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七,夜,无星无月。
风卷黄沙,掠过雁门关外的荒原,发出呜咽之声。雁落客栈的灯笼在风中剧烈摇摆,将门前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大堂里只剩两桌客人。
靠窗那桌坐着两个捕快,一个是六扇门的铁面判官周正,一个是他的搭档南宫羽。另一桌靠着角落,独坐一人。那人三十来岁,面容冷峻,一袭黑衣,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古朴,没有纹饰,但识货的人一眼就能看出,那是蜀中龙渊阁的传世之作——剑鞘上嵌着的那枚青铜吞口,是龙渊阁掌门亲手打造的标记。
此人便是江湖人称“剑痴”的顾长风。
五岁学剑,十岁名动江南,十七岁凭一柄凡铁长剑击败青城派长老,二十三岁自创“长风十三式”,被誉为百年来最年轻的剑道宗师。镇武司曾三次请他入仕,他三次婉拒。他不属于任何门派,不依附任何势力,独来独往,只为剑而生。
这样的人,本不该出现在雁门关外这片荒凉之地。
可他偏偏来了。
来了七天了。
七天来,他每天日落时分走出客栈,沿着关外的古道向北走,直到夜色最深时才回来。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也没人敢问。他的眼神太冷,冷到店小二给他送酒时,手都在发抖。
周正端起酒杯,透过酒杯的边沿打量着顾长风。他在六扇门干了十五年,什么样的人物都见过,可顾长风这样的人,他还是头一次遇到。那种冷,不是杀气的冷,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心底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只剩下一个空壳。
“头儿,”南宫羽压低声音,“听说顾长风是来找人的。”
“找谁?”
“百花谷的人。”
周正手中的酒杯顿了一下。
百花谷。这个名字在江湖中流传已久,却从未有人真正说清过它的来历。有人说那是世外桃源,四季如春,百花不败,隐居着避世的高人;也有人说那是鬼域,进得去出不来,进去的人就像被谷中的花香吞没了一般,从此再无音讯。-
六扇门的卷宗里,关于百花谷的记录有三十二份。每一份都指向同一件事:失踪。
上个月,川中唐门的掌门独子唐青书进了百花谷,至今未归。两个月前,五岳盟的铁剑长老莫千山也去了,同样没了消息。再往前,金陵沈家的沈如风、塞北刀客马惊鸿、岭南剑派的陆雪衣……这些人无一不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高手,可他们进入百花谷之后,就像石沉大海,再也没有人见过他们。
更诡异的是,所有失踪的人,都是自愿前往的。
镇武司曾派了四拨人前去探查,全部无功而返。不是找不到地方,而是找到之后,根本进不去。
“有人在谷口设了禁制,”南宫羽说,“我听镇武司的人讲,那禁制不是寻常的阵法,而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像是活的。”
“活的?”
“对,它会认人。进得去的都是想进去的,进不去的,就算内力再强也进不去。”
周正没有接话。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目光再次落在顾长风身上。
就在这时,客栈的门被推开了。
风吹进来,带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一个白衣女子站在门口。她约莫二十七八岁,容貌清丽,但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像是大病初愈的人。她的白衣上沾满了血迹,左臂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顺着手指一滴一滴地落在地板上。
顾长风猛地站了起来。
他认得这张脸。准确地说,全天下的人都认得这张脸——她是苏映雪,百花谷谷主沈秋池的关门弟子,也是近年来唯一一个走出百花谷的人。
但她不是在三个月前就已经死了吗?
江湖传闻,苏映雪在谷中遭人暗算,坠入了断魂崖。所有人都以为她已经死了,可她现在就站在这里,活生生地站在这里,虽然浑身是伤,但她的眼睛依然明亮,依然带着那种百花谷弟子独有的清冷气质。
“顾长风。”苏映雪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不要去百花谷。”
顾长风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
“为什么?”
