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如刀。
残阳如血。
云雾山庄外,落叶铺满了青石板路,像是谁人在地上泼洒了厚厚一层血锈。
庄门大开。
不是迎客的开,是被掌力震碎的开——两扇红漆木门碎成了几十块木屑,散落在门槛内外,有几块还带着火灼的焦痕。门楣上那块由前朝书法大家题写的“云雾山庄”匾额歪斜着挂在半空,摇摇欲坠。
沈长空站在庄门口,手指已经握不住剑。
他用了整整一个时辰才从山脚走到这里。每一步都踩在血泊里——不是比喻,是真的血泊。从山脚的竹亭开始,每隔十几步就有一具尸体。山庄护院的、外围巡逻的、内院值守的,二十七个兄弟,全死了。
没有一个是被一刀毙命的。凶手似乎在享受这个过程,每一具尸体上都至少有七八处伤口,刀刀避开了要害,像是在猎物断气之前反复玩弄。
沈长空蹲下身,掀开一具尸体的衣领。
一道掌印烙在胸口,五指清晰,焦黑如炭。
“烈火掌。”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这种武功他认得。江湖上用烈火掌的门派不下十个,但能将掌力控制在五指之间、掌印边缘毫无外溢焦痕的,只有一个地方——幽冥阁。只有幽冥阁的《九幽真经》才能将内劲压缩到如此精纯的地步。
他站起身,提剑跨过门槛。
院中的景象让他整个人僵住了。
师父沈重山端坐在大堂正中的太师椅上,双眼圆睁,已经没了气息。致命伤在咽喉——一寸深的剑痕,干净利落,甚至没有溅出多少血。
这不是烈火掌。
这是熟人下的手。
师父是被人骗到椅子上坐好的,凶手从正面出剑,师父没有任何防备。因为师父认识这个人,信任这个人,甚至到死都不相信这个人会杀他。
沈长空的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二十二岁的江湖人,能在这种场面下保持理智,本身就是无数次生死历练的结果。
大堂里被翻动过。书架上的暗格被人打开了,里面的东西被取走。那个暗格沈长空知道,里面只放了一样东西——半张羊皮地图。师父曾说过,那是云雾山庄世代相传的信物,关乎一个尘封数十年的秘密。
凶手不仅杀了人,还抢了东西。
沈长空转身要出门,脚下踩到一物。
一枚玉佩。青白玉质,雕工精细,正面刻着一个“墨”字。
他弯腰拾起,翻过来看背面——没有字,只有一道极细的划痕,像是被人用利器刻过又抹去了。
这枚玉佩他不陌生。三个月前,师父救回一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叫陆明轩。师父说此人是墨家遗脉的后人,遭仇家追杀,无处可去,便收他做了记名弟子。这枚玉佩就是陆明轩从不离身之物,师父说过,墨家遗脉弟子人人佩此玉,以彰身份。
“陆明轩……是你?”
沈长空握紧了玉佩,青筋暴起。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沈大哥!沈大哥!”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跌跌撞撞冲进来,白净的脸上沾满了血污和泪水,正是陆明轩。
“你去了哪里?”沈长空的声音冷得像冬天里浸了冰的剑锋。
陆明轩似乎没有察觉他的异常,扑过来抓住他的袖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我昨夜被师父叫去后院抄经,抄到半夜就睡着了……醒来时……醒来时就发现满山庄的人都死了……沈大哥,到底是谁干的?是谁?”
沈长空盯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满是惊恐和悲伤,清澈得像山涧里的溪水,看不出半分心虚。
但江湖上有一种本事叫“装”。装可怜、装无辜、装纯良,装得越像,杀人时越不留情。
“你的玉佩呢?”沈长空问。
陆明轩一愣,低头摸了摸腰间,脸色瞬间煞白:“不……不见了。我明明一直挂在腰间的,怎么会——”
话没说完,他就看到了沈长空手中的玉佩。
“这……这是我的玉佩?怎么在沈大哥手里?”
沈长空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陆明轩眼中的困惑不似作伪。但沈长空知道,一个能在山庄住了三个月却不露半点破绽的人,演技自然是一流的。
“昨夜你可曾见过外人?”沈长空终于开口。
陆明轩用力摇头:“没有。我在后院抄经,连前院发生了什么事都不知道。”
“那你的玉佩如何会掉在前堂?”
