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龙渊既出

夜,无星无月。

百万点击武侠小说:少年复仇归来满门灭他竟是隐藏的镇武司龙骑,绝世武功打脸全场!

阴风从卧虎岭的断崖上灌下来,卷起漫天的枯叶,像千百只垂死的蝴蝶在黑暗中翻飞。岭下的龙渊镇早已沉入死寂,连野狗的吠声都听不见。

秦川趴在距崖顶五十丈外的一块卧牛石后,已经整整两个时辰。

他的左臂被人用纱布草草缠住,纱布早已被血浸透,硬得像是铁皮。那是三天前在洛安城北三十里的松风坳留下的伤——幽冥阁四大护法之一的“鬼手”柳无常,一掌拍在他的臂骨上,若不是镇武司同袍苏晚晴拼死挡下第二掌,他这条命早就交代了。

“活着。”他在心里默念。

这两个字是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唯一信念。七年前,幽冥阁血洗青城派,满门三百七十二口,他和师妹苏晚晴是仅存的两个活口。苏晚晴被他用后背护着从后山悬崖跳下去,摔断了两条腿,至今走路还微微有些跛。那一夜,他亲眼看着师尊江鹤鸣被幽冥阁主的一记“幽冥鬼爪”贯穿胸膛,鲜血溅了他满脸。

后来他们被路过的镇武司统领沈千山救下。沈千山看出两人根骨不凡,便收入麾下。七年苦练,秦川将青城派的“青霜剑法”与镇武司的“龙渊心法”融会贯通,从入门到精通,从精通到大成,一路杀进了镇武司二十四鹰骑之列。

三天前,镇武司密探传回消息——幽冥阁主宋无咎将于今夜潜入龙渊镇,取藏在镇中卧虎岭地宫内的“玄武真经”残卷。

秦川主动请缨,领了埋伏之命。

“你这条命是我捡的,要死也得先问过我。”沈千山在他临走时丢下这句话,将一个巴掌大的木匣塞进他怀里,“若有不测,打开它。”

秦川没打开。他知道那里面是什么——龙渊阁的鹰骑令,持此令可调动镇武司在江南道的一切力量。他不想用。他要亲手宰了宋无咎。

此刻他的目光死死锁住卧虎岭顶那座废弃的魁星阁。据镇武司密探消息,地宫入口就在魁星阁正下方的石龛中。月光被乌云吞得干干净净,天地间只剩风吹枯枝的呜咽声。

秦川的右手按在剑柄上。那是一柄青钢长剑,剑身狭长,剑脊上刻着一行小字——“青城霜月,万古同悲”。这是他师父江鹤鸣的佩剑。七年来,他一直背着这柄剑,像背着一座坟。

岭顶魁星阁的方向,忽然亮起一点微光。

那光一闪即灭,快得像是错觉。但秦川看见了。他的瞳孔骤缩,心脏猛地跳了两下,随即被他强行压下去。他缓缓抽剑,剑锋出鞘无声。

一个黑影从魁星阁西侧的乱石中掠出,身法诡异至极,每一步踏出都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秦川认得这身法——幽冥阁的“幽冥九变”,只有阁中长老级以上的人物才有资格修炼。

来者不止一人。

第一道黑影尚未落地,魁星阁东侧又有两个黑影同时掠出。三个人的速度极快,转眼间已聚于魁星阁废墟前。他们手中的火折子短暂照亮了彼此的面目——为首那人约莫四十来岁,面容阴鸷,一双三角眼在黑暗中泛着冷光,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

