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江南,细雨如丝。
苏州城外的官道上,沈惊鸿纵马疾驰,玄色斗篷在夜风中猎猎作响。雨水顺着他刀削般的侧脸滑落,却遮不住那双漆黑眼眸中的凌厉锋芒。
他刚刚接到密报——青竹坞七十二口人,一夜之间全部毙命。
杀人者,只留下一朵梅花印记。
“驾——”
沈惊鸿猛夹马腹,枣红马吃痛长嘶,四蹄翻飞,踏碎一地泥泞。行至城郊岔路口,他忽然勒缰急停。
前方三十步处,有人。
雨幕中,一道纤细身影静静立在路中央。那人身披月白斗篷,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白皙如玉的下颌。左手握着一柄乌鞘长剑,剑穗上系着的小银铃在风雨中发出细碎的响声。
沈惊鸿瞳孔微缩。
那铃声,他在三年前听过。
那一年,江湖上突然出现一个女剑客,没人知道她的来历,只知道她剑法诡谲狠辣,专杀成名高手。七十二场生死对决,七十二颗人头落地,江湖人称“梅花杀”。
也正是那一年,沈惊鸿的师父——青竹坞主人沈伯川,亲手将这个女魔头擒获,押入镇武司天牢。
可她明明应该在牢里。
“让开。”沈惊鸿声音低沉,右手已按上腰间雁翎刀。
那人缓缓抬头。
兜帽滑落,露出一张倾国倾城的脸。眉如远山含黛,目若秋水横波,唇边一颗朱砂痣,在雨夜中红得惊心动魄。雨水顺着她的发丝滴落,整个人像是从水墨画中走出的仙子,却又带着一股凌厉到极致的杀意。
沈惊鸿的手,僵住了。
不是因为这张脸有多美,而是因为——
他认识这张脸。
三年前,师父押回那个女魔头时,他远远看过一眼。后来他偷偷潜入天牢,隔着铁栅栏,那个浑身是血的女人对他笑了一下,说:“小弟弟,等你长大了,姐姐教你杀人。”
他当时骂了一句“疯子”,转身就走。
可现在,这张脸却出现在他的噩梦里,整整三年。
“沈惊鸿。”女人开口,声音清冷如碎冰,“三年不见,你长高了。”
沈惊鸿强行压下心中悸动,冷冷道:“镇武司天牢守卫森严,你是怎么出来的?”
“出来的?”女人轻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讥诮,“我从来就没进去过。”
沈惊鸿瞳孔骤缩。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女人缓步向前,剑鞘点地,发出笃笃的声响,“三年前你师父抓的那个女人,不是我。”
雨越下越大。
沈惊鸿死死盯着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到破绽。可那张脸完美得无懈可击,甚至连唇边那颗朱砂痣的位置,都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那你到底是谁?”
女人停在三步之外,抬头看着他,雨水模糊了她的容颜,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我叫柳如是。”她说,“是你师父的未婚妻。”
沈惊鸿大脑一片空白。
师父从未提过有未婚妻。在他记忆中,师父一辈子独身,除了练武就是处理江湖纷争,连青楼都不去。怎么突然冒出一个未婚妻?
“不信?”柳如是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随手抛了过来。
沈惊鸿接住一看,瞳孔再次收缩。
那是师父的贴身玉佩,上面刻着“伯川”二字,背面还有一行小字——“青竹为盟,白首同心。如是我闻,不负相思。”
字迹是师父的,他认得。
“三年前,”柳如是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师父找到我,说要我帮他演一场戏。”
“什么戏?”
“他查到幽冥阁要在江湖上兴风作浪,需要一个引子。而‘梅花杀’就是这个引子。他让我假扮那个女魔头,故意被他抓住,然后打入天牢,引出幕后之人。”
沈惊鸿握着玉佩的手微微发抖:“那真正的梅花杀呢?”