陆明轩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沈长空没有再问。他转过身,走向师父的遗体,跪下叩了三个头。
“师父,弟子无能,未能护住山庄。”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但弟子发誓,上穷碧落下黄泉,也要找到凶手,为您和山庄二十七条人命讨个公道。”
陆明轩在他身后跪下,也跟着叩头,泪水滴在地上,和尚未干涸的血迹混在一起。
沈长空没有回头看他。
落雁坡。
此地距离云雾山庄已经三百里。三天来,沈长空不眠不休,循着凶手留下的痕迹一路追踪至此。陆明轩紧紧跟在身后,这个看起来文弱不堪的少年,脚力竟出奇地好。
黄昏时分的落雁坡笼罩在一层淡金色的暮霭中。山坡上长满了枯黄的野草,风吹过时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无数人在低声私语。
“就在这里。”沈长空蹲下身,用手指拨开草丛,露出地上一个焦黑的脚印。
陆明轩凑过来看,倒吸一口凉气:“烈火掌的余劲……此人内力深厚,怕是有三十年以上的火候。”
沈长空没有回应。他的目光越过山坡,落在远处的官道上——那里有一个茶棚,茶棚外停着三匹马。
“陆明轩。”
“在。”
“那日在山庄,你可曾见过师父与什么人结怨?”
陆明轩犹豫了一下,低声说:“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三个月前,师父救我之前,其实已经见过一次幽冥阁的人。那晚我虽然重伤昏迷,但隐约听到师父和一个人在院子里说话,说什么‘东西不能交’‘他们不会善罢甘休’之类的话。”
沈长空眉头紧锁。幽冥阁,又是幽冥阁。
“你可听到那人叫什么?”
陆明轩摇头:“师父叫他赵……赵什么,我没听清。”
赵。
江湖上姓赵的高手不少,但能惊动云雾山庄的,屈指可数。沈长空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人——幽冥阁副阁主赵无极。
这个人在江湖上消失已有五年。五年前,他率幽冥阁十三杀手突袭青城派,一夜之间将青城派满门屠尽,此后便销声匿迹,江湖人皆以为他已死。
但沈长空一直不信。
一个能屠尽青城派的高手,不会那么容易死。他只是在等,等下一个目标。
“走。”沈长空起身。
两人下了山坡,向官道走去。刚走出十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破空声。
沈长空没有回头,长剑已然出鞘,反手一剑斩向身后。
“叮!”
一支袖箭被剑锋劈成两半,钉在旁边的树干上,入木三分。
陆明轩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挡在沈长空身前。
“好身手。”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从山坡上的树林里传来,“难怪沈重山收你做关门弟子,果然有些本事。”
一个黑衣人从林中缓步走出。此人四十来岁,面容清瘦,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在暮色中闪着幽幽的光。他右手上戴着一副漆黑的手套,隐约可见手套上有暗红色的纹路,像是血脉在流动。
沈长空的目光落在那副手套上,瞳孔微缩。
“烈火手套。”
黑衣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小娃娃倒有眼力。”
烈火手套是幽冥阁至宝,以玄铁为骨、火蚕丝为面,能倍增烈火掌的威力。能佩戴此物者,在幽冥阁中地位非比寻常。
“赵无极?”沈长空问。
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大笑起来:“赵无极那老东西早就死了。在下幽冥阁左护法周寒,特来取二位性命。”
话音刚落,周寒一掌拍出。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多余的蓄力,就是一掌。但这一掌拍出的瞬间,周围的空气仿佛被点燃了,一股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连地上的枯草都开始自燃。
沈长空没有硬接。他的剑路走的是轻灵一路,以巧破拙是他的强项。他身形一晃,侧身避开掌风,长剑自下而上一撩,刺向周寒的手腕。
周寒变招极快,五指一翻,抓向剑身。
“嗤——”
长剑与烈火手套相触,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沈长空感到一股炙热的内力顺着剑身涌来,虎口一阵灼痛,几乎握不住剑柄。
他猛地撤回长剑,脚下连退数步,才卸去那股力道。
好霸道的掌力。
周寒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双掌齐出,左右夹击。每一掌都带着烈火之势,掌风所过之处,空气扭曲变形。
沈长空施展轻功,在掌风中穿梭游走,长剑不时递出,却始终无法突破周寒的掌势。每一次剑掌相交,他都感觉自己的内力在迅速消耗,而那灼热的气息却在不断侵蚀他的经脉。
“沈大哥,我来帮你!”陆明轩大喊一声,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刀,冲向周寒。
沈长空来不及阻拦。陆明轩的武功他知道,不过是入门水平,在这种级别的对决中,冲上去就是送死。
果然,陆明轩的短刀还没递到周寒身前,就被一掌拍飞,口吐鲜血,摔出三丈开外。
“不自量力。”周寒嗤笑一声。
但就是这短短的一瞬,沈长空抓住了破绽。
周寒击飞陆明轩的同时,右手暂时离开了进攻的节奏,胸前露出了一个空当。沈长空的长剑如同一条毒蛇,从这个空当中钻了进去。
剑锋刺入周寒右肩,入肉两寸。
周寒痛哼一声,一掌拍开长剑,身形暴退。
“好小子。”他捂住肩膀上的伤口,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沈重山倒教出了个好徒弟。不过……你以为这样就结束了?”
