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压着枯木峡,长风卷起遍地黄沙。
剑光如匹练,从断崖上劈落。这一剑太快,快到连风都来不及发出声响。刀客的刀才拔出一半,剑锋已经抵住了他的咽喉。
“阁下的刀很快。”执剑的青年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无足轻重的事实,“但还不够快。”
那刀客咧嘴一笑,血沫从嘴角溢出:“赵寒的刀……更……”
他的话没能说完。因为他的喉咙已经被割开了。
林墨收剑,回鞘。
他没有看那个倒下去的人,目光投向峡谷尽头那片浓得化不开的暗色。那里有人在笑,笑声穿过风沙,像枯枝刮过铁器。
“林少侠好剑法。”那声音说,“只不过,从今天起,怕是再也用不上了。”
林墨身后的少年楚风脸色一变,下意识按住了腰间的短刀。他今年十七岁,跟林墨行走江湖不过三年,但已经见过不少大风大浪。然而此刻,他只觉得背脊发凉。
不是因为风冷。
而是因为峡谷两侧的山崖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满了黑衣人。
月光初升,映出他们手中明晃晃的刀锋。
“幽冥阁的人。”楚风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林墨没有动。他站在峡谷正中,风吹起他的衣袂,青色的长衫在暮色中像一面旗帜。他的剑已经归鞘,但他的右手始终没有离开剑柄。
“赵寒。”他说,“既然来了,何必躲躲藏藏。”
笑声停了。
崖顶上,一个身着墨色长袍的男人走了出来。他看起来三十来岁,面容清瘦,一双眼睛狭长而深邃,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腰间悬着一柄短刀,刀鞘上镶着一颗暗红色的宝石,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三年不见,林少侠长进了不少。”赵寒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像是在跟老朋友寒暄,“当年在青竹峰上,你师父若是知道他的关门弟子今天要来送死,不知会作何感想?”
林墨的眼睫微微一颤。
青竹峰。
三年前的那个夜晚,他也是这样站在漫天的火光中,看着师父的背影消失在烈焰里。师父拼尽最后一口气将他推下山崖,对他说的是——活下去。
这三个字,他记了三年。
“我师父的事,今日一并清算。”林墨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淬过火的铁,“你拿了他的剑谱,杀了满门三十七口。赵寒,这笔账,你赖不掉。”
赵寒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心虚,没有愧疚,甚至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赖?”他说,“林少侠,你觉得我来这里,是为了跟你赖账的?”
他的手指轻轻敲了敲刀鞘。
“我要杀你,不需要理由。”赵寒说,“但念在你我好歹有些渊源,不妨告诉你一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林墨,看向峡谷更远处。
“镇武司的人已经到了落雁城。”赵寒说,“明日午时,他们会在城门口张贴告示——青竹峰灭门案已经告破,凶手是林墨,悬赏黄金千两,死活不论。”
楚风的脸色刷地白了。
“你血口喷人!”他喊道,“明明是你……”
“我什么?”赵寒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觉得朝廷会信一个江湖浪人,还是信我赵寒?幽冥阁阁主是什么身份,你心里应该清楚。倒是林少侠你——”他的目光落在林墨身上,像蛇信子舔过,“这三年来东躲西藏,朝廷早就给你定了性。‘杀人夺宝,欺师灭祖’,八个字,够你死一百次。”
风更大了。
黄沙打在脸上,生疼。
林墨闭上了眼睛。
三秒钟后,他睁开眼,拔出了剑。
剑身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映出他半张脸。那是一张年轻的脸,棱角分明,眉目之间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但此刻,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的东西,像极了青竹峰上那场大火。
“赵寒。”他说,“你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想让我分心。”
剑锋一转,指向崖顶。
“但你不该提我师父。”
赵寒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恐惧,而是——好奇。
“哦?”他说,“那就让我看看,林震南的关门弟子,这三年到底学会了什么。”
他挥了挥手。
黑衣人如同潮水般从山崖上扑下。
刀锋破空的声音在峡谷中回荡。
林墨的剑出鞘的那一刻,整个人仿佛变了。不是变得更凶狠,而是变得更安静。那种安静,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表面上波澜不惊,底下却藏着千钧之力。
冲在最前面的两个黑衣人一左一右包抄而来,刀光交错,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林墨没有退。
他的剑从下往上一挑,剑尖贴着第一把刀的刀背滑过,在刀柄处轻轻一点。那人的虎口瞬间开裂,刀脱手飞出。林墨的剑势不停,借力一转,剑身横拍在第二人的手腕上。
