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染红了镇武司的青石台阶。
赵凌霜跪在阶下,双手捧着一柄断剑。剑刃从中间齐根而断,断口处漆黑如墨,隐隐透着一股腐臭之气——那是幽冥阁独门暗器“噬魂钉”留下的毒痕。
她身前站着三个人。
居中者姓魏名昌,镇武司总捕头,四十余岁,面容方正,腰间悬着一块赤金牌令,那是朝廷赐予正三品武官的象征。他身后两侧,分别站着一名灰衣老者和一名黑衣青年。
“赵凌霜,你可知罪?”魏昌的声音不怒自威。
赵凌霜抬起头。她今年不过二十出头,面容清秀,眼神却沉稳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一身白色劲装已被血污浸透,左肩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但她跪得笔直,脊背纹丝不动。
“属下不知。”
“你不知?”魏昌冷哼一声,从袖中抽出一封公文,抖开,朗声念道,“七月初三,你奉命押解幽冥阁余孽赵寒回京,途经商州落雁坡,遇敌伏击。随行十二名镇武司精锐尽数战死,囚犯赵寒被劫走,而你,唯独你,活着回来了。”
他将公文掷在地上。
“十二个人死了,你活着。赵凌霜,你给本座一个解释。”
赵凌霜沉默片刻,低声道:“魏大人,那日伏击我等的,不是幽冥阁的残兵败将。”
“哦?”
“是墨家遗脉的人。”
此言一出,阶上三人的脸色同时变了。那灰衣老者微微眯起眼睛,黑衣青年则下意识地将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墨家遗脉?”魏昌眉头紧锁,“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墨家遗脉向来中立,不问江湖恩怨,更不屑与朝廷作对。他们为何要劫走一个幽冥阁的叛徒?”
赵凌霜抬起头,目光直视魏昌:“因为他们不想让赵寒活着进京。赵寒手里有一件东西,幽冥阁想拿回去,墨家遗脉想毁掉,而五岳盟也想抢到手。那日伏击落雁坡的不止一路人马,我看到的,至少有三方势力。”
“什么东西?”
赵凌霜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手中那柄断剑,剑身上映出她的脸,苍白而疲惫。
“武林神话。”
这三个字一出口,阶上三人的呼吸同时一滞。
“你说什么?”魏昌的声音陡然拔高。
“赵寒临终前告诉我,幽冥阁阁主墨渊当年之所以能纵横天下三十载无敌手,不是因为他武功盖世,而是因为他手中掌握着一件上古遗物——被江湖人称为‘武林神话’的至宝。那件东西可以让人在短时间内功力暴涨,超越人体极限。”赵凌霜的声音很平静,“赵寒本是幽冥阁的内务总管,负责看守这件宝物。三年前他盗宝出逃,投靠朝廷,以换取庇护。镇武司之所以答应护他周全,不也是因为魏大人您想从他口中撬出这件宝物的下落吗?”
魏昌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他盯着赵凌霜看了许久,缓缓开口:“这些话,是谁教你说的?”
“没有人教我。赵寒死之前,亲口告诉我的。”赵凌霜顿了顿,“他说,那件东西就藏在青城山天师洞的第三重石室里,开启的钥匙是一枚刻有‘墨’字的古玉。而这枚古玉,如今就在五岳盟盟主沈清秋的手中。”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夕阳西沉,暮色渐浓。镇武司前的长街上响起了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两下,三下。
魏昌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赵凌霜,本座再问你一遍,你可知罪?”
赵凌霜抬起头,眼中没有丝毫畏惧。
“属下无罪。”
“好。”魏昌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既然如此,本座给你一个机会。十日之内,你去青城山,把‘武林神话’给本座带回来。若是办到了,落雁坡的事一笔勾销,本座还保你一个前程。若是办不到……”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赵凌霜站起身,将断剑收入鞘中,抱拳道:“属下领命。”
她转身离去,步伐稳健,丝毫不像是一个身受重伤的人。
魏昌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转头看向身后的灰衣老者:“周老,你怎么看?”
灰衣老者周衍,镇武司客卿,江湖人称“铁笔判官”,精通天下武学典籍,是魏昌最倚重的谋士。他捋了捋胡须,缓缓道:“这丫头不简单。她在落雁坡那种绝境中还能活着回来,身上中的毒伤自己就能解,而且她对赵寒临终前说的话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要么,她说的是真的;要么,她的演技已经高明到连老夫都看不穿了。”
“你信她?”