他从怀中摸出一样东西。
半张羊皮地图。
沈长空瞳孔骤缩。
“这半张地图你认识吧?”周寒狞笑道,“你师父为了保住它,连命都不要了。可惜啊,最终还是落在我们手里。”
“你们幽冥阁究竟在图谋什么?”沈长空厉声问。
周寒没有回答,转身跃入树林,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暮色中。
沈长空要追,身后传来陆明轩虚弱的声音:“沈大哥……别追了……危险……”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倒在血泊中的陆明轩,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这个少年刚才扑出去的时候,是真真实实地想替他挡掌。如果陆明轩真的是内奸,他为什么要做这种蠢事?
沈长空走过去,扶起陆明轩,给他喂了一颗疗伤的丹药。
“多谢沈大哥……”陆明轩艰难地笑了笑。
沈长空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已经不再像三天前那样冰冷。
三日后。
临安城,醉仙楼。
这是临安城里最大的酒楼,三层的木楼,飞檐斗拱,红柱绿瓦,远远望去甚是气派。一楼是散座,鱼龙混杂,是打听消息的好地方;二楼是雅间,非富即贵者方能入内;三楼常年不开放,据说被镇武司包了下来。
沈长空和陆明轩坐在一楼靠窗的位置。陆明轩的伤已经好了大半,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已能行走自如。
“沈大哥,你说周寒为什么要抢那半张地图?”陆明轩低声问。
沈长空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有立刻回答。
这三天他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半张羊皮地图,师父守了一辈子,究竟是什么东西值得幽冥阁大动干戈?如果只是寻常的藏宝图,幽冥阁不至于派出左护法亲自动手。
唯一的解释是——这半张地图关系到幽冥阁的核心利益。
“你听说过墨家遗脉的机关城吗?”沈长空忽然问。
陆明轩一愣:“机关城?那不是传说吗?说墨家遗脉在某个隐秘的地方建了一座机关城,城中藏有墨家数百年积累的机关术和武学秘籍。”
“如果那不是传说呢?”
陆明轩瞪大了眼睛:“沈大哥的意思是……那半张地图就是指向机关城的?”
沈长空没有确认,也没有否认。
“找到机关城,得到墨家数百年的积累,幽冥阁的实力将无人能挡。”陆明轩倒吸一口凉气,“可是……我身为墨家遗脉的后人,怎么从来没听说过机关城的真正位置?”
沈长空看着他,目光深沉。
“你说你是墨家遗脉的后人,可有凭证?”
