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村,夜。

无星无月。

武侠歪传:荒村剑客

远处传来一声狼嚎,凄厉刺耳,像是有人在哭。

村口的老槐树下坐着一个人。

武侠歪传:荒村剑客

他坐了很久了。从黄昏坐到入夜,从入夜坐到此刻。半坛酒放在脚边,酒已凉透,他一口也没喝。

他叫沈惊鸿。

三年前,这个名字在江湖上还有点分量——镇武司最年轻的银章捕手,缉拿过幽冥阁十三名甲级要犯,五岳盟盟主曾亲笔写信邀他加盟。但如今,提起沈惊鸿,江湖人只会说:“哦,那个被逐出镇武司的废物。”

他的刀搁在膝盖上。

刀鞘旧得发黑,刀柄缠布磨出了毛边,刀刃却有三年没出过鞘了。

不是因为锈住了。

是因为拔出来也不知道砍谁。

脚步声从村道那头传来。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沈惊鸿没抬头,只是把酒坛往边上挪了挪,留出一个空位。

来人一屁股坐下,抓起酒坛就灌了一大口。

“三坛。”来人抹了抹嘴,“你一个人喝了三坛,留半坛给我,沈惊鸿你是不是人?”

沈惊鸿终于抬起头。

来人身穿青布短打,腰间悬着一柄短刀,脸上永远带着三分痞笑,像是天生不知道什么叫发愁。

楚风,江湖散人,沈惊鸿为数不多的朋友。说朋友不太准确,更准确的说法是——楚风是唯一一个在沈惊鸿落难后还敢跟他喝酒的人。

“说吧,什么事。”沈惊鸿的声音有些沙哑。

楚风咧嘴笑了,露出两颗虎牙:“没事就不能找你喝酒?”

“你楚风从不做没好处的事。”

“知我者,沈惊鸿也。”楚风把酒坛放在两人中间,从怀里摸出一封信,直接拍在沈惊鸿膝盖上,“看看这个。”

沈惊鸿没动。

楚风也不急,自顾自地仰头看天,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他知道沈惊鸿会看的。只要信上写的是他关心的事,他就一定会看。

果然,片刻后,沈惊鸿伸手抽出了信纸。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

“青牛镇七十二口灭门案,系幽冥阁所为。凶手赵寒,精通百鬼噬魂大法。镇武司已发追杀令,赏金五千两。若有命取,取之。”

沈惊鸿看完了。他看得很慢,像是在辨认每一个字的笔迹,又像是在确认这封信是不是陷阱。

“谁写的?”他问。

“苏晴。”楚风说。

沈惊鸿的眉毛动了一下,这是他今晚第一次流露出情绪。

苏晴,镇武司文书房的笔帖式,也是沈惊鸿在镇武司时的旧识。一个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女子,写起字来却刚劲有力,一笔一划都像刀刻的。整个镇武司,只有她写的公文能让指挥使大人挑不出毛病。

“五千两。”楚风伸出一只手掌,“五根手指头,一人一半,够你我把酒喝到死。”

“我不缺酒。”

“你缺。”

楚风说得没错。沈惊鸿的确缺。不是缺酒,是缺一个理由——一个让他重新拔刀的理由。

三年前的事,沈惊鸿很少提起。那次围剿幽冥阁分坛的行动,他带队潜入,情报却提前泄露,中了埋伏。十二名手下全部战死,只有他活着回来。镇武司内部调查了三个月,最终结论是“情报泄露系沈惊鸿处置不当所致”。他被革去银章捕手之职,逐出镇武司。

他不服,但没有证据证明情报不是从他手里泄露的。唯一能证明他清白的那个人,那个在行动前夜单独约见他、给他递了那张纸条的人,在行动当天就死了。

死得很干净。

干净到沈惊鸿连一具尸体都没找到。

“青牛镇在哪?”沈惊鸿终于问。

楚风眼睛一亮:“这就对了嘛。青牛镇往西三百里,过了清源山就是。赵寒在那边设了祭坛,要炼什么百鬼幡,先拿一整个镇子的人开刀。镇武司的人已经围过去了,但指挥使的意思是,能在外围截杀就外围截杀,别让他进了祭坛。”

“为什么?”