宋无咎。

秦川的牙关紧咬,指节捏得发白。七年前那双手贯穿师尊胸膛的场景,像烙铁一样刻在他的记忆里,此刻再次浮上来,烧得他眼眶发红。

他深吸一口气,将胸口的仇恨压下去,重新沉入磐石般的凝定。沈千山教过他——仇恨是最好的剑,也是最烂的鞘。剑出鞘必见血,但若握剑的人先被仇恨吞了,死的只会是自己。

宋无咎身后的两人,秦川也认出了。左边那个身形佝偻的老者,是幽冥阁护法“鬼手”柳无常——三日前在松风坳一掌差点废了他左臂的那个老鬼。右边那个身材魁梧、双臂过膝的壮汉,则是幽冥阁另一护法“铁臂”熊千里。三人齐至,这是幽冥阁过半的战力。

“阁主。”柳无常压低声音,“魁星阁方圆三百丈内无人,镇武司的探子已经被我打发干净了。”

宋无咎微微点头,没有答话。他的目光落在魁星阁废墟中央的石龛上,那是一座一人高的石雕,雕的是魁星踢斗,样式古朴,表面布满青苔。他缓步走过去,手掌按在石雕头顶,内力一震,石雕缓缓向一侧滑开,露出一个黑黝黝的地道入口。

“守在外面。”宋无咎丢下这句话,身形一矮,没入地道。

柳无常和熊千里各据一方,背对地道口,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黑暗。

这是最好的机会,也是最坏的机会。

秦川深吸一口气,无声无息地从卧牛石后翻出,贴着地面蛇行向前。他的龙渊心法运转全身,气息收敛到极致,连心跳都慢了下来。镇武司的潜行术是沈千山从墨家遗脉那里换来的,据说练到极致,连猎犬都嗅不出气味。

他距离柳无常越来越近。

三十丈,二十丈,十丈。

秦川的心脏像一面被擂响的鼓,但他把每一下跳动都控制在最慢的节奏里。龙渊心法的要诀是“心如渊,意如龙”——心沉下去,意才能飞起来。

八丈,五丈。

他停住了。

因为柳无常忽然转头,朝他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只有一瞬,随即转开。但秦川知道,这个老鬼已经起了疑心。幽冥阁护法的警觉远超常人,沈千山说过,刺杀宋无咎最大的难点不在于宋无咎本人,而在于他身边的这些爪牙。要杀狼王,先要拔掉狼牙。

秦川缓缓抬剑,剑尖对准柳无常的后心,距离四丈。

这个距离对于青霜剑法而言太远。青霜剑法是青城派的镇派绝学,以灵动迅捷著称,最佳攻击距离在一丈之内。四丈,他需要两息的时间才能靠近,而这两息足以让柳无常做出反应。

但秦川没有更好的选择。

地宫入口处,熊千里忽然动了。他迈步向秦川藏身的这片乱石走来,每一步都沉重得像在夯土。秦川瞳孔骤缩——熊千里离他不到五丈了,若是再走近几步,自己必然暴露。

他不能等。

秦川的脚尖猛然发力,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射向柳无常。龙渊心法在体内轰然炸开,内力灌注剑身,青钢长剑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

四丈的距离,他只用了不到一息。

柳无常的反应快得出奇。他甚至没有回头,身体已向前窜出三尺,同时右手反手一掌拍出,掌风裹着腥臭的阴气,正是幽冥阁的“幽冥鬼爪”。秦川的剑锋堪堪擦着他的后背划过,只撕下一块衣襟,而那道鬼爪掌风已扑面而来。

秦川侧身偏头,掌风擦着他的左耳呼啸而过,震得他耳膜发烫。他没有停顿,长剑顺势横削,剑锋直奔柳无常的咽喉。

柳无常冷哼一声,身形一晃,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本体已出现在秦川身侧三尺外。秦川的剑削了个空,但他早有准备——青霜剑法的精要在于连绵不绝,一招落空,下一招已衔接而上。他手腕一翻,剑尖朝下猛地一压,反撩柳无常的膝盖。