“去了就回不来了。”苏映雪往前走了两步,身子晃了晃,扶住了桌子。“你的师父也在里面。”
大厅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周正和南宫羽对视一眼,同时放下了手中的酒杯。顾长风的师父,那个二十年前突然消失的一代剑神——南宫逸?江湖上所有人都以为南宫逸是退隐了,可现在看来,他的失踪远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复杂。
“南宫前辈还活着?”顾长风的声音也在发抖。
苏映雪点了点头,但她的眼神里没有希望,只有某种说不清的悲哀。
“活着,”她说,“但已经不再是人了。”
第二章 暗香浮动夜已深。
雁落客栈的掌柜给苏映雪安排了天字一号房,又让店小二熬了参汤送上去。可苏映雪只是简单包扎了伤口,便靠在窗边,望着关外那片漆黑的荒原发呆。
顾长风站在门外,沉默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问。苏映雪的出现打乱了他所有的计划。他原本打算明天一早出发,沿着古道一路向北,直到找到百花谷的入口。他带了剑,带了三天的干粮,甚至带了足够的金创药,以防在谷中遇到不测。他以为自己准备充分了,可苏映雪的出现告诉他,那些准备根本不够。
他敲了门。
“进来。”
房间里的烛火很暗。苏映雪依然靠在窗边,月光照在她脸上,将那苍白的肤色映得几乎透明。顾长风注意到,她的左臂虽然包扎过了,但纱布下的血色在缓缓扩散,说明伤口还在渗血。
“你应该先止血。”
“止不住的。”苏映雪苦笑了一下,“百花谷的暗器上有毒,不是普通的毒,是百花瘴。它会让你血液中的毒慢慢蔓延,直到全身的经脉都被阻塞。我只有三天时间了。”
顾长风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在谷中遇到了什么?”
苏映雪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回忆什么极其痛苦的经历。
“三个月前,师父收到了一封信,”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信上没有署名,只说了一句话——‘百花谷的诅咒将在下月初一降临,若不想灭门,速来见我。’”
“谁写的?”
“不知道。但师父看了信之后,脸色就变了。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一天一夜,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老了十岁。他召集了谷中所有弟子,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我们守了二十年,该做个了断了。’”
苏映雪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指尖在窗棂上轻轻叩了两下。
“第二天,师父就带着我们去找那个人了。”
“去哪里?”
“断魂崖。”
顾长风记得这个名字。苏映雪坠崖的传闻中,提到过这个地方。断魂崖是百花谷深处一处绝壁,崖下深不见底,据说终年弥漫着白色的瘴气,连飞鸟都无法越过。
“崖上有一间石屋,”苏映雪说,“很旧了,像是很多年前就建在那里的。石屋外面种满了花,各种各样的花,红的、白的、黄的、紫的,开得很茂盛,但那些花的香味闻起来不对——不像是花香,更像是某种药的味道,甜腻腻的,闻久了会让人头晕。”
顾长风皱了皱眉。
“那人就在石屋里?”
苏映雪点了点头。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斗篷,从头裹到脚,看不清脸。但他的手……”苏映雪说到这里,声音突然变了,“他的手是透明的。”
顾长风愣了一下。
“透明的?”
“对,就像琉璃一样,能看到里面的骨头和血管。”苏映雪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在说一个连她自己都不相信的故事,“他的指甲很长,是紫色的,上面有纹路,像是花瓣。”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烛火跳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
“他说了什么?”
“他说,百花谷的人,世世代代都在重复同一个错误。”
苏映雪闭上眼睛,像是在努力回忆那个人的原话。
“‘你们以为自己是医者,可你们治的不是病,是命。你们以为自己在救人,可你们救的人,最后都变成了不人不鬼的东西。百花谷存在的意义,从来就不是救死扶伤,而是替老天爷养蛊。’”
顾长风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养蛊?
他听说过养蛊。西南深山里的苗族巫师,将蛇、蝎、蜈蚣等毒虫放在一个罐子里,让它们互相残杀,最后活下来的就是蛊。可他从未想过,这个残酷的比喻会和百花谷联系在一起。
“师父听到这句话,整个人都僵住了,”苏映雪继续说,“他问那个人——‘你是谁?’那个人没有回答,只是掀开了斗篷的一角。我看到他的脸……”
苏映雪的手指猛地收紧了,指甲嵌入窗棂的木纹里。
“那是南宫逸的脸。”
顾长风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不,不可能。师父二十年前就退隐了,他不可能在百花谷,更不可能变成那种……那种东西。
“你骗我。”
“我没有。”苏映雪睁开眼睛,直直地看着他,“你师父还活着,但他已经不是人了。他被百花谷的禁制困住了,二十年,日日夜夜被百花瘴侵蚀,他的身体早就变了——皮肤透明,指甲变色,连血都是黑的。他现在更像是……一株会走路的花,而不是一个人。”
顾长风握剑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二十年,他找了师父二十年。所有人都说南宫逸死了,他不信。他不惜走遍天下,追寻师父留下的每一丝痕迹,终于在百花谷有了线索。可现在苏映雪告诉他,他的师父就在百花谷,在百花谷里受苦受难,变成了一株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花?