“因为进了祭坛,百鬼幡就成了。百鬼幡一成,方圆百里生灵涂炭,到时候就不是死七十二口的事了。”楚风把酒坛又拿起来,这次只喝了一小口,“所以苏晴才偷偷给你递信。外围截杀这种事,镇武司的金章捕手们都不愿意干——风险高,功劳小。银章捕手又怕接不住。算来算去,整个江湖上能接这活的,也就你了。”

沈惊鸿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荒村,吹得老槐树的枯枝发出咔咔的声响。远处又传来狼嚎,这次更近了。

“走。”

沈惊鸿站起来,把酒坛里的最后一口酒倒在地上。

敬那些回不来的人。

楚风看着地上那摊酒,难得没有嬉皮笑脸。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起身跟在沈惊鸿身后。

两道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清源山。

山不算高,但路极险。一条羊肠小道蜿蜒而上,两侧是密不透风的松林,松针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悄无声息。

沈惊鸿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松针上,却几乎没发出声音。楚风跟在后面五步远的地方,短刀已经握在手中,刀身在月色下泛着冷光。

“你感觉到没有?”楚风压低声音。

沈惊鸿没回答,但他的左手已经摸上了刀柄。

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从松林深处飘来,夹杂着腐烂的草木气息,像是有什么东西死在林子里很久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

转过一个弯道,路边的松树上钉着一个人。

说“钉着”不准确,因为那个人已经死了。他是被一根铁钉从胸口钉穿,钉在树干上的。铁钉足有筷子粗,穿过胸骨,钉入树身三寸。人已经死了至少两天,脸上爬满了蚂蚁,眼珠子被吃得只剩两个黑洞洞的窟窿。

楚风皱了皱眉,把短刀举高了些,借着月光看清了死者的衣着。

“是镇武司的人。”楚风说,“青铁令牌,六品捕手。”

沈惊鸿蹲下身,仔细检查了尸体。铁钉是从正面打进去的,说明死者面对凶手时完全没有反抗。胸口的衣衫上有五道爪痕,爪痕发黑,边缘有焦灼的痕迹。

“百鬼噬魂大法。”沈惊鸿站起来,“赵寒已经来过了。”

两人加快脚步,在山道上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前方豁然开朗。清源山的山脊上,有一片被松林包围的平地。平地上搭着一座简易的木台,木台上插着七面黑色幡旗,幡旗上画着血红色的符文,在月光下看,那些符文像是活的,不停地蠕动。

木台正中央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材高大,披着一件黑色斗篷,斗篷下的脸被兜帽遮住大半,只露出一张惨白的下巴和一双血红色的眼睛。

赵寒。

沈惊鸿和楚风同时停下脚步。

“来了。”赵寒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两人耳中,像是有人在耳边低语,“我在等的人,终于来了。”

楚风握紧短刀,下意识地往前跨了半步,挡在沈惊鸿身侧。

沈惊鸿却一动不动,冷冷地盯着木台上的人。

“你知道我会来?”

赵寒低低地笑了两声,笑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又闷又哑:“沈惊鸿,你当然会来。三年前你师父是怎么死的,你不记得了?”