这一剑刁钻至极,柳无常没料到他变招如此之快,仓促间纵身跃起,凌空一脚踢向秦川的面门。秦川举剑格挡,脚尖在地上一点,整个人旋身转开三圈,卸去了那一脚的力道。

两人交手只在电光石火之间,剑光掌影在黑暗中闪烁不定。

熊千里此时已经反应过来,大喝一声,双臂抡圆,像两根铁柱砸向秦川。他走的是刚猛路子,每一拳都带起破空的风声,拳未至,劲风已扑面如刀。

秦川以一敌二,丝毫不慌。他的青霜剑法展开,剑光如匹练,忽左忽右,忽前忽后,每一剑都暗合“青城二十四节气”的剑理——春分剑绵密如雨,夏至剑暴烈如火,秋分剑肃杀如风,冬至剑冷冽如冰。七年来,他在镇武司的校场上练这套剑法不下三万遍,每一招都烂熟于心,此刻使出来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滞涩。

柳无常和熊千里越打越心惊。这个年轻人剑法老辣,内力浑厚,根本不像是二十出头的年纪。柳无常认出他的剑法路子,忽然厉声喝道:“青城派的余孽!你是江鹤鸣的弟子!”

“正是。”秦川冷冷回应,剑锋陡然加快,连刺七剑,剑剑不离柳无常的要害。

柳无常被逼得连退三步,面子上挂不住,怒喝一声,双掌齐出,掌风带着浓烈的阴气,将秦川周身的空气都搅得扭曲起来。秦川不退反进,龙渊心法运转到极致,长剑裹着一层银白色的剑芒,硬生生劈开了那道掌风,直取柳无常的心口。

就在此时,地宫入口处传来一声沉闷的震动,紧接着一道人影从地道中倒飞而出。

是宋无咎。

他的身形狼狈至极,嘴角挂着一丝血迹,胸前衣衫破了一个大洞,露出里面黑黝黝的软甲。他落地后连退七八步才稳住身形,一双三角眼里满是惊骇之色。

地道中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一个身着黑色劲装的中年男子缓步走出。他身材高大,面容方正,一双眼睛精光内敛,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度。

沈千山。

秦川瞳孔骤缩——沈千山怎么会在这里?

沈千山扫了一眼场中的战况,目光在秦川身上停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随即转向宋无咎,沉声道:“宋无咎,镇武司等了你七年,你终于肯现身了。”

宋无咎面色铁青,咬牙道:“沈千山,你阴我!”

“阴你?”沈千山冷笑一声,“你以为玄武真经的消息是谁放出去的?你在镇武司安插的探子早就被我查出来了,将计就计罢了。这地宫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我镇武司的二十把劲弩。”

话音未落,地道中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二十名镇武司鹰卫鱼贯而出,人人手持劲弩,箭尖对准了宋无咎三人。

宋无咎的脸色彻底变了。

秦川此时才明白——自己不是来埋伏宋无咎的,自己只是沈千山布局中的一枚棋子。沈千山故意派他领了这个任务,就是要让柳无常这个探子看到镇武司的“部署”,从而打消宋无咎的疑虑,安心进入地宫。

沈千山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秦川真动手。

但秦川不在乎。

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宋无咎就在面前,血海深仇近在咫尺。

他握紧剑柄,脚下猛然发力,整个人如一道白色的闪电射向宋无咎。龙渊心法在这一刻突破了他从未达到的境界,内力如潮水般涌出,青钢长剑上银白色的剑芒暴涨三尺,照亮了半片夜空。

“秦川!住手!”沈千山的喝声从身后传来。

但秦川已经听不见了。

他的耳中只有七年前那个雨夜的声音——师尊的惨叫声,师妹的哭喊声,刀剑砍在骨头上的钝响。三百七十二颗头颅,三百七十二座坟。他答应了师尊,要替他报仇。

宋无咎看到秦川冲来,嘴角忽然扯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他没有闪避。

秦川的剑刺入宋无咎胸膛的那一瞬,他看到了宋无咎眼中的得意。那一剑刺得很深,穿过软甲,刺入血肉,但剑尖触及的触感不对——不是刺中心脏的感觉,而是刺在了一层厚厚的棉花上。