“我要去。”他说,声音低沉而坚定。
苏映雪看着他,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怜悯。
“你去了也没用,”她说,“南宫逸已经不认识任何人了。他连自己是谁都忘了,怎么可能会记得你这个徒弟?”
“那我更要去了。”
苏映雪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布包,递给顾长风。
“这是百花谷的谷图,”她说,“是我冒着生命危险从谷中带出来的。上面标注了断魂崖的位置,也标注了禁制最薄弱的地方。你想去就去吧,但记住了——进了谷之后,千万别碰那些花,一株都不要碰。”
“为什么?”
苏映雪指了指自己的伤口。
“我的伤不是人伤的,”她说,“是被花伤的。那些花会动,会咬人,会喷毒。你以为它们是花,可它们每一株都是一个陷阱。”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沙漠特有的干燥和寒冷。
“天快亮了,”她说,“天亮之前,你最好离开这里。因为天亮之后,百花谷的人就会来找我。他们会杀了我,也会杀了你。”
“百花谷的人?”
“不是我师父那些人。”苏映雪的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苦涩,“是另外一批。他们守护百花谷的入口,不让任何人进去,也不让任何人出来。二十年来,死在谷口的人,不下三百。”
顾长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房间。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任何告别的话。
苏映雪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轻轻叹了一口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口,纱布已经完全被血浸透了,血色不再是鲜红,而是暗紫。
三天。
她只有三天了。
第三章 血路问剑天亮之前,顾长风出了雁落客栈。
他没有往北走。苏映雪的谷图标注得很清楚,百花谷的入口不在关外,而在关内三百里的青峰山。所有人都以为百花谷在北方的荒漠中,可实际上,它藏在青峰山的深处,四面环山,只有一个入口,隐在一片竹林之后。
他骑了一匹快马,在天亮之前赶到了青峰山。
山路崎岖,马匹无法再往前,他便将马拴在山脚的一棵松树上,徒步进了山。
卯时三刻,晨雾刚刚散去。
顾长风站在竹林前,面前是一条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的小径。小径两边的竹子长得极高,遮天蔽日,将阳光完全挡在外面。空气中有一种淡淡的甜香,闻起来像是栀子花,但又掺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臭。
他想起苏映雪的话,将袖口拉高,遮住了手腕和手背。
然后他拔出了剑。
剑光一闪,照亮了竹林深处的黑暗。他看到了人影——至少七八个,穿着黑色劲装,手持长刀,站在小径的两侧。他们一动不动,像是石像,但顾长风知道那不是石像。他见过太多江湖中人,能从呼吸的节奏判断一个人的内力修为。这些人的呼吸极其微弱,几乎听不到,说明他们的内力至少已经达到了大成的境界。
大成的境界。七个人,全是大成以上的修为。
这已经不是寻常江湖势力能拥有的力量了。
“来者何人?”站在最前面的人开口了。声音低沉,像从地底传来。
“顾长风。”
“百花谷不接客。”
“我不是客,我是来找人的。”
“找谁?”