陆明轩从怀中摸出一枚令牌,递给沈长空。那是一枚墨色的令牌,上面刻着一个繁复的机关图案,触手温润,质地非金非玉,沈长空从未见过这种材质。
“这是墨家弟子的身份令牌,每一枚都是用玄机石所铸,天下独一无二。”陆明轩说,“师父三个月前救我的时候,就是看了这枚令牌才相信我的身份。”
沈长空翻看着令牌,若有所思。
如果陆明轩真的是墨家遗脉后人,那凶手在云雾山庄留下他的玉佩,就是赤裸裸的栽赃。凶手想让他怀疑陆明轩,从而自乱阵脚。
好一招离间计。
“沈大哥,你怀疑我吗?”陆明轩忽然问道,声音很轻,眼神却很认真。
沈长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将令牌还给陆明轩,起身道:“有人在盯着我们。”
陆明轩警觉地扫视四周。一楼的客人熙熙攘攘,看不出什么异常。但他知道沈长空的直觉从来不会错。
“先离开这里。”沈长空说。
两人刚站起身,酒楼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女子走了进来。
她大约二十出头的年纪,身穿一袭白衣,腰佩长剑,容颜清丽,眉眼间有一股说不出的英气。她一进门,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她吸引了过去。
不是因为她的美貌——虽然她确实很美——而是因为她腰间挂着的那枚腰牌。
镇武司的腰牌。
镇武司是朝廷设立的江湖管理机构,专司处理江湖纷争,权势极大。镇武司的人出现在哪里,哪里就有大案要案。
白衣女子的目光在酒楼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长空身上,径直走了过来。
“沈长空?”她问。
“你是谁?”
“镇武司,苏映雪。”白衣女子亮出腰牌,“云雾山庄灭门一案,现在由镇武司接管。请二位跟我走一趟。”
沈长空没有动。
“云雾山庄的事,是江湖恩怨,不劳镇武司费心。”
苏映雪冷冷一笑:“江湖恩怨?云雾山庄灭门,死了二十七条人命,这已经不是江湖恩怨了。镇武司的职责就是维护江湖秩序,任何涉及多条人命的案子,都在我们的管辖范围内。”
“我拒绝。”
“你没有拒绝的权力。”苏映雪的声音更冷了,“沈长空,你最好想清楚。如果你配合,镇武司可以给你提供情报和资源。如果你不配合……那你就只能以嫌疑人的身份被押回去。”
陆明轩拉了拉沈长空的袖子,小声道:“沈大哥,要不……跟她走一趟?镇武司的人脉广,也许能查到一些我们查不到的东西。”
沈长空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
“好。”
镇武司临安分司设在一座旧王府里,占地极广,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外人只道这里是官府衙门,却不知地下还有三层密室,是镇武司存放机密卷宗的地方。
苏映雪带着二人穿过前厅,走进一间偏厅。偏厅不大,但陈设考究,墙边摆满了书架,上面密密麻麻放着各种卷宗。
“请坐。”苏映雪在书案后坐下,摊开一份卷宗,“沈长空,云雾山庄庄主沈重山的关门弟子,自幼被师父收养,习武十六年,擅使剑,武功在全庄年轻弟子中排名第一。我说的可对?”
沈长空没有否认。
苏映雪又看向陆明轩:“陆明轩,墨家遗脉后人,三个月前被沈重山所救,收为记名弟子。你的武功底子很差,但你身上那枚令牌确实是真的——我查验过,是玄机石所铸,这东西仿制不了。”
陆明轩微微一惊:“你查验过我的令牌?”
“在你进镇武司大门的那一刻,我的眼线就已经查看过了。”苏映雪的语气波澜不惊,“镇武司的规矩是——每一个进门的江湖人,都会被彻底摸底。”
沈长空看向苏映雪的眼神多了一丝警惕。
这个女人年纪不大,心思却极其缜密。
“苏大人。”沈长空开口,“你找我们来,不会只是为了查验身份吧?”
苏映雪微微一笑,笑意却不及眼底:“当然不是。我想和你们做一笔交易。”
“什么交易?”
“镇武司帮你们找到灭门真凶,你们帮镇武司做一件事。”
“什么事?”
苏映雪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最上层抽出一卷羊皮纸,摊开在案上。
那是一张地图。
不,准确地说,是一张残缺的地图——和沈长空在师父暗格里看到的那半张羊皮地图如出一辙。
沈长空猛地站起身。
“这是……”
“这是机关城的另一半地图。”苏映雪说,“镇武司一直在追查机关城的下落。据我们掌握的情报,幽冥阁已经得到了你师父手中的那半张地图,加上他们从别处获得的线索,找到机关城只是时间问题。”
“所以你想让我们去机关城?”