宋无咎的身形忽然像烟雾一样散开,秦川的剑刺了个空。

不,不是散开——是残影。

真正的宋无咎已经出现在十丈之外,一把扣住了站在那里的苏晚晴的咽喉。苏晚晴穿着一身黑色夜行衣,正是镇武司密探的装扮。她是沈千山派去监视地宫入口的暗桩,此刻却被宋无咎先一步拿住了。

“不要动。”宋无咎的声音阴冷如蛇,五指收紧,苏晚晴的脸涨得通红,“沈千山,让你的弩手退后三十丈。否则,这个姑娘的脑袋就得搬家。”

沈千山面色一沉,挥手示意弩手退后。

秦川双目赤红,剑尖直指宋无咎,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放开她!”

“小师弟,七年前你护着她从后山跳下去,摔断了她的腿。七年后的今天,你还想再来一次?”宋无咎的声音里满是嘲弄,“不过你这条命倒是硬得很,柳无常那一掌都没拍死你。要我说,你们青城派的人,骨头都硬。”

宋无咎身后的柳无常桀桀怪笑:“这小子的命是硬,但他师妹的腿可不硬。”

秦川的肺腑像被一团火烧着。七年前他没能救下师尊,七年前他差点害死师妹,七年后的今天,历史又要重演。

他不要。

“宋无咎。”沈千山的声音沉稳有力,“放了她,我让你们走。这是我的底线。”

宋无咎沉默了片刻,目光在沈千山和秦川之间来回扫了几遍,似乎在掂量这句话的分量。最终他缓缓松开了扣在苏晚晴咽喉上的手,推了她一把。苏晚晴踉跄几步,跌入秦川怀中。

“走。”宋无咎低喝一声,三人身形拔起,没入夜色之中。

秦川想要追,却被沈千山一把按住肩膀。

“别追了。他中了地宫里的毒烟,撑不了多久。”沈千山看着宋无咎消失的方向,目光深沉如渊,“你今天的任务是护卫地宫,不是报私仇。秦川,你记住——你是镇武司的鹰骑,不是青城派的遗孤。”

秦川低下头,看着怀里师妹苍白的脸,沉默了很久。

许久之后,他才低声说了一句话。那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苏晚晴一个人听得见。

“师姐,我来迟了。”

第二章 青城余恨

秦川把苏晚晴扶到卧牛石后,让她靠着一块青岩坐下。

“伤着哪里了?”他蹲下身,手指按在她的腕脉上,龙渊心法的一缕内力探入她的经脉。还好,宋无咎只是扣住了她的咽喉,没有下死手。但她的左腿旧伤似乎又错位了,小腿处肿起一个拳头大的青紫包。

苏晚晴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却咬着嘴唇没有喊出声。这是她的性子,从七年前起就是这样——宁可把嘴唇咬出血,也不在人前示弱。

“我自己来。”她推开秦川的手,从怀中摸出一个药瓶,倒出两颗丹药吞下去,又用纱布熟练地将小腿缠紧,“别管我,你的任务还没完。”

“宋无咎跑了。”秦川的语气平淡,但眼底的暗涌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没跑远。”沈千山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人,“地宫里的毒烟是墨家遗脉的‘闭气散’,吸入者内息被封三成,至少六个时辰才能恢复。宋无咎中了毒,跑不了多远。”

沈千山顿了顿,从怀中掏出一卷羊皮地图,展开在秦川面前。地图上用朱砂标出了龙渊镇方圆百里的山川关隘,一个红圈将卧虎岭东面的断龙峡重重圈住。

“断龙峡。”沈千山的手指落在红圈上,“这是从龙渊镇去幽冥阁总坛的必经之路。峡谷只有两里长,东西两头一堵,里面的人就是瓮中之鳖。宋无咎如今只有七成功力,带着两个半残的护法,他过不了断龙峡。”