柳如是看着他,眼神忽然变得很复杂:“真正的梅花杀,就是你师父。”
轰——
一道惊雷划破夜空,照亮了柳如是苍白的脸。
沈惊鸿只觉得天旋地转。他想起师父那些年经常深夜外出,想起师父书房里那本从不让人碰的《梅花剑谱》,想起师父右手虎口那道梅花形的伤疤——
一切都有了解释。
“不可能,”他嘶声道,“师父是镇武司指挥使,他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是杀人魔?”柳如是替他说完,苦笑道,“你师父这辈子,走得最险的一步棋,就是把自己变成魔鬼,然后亲手抓住‘自己’,以此博取幽冥阁的信任。”
沈惊鸿猛地抬头:“你是说,师父他……在卧底?”
柳如是没有回答,而是看向远处的苏州城。雨幕中,城中忽然升起一道冲天火光。
“糟了。”她脸色骤变,“他们动手了。”
“谁动手了?”沈惊鸿急问。
“幽冥阁。”柳如是握紧剑柄,“你师父三年前布下的局,今晚要收网。但消息走漏了,幽冥阁要先下手为强。青竹坞那七十二口人,就是他们杀的,为的就是逼你师父现身。”
沈惊鸿浑身血液都凝固了。
青竹坞,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那七十二口人,是他的师兄师弟、师叔师伯,是看着他长大的亲人。
原来他们都死了。
“我要去救师父。”他翻身上马。
“来不及了。”柳如是拦住他,“你师父现在在天牢里,幽冥阁的人已经去灭口了。你现在赶过去,只能收尸。”
沈惊鸿双目赤红:“那你说怎么办?”
柳如是看着他,忽然伸手摘下剑穗上的银铃,递到他面前:“你师父说过,如果你遇到解决不了的事,就摇响这个铃铛,会有人来帮你。”
沈惊鸿接过银铃,犹豫了一瞬,猛地摇动。
清脆的铃声在雨夜中传出很远。
片刻后,官道两侧的树林中,忽然亮起无数火把。上百名黑衣劲装的刀客从暗处涌出,整齐列队在柳如是身后,齐声高喊——
“属下参见柳姑娘!”
沈惊鸿震惊地看着这一幕。
“这些都是你师父这些年暗中培养的死士。”柳如是淡淡道,“他说过,如果有一天他出了事,让我带着这些人,保护你。”
“保护我?”沈惊鸿咬牙,“我不需要保护,我要去救人!”
“那你就去。”柳如是让开道路,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如果救不出来,你就走。走得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再回来。”
沈惊鸿死死盯着她,半晌,一字一顿道:“我师父不会死。他也不需要你替他安排后路。”
说罢,他猛地扬鞭,枣红马如离弦之箭冲入雨幕。
柳如是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美,美得让人心碎。
“沈伯川,”她喃喃道,“你养的这个徒弟,跟你一样倔。”
她转身,拔出长剑,剑身在雨中泛起冷冽寒光。
“所有人听令!”
“在!”
“目标,镇武司天牢。一个不留。”
镇武司天牢,建在苏州城北地下,号称天下第一坚固牢房。
沈惊鸿赶到时,天牢入口已经尸横遍野。守卫镇武司的官兵倒了三十多个,全都是喉间一剑封喉,伤口呈梅花形。
梅花剑法。
他心跳如擂鼓,提刀冲进地牢。
甬道很长,两侧的火把被剑气斩断,只剩下零星几盏还在燃烧,忽明忽暗的光线把影子拉得扭曲狰狞。地上到处都是血,墙壁上溅满暗红色的液体,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铁锈味。
沈惊鸿脚步不停,一路向下。
拐过第三个弯道时,他听到了兵刃交击的声音。
金属碰撞声密集如暴雨,夹杂着沉闷的掌风和急促的喘息。他加快脚步,冲进地牢最深处的那间囚室——
他看到了毕生难忘的一幕。
他师父沈伯川,浑身浴血,正与三名黑衣人激战。那三人武功极高,配合默契,一人正面强攻,两人左右夹击,招招致命。而沈伯川双手被精钢铁链锁着,只能靠双脚和内力硬抗,已经多处受伤,左肩被洞穿,右腿也在不停流血。
但即便这样,他依然半步不退。
“师父!”沈惊鸿大喊,提刀就要冲上去。
“别过来!”沈伯川厉声喝止,“快走!这里有埋伏!”