“信不信不重要。”周衍淡淡道,“重要的是,她去了青城山,无论成败,我们都能从中得到有用的东西。”
魏昌点了点头,目光深沉。
“派人盯着她。还有,去查一查沈清秋手里那枚古玉的底细。”
黑衣青年拱手应是,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青城山,天师洞。
赵凌霜到的时候,已经是第三日的黄昏。
她从商州一路南行,昼夜兼程,换了两匹马,身上的伤还未完全愈合,左肩的剑创每到阴天便隐隐作痛。但她不敢停,因为身后跟着魏昌的探子,身前等着沈清秋的剑。
五岳盟盟主沈清秋,江湖人称“青城剑仙”,三十六岁便统领五岳二十八派,是当世公认的剑道第一人。他的佩剑“秋水”长三尺二寸,重七斤六两,据说挥剑时有如水波荡漾,惑人心神,杀人于无形。
赵凌霜站在天师洞前的石阶上,仰头望去,但见山门巍峨,松柏苍翠,暮霭沉沉中隐约可见殿阁的飞檐斗拱。山门前站着两名年轻弟子,白衣佩剑,面容肃穆。
“在下镇武司赵凌霜,求见沈盟主。”她抱拳道。
其中一名弟子打量了她一眼,淡淡道:“盟主正在闭关,不见外客。姑娘请回。”
赵凌霜没有动。
“我有要事相商,事关江湖安危,请代为通传。”
那弟子眉头一皱,正要再说,山门内忽然传来一个浑厚的声音:“让她进来。”
两名弟子对视一眼,侧身让开。
赵凌霜拾级而上,穿过三重院落,来到天师洞的正殿。殿内灯火通明,沈清秋坐在蒲团上,一身青色长袍,面容清癯,目光如电。他身旁站着一个人,二十七八岁年纪,剑眉星目,腰间悬着一柄古朴的长剑。
“赵姑娘请坐。”沈清秋的声音不疾不徐,却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力量。
赵凌霜没有坐。她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大小的玉牌,放在掌心,向沈清秋摊开。
那是一枚古玉,通体碧绿,正面刻着一个古朴的“墨”字。
沈清秋的眼神瞬间变了。他盯着那枚古玉看了许久,缓缓开口:“这枚古玉,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赵寒临死前交给我的。”赵凌霜如实答道,“他说,这枚古玉是开启天师洞第三重石室的钥匙。而石室里,藏着幽冥阁的至宝——‘武林神话’。”
沈清秋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赵姑娘,你来青城山,是替镇武司取宝,还是替自己寻路?”
赵凌霜一怔。
沈清秋站起身,负手而立,目光深远:“你以为‘武林神话’是什么?是一件兵器?还是一本秘籍?都不是。”他顿了顿,“它是一块天外陨铁,蕴含着一股极其狂暴的力量。墨渊当年偶然得到它,以自身精血为引,将那股力量融入体内,才得以纵横天下三十载。但代价是,他的寿元折损大半,不到五十便油尽灯枯。”
赵凌霜的瞳孔微微收缩。
“墨渊死后,幽冥阁分崩离析,那块陨铁被赵寒偷偷带走,藏在了天师洞的石室里。”沈清秋转身看向她,“赵姑娘,你可知道,为什么赵寒会选择把东西藏在我青城山?”
赵凌霜摇了摇头。
“因为天师洞的石室,是当年我师父与墨渊联手建造的。”沈清秋的声音低沉下来,“墨渊曾是我师父的挚友,两人一同参研那块陨铁上的纹路,试图从中悟出天地至理。后来墨渊走火入魔,性情大变,与我师父反目成仇。我师父临终前留下遗言,要我看守这间石室,绝不能让第二个人进去。”
赵凌霜沉默了很久。
“沈盟主,那块陨铁的力量,当真如此可怕?”
沈清秋点了点头:“我师父当年只参研了陨铁上的三成纹路,便已经武功大进,但也因此落下病根,不到六十便撒手人寰。若是让那块陨铁落入心怀不轨之人手中,江湖必将掀起一场血雨腥风。”
他身旁那青年忽然开口,声音清朗:“师父,这位赵姑娘此来,恐怕不只是为了寻宝吧?”
沈清秋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明远,你说得对。”
他转向赵凌霜,目光如炬:“赵姑娘,魏昌派你来取宝,但你从落雁坡活着回来,身上还带着这枚古玉——你其实是想告诉我,你并不打算把陨铁交给魏昌,对吗?”
赵凌霜深吸一口气,缓缓跪下,抱拳道:“沈盟主明鉴。魏昌让我取宝,名为朝廷所用,实则想据为己有。我赵凌霜虽为镇武司中人,却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东西落入任何人手中。我此行前来,是想请沈盟主帮我毁了它。”
殿内一片寂静。
沈清秋凝视着她,目光中流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
“你可知,那块陨铁上蕴含的力量,即便是我也无法轻易毁掉?”
“我知道。”
“你可知,若是毁掉陨铁的过程中出了差错,你我都可能死在这里?”
“我知道。”
“你不怕死?”