“半残?”秦川微微一怔。

沈千山看了他一眼:“柳无常被你刺了那一剑,你以为他还能活蹦乱跳?老东西左肋被你削开一道三寸长的口子,再深一寸就透进去了。熊千里的右手被你用冬至剑削掉了两根指头,现在连握拳都握不紧。这三个人的战力,已经打了对折。”

秦川这才注意到自己剑锋上确实沾着血迹,不只是宋无咎胸口的血,还有柳无常和熊千里的。刚才混战之中,他一心只想着杀宋无咎,根本没留意自己伤了几个人。

“所以你的意思是——”

“追。”沈千山的目光如刀锋般锐利,“追到断龙峡,一网打尽。秦川,这是你报仇的机会,也是镇武司七年来布的最大一个局。你跟不跟?”

秦川没有犹豫:“跟。”

他从地上站起来,将青钢长剑重新插回背后的剑鞘,转头看了一眼苏晚晴。苏晚晴也正看着他,苍白的脸上那双眼睛里写满了担忧。

“师姐,你留在这里养伤。”

“不行。”苏晚晴挣扎着站起来,跛着腿走了两步,“我跟你去。断龙峡的地形我熟,前年我在那里蹲了三个月的暗桩,每一块石头长什么样我都记得。”

秦川想拒绝,但沈千山先开了口:“带上她。断龙峡那段路没有向导,你们进去就是送死。”

秦川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什么。他知道苏晚晴的倔脾气,她说了要去,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沈千山点齐十名鹰卫,连同秦川、苏晚晴,一共十二人,朝东面的断龙峡追去。

夜风从山谷中灌进来,带着血腥气和草木灰的味道。远处断龙峡的方向,隐隐约约传来一声凄厉的狼嚎,在寂静的山林中回荡了很久。

两个时辰后,他们追到了断龙峡东面入口。

断龙峡的地形果然险恶至极。两面是千仞绝壁,刀削斧劈一般光滑,上面长满了青苔和藤蔓,猿猴都难攀援。峡谷中间最宽处不到二十丈,最窄处只有七八丈,底部是一条干涸的河床,乱石嶙峋。

秦川站在入口处,目光扫过峡谷两侧的崖壁。崖壁上每隔三五十丈就有一个天然的凹槽,可以藏人,但也极易被伏击。

“宋无咎他们进去了。”苏晚晴蹲在地上,手指在一块石头上摸了一把,指尖沾了一层薄薄的灰土,“脚印是新的,不超过半个时辰。三个人,柳无常走在前面,宋无咎在中间,熊千里断后。柳无常的脚步虚浮,左腿拖地,应该是被你那一剑伤到了筋骨。”

秦川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钦佩。苏晚晴的追踪术是镇武司一绝,从七年前摔断腿之后,她就把所有心思都放在了暗器和追踪术上。她的轻功和剑法都不算顶尖,但论追踪隐匿,整个镇武司二十四鹰骑中能胜过她的不超过三个。

“进去。”秦川抽出长剑,率先踏入峡谷。

峡谷中的空气潮湿阴冷,弥漫着一种腐朽的味道。月光从头顶的一线天缝隙中漏下来,在河床的乱石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行人无声地前行,只听得见靴子踩在碎石上的沙沙声和自己的心跳。

走到峡谷中段的时候,秦川忽然停下脚步。

他闻到了一股气味。不是腐朽的草木味,而是一种甜腻的、带着铁锈味的气息。

血。

新鲜的、大量的血。

秦川举起左手示意所有人停下,右手按在剑柄上,缓缓朝气味传来的方向走去。绕过一块巨大的岩石,他看到了地上的情景。

三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血泊中。

不是宋无咎,不是柳无常,不是熊千里。

是三具穿着黑衣的尸首,看装束是幽冥阁的弟子。每个人的咽喉上都有一道细如发丝的剑痕,一剑毙命,干净利落。秦川蹲下身仔细查看那道剑痕,发现创口边缘整齐得像刀切,出剑的人内力极为深厚,一剑刺出,剑气先行,剑未到气已至,直接将咽喉切开。