话音刚落,甬道两侧的暗门忽然打开,又涌出十几名黑衣人,将沈惊鸿团团围住。
为首之人是个独眼老者,手持一对判官笔,阴恻恻笑道:“沈伯川,你果然布了局。可惜啊可惜,你还是棋差一招。今晚,你们师徒俩,都得死。”
沈伯川死死盯着老者,眼中闪过复杂之色:“赵无极,我待你不薄,你为何投靠幽冥阁?”
“待我不薄?”赵无极冷笑,“你夺我指挥使之位,这叫待我不薄?你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羞辱我,这叫待我不薄?沈伯川,我等这一天,等了整整十年!”
说罢,他判官笔一挥,黑衣人群起而攻。
沈惊鸿横刀格挡,瞬间与三人交上手。这些人都是幽冥阁的精英杀手,刀法诡异,身法飘忽,配合天衣无缝。他一交手就落了下风,只能勉强招架。
眼看刀光就要劈中他的后心,忽然——
一道银光闪过。
那柄劈向沈惊鸿的刀,连同握刀的手,一起飞了出去。
黑衣人惨叫倒地,鲜血喷涌。
柳如是从天而降,长剑如虹,在人群中掀起一片血雨。她剑法极快,快到只能看到一道道银线在空中交织成网,每一剑都精准地刺入敌人要害。
不过十息,围困沈惊鸿的十几名黑衣人,全部毙命。
赵无极大惊:“你是何人?!”
柳如是缓缓转身,剑尖指着他的咽喉,冷冷道:“要你命的人。”
赵无极瞳孔骤缩,认出那柄剑:“梅花剑?!你是……你是沈伯川的那个未婚妻?!”
“你知道的太多了。”
柳如是剑锋一转,人随剑走,化作一道白影直刺赵无极。赵无极判官笔交叉格挡,却被剑上传来的巨力震得连退三步,虎口崩裂。
他脸色大变:“你……你是先天境高手?!”
柳如是根本不答话,剑势越发凌厉。赵无极拼尽全力抵挡,却只能勉强支撑。三十招后,他被一剑刺穿右肩,判官笔脱手飞出。
“住手!我投降!”赵无极急喊,“我知道幽冥阁的秘密,我可以——”
话没说完,柳如是剑锋一转,直接削掉了他的脑袋。
头颅滚落在地,脸上还保持着求饶的表情。
剩下的三名黑衣人对视一眼,忽然同时转身就跑。沈伯川却猛地挣断铁链,双掌齐出,两道雄浑掌力将三人同时震飞,撞在墙上吐血而亡。
囚室终于安静下来。
沈惊鸿冲上前扶住师父,才发现他伤得比看起来更重。左肩的伤口已经伤到骨头,右腿的刀伤深可见骨,浑身至少有二十多处伤。
“师父,你撑着,我带你出去。”
沈伯川却摇头,抓住他的手,力道大得出奇:“听我说,惊鸿。”
“先出去再说——”
“没时间了。”沈伯川咳出一口血,脸色惨白如纸,“幽冥阁要的不是我的命,是我身上的东西。”
“什么东西?”
沈伯川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铜匣,上面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匣子还带着体温,沾满了血。
“这是墨家遗脉留下的机关秘录,里面记载着上古兵甲的制造之法。幽冥阁拿到它,就能打造一支无敌军队,届时天下大乱,生灵涂炭。”
沈惊鸿接过铜匣,手微微发抖:“所以你才布了三年的局?”