“南宫逸。”
那人沉默了一下。七个人同时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号令,甚至没有任何眼神交流。他们像是被同一根线牵引的木偶,在同一瞬间拔刀、出招、合围。刀光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朝顾长风罩了过来。
顾长风不闪不避。
长剑出鞘。
剑光如匹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迎上了那张刀网。
金铁交鸣之声在山谷中回荡,惊起了竹林中的飞鸟。顾长风的长剑以极快的速度在七把长刀之间穿梭,每一次碰撞都准确无误地挡住了对方的攻势。他的剑法精妙绝伦,每一剑都恰到好处,不浪费半分力气。
为首的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江湖上用剑的人他见得多了,可能将剑法练到这种地步的人,一只手就数得过来。顾长风的剑法没有固定的套路,却每一剑都暗合某种韵律,像是风吹过长空,像水流过山涧,浑然天成,无迹可寻。
这就是“长风十三式”。
七个人轮番攻击了三十个回合,没有占到任何便宜。
为首的黑衣人退后一步,举起右手。其余六人立即停手,收刀退回原位。
“你的剑法很好,”那人说,“但光靠剑法,进不了百花谷。”
顾长风没有回答。他知道对方说的是事实。这些人的武功加起来,可以抵得过江湖上任何一个门派的精锐弟子。而他们只是守门的。谷中还有更可怕的存在。
“我不想杀人,”顾长风说,“但我会进去。”
“你进不去。”那人说,“就算我们放你过去,你也过不了百花瘴。这山里的瘴气不是毒,是一种诅咒。它不会马上杀死你,但会让你一点点失去自我。等你走到谷底,你已经不是你了。”
顾长风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师父在里面困了二十年,我不管他变成了什么样子,我都要带他出来。二十年前我没能保护他,今天我绝不会再退。”
那人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
他低下头,似乎在思考什么。过了很久,他抬起头,朝其他六人挥了挥手。
六个人同时收刀,让出了小径。
“走吧,”那人说,“但别怪我没提醒你。谷里比你想的可怕一百倍。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出不来。就算出来的那个,也再不是原来那个人了。”
顾长风将剑归鞘,大步走进了竹林。
他没有回头。
小径很长,弯弯曲曲地通向山腹深处。走了大约一个时辰,竹子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各种各样的花。红色的、白色的、黄色的、紫色的,铺满了整个山谷,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壁上。这些花比寻常的花大了许多,有的花盘大如脸盆,花瓣厚实得像绸缎,在微风中轻轻摆动。
花香越来越浓。
甜腻的、辛辣的、清苦的、酸涩的,各种香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难以形容的气味。顾长风感到头有些晕,视线开始模糊。他咬破舌尖,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苏映雪说过,这些花会动。
他刚想到这句话,身边的几株大花突然动了起来。花瓣猛地张开,露出里面暗红色的花蕊,花蕊上密密麻麻地长满了细小的刺。花茎像蛇一样扭动,朝他的腿缠了过来。
顾长风拔剑斩断了三株花。
被斩断的花发出了尖叫声。不是人的声音,也不是动物的声音,而是一种尖锐的、高频的嘶鸣,像是铁器在玻璃上刮过,让人头皮发麻。更多的花被惊动了,整个山谷像苏醒的猛兽一样活了过来。
花茎从四面八方伸过来,花瓣张开,花蕊喷出黄色的花粉。花粉弥漫在空气中,形成一团浓雾。顾长风屏住呼吸,但花粉已经沾到了他的皮肤。他感到皮肤上传来灼烧般的痛感,像是被火烫到了。
他咬紧牙关,挥剑劈开前方的花丛,拼命往前跑。
花丛越来越密,花茎越来越粗,有些花茎已经有人的手臂那么粗,上面长满了倒刺。顾长风的长剑在花丛中穿梭,斩断一根又一根花茎,但更多的花茎不断地涌上来,像是无穷无尽。
他的手臂被倒刺划伤了,鲜血顺着胳膊往下流。血滴落在地上,那些花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疯狂地朝血迹涌来。
就在这时,前方的花丛突然裂开了。
一个人从花丛中走了出来。
第四章 破茧之战顾长风认出了那个人。
不,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认出了。那张脸是南宫逸的脸,可又完全不是。他的皮肤白得透明,能看到下面的血管和骨骼,像是一个被打磨过的琉璃人像。他的眼睛是琥珀色的,瞳孔是竖着的,像猫科动物的眼睛。他的头发从乌黑变成了银白,长及腰际,在风中轻轻飘动。他的嘴唇发紫,指甲又长又尖,呈深紫色,上面布满了像花瓣一样的花纹。
他的身上穿着二十年前那件月白色的长袍,只是现在已经破旧不堪,布满灰黑色的污渍。
顾长风握着剑的手在发抖。
“师父……”他喊了一声。