这不是宋无咎的手法。宋无咎用爪,从不使剑。

“被人截胡了。”秦川站起身,面色凝重。

就在此时,峡谷前方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紧接着是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像是什么东西轰然倒塌。

秦川拔腿就往前冲。他的轻功全力展开,在乱石上纵跃如飞,几个起落已奔出百丈。

峡谷尽头的景象让他骤然停住了脚步。

那里横着三个人。

熊千里躺在地上,双臂被齐肩斩断,鲜血从断口处汩汩涌出,染红了一大片河床。他还没有死透,身体不停地抽搐,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咕噜声。

柳无常跪在一块巨石旁边,胸口插着一柄短剑,剑身没入半尺,只剩剑柄露在外面。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涣散,嘴角溢出一缕黑血。

而宋无咎,正被人一只手掐着脖子按在崖壁上,双脚离地,脸色青紫,拼命挣扎却挣脱不开。

掐住宋无咎的那个人,身材颀长,穿着一身灰白色的长袍,面朝崖壁,只留给秦川一个背影。他的一只手掐着宋无咎的脖子,另一只手负在身后,姿态闲散得像是在赏花。

“什么人!”秦川的长剑已经出鞘,剑尖直指那人的后心。

那人缓缓转过头来。

月光照在他脸上,秦川看得清清楚楚——那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四十来岁的模样,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一双眼睛深邃如古井,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右手——掐着宋无咎脖子的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像是一个文人的手。

但就是这只手,杀了一阁护法,废了一阁长老,把幽冥阁主按在墙上像按一只死鸡。

那人看着秦川,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青城派江鹤鸣的弟子?”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像是有人在你耳边低语一般,“剑不错,心法也不错。沈千山把你教得很好。”

秦川的瞳孔骤然收缩——这个人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师承和内功心法。

“你是何人?”

那人没有回答。他将目光从秦川身上收回,转回到宋无咎脸上,手掌微微用力,宋无咎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喉咙里发出嘎嘎的声响。

“宋无咎。”那人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七年前你屠了青城满门,是奉了谁的命令?”

宋无咎的眼中满是恐惧,拼命摇头,嘴里挤出几个含混不清的字:“我……不……知……”

“不知道?”那人微微偏头,似乎在认真品味这两个字,随后轻轻叹了口气,“那你可以死了。”

他五指骤然收紧。

秦川听到了一个清晰的声音——骨裂声,咔嚓一声,干脆利落,像踩断一根枯枝。

宋无咎的脖子被生生捏断,头颅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歪向一侧,眼中的光芒一点一点熄灭。那人松开手,宋无咎的尸体像一袋破布一样瘫软在地,溅起一片灰尘。

断龙峡中一片死寂。

秦川握着剑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激动。他等了七年的仇人,就这样死在了别人的手里,死得轻描淡写,死得无声无息,像捏死一只蚂蚁。

“你杀了他。”秦川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喉咙里磨出来的,“你凭什么杀他?”

那人转过身,正面面对秦川。

月光下,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看不出喜怒。他负手而立,目光从秦川脸上移到秦川身后的苏晚晴身上,又从苏晚晴身上移回到秦川脸上。

“孩子。”他开口了,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柔,像是一个长辈在哄晚辈睡觉,“你觉得七年前屠了青城派的,真的只是宋无咎和幽冥阁吗?”

秦川心头猛地一震,像是被一柄重锤击中胸口。

“你什么意思?”

那人没有直接回答。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绢帛,随手抛给秦川。秦川伸手接住,展开一看,绢帛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最上面一行写着——青城灭门令,落款处盖着一方大印。

那方印,秦川认得。

那是当朝太师赵崇古的私印。

他的血在一瞬间凝固。

苏晚晴不知何时走到了秦川身边,探头看向绢帛上的字,脸色也变了。

秦川抬起头,看向那个灰衣人:“你到底是谁?”