“不。”苏映雪摇头,“我想让你去找到机关城,抢在幽冥阁之前,把它控制住。墨家机关城里的东西,落在任何人手里都会引发江湖动荡,唯独落在镇武司手里,才能维持江湖的平衡。”
陆明轩皱眉道:“苏大人,镇武司是朝廷的衙门,机关城是墨家的祖产,你们凭什么……”
“凭天下太平四个字。”苏映雪打断了他,“墨家机关城的机关术,如果被幽冥阁用来制造杀人兵器,后果不堪设想。镇武司的职责是维护江湖秩序,不是贪图墨家的东西。”
沈长空沉默良久。
“成交。”
苏映雪似乎早就料到他会答应,嘴角微扬:“聪明人。”
她从书架后的暗格中取出一个锦盒,推到沈长空面前。锦盒里放着一枚铜制的机关钥匙,造型精巧,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齿轮纹路。
“这是进入机关城的密钥之一,叫‘天枢’。沈重山手中那半张地图上,标记着天枢的用法。至于怎么用……要靠你自己去悟。”
沈长空收好天枢,问:“苏大人,我想知道一件事——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苏映雪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忽然变得有些不一样。
“因为我也在找一个答案。”她说,“五年前青城派灭门案,我大哥苏映川就是在那场惨案中失踪的。他当时的身份是镇武司密探,奉命调查幽冥阁的动向。我追查了五年,所有的线索都指向机关城。”
沈长空怔了一下。
苏映川,这个名字他听说过。五年前青城派灭门案中,确实有一个镇武司密探失踪,江湖上传言他已经死了。
“所以机关城不仅关系到墨家的传承,还关系到青城派灭门的真相。”沈长空说。
苏映雪点头:“幽冥阁这些年做的每一件事,背后都有一条共同的线。机关城就是那条线的终点。”
陆明轩忽然开口:“苏大人,我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机关城的入口,我可能知道在哪里。”
苏映雪和沈长空同时看向他。
“墨家祖训记载,机关城有三座入口,分别对应北斗七星中的天枢、天璇、天玑。天枢的入口在……苍梧山。”
沈长空眼前一亮。
苍梧山,正好在从临安往西南方向三百里的地方,与周寒逃走的方向完全一致。
“事不宜迟,我们立刻动身。”沈长空站起身。
苏映雪拦住他:“等一下。我还有一个消息要告诉你们——周寒回幽冥阁复命的路上,被人截杀了。”
“什么?”
“三天前,有人在黑风岭发现了周寒的尸体。烈火手套被夺走,身上的半张地图不翼而飞。”
沈长空皱紧眉头。是谁杀了周寒?江湖上有这个能力的人不多,而且对方显然知道周寒身上有地图,说明此人对幽冥阁的行动了如指掌。
“幽冥阁内部出了问题。”苏映雪说,“有人在吃里扒外。这对我们来说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幽冥阁会自乱阵脚,坏事是我们又多了一股不知道底细的势力在暗中活动。”
沈长空没有说话。
事情比他想象的复杂得多。一桩灭门案,牵扯出机关城、幽冥阁、镇武司、神秘的第三方势力,背后还有青城派灭门的旧案。
但他没有退路。
师父的仇,云雾山庄二十七条人命,他必须讨回来。
苍梧山连绵数百里,主峰摩云岭终年云雾缭绕,人迹罕至。相传上古时期有仙人于此得道飞升,留下无数传说。
沈长空、陆明轩、苏映雪三人骑马赶到苍梧山脚下时,已经是第三日清晨。
山路上有明显的马蹄痕迹,看印迹的新旧程度,大约是一天前留下的。至少三十匹马从这里经过,方向正是摩云岭。
“幽冥阁的人已经先到了。”苏映雪翻身下马,蹲在地上查看蹄印,“三十人以上,其中有几个人的马匹特别沉重,应该是带了重物。”
“带重物做什么?”陆明轩不解。
“机关城的入口需要破解机关,他们带了工具。”苏映雪说,“时间不多了,我们必须在他们打开机关城之前赶到。”
三人弃马步行,沿着山路上山。越往上走,雾气越浓,到半山腰时,能见度已经不足十丈。
沈长空走在最前面,长剑出鞘,剑尖微微点地,每走一步都在感知地面的震动。这是师父教他的本领——通过地面传来的细微震动,判断前方是否有埋伏。