南宫逸没有回应。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株扎根在花丛中的植物。他的眼睛看着顾长风,却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惊讶,也没有愤怒,更没有任何师徒重逢的喜悦。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苏映雪说得对。他已经不认识任何人了。
他甚至可能已经不算是一个人。
南宫逸突然动了。他的动作快得不可思议,像一道白色的闪电,瞬间就冲到了顾长风面前。他的手朝顾长风的咽喉抓来,那紫色的指甲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顾长风侧身避开,剑鞘横挡。
剑鞘上传来一股巨力,震得他虎口发麻。南宫逸这一掌的力道,至少在三百年内力之上。三百年!顾长风自己苦练了二十年,内力也不过刚刚达到精通之境,撑死了几十年。这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对抗。
可他不能退。
南宫逸的第二掌接踵而至。顾长风拔剑迎上,长剑与那双鬼魅般的手碰撞在一起,发出金石交鸣的声音。南宫逸的指甲比精钢还硬,与剑刃摩擦时溅出了火星。
顾长风退了七步,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
南宫逸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他双掌齐出,掌风裹着漫天的花瓣,形成一道旋转的龙卷,朝顾长风卷来。花瓣在高速旋转中变得锋利如刀,割破了顾长风的脸颊和手臂。
顾长风闭上了眼睛。
他不再用眼睛看,而是用心去感受。师父教过他,真正的剑道,不在眼睛,而在心里。当你闭上眼,反而能看到更多的东西。
他听到了南宫逸的呼吸。
那呼吸的节奏很奇怪,像是一株植物在吸收阳光和水分,缓慢而深沉,与人类完全不同。但在那缓慢的节奏中,有一个微小的破绽——每隔十息,南宫逸的身体会停顿零点几秒,像是某种机械性的停顿。
那就是他在人形与花形之间转换的间隙。
顾长风睁开眼,长剑划破长空。
不是“长风十三式”的任何一招,而是一招全新的剑法。这一剑没有任何章法,没有任何套路,只是将全部的意志和情感凝聚在剑尖上,直直地刺了出去。
剑尖刺入了南宫逸的心口。
鲜血涌出。暗红色的血,散发着腐臭的味道,溅了顾长风一脸。
南宫逸的身体剧烈地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插在心口上的剑,又抬头看了看顾长风。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光。那光很微弱,很短暂,像是风中的烛火,随时都会熄灭。
但顾长风看到了。
那是人的光。
“长……风?”南宫逸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很久很久没有说过话了。
顾长风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师父,是我。”
南宫逸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那张被百花瘴侵蚀的脸已经做不出任何表情了。
“走……”南宫逸说,“快走……她……来了……”
顾长风还没来得及问“她”是谁,就听到了一声悠长的叹息。
那叹息来自山谷深处,像是风穿过空荡的洞穴,又像是水漫过古老的石板。叹息声中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悲悯,像是一个看尽了世间沧桑的老人,在为所有人感到惋惜。
花丛裂开,一个身影走了出来。
一个女人。
她看上去约莫四十来岁,穿着一件绣满各种花卉的紫色长裙,发髻高挽,插着一支碧玉簪。她的容貌说不上多美,但有一种说不出的气韵,像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仙人。她的手里拿着一柄拂尘,拂尘的柄是白玉雕成的,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
顾长风不认识她。
但南宫逸认识。
当这个女人出现的时候,南宫逸整个人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某种更深的情感——像是悔恨,又像是愧疚。
“沈……秋……池……”南宫逸艰难地吐出三个字。
沈秋池。百花谷谷主。
那个在苏映雪口中,进入断魂崖后再也没有出来的人。
沈秋池走到南宫逸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南宫逸的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软软地倒了下去,倒在花丛中,像一株被风吹折的花。
“你终于来了,”沈秋池对顾长风说,声音很平静,“我等了你二十年。”
顾长风握紧手中的剑。
“你等我?”
“南宫逸被困在这里二十年,你觉得是巧合吗?”沈秋池微微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春天的风,却让人感觉不到任何暖意。“他进谷的那天,我就知道会有人来找他。只是没想到,那个人是他的徒弟,更没想到,你花了整整二十年才找到这里。”
“你到底想干什么?”