“对。”沈伯川苦笑,“我假扮梅花杀,杀了那么多江湖高手,就是为了引幽冥阁上钩。我以为只要打入他们内部,就能找到销毁秘录的办法。可我没想到,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我在演戏。”
他看向柳如是,眼神温柔又愧疚:“如是我让你走,你为什么还要回来?”
柳如是眼眶微红,却倔强地别过脸:“我欠你的。”
“你不欠我。”沈伯川轻声道,“当年是我把你从死人堆里捡回来,也是我逼你练剑,逼你杀人。你恨我,应该的。”
柳如是咬紧嘴唇,没有说话。
沈惊鸿听出不对劲,急道:“师父,你到底在说什么?”
沈伯川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温暖,和他平日里严肃的样子判若两人。
“惊鸿,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取这个名字吗?”
沈惊鸿摇头。
“惊鸿一瞥,浮生若梦。”沈伯川说,“我希望你这一生,能像惊鸿一样,自由自在,想去哪就去哪,不用被任何人、任何事束缚。”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沈惊鸿:“这是我给你写的遗书,本来想等死了以后再给你。现在看来,等不了了。”
沈惊鸿握着信,手指关节捏得发白:“你不会死,我现在就带你走——”
“别傻了。”沈伯川按住他的手,力道越来越轻,“我中了幽冥阁的七绝毒,无药可解。能撑到现在,已经是极限了。”
沈惊鸿浑身一颤,低头看向师父的伤口,才发现伤口周围已经发黑,黑色的毒线正顺着血管向上蔓延,已经快到心脏了。
“不……”他声音发颤。
“惊鸿。”沈伯川的声音越来越弱,“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保护好秘录,别让它落在坏人手里。还有……”他看向柳如是,“替我跟如是说声对不起。我这辈子,欠她太多了。”
说完,他的手缓缓垂下。
眼睛闭上了。
沈惊鸿抱着师父的遗体,浑身颤抖,却哭不出来。他只觉得胸腔里像是堵了一块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
三年。
他恨了三年的“梅花杀”,到头来是师父。
他想抓了三年的“女魔头”,到头来是师父的未婚妻。
而真正的敌人,却还藏在暗处,逍遥法外。
“走。”柳如是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沈惊鸿猛地抬头:“什么?”
“幽冥阁的人马上就到。”柳如是已经走到甬道口,侧耳倾听,“至少有三百人,都是精锐。”
沈惊鸿看着师父的遗体,犹豫了一瞬,最终咬牙放下。他拿起铜匣和信,站起身,跟在柳如是身后。
走出甬道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师父躺在血泊中,面容安详,像是在睡觉。
他发誓,他会回来。
带着幽冥阁阁主的脑袋,回来祭奠。
出了天牢,雨已经停了。
沈惊鸿和柳如是刚翻上墙头,就看到远处密密麻麻的火把正朝这边涌来。火光映照下,无数黑衣人手持兵刃,杀气腾腾。
至少有三百人。
“走北门。”柳如是果断道。
两人从墙头跃下,沿着巷道狂奔。沈惊鸿的枣红马还在,柳如是也召来一匹黑马,两人翻身上马,朝北门疾驰。
身后喊杀声震天,追兵紧咬不放。
出了北门就是荒野,一马平川。两人纵马狂奔,追兵却越来越近。幽冥阁的人马也都是精挑细选的好手,轻功不弱于马速。
跑了大约十里,前方出现一片密林。
“进林子!”柳如是当先冲了进去。
密林里视线受阻,追兵的速度终于慢了下来。两人在林间穿梭,借着树木的掩护拉开距离。
跑了不知多久,前方忽然豁然开朗,出现一座破庙。