“停下。”沈长空忽然抬手。
三人同时蹲下身。
前方不远处,雾气中隐约可见几个人影。
沈长空竖起耳朵,仔细分辨。三个人,呼吸均匀,应该是在放哨。距离大约十五丈,再往前走就会被发现。
“我绕过去解决他们。”苏映雪低声说。
“不用。”沈长空从地上捡起三颗石子,在手中掂了掂分量,“你们在这里等着。”
话音刚落,他的身形已经消失在雾气中。
苏映雪只听到三声极轻的破空声,然后是三个人倒地的闷响,前后不过两个呼吸的时间。
“好手法。”她由衷赞叹。
沈长空从雾气中走出,甩了甩手上的灰:“继续走。”
三人在雾气中穿行了半个时辰,终于到达摩云岭的山腰处。那里有一个天然的石洞,洞口被巨大的岩石堵住了一半,岩石表面布满了青苔和藤蔓,显然已经很多年没有人动过了。
但岩石下方有一道新凿开的缝隙,大约能容一个人侧身钻进去。
“入口就在这里。”陆明轩激动地说。
苏映雪点燃火折子,三人鱼贯钻入石洞。洞内空间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是一条斜向下延伸的甬道,两壁光滑平整,明显经过人工打磨。
走了大约一刻钟,甬道忽然变宽,前方出现了一扇巨大的石门。
石门高三丈,宽两丈,通体由青铜铸成,表面镌刻着密密麻麻的齿轮和星图纹样。正中央有一个凹槽,形状与沈长空手中的天枢完全吻合。
“把天枢放进去。”苏映雪说。
沈长空走到石门前,将天枢嵌入凹槽。只听“咔嚓”一声,天枢与凹槽完美契合,石门内部的齿轮开始缓缓转动,发出一连串沉闷的轰鸣声。
石门开了。
门后的景象让三人都愣住了。
那是一座巨大的地下城池。石柱林立,楼阁交错,纵横交错的通道如同蛛网一般,遍布整个地下空间。最神奇的是,这座城没有任何支撑柱,完全依靠精密的齿轮和杠杆系统悬空搭建,每一个构件都严丝合缝,像是被一个完美的数学公式计算出来的。
“这就是……墨家机关城。”陆明轩喃喃道。
但他的话音未落,前方的黑暗中忽然亮起了无数火把。
一百多人从机关城的各个角落涌出,将三人团团围住。为首之人身着黑袍,面色苍白如纸,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像是两团燃烧的鬼火。
“沈长空,我等你很久了。”
那声音沈长空永远忘不了——在云雾山庄的废墟上,他曾经听到过同样的声音。
虽然那天他没能看到凶手的脸,但那个声音,刻在了他的骨头里。
“是你杀了我师父。”
黑衣人的嘴角微微上扬:“沈重山守着半张地图二十年,不肯交出来,又不肯毁掉,贪心不足,死有余辜。”
沈长空的长剑出鞘,剑尖直指黑衣人。
“你是谁?”
黑衣人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让沈长空如遭雷击的脸。
“赵寒。”他说,“幽冥阁副阁主赵寒。不过你可能更熟悉我的另一个身份——五年前,我叫赵无极。”
赵无极。五年前率幽冥阁杀手屠灭青城派的赵无极。师父口中已经“死了”的那个赵无极。
他没有死。他只是换了个名字,换了副身份,继续在江湖上兴风作浪。
“你屠灭青城派,血洗云雾山庄,究竟图什么?”苏映雪拔剑在手,声音冷如寒冰,“我大哥苏映川,是不是你杀的?”
赵寒看了她一眼,轻描淡写地说:“苏映川?那个镇武司的密探?他确实是我杀的。一剑穿心,死得很快,没什么痛苦。”
苏映雪的眼眶瞬间红了,但她没有哭。她将长剑横在胸前,一字一顿:“今天我要你的命。”
赵寒笑了。
“就凭你们三个?”
他一挥手,一百多名幽冥阁杀手同时拔出兵刃,刀光剑影在火把的映照下闪烁不定。
沈长空握紧了剑柄。他知道今天凶多吉少,但他已经没有退路。
“陆明轩。”他低声说。
“在。”
“待会儿我冲进去拖住他们,你带着苏大人找机会逃走。”
“不行!”陆明轩急道,“沈大哥,我不能——”
“这是命令。”沈长空的语气不容置疑,“你必须活着出去,把机关城的事告诉江湖同道。不能让幽冥阁霸占这里。”
他深吸一口气,提起内力,长剑一震,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
“赵寒!今日要么你死,要么我亡!”
