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上有个传说,说逍遥仙陆云是个疯子。
七月十四,鬼门大开。潇湘山庄满门遇袭,三百余口,一夜之间尽数惨死。当镇武司的官差赶到时,整座山庄已化作焦土,尸骸遍地,血流成河。
唯一的活口,是年仅十五岁的少主陆云。
他被发现时倒在庄外三里的枯井边,浑身浴血,双目紧闭,怀中死死抱着一柄漆黑长剑。镇武司总捕头赵无极亲自验了伤,说他浑身上下有三十七处创口,内息几乎断绝,能活着已是天大的造化。
但赵无极不知道的是,陆云并非单纯的大难不死。
那一夜,他本该和全庄三百口人一样葬身火海。是父亲陆渊天拼尽最后一丝真气,用“逍遥游”身法将他送出了火场。临别时,陆渊天塞给他一柄剑,在他耳边只说了三个字。
“活下去。”
就这三个字,让陆云在枯井边躺了一天一夜,硬生生从阎王爷手里爬了回来。
十年后的陆云,已是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存在。他以逍遥仙之名行走天下,剑出无活口,从不留俘虏。五岳盟曾三次向他递出橄榄枝,他置之不理;幽冥阁开出万两黄金邀他入伙,他嗤之以鼻。江湖中人说他性情孤僻,行事狠辣,来去如风,无人知晓他的来历,更无人知晓他要往何处去。
直到这一日,陆云踏入洛阳城。
洛阳是镇武司北镇抚司所在,城中鱼龙混杂,暗流涌动。陆云一袭白衣,腰间悬剑,缓步走在朱雀大街上,引来无数目光。他的面容清隽,眉目间带着三分冷意,让人不敢直视。
“公子请留步。”
一道身影横在身前。陆云抬眼看去,是个三十来岁的女子,身着淡青长衫,腰佩短剑,容貌清丽中透着一股英气。她的眼神沉静如水,却带着某种审视的意味。
“在下沈清荷,镇武司北镇抚司掌案。”女子抱拳道,“洛阳城中禁止私斗,烦请公子交出随身兵刃,待出城时自会归还。”
陆云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我从不解剑。”
沈清荷眉头微蹙。她在此值守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江湖人,却鲜少遇到如此不给面子的。她正欲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匹枣红马从街角飞驰而来,马上骑士满脸血污,声嘶力竭地喊道:“禀报沈掌案!城东清风观遭袭!五岳盟三位长老被困,贼人势众,请求支援!”
沈清荷面色骤变。清风观是五岳盟在洛阳的分舵,若出了事,整个北镇抚司都担不起责任。她当机立断翻身上马,正要发令,却见那道白色身影已消失在长街尽头。
方向正是城东。
陆云赶到清风观时,整座道观已沦为修罗场。
院中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身着五岳盟服饰的弟子死状凄惨,有的被利刃贯穿胸膛,有的被掌力震碎五脏,鲜血染红了青石地面。殿内传来兵器交击的声响,夹杂着怒喝与闷哼。
他悄无声息地掠入殿中,只见殿内三人背靠背结成阵势,正与十几个黑衣人激战。那三人皆已负伤,衣衫破损,其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更是左臂垂落,显然已被卸了关节。
黑衣人招招狠辣,配合默契,显然训练有素。陆云目光扫过他们的衣角,在袖口处看到了一枚暗红色的纹章。
幽冥阁的“血冥卫”。
“五岳盟的长老就这么不经打?”一个沙哑的声音从殿后传来。
脚步声响起,一个瘦削的中年男子缓步走出。他穿着一件暗紫色长袍,面色苍白,眼角有一道狰狞的疤痕,整个人散发着一股阴鸷的气息。
那三个五岳盟长老看到此人,脸色齐齐一变。
“鬼手阎罗——韩破军!”那白发老者失声道,“你竟敢公然在洛阳动手,不怕镇武司追究?”
韩破军冷笑一声:“镇武司?赵无极那个老东西十年前就该死了,苟延残喘到现在,不过是个笑话罢了。”
陆云的脚步,忽然停了。
赵无极。十年前。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韩破军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头,目光落在陆云身上。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哟,又来了一个送死的。看你这身打扮,莫非就是最近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的逍遥仙?”
陆云没有回答,只是缓步走入殿中。
“让我猜猜,”韩破军眯起眼睛,“你也是五岳盟请来的帮手?可惜了,今天这清风观,谁都别想活着出去。”
“十年前,潇湘山庄那桩案子,是不是幽冥阁的手笔?”陆云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耳中。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韩破军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那双阴鸷的眼睛死死盯着陆云,瞳孔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愕。片刻后,他忽然笑了,笑得张狂而放肆。
“潇湘山庄?”他舔了舔嘴唇,“三百多号人,一夜之间屠了个干净,陆渊天那个老东西到死都不肯说出逍遥游秘卷的下落,当真硬气得很。”
“你知道的不少。”陆云的声音依旧平淡,握剑的手却已青筋暴起。
“我不仅知道这个,”韩破军缓缓举起右手,五指微张,指尖泛起诡异的暗紫色,“我还知道,陆渊天是被我一掌震碎了心脉。那一掌,就打在潇湘山庄的正堂里,他看着自己的儿子被送走,到死都没有闭上眼睛。”
陆云猛地抬头。
那一瞬间,他仿佛回到了十年前那个血与火的夜晚。父亲那双被鲜血染红的眼睛,那句“活下去”的叮嘱,以及最后那声几不可闻的低语。
“你果然是陆渊天的种。”韩破军狞笑一声,“来得好,今日便送你去见你那死鬼老子!”