“进去躲躲。”柳如是翻身下马,拍了拍马臀,两匹马会意,继续向前跑去,引开追兵。
沈惊鸿跟着她进了破庙,两人合力把门关上,用木棍顶住。
庙里很破,佛像倒了一半,香案上积满灰尘。屋顶破了几个洞,月光从洞口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柳如是靠在墙上,大口喘气。刚才那一战她消耗极大,又跑了这么远,即便是先天境高手也有些吃不消。
沈惊鸿也好不到哪去,浑身是伤,血迹斑斑。但他顾不上休息,从怀里掏出铜匣,仔细端详。
“这东西到底有什么用?”他问。
柳如是缓过气,解释道:“墨家遗脉的机关术,天下无双。这匣子里记载的,是他们最巅峰的技艺——上古兵甲。据说穿上这种兵甲,普通人也能拥有先天境的战力。如果打造出一支军队,那将天下无敌。”
沈惊鸿倒吸一口凉气:“所以幽冥阁才不惜一切代价要得到它。”
“不止幽冥阁。”柳如是看着他,“朝廷也在找它。你师父之所以要亲自卧底,就是怕这东西落到任何一方手里。不管哪边得到它,天下都会大乱。”
沈惊鸿沉默片刻,忽然问:“我师父是怎么中毒的?”
柳如是眼神一暗:“三年前,他假扮梅花杀被自己抓住,押入天牢。但幽冥阁的人早就在天牢里安插了内应,趁他不备,给他下了七绝毒。这种毒无色无味,中毒者功力会慢慢消散,三年后毒发身亡。”
“三年……”沈惊鸿握紧拳头,“所以他早就知道会死?”
“他知道。”柳如是声音很轻,“但他还是去了。”
沈惊鸿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睁开眼时,眼神已经变得无比冷静。
“接下来怎么办?”
柳如是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这小子比他师父还沉得住气。
“你师父生前留下了一封信,你看了吗?”
沈惊鸿这才想起怀里的信,连忙取出拆开。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惊鸿,若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死了。秘录不可毁,也不可留。墨家遗脉的掌门墨渊,是我故交。你带着秘录去找他,他会告诉你销毁的办法。切记,路上小心。还有,如是是个好姑娘,替我照顾好她。”
沈惊鸿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柳如是问:“他让你去找墨渊?”
沈惊鸿点头,将信递给她看。
柳如是看完,忽然苦笑:“你师父这辈子,什么都替别人想好了,就是不替自己想。”
沈惊鸿看着她,犹豫了一下,问:“你和我师父,到底是怎么回事?”
柳如是靠在墙上,抬头看着屋顶破洞外的月亮,眼神变得悠远。
“二十五年前,你师父在一场江湖仇杀中救了我。那年我才五岁,全家被杀,就剩我一个。他把我带回去,教我读书写字,教我练剑。后来我长大了,他说要娶我。”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我也以为我们会成亲。可成亲前三天,他突然反悔了。他说他不能娶我,因为他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去做,可能回不来。我不信,非要跟他一起去。他没办法,就给我下了药,把我锁在屋里,自己走了。”
“等我醒来,他已经进了天牢。我找了他三年,找到的时候,他已经中了毒。”
沈惊鸿听完,心中五味杂陈。
他想骂师父混蛋,可又骂不出口。师父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局。可为了大局,就可以辜负一个等了他二十五年的女人吗?