赵凌霜抬起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
“沈盟主,落雁坡那一战,我亲眼看着十二个同袍死在我面前。我活着回来,不是因为我命大,而是因为他们用命给我铺了一条路。”她的声音微微发颤,“我这条命,是他们给的。我不能用它来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至少,我可以用来做一件对的事。”
沈清秋沉默了。
良久,他忽然伸出手,将赵凌霜扶了起来。
“好。”他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明远,带路。”
天师洞的第三重石室,藏在正殿后面的山腹之中。
沈清秋的弟子陆明远掌着火折子走在最前面,赵凌霜紧随其后,沈清秋断后。石道狭窄,只容一人通过,两侧的石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是当年墨渊留下的手笔。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石道尽头出现了一扇石门。石门通体黝黑,材质非金非石,门中央有一个凹槽,恰好是一枚古玉的形状。
赵凌霜取出那枚古玉,嵌入门中。
咔嗒一声,石门缓缓开启。
一股阴冷的气息从门内涌出,夹杂着一股铁锈般的腥味。赵凌霜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石室不大,方圆不过三丈,正中立着一块半人高的黑石。黑石呈不规则的椭圆状,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像是一张被扭曲了的人脸,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那就是“武林神话”——天外陨铁。
赵凌霜走近了几步,忽然觉得一阵眩晕。陨铁表面那些纹路仿佛活了一般,在她的视线中缓缓流转,一股无形的力量如潮水般涌来,冲击着她的心神。
“不要盯着它看!”沈清秋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它会侵蚀你的意识!”
赵凌霜猛地收回目光,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这东西……果然邪门。”
沈清秋走上前来,凝视着那块陨铁,目光凝重:“当年墨渊就是因为太过沉迷于参研这些纹路,才渐渐迷失了本心。我师父虽然及时抽身,但心神也受到了重创。”
他转头看向赵凌霜:“你真的想好了吗?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了。”
赵凌霜点了点头,从腰间拔出那柄断剑。
断剑的刃口还残留着赵寒死前留下的毒痕,但此刻,那些黑色的痕迹已经不再是阻碍,而是一把钥匙。赵凌霜咬破指尖,将血滴在剑刃上,鲜血顺着毒痕渗入剑身,断剑忽然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嗡鸣。
“这柄剑……”陆明远惊讶地看着她手中的断剑,“这柄剑和那块陨铁是什么关系?”
“这柄剑是赵寒用陨铁边角料锻造的。”赵凌霜握紧剑柄,“他说,只有用这柄剑刺入陨铁的核心,才能彻底毁掉它。”
她走向陨铁,每一步都走得极稳。
沈清秋忽然伸手拦住了她:“让我来。”
赵凌霜摇了摇头:“沈盟主,您已经帮我够多了。这一剑,该由我来。”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握剑,将全部内力灌注于剑身,然后——
刺出。
断剑刺入陨铁的一刹那,整间石室猛地一震。一股狂暴的力量从陨铁中喷涌而出,如狂风骤雨般席卷四方。石壁上那些符文瞬间碎裂,碎石飞溅,烟尘弥漫。
赵凌霜感觉自己的内力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流失,仿佛被一个无形的漩涡吞噬。她咬紧牙关,死死握住剑柄,不肯松手。
“凌霜!”沈清秋大喝一声,一掌拍在她的后背上,一股浑厚的内力如洪流般注入她的体内。
赵凌霜的精神一振,拼尽全力将断剑又往前推进了三寸。
陨铁上的纹路开始崩裂,一道道裂缝如蛛网般向四周蔓延。那股狂暴的力量变得越来越不稳定,整间石室开始剧烈颤抖,碎石如雨般落下。
“快要塌了!快走!”沈清秋一把抓住赵凌霜的肩膀,将她往后拖去。
陆明远已经退到了石道口,火折子在烟尘中忽明忽暗。
三人冲出石室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一声巨响,整间石室彻底崩塌,碎石和尘土将石门堵得严严实实。
赵凌霜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低头看向手中的断剑,剑刃已经断成了数截,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剑柄。
那块陨铁,终于毁了。
“武林神话”从此不复存在。
赵凌霜在青城山养了三日的伤,才下山回京。
临行前,沈清秋将她送出山门,递给她一个布包。
“这是?”
“一些盘缠和干粮。”沈清秋淡淡一笑,“你此番回京,恐怕不会再回镇武司了,对吧?”
赵凌霜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魏昌不会放过我。”
“你想去哪里?”
赵凌霜抬头看向远方的天空,夕阳西下,暮色苍茫。
“天下之大,总有容身之处。”她顿了顿,“落雁坡那十二个兄弟的家人,我总得去给他们一个交代。”
沈清秋凝视着她,目光中流露出一丝赞许。
“赵姑娘,你虽毁了‘武林神话’,却创造了一个新的传说。”他拱手道,“后会有期。”
赵凌霜抱拳还礼,转身离去。
山风猎猎,吹动她的衣袂。
她没有回头。
因为她知道,前方的路还很长。
而她,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