楚风的脸色变了。

沈惊鸿的瞳孔猛地一缩。

三年前那次围剿,带队的不是他。他是副手,正领队是他的师父——镇武司前金章捕手,陆元朗。

那场埋伏,最先倒下的人,就是陆元朗。

镇武司的调查报告说陆元朗死于乱战,但沈惊鸿亲眼看见,师父倒下之前,身上只有一道伤口——一道从背后刺入的剑伤。那个站在师父身后、举剑的人,是赵寒。

不,不完全是赵寒。

那个人的脸,是师父最信任的人的脸。

“你果然什么都不知道。”赵寒的声音带着一丝嘲弄,“三年前的事,你以为只是情报泄露?你以为只是运气不好?不。那场埋伏,从一开始就是为你师父布的。有人花钱买陆元朗的命,幽冥阁只是收钱办事。至于那个在行动前夜约见你的人——”

“闭嘴。”沈惊鸿的声音很冷,冷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赵寒笑了。他抬起手,黑色斗篷下露出五根惨白的手指,指尖发黑,指甲长如鹰爪。他在空中虚虚一抓,木台下的地面突然裂开,一具尸体从地底缓缓浮上来。

那具尸体穿着一件褪色的青衫,面朝下,头发散乱地垂着。

沈惊鸿的呼吸突然停滞了。

他认出了那件青衫。三年前,师父最后一次见他时穿的,就是这件青衫。青衫的左襟上有一块墨迹,那是沈惊鸿练字时不小心洒上去的墨,师父一直没洗掉,说是留着做个念想。

“你师父的尸身,在我这里躺了三年。”赵寒说,“我留着他,就是为了等你。”

沈惊鸿的嘴唇微微颤抖,但他没有说话。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想知道是谁花钱买你师父的命?”赵寒歪了歪头,兜帽下的脸终于露了出来——那是一张年轻的脸,五官甚至算得上英俊,但皮肤苍白如纸,嘴唇发黑,像是一具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尸体,“很简单。把刀放下,我给你一个公平对决的机会。赢了,你拿走你师父的尸身,我告诉你凶手是谁。输了,你留在这里,跟你师父做伴。”

“放你娘的狗臭屁!”楚风骂了一句,短刀在手中转了个花,大步往前跨去,“沈惊鸿,别跟他废话,老子先剁他一只手——”

话音未落,木台上突然响起一阵尖锐的呼啸声。七面黑幡齐齐抖动,幡面上的血符文爆发出刺目的红光,一股浓烈的腐臭味铺天盖地地涌来。

楚风的脚步一顿,短刀横在胸前,脸色微变。

赵寒伸出一根手指,指向楚风。

“第一幡,饿鬼道。”

一道黑气从第一面幡上喷薄而出,凝聚成一团人形黑雾,张开血盆大口,朝着楚风扑去。

楚风反应极快,身体往后一仰,短刀贴着黑雾的侧面划了过去。刀锋划过黑雾的瞬间,发出“嗤嗤”的声响,像是烧红的铁条插进了水里。

黑雾被打散了一瞬,但随即重新凝聚,反而比刚才更大了一圈。

“楚风!”沈惊鸿低喝一声。

“我知道!”楚风咬牙稳住身形,但右手虎口已经震裂,鲜血顺着短刀往下滴,“这鬼东西不好砍,砍散就变大——”

赵寒又伸出一根手指。

“第二幡,畜生道。”

第二面黑幡猛然炸开一团黑气,黑气在半空中化作一条巨大的蟒蛇,浑身覆盖着黑色的鳞片,蛇信子足有两尺长,嘶嘶地吐着腥风。

两条黑气一左一右夹击楚风,楚风连退数步,额头已经冒出了冷汗。

沈惊鸿终于动了。

他没有拔刀,而是猛地往前一冲,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笔直地朝木台射去。他的目标不是黑气,不是蟒蛇,而是赵寒本人。

赵寒的血色眼珠微微一转,嘴角扯出一个不屑的弧度。

“不自量力。”

他双手齐出,剩余的四面黑幡同时颤动,四道黑气从四面八方向沈惊鸿围拢。

但沈惊鸿的速度太快了。他在黑气合围的瞬间,左脚猛地踩地,身体硬生生向右平移了三尺,躲过了第一道黑气的扑击。紧接着右腿横扫,借力拔高,整个人腾空而起,双手握住刀柄——