“你不恨他?”他问。
柳如是摇头,眼中泛起泪光,但没让它落下:“恨过。但后来想通了,他就是那样的人。他心里装的是天下苍生,装不下儿女情长。”
沈惊鸿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人就这样沉默着,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马蹄声和喊杀声。
过了许久,柳如是忽然站起身,走到佛像后面,搬开几块砖,从里面取出一个小包袱,扔给沈惊鸿。
“打开看看。”
沈惊鸿打开包袱,里面是一套黑色劲装、一张人皮面具、一叠银票,还有一本薄薄的册子。
“这是你师父留给你的。”柳如是说,“劲装和面具是用来易容逃命的,银票是盘缠,册子是他毕生武学心得。”
沈惊鸿翻开册子,第一页写着四个字——
“梅花剑谱”。
他猛地抬头:“这是师父的……”
“对。”柳如是点头,“你师父的梅花剑法,从不外传。但他给你留了这份剑谱,说明他希望你继承他的衣钵。”
沈惊鸿握紧剑谱,眼眶发红。
他想起小时候缠着师父教他梅花剑法,师父总说“你资质不够,学了会走火入魔”。原来师父不是不教,而是在等,等他真正配得上这套剑法的时候。
“天快亮了。”柳如是走到门口,侧耳倾听,“追兵散了,我们可以走了。”
沈惊鸿收好东西,站起身,忽然问:“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柳如是回头看他,月光照在她脸上,美得不像真的。
“你师父让我照顾你,我就照顾你。”她说,“等你找到墨渊,销毁秘录,报了仇,我就走。”
“去哪?”
“浪迹天涯。”她笑了,笑得很洒脱,“一个人。”
沈惊鸿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连自己都没想到的话:“你可以不走。”
柳如是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小屁孩,你才多大,就想留女人了?”
沈惊鸿被她笑得面红耳赤,恼羞成怒:“谁要留你了!我是说……我是说师父让我照顾你,你走了我怎么照顾?”
柳如是笑得更厉害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止住笑,擦了擦眼角,说:“走吧,天亮了,该上路了。”
两人推开庙门,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晨风吹过,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们的路,还很长。
三天后,金陵城。
沈惊鸿易容成一个中年文士,柳如是扮作他的妻子,两人住进了城东的悦来客栈。
之所以来金陵,是因为墨家遗脉的最后一个据点就在这里。墨渊平日里深居简出,很少有人知道他的下落。但沈伯川在信里留了线索,说墨渊每隔三天会去城西的醉仙楼喝酒。
今晚,正好是第三天。
黄昏时分,两人来到醉仙楼。这是金陵城最大的酒楼,三层的木楼雕梁画栋,门口挂着大红灯笼,宾客盈门,热闹非凡。
沈惊鸿和柳如是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壶酒、几个菜,慢慢等着。
天渐渐黑了,客人越来越多,三楼雅座也坐满了人。但墨渊始终没出现。
沈惊鸿有些着急:“会不会消息有误?”
柳如是摇头:“你师父从不做没把握的事。再等等。”
又等了半个时辰,酒楼门口忽然一阵骚动。
一个邋遢道人走了进来。他大概五十来岁,头发乱糟糟的,胡子上沾着酒渍,衣服破破烂烂,活像个叫花子。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两颗寒星。
他径直走上三楼,在雅座坐下,拍着桌子喊:“小二,上酒!最好的酒!”
沈惊鸿和柳如是对视一眼,同时起身,走上三楼。
邋遢道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柳如是身上停留片刻,忽然笑了:“沈伯川的女人,果然漂亮。”
柳如是脸色微变:“你认识我?”
“二十五年前,你师父带你来墨家据点求医,是我给你治的伤。”邋遢道人——墨渊,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小丫头,你长大了。”
柳如是怔住。
她想起五岁那年,全家被杀,是沈伯川救了她。那时她受了重伤,沈伯川带她去找一个人治伤。她只记得那个人很脏很臭,但医术很好。
原来那个人就是墨渊。
“坐吧。”墨渊指了指对面的座位,“我知道你们为什么来。”
沈惊鸿和柳如是坐下。墨渊给他们各倒了一杯酒,自己也满上,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木盒,推到沈惊鸿面前。
“你师父三个月前就给我写了信,说如果他有不测,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沈惊鸿打开木盒,里面是一把钥匙,通体漆黑,沉甸甸的。
“这是墨家总舵的钥匙。”墨渊说,“秘录的销毁之法,就在总舵里。”
“总舵在哪?”沈惊鸿急问。
墨渊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着沈惊鸿的眼睛,问:“你确定要去?”