话音未落,他已经纵身跃入敌阵。
剑光如匹练,在黑暗中绽放。
沈长空从未打过这样的仗。
一百多个敌人,每一个都是幽冥阁的精锐杀手,武功最低的也有十多年的修为。他一个人一把剑,在人群中左冲右突,剑光所到之处,血光迸溅。
但他的内力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
三十招之后,他的呼吸开始紊乱。
五十招之后,他的剑法开始走形。
七十招之后,他左肩中了一刀,鲜血浸透了半边衣襟。
但他没有停。
他不能停。
苏映雪也在拼杀。她的剑法精妙,内力深厚,一个人独战七八个杀手不落下风。但敌人太多了,杀退一批又涌上来一批,永无止境。
陆明轩的武功最弱,但他没有逃跑。他握着那柄短刀,死死地护在苏映雪身侧,替她挡下了好几记致命的攻击。
“都给我住手!”
赵寒的声音在机关城中回荡。他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场屠杀,脸上带着欣赏的表情,像是在看一场精彩的表演。
“沈长空,你的剑法不错,内力也还可以。但你知道你为什么打不过我师父吗?”
沈长空没有回答。他的剑正在和三个杀手纠缠,没有多余的力气说话。
“因为你没有杀气。”赵寒说,“你的剑太干净了,每一剑都想好了退路,每一招都留了余地。这样的剑,杀不了人。”
沈长空的剑顿了一下。
就是这一顿的功夫,一柄刀从他的肋下划过,割开了一道口子。
“沈大哥!”陆明轩惊呼。
沈长空咬牙稳住身形,一剑震开面前的敌人。
赵寒说的是对的。他的剑确实太干净了。从小师父就教导他,剑是君子之器,习武是为了护道,不是为了杀戮。所以他每一剑都点到为止,从不赶尽杀绝。
但现在不是点到为止的时候。
现在是你死我活。
沈长空闭上眼睛,又睁开。
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那个温润如玉的剑客,而是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孤狼。
长剑高举,剑尖朝上,他整个人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浑身上下散发出凌厉的杀意。
“这一剑,叫断念。”
他的身形如同鬼魅,在人群中一闪而过。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出剑的,只看到一道白光在黑暗中划过,像流星,像闪电,像死神收割生命的镰刀。
五个人倒地。
沈长空落在赵寒面前三尺处,剑尖上的血珠滴落在地,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赵寒的脸色终于变了。
“好剑法。”他说,“沈重山倒是藏了一手,连我都没有看出你真正的实力。”
“你没有资格提我师父的名字。”
沈长空一剑刺出。
这一剑快到了极致,快到赵寒的烈火掌还没来得及凝聚内力,剑锋就已经到了他的咽喉。
赵寒的身形忽然扭曲了一下,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拉扯,硬生生地偏开了几寸。剑锋擦过他的脖子,留下一道血痕,但没有致命。
沈长空心中一惊。
这不是轻功。赵寒的轻功再好,也不可能在剑锋已经触到皮肤的情况下闪避。这是……
“九幽身法。”苏映雪在远处喊道,“这是幽冥阁的镇阁绝学,能在一瞬间扭曲身体,避开致命攻击!”
沈长空听说过九幽身法。江湖上最诡异的身法之一,修炼者需要将内力灌注到全身每一块骨骼和肌肉中,在受到攻击的瞬间做出非自然的扭曲,从而避开攻击。
但这种身法有一个致命的弱点——每次施展都会消耗大量内力,而且会使修炼者的骨骼在三天内变得脆弱易折。
沈长空不再给赵寒喘息的机会,第二剑、第三剑接连刺出,一剑比一剑快,一剑比一剑狠。
赵寒连连施展九幽身法闪避,脸上的苍白越来越重,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够了!”