沈秋池没有直接回答。她抬起手,拂尘在空中轻轻一挥。那些花像是接到了命令一样,纷纷收缩花瓣,退回原处。山谷恢复了宁静,只剩下微风拂过花叶的沙沙声。
“你知道百花谷为什么叫百花谷吗?”沈秋池问。
顾长风没有回答。
“不是因为这里的花很多,”沈秋池自顾自地说,“而是因为这里的每一朵花,都是一个活着的人。”
顾长风的心猛地一沉。
“所有进入百花谷的人,最后都会变成花,”沈秋池说,“他们的身体被百花瘴侵蚀,血肉化为花瓣,骨骼化为花茎,意识消散在花香中。他们以为自己是在追求什么,可最后什么也没有得到,只是变成了这里的一株花,供后人观赏。”
“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需要养料。”沈秋池说,声音依然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百花谷的禁制需要内力来维持。如果没有人进来,禁制就会崩溃,那些被禁制封印的东西就会跑出来。而你师父的内力,是维持禁制最久的一个。他一个人撑了二十年。”
顾长风感觉胃里翻涌了一下。
二十年。师父在这里受了二十年的罪,像一株植物一样被榨干了所有的内力。可沈秋池的语气,就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所以你杀了苏映雪?”
沈秋池摇了摇头。
“我没有杀她。她偷了我的谷图,跑出去找你。她知道禁制撑不了多久了,需要有人来继承南宫逸的位置。但她不知道的是,她在谷中待了太久,身上已经沾满了百花瘴。就算她不在断魂崖上摔下去,她也活不过今年春天。”
顾长风沉默了很久。
他终于明白了一切。师父不是失踪了,而是被困在这里,像一朵花一样被囚禁了二十年。苏映雪不是来救他的,而是来让他代替师父,继续做这个禁制的“养料”。
沈秋池朝他走近了一步。
“你师父撑不住了,”她说,“他只剩不到一个月的命。我需要一个人来填补他的空缺。你的内力虽然不如他,但你的剑法天分极高,应该能撑个三五年。”
“如果我拒绝呢?”
沈秋池又笑了。这一次,笑容里有了一丝寒意。
“你不会拒绝的。”
她朝花丛中看了一眼。那些花突然再次活跃起来,花瓣张开,花蕊朝外,像是无数只眼睛在注视着顾长风。
“因为如果你拒绝,”沈秋池说,“这些花就会吃掉你师父。一瓣一瓣地吃,从脚到头,花上整整三天。”
顾长风握剑的手在发抖。
他看了看倒在花丛中的南宫逸。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已经闭上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琉璃雕像。可他胸口上的伤口还在流血,暗红色的血一滴一滴地渗入泥土中。
他还活着。
顾长风深吸了一口气,将剑插入地面。
“好,”他说,“我留下。”
沈秋池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转身朝山谷深处走去,拂尘在手中轻轻摇晃。那些花重新闭合了花瓣,整个山谷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顾长风站在南宫逸身边,低头看着那张陌生的脸。
二十年前,师父牵着六岁的他站在山顶上,指着远方的云海说:“长风,剑道如海,无边无际。你要学会的不是征服它,而是敬畏它。”
二十年后,他站在这里,面对一个不可战胜的敌人,面对一个荒谬的宿命。
他闭上了眼睛。
耳边只剩下风吹过花叶的声音,和南宫逸微弱的呼吸。
第五章 谷中真相夜色降临。
百花谷中没有月亮,只有漫天飘浮的花瓣。那些花瓣散发着幽光,将整个山谷照得如梦似幻,像是一个不属于人间的仙境。
顾长风坐在南宫逸身边,守了整整一个下午。
南宫逸始终没有醒来。他的呼吸越来越微弱,胸口的伤口虽然不再流血,但周围的皮肤已经变成了暗紫色,像一朵即将凋零的花。顾长风将自己身上的金创药全倒在了伤口上,没有任何效果。百花瘴已经深入骨髓,根本不是寻常药物能治疗的。
“你守着他也没用。”
声音从身后传来。顾长风回头,看到一个年轻男子靠在石壁上。那人二十出头,面容俊朗,穿着一件白色长袍,腰间系着一根银丝带。他的手上拿着一本书,正悠闲地翻着。
“你是谁?”
“路见不平。”那人合上书,露出一丝微笑,“我叫白无忧,江湖散人一个。跟你一样,也是被骗进来的。”
顾长风皱了皱眉。
“骗进来的?”