“咔嚓”一声脆响,腕骨断了。
那人惨叫一声,整个人被带得横飞出去,砸在岩壁上,口吐鲜血,再也爬不起来。
整个过程不到两息。
楚风瞪大了眼睛。
三年前那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如今出手已经快到连他都看不清了。
但黑衣人不给他感叹的时间,更多的刀锋从四面八方劈来。
楚风拔出短刀,咬牙迎了上去。他的武功比不上林墨,但胜在年轻灵活,脚步飘忽,在人群中左冲右突,虽不能杀敌制胜,却也不至于被轻易拿下。
林墨的剑在人群中游走,每一次出剑都恰到好处,既不多用一分力,也不少用一分。他的剑路不复杂,甚至可以说很简单,但就是这种简单,让赵寒的眼神越来越凝重。
“天罡剑法。”赵寒喃喃自语,“林震南当年就是靠这套剑法,在武林大会上连败八位高手,夺得‘剑仙’之名。没想到这小子年纪轻轻,居然已经练到了这般火候。”
但仅仅是这样还不够。
赵寒从崖顶飘然落下。
他落地的瞬间,周围的空气仿佛都被压缩了。那股无形的威压,让楚风的呼吸都为之一滞,动作慢了半拍。一个黑衣人趁虚而入,一刀劈向他的后背。
“小心!”林墨的剑光如电,后发先至,挡住了那一刀。但他的节奏也因此被打乱,三个黑衣人同时出手,逼得他连退了三步。
赵寒没有趁势追击。他站在峡谷中央,双手负在身后,脸上的表情像是猎人看着已经入网的猎物。
“林少侠,你的天罡剑法确实已经有了几分火候。”他说,“但你应该知道,青竹峰上最厉害的武功,从来就不是天罡剑法。”
林墨的瞳孔微微一缩。
“玄天剑典。”赵寒一字一顿地说出这四个字,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你师父藏了一辈子,最后还不是落到了我手里。”
他解下了腰间的短刀。
不,那不是刀。
那是剑。一柄被伪装成刀的剑。当剑身从刀鞘中抽出的那一刻,一道森冷的寒光从剑刃上炸开,映得满峡谷都是刺目的白。
林墨握剑的手微微用力。
他认得那把剑。
玄天剑。
师父生前最珍视的东西,也是青竹峰被灭门的导火索。传说这把剑中藏着一部失传已久的剑典,得之者可通剑道至高境界。但师父说,真正的剑典不在剑里,而在人心。
赵寒显然不这么想。
“我花了三年时间,日夜参悟,终于从剑中读出了玄天剑典的第一重。”赵寒的声音在峡谷中回荡,带着一种狂热的气息,“今天,就拿你祭剑。”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原地。
不是轻功,而是快——快到了眼睛根本捕捉不到的程度。
楚风只觉得一股凉风从身边掠过,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赵寒已经出现在林墨身前不到三尺的地方。玄天剑横扫而出,剑锋划过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
林墨横剑格挡。
两剑相击,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
林墨整个人被震得倒退了三步,虎口发麻,几乎握不住剑柄。他的内力不弱,但与赵寒硬碰硬的一击之下,差距立现——对方的功力远在他之上,至少是大成境的高手,而他只是刚刚摸到精通境的门槛。
“就这点本事?”赵寒嗤笑一声,剑招如狂风暴雨般倾泻而下。
林墨连连后退,靠着天罡剑法的精妙防守勉强抵挡。但赵寒的攻势实在太猛,每一剑都像是要把他的防守劈开。他知道这样下去不行,必须想办法改变节奏。
又是一记重击。
林墨的剑被荡开,门户大开。赵寒的剑锋直刺他的咽喉。
千钧一发之际,林墨的身体突然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堪堪避开了这一剑。但他的左肩还是被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飞溅。
“身法不错。”赵寒说,“但下次就不是划破皮这么简单了。”
林墨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赵寒握剑的手上,注意到一个细节——赵寒每次出剑之前,手腕都会先转一个极小的弧度。那是玄天剑法的起手式,但对赵寒来说,这个习惯已经成了破绽。
他需要一个机会。
一个能让赵寒放松警惕的机会。
林墨深吸一口气,身体微微下沉,剑尖指向地面,摆出了一个奇怪的姿势。
楚风心头一紧。那是林墨从未用过的剑招。
赵寒也察觉到了不对。他停下脚步,眯起眼睛打量着林墨。
“想拼命?”他说,“好,我成全你。”
玄天剑再次出鞘,这一次的声势比之前更加骇人。剑身上的光芒暴涨,整个峡谷都被染成了一片惨白。赵寒的身影化作了三道幻影,从三个方向同时攻向林墨。
真真假假,虚实难辨。
楚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林墨闭上了眼睛。
不是因为认命,而是因为在生死关头,他反而看清了师父说的那句话——
真正的剑法,不在眼睛,在心意。
三道幻影同时出剑。但在林墨的感知中,只有一道是真实的。那道剑光正在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接近他的胸口,快到他根本来不及躲避。
他也没有打算躲。
他的剑从下往上一撩,剑锋擦着赵寒的剑身滑过,直奔对方的手腕而去。这不是防守,这是以命换命的打法——他赌赵寒不会为了杀他而搭上一只手。
果然,赵寒在半空中强行变招,剑锋一转,挡开了林墨的反击。但他的身形也因此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就是现在。
林墨的剑势骤然一变,从刚猛转为阴柔,天罡剑法的第三重——化刚为柔,被他在这电光石火的瞬间施展了出来。剑身如蛇,绕过玄天剑的防守,直刺赵寒的胸口。