赵寒忽然暴喝一声,双掌齐出,烈火掌的掌力凝聚成一道灼热的气浪,朝沈长空迎面扑来。
沈长空没有退。
他迎着掌风冲了上去,剑尖直指赵寒的心口。
剑与掌在空中相遇。
“嗤——”
长剑贯穿了赵寒的右掌,又从他的左肩穿出,将他整个人钉在了身后的石柱上。
赵寒发出一声惨叫。
烈火掌的掌力打在了沈长空的胸口,将他的衣襟烧出一个焦黑的窟窿,胸口处的皮肤一片焦黑。但他咬紧牙关,死死握住剑柄,不让剑从赵寒体内拔出。
“这一剑,是替我师父还的。”
沈长空拔出长剑,赵寒瘫倒在地,浑身是血。
周围的幽冥阁杀手全都愣住了。他们的副阁主,武功深不可测的赵寒,竟然败给了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杀了他!杀了他!”有人喊道。
一百多名杀手如梦初醒,齐刷刷地朝沈长空扑来。
沈长空已经没有内力了。刚才那一剑,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力气。他握着剑的手在发抖,胸口传来的灼痛让他几乎站不稳。
苏映雪冲过来扶住他,陆明轩挡在他身前,举起短刀。
“你们谁敢过来!”陆明轩的声音在发抖,但他没有退后半步。
杀手们停住了脚步。
不是因为他们怕陆明轩——这个少年的武功在他们眼里不值一提——而是因为他们看到了沈长空的眼神。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只有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平静。那是一个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机关城外忽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镇武司办案!所有人放下武器!”
数百名镇武司的官兵从甬道中涌出,刀枪如林,将幽冥阁的杀手团团围住。
苏映雪长出一口气:“终于到了。”
她出发前就派人通知了镇武司总部,让他们带兵接应。这些官兵来得正是时候。
幽冥阁的杀手们面面相觑,没有人敢轻举妄动。
战斗结束了。
赵寒被苏映雪亲手押上囚车。他浑身上下十几处伤口,浑身是血,但那双眼依旧亮得吓人。
苏映雪走到他面前,冷冷地说:“你杀了我大哥,今天终于轮到你了。”
赵寒扯了扯嘴角:“你以为抓住我就结束了?机关城的事……远比你想象的要复杂。有人在我背后,那个人……”
他忽然停住了,眼睛看向某个方向。
苏映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是陆明轩。
陆明轩正在搀扶沈长空往外走,脸上满是关切的神色,丝毫看不出任何异样。
赵寒收回了目光,没有再说什么。
苏映雪皱起眉头。赵寒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他背后还有人?那个人是谁?
她走到沈长空面前:“伤势如何?”
“不碍事。”沈长空的声音有些虚弱,但他的站姿依然笔直,“赵寒的事,多谢镇武司相助。”
苏映雪摇头:“不用谢我。应该是我谢你——你替我大哥报了仇。”
沈长空沉默了片刻,问:“机关城怎么处置?”
“镇武司会暂时封存,等朝廷派人来勘察。”苏映雪说,“墨家的东西,不该落在任何人手里。”
沈长空点头。他看了一眼身旁的陆明轩,忽然说:“陆明轩,我有一件事一直没有问你。”
陆明轩抬头看他,目光清澈:“沈大哥想问什么就问吧。”
“你那枚玉佩,到底是怎么掉在云雾山庄大堂里的?”
陆明轩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我……其实不知道。”他抬起头,眼眶微红,“那天晚上我确实在后院抄经,醒来后玉佩就不见了。我猜是有人趁我睡着的时候偷走的,但我不确定是谁。”
沈长空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终于移开了目光。
“走吧。”他说。
三人走出了机关城,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苏映雪忽然说:“沈长空,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沈长空望着苍梧山的层峦叠嶂,风吹起他的衣袂。
“师父教了我十六年,我总不能辜负他。”他说,“机关城的事还没完,赵寒背后还有人。我会继续查下去,直到真相水落石出。”
“需要帮手吗?”苏映雪问。
沈长空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扬:“如果你愿意的话。”
苏映雪也笑了。
陆明轩在旁边看了看沈长空,又看了看苏映雪,挠了挠头,也跟着笑了。
夕阳西下,苍梧山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三人的身影渐行渐远,融入了漫山遍野的晚霞之中。
江湖路远,恩怨难断。
但有一件事,沈长空比任何时候都更加确定——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只要还有一个人愿意为正义拔剑,这江湖,就永远不会沉沦。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