“沈秋池这个人,很擅长讲故事。”白无忧走到顾长风身边,蹲下来看了看南宫逸的伤势,“她会告诉你,百花谷的禁制封印着什么可怕的东西,如果不拿活人的内力来维持,天下就会大乱。但她从来不会告诉你,那禁制就是她自己设的。”
顾长风的心猛地一跳。
“她设的?”
“对。”白无忧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二十年前,沈秋池还不是百花谷的谷主。她只是一个普通的江湖女子,擅长医术,喜欢种花。但有一天,她无意中在百花谷深处发现了一本古书,书中记载了一种可以让人的寿命延长百倍的法术。她试了,成功了,但法术的代价是——她必须用别人的内力来维持自己的长生。”
顾长风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沈秋池那平静的眼神,想起她脸上那种不属于人间的气韵。他以为那是仙人般的超然,现在才知道,那是长达数百年的孤独和疯狂。
“所以百花谷根本不是什么禁制之地,”顾长风说,“只是一个陷阱。一个用来捕猎江湖高手的陷阱。”
“聪明。”白无忧点了点头,“而且沈秋池很聪明,她只挑顶尖高手下手。因为普通人的内力根本不够用,只有像你师父这样的人,才能撑个十几二十年。而你师父的二十年已经到了尽头,她需要一个新的猎物。她本来以为苏映雪会带一个新的高手过来,没想到苏映雪自己先撑不住了。”
顾长风想起苏映雪在雁落客栈里说的那些话。
她说,百花谷的禁制需要维持,不然会有可怕的东西跑出来。
她说,南宫逸被困了二十年,已经不再是人了。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但她隐瞒了最关键的部分——百花谷的禁制不是封印着什么上古妖魔,而是沈秋池用来维持自己长生的工具。所有进入百花谷的人,都是被沈秋池精心挑选的猎物。
而苏映雪自己,也是猎物之一。
“苏映雪知道真相吗?”
“知道。”白无忧说,“她一直都知道。但她不敢反抗沈秋池,因为她的家人都在沈秋池手里。她的父母、她的弟弟、她的妹妹,全都被沈秋池控制着。如果她不听话,她的家人就会变成花坛里的肥料。”
顾长风握紧了拳头。
他想起苏映雪在客栈里那苍白的脸,想起她身上的伤,想起她说的“我只有三天时间了”。她不是在危言耸听,她是在交代后事。
“那你呢?”顾长风问白无忧,“你又是怎么进来的?”
白无忧苦笑了一下。
“我是自己走进来的。我听说百花谷里有一株千年灵芝,能治百病,我娘病了三年,我找遍了天下的名医都治不好。我病急乱投医,就来了。结果进了谷才知道,那株灵芝是假的,是沈秋池编出来骗人的。她把我困在这里两年,每天用百花瘴侵蚀我的内力,等我撑不住了,就轮到下一个。”
“你为什么不走?”
“走?”白无忧指了指山谷四周,“你看看那些花,你觉得你能从花丛中走出去吗?那些花是活的,它们会追你,会咬你,会喷毒。沈秋池在这里经营了几百年,整个山谷都被她改造成了一个巨大的陷阱。进得来,出不去。”
顾长风看着那些在幽光中轻轻摇曳的花,突然感到一阵刺骨的寒冷。
他不是害怕那些花。他是害怕自己变成和南宫逸一样——一朵开在山谷中的人形花,没有意识,没有记忆,只有被榨干的内力和无穷无尽的痛苦。
可他没有选择。
如果他走了,沈秋池就会杀了南宫逸。如果他留下,他也会变成南宫逸。
这是一个死局。
一个没有解的死局。
顾长风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他听到了师父的声音。
“长风,剑道如海,无边无际。你要学会的不是征服它,而是敬畏它。”
他睁开了眼睛。
不。不是敬畏。
是超越。
他站起身,拔出了插在地面上的剑。
白无忧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你要做什么?”
“破局。”
顾长风大步朝山谷深处走去。他的身影在飘浮的花瓣中若隐若现,像一个孤独的旅人,走向那个没有人能走出的深渊。
白无忧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有意思,”他自言自语地说,“真是有意思。”
他将手中的书揣进怀里,快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