话音未落,他身形暴起,一掌拍出。
那一掌裹挟着凌厉的劲风,掌未至,气先到。殿内的烛火被掌风扫灭,桌椅翻飞,就连那三个五岳盟的长老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数步。
陆云没有退。
他出剑。
剑光如匹练,在黑暗中炸开。那是极快的一剑,快到韩破军的瞳孔中只映出一道白芒,掌势便已被生生破开。
韩破军吃了一惊,急忙变招,左掌横扫,右指屈弹,数道劲气如毒蛇般钻向陆云周身大穴。这是他的成名绝技“幽冥鬼爪”,掌指并用,虚实难测,江湖上不知多少高手栽在这一招之下。
但陆云的剑更快。
一剑破掌,二剑破指,三剑直取韩破军咽喉。
叮叮叮——
三声脆响,韩破军连退三步,脸色终于变了。他的袖口被剑锋划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一截暗红色的护臂。若不是那护臂质地坚韧,这一剑已卸下他一条手臂。
“好剑法。”韩破军狞声道,“你这是什么路数?”
陆云没有回答,长剑平举,剑尖直指韩破军眉心。他的眼神冷如冰霜,周身气势却如火山喷发般节节攀升。殿内众人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铺天盖地而来,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韩破军眼中闪过一抹惊骇。他纵横江湖二十年,从未在年轻人身上感受到如此恐怖的气息。
“这……这不可能!”他失声道,“逍遥游的心法早已失传,你怎么可能——”
“我父亲到死都没有闭上眼睛,”陆云一字一顿,“是因为他要记住,那些杀他的人,长什么样。”
剑出。
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只是简简单单地刺出,却快到了极致。剑锋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啸鸣,整座大殿在这一剑之下仿佛都颤抖起来。
韩破军拼命催动真气,双手连拍,掌影重重,将周身护得密不透风。但在陆云的剑面前,这一切都是徒劳。
剑光穿透掌影,刺穿了韩破军的左肩。
鲜血飞溅。
韩破军闷哼一声,身形暴退。他捂着肩膀,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陆云:“你……你到底是谁?”
“逍遥仙。”陆云淡淡道。
他收了剑,转身向外走去。韩破军松了一口气,正要开口让手下拦住此人,却忽然发现自己的身体在慢慢变凉。
他低头看去,只见自己的胸口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血洞,鲜血正汩汩流出。
原来那一剑,并不是只刺了一剑。
殿外,沈清荷带着镇武司的人马赶到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幕:清风观大殿中,十几个黑衣人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为首的韩破军睁着眼睛,胸口一个窟窿,已然气绝。三个五岳盟的长老瘫坐在角落,劫后余生,面色苍白。
而那道白色的身影,已消失在暮色之中。
“掌案,那人——”一个镇武司的差役指着远处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
沈清荷望着那个方向,沉默片刻,低声道:“别追了。”
她低头看向韩破军的尸体,忽然注意到了什么。韩破军的右手五指微微张开,掌心朝上,似乎死前曾握住了什么东西。
沈清荷掰开他的手指,掌心赫然写着一个字:
“阁。”
沈清荷的脸色,霎时变得煞白。
她知道幽冥阁的阁主从不在江湖上露面,行事隐秘,身份成谜。而韩破军临死前留下的这个字,分明是在暗示,那个覆灭潇湘山庄的幕后黑手,并非韩破军。
真正的仇人,另有其人。
而那个白衣少年,已经朝着更深的深渊走去。
洛阳城外,官道尽头。
陆云停下脚步,从怀中摸出那柄漆黑的短剑。剑身通体乌黑,没有任何花纹,只在剑柄处刻着一个小小的“陆”字。
父亲陆渊天临死前塞给他的这柄剑,他一直以为是陆家的传家之物,所以珍之重之。但就在方才,当他将真气注入剑身的那一刻,剑身上忽然浮现出一行小字。
那行字他从未见过,却莫名地熟悉。
那是父亲的笔迹。
上面写着:“逍遥游秘卷,藏于五岳盟总坛之下。非万不得已,勿取。”
陆云握紧了剑柄,望向远处连绵起伏的山脉。
五岳盟,总坛。
那是他从未踏足过的地方。但此刻,他已别无选择。
身后,洛阳城的暮色渐渐笼罩大地,远处的钟声悠悠传来。陆云深吸一口气,身形掠起,如一只白鹤腾空而起,消失在苍茫的夜色之中。
翌日清晨,一则消息传遍江湖:五岳盟盟主向天下英雄广发英雄帖,说是找到了失传百年的武林至宝“逍遥游秘卷”的线索,特在总坛召开武林大会,邀请各路豪杰共襄盛举。
而江湖中人不知道的是,在那个夜深人静的时刻,镇武司的密档房里,有人悄悄翻出了一份尘封十年的卷宗。
卷宗的封面上,赫然写着:“潇湘山庄灭门案——主谋不详,疑涉五岳盟高层。”
墨迹已经泛黄,但落款处的印章,依旧清晰可见。
那是五岳盟前盟主的私印。
十年前那个血与火的夜晚,到底藏着怎样的秘密?
逍遥游秘卷,又为何会藏在五岳盟的总坛之下?
一切,都将在武林大会上,揭晓。
江湖的风,已经开始变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