“确定。”
“哪怕有去无回?”
“哪怕有去无回。”
墨渊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你比你师父还倔。”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地图,摊在桌上。地图上画着连绵的山脉,中间标注了一个红点。
“墨家总舵在蜀中大巴山深处,机关重重,步步杀机。就算是我,进去也得小心翼翼。你们两个外人进去,九死一生。”
沈惊鸿收起地图,起身抱拳:“多谢前辈。”
“别急着谢。”墨渊摆手,“我话还没说完。你们要进总舵,得先过三关。第一关,是幽冥阁。他们的人已经盯上你们了。”
沈惊鸿脸色一变,转头看向窗外。
楼下街道上,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黑衣人,手持火把,将整座醉仙楼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之人是个三十来岁的青年,面容俊美,一身白衣,手持折扇,看起来像个翩翩公子。但他周身散发的气息,却让人不寒而栗。
“幽冥阁少阁主,白无垢。”墨渊淡淡道,“先天境巅峰,杀人不眨眼。你们麻烦了。”
沈惊鸿握紧刀柄,看向柳如是。
柳如是已经拔剑,眼中战意燃烧。
“怕不怕?”她问。
沈惊鸿笑了,笑得豪气干云:“怕个屁。”
他推开窗户,纵身跃下。
刀光如匹练,直劈白无垢。
白无垢折扇一合,轻描淡写地挡下这一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沈伯川的徒弟?有点意思。”
他折扇一展,一股阴柔至极的内力如潮水般涌出,沈惊鸿只觉浑身一僵,竟动弹不得。
“惊鸿境?”沈惊鸿脸色大变。
惊鸿境,是先天境之上的境界,整个江湖不超过十个人能达到。他没想到,白无垢年纪轻轻,竟然已经到了这个层次。
“你师父全盛时期或许能与我一战,至于你……”白无垢折扇轻摇,眼中满是轻蔑,“还差得远。”
眼看折扇就要点中沈惊鸿的咽喉,一道剑光忽然横插而至。
柳如是剑如惊鸿,直刺白无垢后心。白无垢不得不回身格挡,两人瞬间交手十余招,竟是不分胜负。
白无垢退了半步,看着柳如是,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你的剑法……”
“是你师父教的。”柳如是冷冷道,“当年梅花杀纵横江湖时,你还穿开裆裤呢。”
白无垢脸色阴沉下来。
他折扇一收,周身气息暴涨,四周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柳如是握紧剑柄,知道接下来这一击,她未必接得住。
就在此时,三楼窗口忽然飞出一个酒坛,直砸白无垢面门。
白无垢一掌拍碎酒坛,酒水溅了一身。抬头看去,墨渊站在窗口,手里还拎着一个酒壶,笑眯眯地说:“白家小子,回去告诉你爹,墨家的东西,不是他能碰的。”
白无垢脸色铁青,盯着墨渊看了许久,最终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黑衣人如潮水般退去。
沈惊鸿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刚才那一刻,他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
柳如是走过来,伸手把他拉起来,轻声说:“下次别逞能。”
沈惊鸿苦笑:“我知道了。”
墨渊从楼上跳下来,拍了拍两人的肩膀:“走吧,连夜出城。白无垢虽然退了,但他爹不会善罢甘休。你们必须在幽冥阁找到你们之前,赶到墨家总舵。”
沈惊鸿点头,看向柳如是。
柳如是已经翻身上马,月光下,她的侧脸美得像一幅画。
沈惊鸿忽然想起师父信里那句话——“如是是个好姑娘,替我照顾好她。”
他在心里默默说:师父,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她。也会替你报仇。
他翻身上马,两人两骑,消失在夜色中。
身后,醉仙楼的灯笼在风中摇曳,映照着满地的狼藉。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