出鞘。

一道白光划破夜空。

那是沈惊鸿三年以来第一次拔刀。

刀光亮得刺目,像是一道闪电从天上劈下来,将漫天的黑气劈成两半。刀锋带起的劲风扫过木台,七面黑幡被吹得猎猎作响,幡面上的血符文剧烈地闪烁了几下,竟然黯淡了不少。

赵寒脸色一变。

他没想到沈惊鸿的刀还在。

三年前,沈惊鸿被逐出镇武司,所有人都以为他废了。一个失去信念的刀客,刀就算还在,也不过是一块废铁。但这一刀,分明比他三年前巅峰时期还要凌厉。

“好刀。”赵寒盯着沈惊鸿手中的刀,血红色的眼珠里闪过一丝贪婪,“这柄刀,我收下了。”

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面前的地面上。地面上的血瞬间蔓延开来,像是一条条红色的毒蛇,沿着木台的木板缝隙向四周扩散。七面黑幡同时炸开,黑气铺天盖地地涌出,将整片平地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

楚风被黑气卷住,身体一僵,短刀从手中滑落,整个人栽倒在地。

沈惊鸿的眼前一片漆黑。

不是普通的黑暗,是那种连月光都透不进来的、死一般的黑暗。黑暗中,他听到无数人在哭喊,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有孩子——青牛镇那七十二口人临死前的惨叫,被赵寒炼入了百鬼幡中。

“沈惊鸿,你听。”赵寒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是在耳边,又像是在天边,“这是他们的声音。七十二个人,七十二种死法。老张头是被活活掐死的,李寡妇是被五马分尸的,那个刚满三岁的娃娃——”

“够了。”沈惊鸿闭上眼睛。

他不是因为恐惧而闭眼。

他是在感受。

师父教过他一句话:刀客的眼睛会骗人,但耳朵不会。闭眼的时候,你听到的才是真的。

黑暗中的哭喊声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声音——呼吸声。赵寒的呼吸声。

沈惊鸿握紧刀柄。

他还记得师父教他的第二句话:刀客的刀,不是用来杀人的。

“那用来做什么?”当年他这样问师父。

师父笑了笑,说:“用来守护该守护的人。”

沈惊鸿一直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他以为守护就是挡在前面,替别人挨刀。但此刻他突然懂了。

真正的守护,不是挡住敌人的刀。真正的守护,是让敌人的刀根本不敢递出来。

他睁开眼。

黑暗中,他找到了赵寒的呼吸。

一刀。

只有一刀。

刀光不是白的,这一次是银色的,像是月光凝结成了实质。刀锋所过之处,黑气像是被烫伤的蛇一样缩回去,整片平地上笼罩的黑暗在这一瞬间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月光重新洒下来。

沈惊鸿的刀停在一张苍白的脸前面一寸处。刀尖微微颤抖,却不是因为他手不稳,而是刀身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霜。

赵寒瞪大了眼睛。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痕从左肩斜斜地划到右肋,黑色的血从伤口涌出来,带着一股腐臭味。

“你……”赵寒张开嘴,喉咙里涌出一股黑血。

他还没来得及说完,整个人就从中间裂成了两半,像是一块被劈开的朽木,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七面黑幡同时断裂,幡面上的血符文迅速褪色,最终化作一片灰烬,随风散去。

楚风从地上爬起来,揉了揉被黑气勒红的脖子,看看地上的赵寒,又看看沈惊鸿,嘴里喃喃地说了一句:“我还以为今天要交代在这儿了。”

沈惊鸿没有回答。他蹲下身,将陆元朗的尸身缓缓翻转过来。

月光落在那张已经面目全非的脸上,但沈惊鸿还是认出了师父的轮廓。那张脸虽然已经腐烂了大半,但嘴角那道疤还在——那是师父年轻时替人挡刀留下的。

沈惊鸿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楚风站在一旁,没有出声。

过了很久,沈惊鸿才站起来。

“走吧。”他说。

“去哪?”