灰衣人背过身去,负手望向峡谷外茫茫的夜色。

“我是谁不重要。”他的声音从夜风中飘来,缥缈而悠远,“重要的是——你师父江鹤鸣当年发现了赵崇古勾结北疆外族、私贩军火的铁证,赵崇古为了灭口,才让幽冥阁替他屠了青城满门。宋无咎不过是赵崇古养的一条狗,狗死了,主人还在。你要报仇,找错了人。”

夜风呜咽,像无数冤魂在哭。

秦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用了七年的时间去恨宋无咎,去恨幽冥阁,去恨每一个穿着黑衣的幽冥阁弟子。他以为只要杀了宋无咎,师父的仇就报了,青城派的三百七十二口冤魂就可以安息了。

但此刻,他发现自己连仇人是谁都没搞清楚。

“赵……崇……古……”他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从他的舌尖上割过去。

灰衣人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青城派的事,牵连的远比你想象的要大。”他顿了顿,“我今日来,不是为了帮你报仇,也不是为了替天行道。我只是觉得,宋无咎知道的太多了,而他活着,对某些人来说是个威胁。”

他忽然转过身,目光如电,直视秦川的眼睛。

“你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吗?”

秦川没有说话。

“宋无咎死了,赵崇古不会善罢甘休。他会把一切推到幽冥阁头上,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而你们——你和你的师妹,你们是青城灭门案的目击证人,是赵崇古唯一的隐患。”

灰衣人的声音低沉下去,像夜色本身在低语。

“他会派人杀你们。不是幽冥阁的人,是朝廷的人——禁军、锦衣卫、甚至是镇武司里他安插的人。”

秦川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识地看向身后苏晚晴。

苏晚晴的脸上没有丝毫恐惧,她平静地回望秦川,嘴唇微启,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秦川读出了那句话。

“我跟你。”

灰衣人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他饶有兴味地看了苏晚晴一眼,忽然笑了一声:“这丫头比你聪明。”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木牌,丢给秦川。秦川接住一看,木牌上刻着一个篆体的“墨”字。

“拿着这个,去金陵城找墨家遗脉的人。告诉他们,我要见墨渊。”灰衣人说完这句话,身形忽然拔起,如一只灰鹤掠上崖壁,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空中。

秦川握紧手中的木牌,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大声朝灰衣人消失的方向喊道:“你到底是谁!”

夜风送回了两个字。

“故人。”

峡谷中又恢复了死寂。

秦川站在原地,看着手中的木牌,又看看地上的三具尸体。宋无咎歪着脖子躺在那里,死不瞑目。秦川本以为自己会痛快,但此刻他心里只有空荡荡的失落,像是一个拼尽全力跑了很久的人,终于跑到了终点,却发现终点根本不是自己要去的那个地方。

苏晚晴走过来,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小师弟。”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七年前那个雨夜里一样,“不管你做什么,我都跟你。”

秦川沉默了很久,最终攥紧了拳头。

“赵崇古。”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我不管你是当朝太师还是天王老子,你欠青城派的三百七十二颗人头,我秦川,一个一个跟你算。”

他将木牌收入怀中,转身看向苏晚晴。

“走,去金陵。”

苏晚晴点了点头,跛着腿走到秦川身侧,挽住了他的手臂。

夜色沉沉,断龙峡的风呜呜地吹,像极了七年前青城山上那个雨夜的哭声。

但在那哭声里,还藏着另一种声音——一个年轻侠客的心跳,沉稳,有力,像一柄刚刚出鞘的剑。

那把剑,叫秦川。

青城派最后的大弟子,镇武司最年轻的鹰骑,以及——太师赵崇古日后最大的噩梦。

峡谷外,天边已经泛起一线鱼肚白。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