。
夕阳西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真正的侠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