“送师父回家。”

楚风看了看沈惊鸿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赵寒的尸体,忽然想起一件事:“喂,你还没问出来是谁买你师父的命呢!”

沈惊鸿没有回头。

“不用问了。”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知道是谁了。”沈惊鸿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刚杀了人的人。

楚风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没有再问。

两人抬着陆元朗的尸身,沿着山路往下走。月光铺在松针上,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山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松脂的清香,把血腥气一点一点地吹散了。

身后,赵寒的尸体还留在木台上。月光照在上面,照出了他临死前最后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奇怪的释然。

仿佛他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

清源山的夜很长。

但天总会亮的。


青牛镇。

天刚蒙蒙亮。

沈惊鸿站在镇口,看着眼前的断壁残垣。七十二口人的尸首已经被镇武司的人收敛了,但地上的血迹还在,墙上、门上、石板上,到处都是干涸的黑色印记。

一个穿着素色衣裙的年轻女子从镇子里走出来,手里捧着一叠纸钱。

苏晴。

她的脸色比三年前憔悴了不少,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像是两颗被雨水洗过的星子。

“人死了?”她问。

“死了。”沈惊鸿说。

苏晴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蹲下身,把纸钱一张一张地摆在地上,火折子一划,火苗蹿起来,纸钱在晨风中卷曲、发黑、化成灰烬。

“指挥使让你回镇武司。”苏晴一边烧纸一边说,“你的银章捕手身份可以恢复。条件是,把赵寒的死因写成调查报告,签字画押,盖棺定论。”

“怎么写?”

“写赵寒是镇武司外围行动队击毙的,参与人员名单里写上那几个金章捕手的名字。”苏晴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沈惊鸿,“这是规矩。你知道的。”

沈惊鸿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这个规矩。镇武司需要面子,指挥使需要功绩,那几个金章捕手需要升迁。而他沈惊鸿,一个被逐出镇武司的前银章捕手,杀了镇武司通缉的要犯,这不是功劳,这是打脸。

“我不回镇武司。”沈惊鸿说。

苏晴似乎早就预料到这个答案,轻轻叹了口气。

“那你打算去哪?”

“师父的事,还没完。”

苏晴的目光闪了闪,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条,递给他。

“这是我从文书房抄录的。当年那场行动的情报流转记录,一共七个人经手过那份情报。活着的,还剩三个。”

沈惊鸿接过纸条,上面只有三个名字。

他看了一眼,将纸条折好,放进衣襟里。

“谢谢。”

苏晴摇摇头:“我不是帮你,我是帮陆大人。陆大人待我不薄。”

纸钱烧完了,灰烬被晨风吹起来,在空中打着旋,像一群灰色的蝴蝶,飞过青牛镇的断壁残垣,飞向灰蒙蒙的天际。

沈惊鸿转身离开。

楚风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苏晴。苏晴还蹲在原地,看着那堆灰烬出神,晨光打在她的侧脸上,映出一抹淡淡的哀伤。

“喂。”楚风小声说,“苏姑娘,你那个情报记录,我能不能也抄一份?”

苏晴头也不抬:“你又不识字。”

“我可以找人帮我念。”

“那就更不行了。”

楚风讪讪地笑了笑,小跑两步追上了沈惊鸿。

两人走出青牛镇,走上官道。前方是大片的田野,晨露还挂在稻叶上,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远处有炊烟升起,是哪个早起的农妇在生火做饭。

“沈惊鸿。”楚风忽然叫他。

“嗯。”

“你说你知道是谁买你师父的命了,到底是谁?”