赵寒瞳孔骤缩,脚下猛地一顿,身体向后暴退了七尺。
剑尖在他的胸口划过,划破了衣衫,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没有致命伤。
但赵寒的脸色变了。
不是因为那一剑有多厉害,而是因为他发现了一件事——林墨在故意示弱。
从一开始,林墨就在隐藏实力。
他故意用天罡剑法跟赵寒周旋,故意露出破绽,故意让自己受伤。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引赵寒放松警惕,引他使出全力的一击。
因为只有在赵寒全力出手的那一刻,他的节奏才会出现空隙。
而林墨等的,就是那个空隙。
“好一个后生。”赵寒抹了一把胸口的血迹,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我小看你了。”
林墨握剑的手在微微颤抖。
刚才那一剑,几乎耗尽了他的内力。他的内力确实不如赵寒,这是不争的事实。但天罡剑法的第三重有一个秘密——它可以在短时间内将内力的爆发力提升三倍,代价是之后会陷入极度的虚弱。
他已经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赵寒似乎也看出了这一点。他缓缓举起玄天剑,剑身上的光芒比之前更加浓郁。
“一招定胜负。”他说,“你应该感到荣幸,能让赵某动用玄天剑典的第二重。”
林墨的脑海中闪过师父的面容。
那个苍老而倔强的老人,站在青竹峰的崖顶,对他说:“墨儿,剑道不在杀,而在护。杀一人而救百人,是剑;护一人而阻万恶,也是剑。记住,不管武功有多高,心术不正,终究是邪道。”
他一直在琢磨这句话。
此刻,站在峡谷的漫天风沙中,他终于懂了。
真正的剑仙,不是杀人最多的人,而是守护最多的人。
林墨抬起头,眼中没有了犹豫,也没有了愤怒。有的只是一种平静,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刻的宁静。
“来吧。”他说。
赵寒动了。
玄天剑化作一道匹练般的白光,朝着林墨的胸口刺去。这一剑的速度,快到了极致。快到楚风的眼睛根本跟不上,快到峡谷中的风都来不及流动。
林墨也动了。
但他的动作很奇怪。
他没有躲避,也没有格挡。他只是轻轻地抬起了剑,剑尖指向天空,整个人像是融入了这片天地之间。
楚风愣住了。
那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一棵树,一块石头,一阵风。
林墨不是人了。
他是这片峡谷的一部分。
赵寒的剑到了。
距离林墨的胸口不到三寸。
赵寒的手停了。
不是他主动停的,而是他发现自己的手腕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架上了一柄剑。林墨的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绕过了他的防守,抵在了他的手腕上。
只要再往前一寸,他的手腕就会被切断。
“怎么可能……”赵寒的声音变了。
林墨没有回答。
他的剑轻轻一转,赵寒的手腕一麻,玄天剑脱手飞出,插在了三丈外的沙地上。
胜负已分。
峡谷中死一般的寂静。
黑衣人全都呆住了。他们的阁主,那个不可一世的赵寒,居然败在了一个年轻人的剑下。
赵寒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狰狞。
“你以为这样就能杀我?”他忽然笑了,“林墨,你还太年轻。”
话音未落,他猛地从袖中甩出一枚黑丸,砸在地上,炸开一团浓烟。
烟雾散尽的时候,赵寒已经不见了。
只有他的声音在峡谷中回荡:“落雁城见,林少侠。下次见面,你不会再有这么好的运气。”
楚风想追,被林墨拉住了。
“别追了。”林墨说,声音里透着疲惫,“以他现在的实力,追上去也是送死。”
楚风不甘心地跺了跺脚:“可是……”
“他受了伤,短时间内不会有大动作。”林墨弯腰捡起插在沙地上的玄天剑,剑身上映出他的倒影,“但他说的事是真的。”
镇武司。
明日午时。
楚风的心沉了下去。
“林大哥,我们现在怎么办?”
林墨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手中的玄天剑,脑海中回想着赵寒最后那句话——“落雁城见”。
落雁城是镇武司在北方的驻地,也是前往京都的必经之路。赵寒选择在那里设局,说明他背后一定有人撑腰。而且那个人,很可能来自朝廷内部。
“去落雁城。”林墨说。
“什么?!”楚风瞪大了眼睛,“那是自投罗网!”
“不是自投罗网。”林墨将玄天剑系在腰间,目光望向峡谷尽头的月光,“赵寒说镇武司要通缉我,但如果我先他们一步找到镇武司的人,把真相说清楚呢?”
楚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想说不可能,想说镇武司不会相信一个江湖人的话,想说赵寒既然敢放话,就一定已经安排好了所有后手。但他看着林墨的眼睛,看到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的,是比三年前更炽烈的火焰。
那不是复仇的火。
那是守护的火。
“走吧。”林墨说,“天亮之前,赶到落雁城。”
他转身,朝峡谷深处走去。
楚风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身后的峡谷恢复了寂静。月光照在沙地上,照在那片凌乱的脚印和血迹上,照在那柄插在沙土中的刀上。风吹过,带走了空气中的血腥味。
但江湖的风,从不会停。
落雁城还在前方等着他们。而那里,有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