沈惊鸿没有回答,只是加快了脚步。

楚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的肩膀比三年前更宽了,步伐也比三年前更稳。三年前,沈惊鸿走路像是踩在棉花上,整个人浑浑噩噩的,连酒都不愿意多喝。但今天,他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脚下的路终于有了方向。

楚风笑了笑,不再问了。

有些事,不问比问好。

有些路,不走比走难。

他跟上沈惊鸿的步伐,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清晨的官道上。东方的天边泛起鱼肚白,太阳还没露头,但光已经从地平线底下溢出来,把整个世界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色。


三个月后。

江湖上出了一桩大事。

镇武司指挥使崔正源在回京途中遇刺,刺客身份不明,但现场留下了一柄刀。那柄刀的刀鞘旧得发黑,刀柄缠布磨出了毛边,刀刃上有三道深浅不一的缺口。

有人认出那是沈惊鸿的刀。

镇武司连夜发出追杀令,悬赏一万两,缉拿沈惊鸿。

但沈惊鸿失踪了。

和他一起失踪的,还有楚风和苏晴。

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逃到了西域,还有人说他已经潜入了京城,准备刺杀更大的官。

江湖上众说纷纭,但没有一个人猜对。

真正的答案,藏在一张字条里。

那张字条在沈惊鸿杀死赵寒后第二天,出现在苏晴的书桌上。字条上没有署名,只有一句话:

“三个月后,崔正源出京。机不可失。”

字条是沈惊鸿写的,还是另有其人,没有人知道。

但三个月后,崔正源真的遇刺了。

刀是真的,人也是真的。

而沈惊鸿,终于知道了那个问题的答案——

是谁买了他师父的命。

是崔正源。

是那个亲手将沈惊鸿逐出镇武司、亲手签下陆元朗“战死”报告、亲手把功劳分给金章捕手的镇武司指挥使。

理由很简单:陆元朗查到了一桩不该查的事。那桩事涉及到朝廷里的大人物,崔正源收了钱,要陆元朗闭嘴。陆元朗不闭嘴,就只能闭眼。

三年前那场埋伏,不是情报泄露,是崔正源亲手把陆元朗的行踪卖给了幽冥阁。

那个在行动前夜约见沈惊鸿的人,也是崔正源。他故意给了沈惊鸿一张假情报,让沈惊鸿在行动中成了众矢之的,替陆元朗挡了第一波刀——但没用,陆元朗还是死了。沈惊鸿活下来了,但他背了所有的黑锅,被逐出镇武司,成了一个废物。

崔正源算得很精:一个废物不会查案,一个被逐出镇武司的人说话没人信,一个背负十二条人命罪名的前捕手,连江湖都容不下他。

他唯一没算到的是,沈惊鸿的刀还在。

三年了,他的刀一直没有出鞘,不是因为锈住了,是因为他在等一个答案。

现在答案有了。

刀也出鞘了。

所以崔正源死了。


江湖上的风波还在继续。

镇武司的新指挥使还没上任,幽冥阁趁机在南边连挑了三座分舵,五岳盟紧急召集各派掌门议事,墨家遗脉那边传出消息,说他们找到了前朝失落的一卷武学秘籍,正打算公之于世。

江湖,永远不缺热闹。

但沈惊鸿不关心这些。

他此刻正坐在一艘南下的船上,面前摆着一壶酒,身边坐着两个人。

楚风在船头钓鱼,钓了半个时辰一条也没钓到,气得把鱼竿扔进了水里。苏晴在船舱里整理文牍,三年来镇武司的案卷被她偷抄了一大半,满满当当地装了两个大木箱。

“你说,咱们下一站去哪?”楚风从船头走回来,一屁股坐在沈惊鸿对面,抓起酒壶灌了一口。

沈惊鸿看着江面上的落日,想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

楚风瞪大眼睛:“不知道?你杀了朝廷命官,悬赏一万两,你现在跟我说不知道去哪?”

“船会带我们去该去的地方。”沈惊鸿说。

楚风愣了半天,最后骂了一句:“沈惊鸿,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苏晴从船舱里探出头来,正好听见这句话,忍不住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是风吹过竹林的声音,清脆而短暂。

沈惊鸿没有笑,但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太阳落下去了,江面上只剩下一道金红色的余晖。船夫唱着不知名的小调,橹桨划破水面,发出有节奏的哗啦声。

船往南走。

水往东流。

江湖很大。

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