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封山已有三日。
落雁坡下的野狗岭客栈孤零零地立在山道尽头,门前的酒旗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旗上“酒”字已经被风雪磨去了大半。
客栈内却热闹得很。
七八张桌子坐满了人,有走南闯北的镖师,有避雪赶路的商贾,还有几个腰悬兵刃、目光锐利的江湖客。炉火烧得正旺,铁锅里的羊肉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酒香和肉香混在一起,把屋外的严寒挡了个干净。
靠窗的角落里,坐着一个青年。
他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袖口微微泛白,像是洗了太多次。腰间挂着一个破旧的药囊,囊口系着一根红绳,绳头已经起了毛边。他的长相不算出众,眉目清秀却称不上英俊,唯有那双眼睛——黑白分明,沉静如水,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他面前放着一碗清水,一小碟咸菜。
旁边的桌子上,几个江湖客正在高谈阔论。
“你们听说了没有?幽冥阁那个疯子沈九幽,又在西川屠了整整一个村子!”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拍着桌子,“整整一百三十七口人,上到八十老翁,下到襁褓婴儿,一个不留!”
“沈九幽?那不是幽冥阁四大护法之一吗?”另一个瘦高个儿接话,“听说他修炼邪功,需要活人的心头血来淬炼经脉。这些年死在他手上的无辜百姓,少说也有上千人了!”
“五岳盟不管?”有人问。
“管?怎么管?”络腮胡大汉冷笑一声,“五岳盟那些名门正派,平日里说得天花乱坠,真要办事的时候,哪个不是缩头乌龟?再说了,幽冥阁阁主南宫绝的武功深不可测,五岳盟那几位掌门联手都不一定是对手,谁敢轻易去触这个霉头?”
议论声此起彼伏,青年却始终没有抬头,只是慢慢地喝着自己的水。
直到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求求你们,救救我爷爷吧!”
客栈的门被猛地推开,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踉跄着冲了进来,浑身上下被雪水浸透,小脸冻得发紫。她怀里抱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老人的面色蜡黄,气息微弱,嘴角溢出黑色的血沫。
“有没有大夫?求求你们,救救我爷爷!”小姑娘跪在门槛边,眼泪在脸上冻成了冰痕。
客栈里的人纷纷让开,却没有人上前。
一个做药材生意的掌柜看了一眼老人,摇头道:“这老头中了幽冥阁的‘九幽寒毒’,五脏六腑已经被寒气侵蚀,活不过一个时辰了。姑娘,你还是找个地方,让他……体面地走吧。”
“九幽寒毒?”小姑娘浑身一颤,眼泪掉得更凶了,“那、那不是……不是无药可解吗?”
没有人回答。
屋内的气氛沉闷得像一潭死水。
“让一让。”
角落里那个青衫青年站了起来,端着那碗清水,不紧不慢地走到门槛前。他将碗放在地上,蹲下身,伸手搭上了老人的脉搏。
片刻后,他抬眼看着小姑娘,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客栈:“九幽寒毒确实凶猛,但并非无药可解。”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年轻人,你可别信口开河!”那个药材掌柜皱眉道,“九幽寒毒乃幽冥阁镇派绝学,歹毒无比,中毒者寒气入骨,七日之内必死无疑,大罗金仙也救不回来!你若不懂医理,就别拿人命开玩笑!”
青年没有理会他,从腰间的药囊中取出一根银针。
那根银针与寻常医者的银针不同,针身上刻着细密的纹路,在炉火的映照下泛出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泽。针尖细如发丝,却寒光凛凛,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药材掌柜脸色一变:“这……这是‘鬼谷十三针’中的金纹针?年轻人,你到底是什么人?”
青年依旧没有回答。
他将老人的衣襟解开,露出胸口处一片触目惊心的青黑色。那是寒毒侵蚀后的痕迹,青黑色的血管像蛛网一样蔓延开来,几乎覆盖了整个胸膛。
他深吸一口气,右手二指捏住银针,手腕一翻,针尖精准地刺入老人胸口正中的“膻中穴”。
入针三分。
青年的指尖微微转动银针,一股温热的内力顺着针尖注入老人的经脉。那内力看似柔和,实则霸道至极,所到之处,盘踞的寒气如冰雪遇火,节节败退。
紧接着,第二针。
第三针。
第四针。
每一针都精准地刺入不同的穴位,针与针之间以一种看似毫无规律却暗合天理的方式排列。青年施针的手法极快,快得让人看不清他究竟出了多少针,只看见银光在指尖流转,像一只翩翩起舞的银蝶。
第十二针刺入后,老人的胸口开始渗出一层细密的黑色汗珠,那是被逼出体外的寒毒。
十三针落定。
老人猛地咳出一大口黑血,蜡黄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血色,原本若有若无的呼吸变得平稳而有力。
客栈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药材掌柜张了张嘴,声音发颤:“鬼谷十三针……竟然真的能解九幽寒毒?这、这怎么可能?”
青年将银针一根根收回药囊,站起身,淡淡地看了小姑娘一眼:“你爷爷体内的寒毒已被逼出大半,回去后用老姜、桂枝、甘草各三钱,水煎后给他服下,连服七日,余毒自清。”
小姑娘跪在地上,连连磕头:“谢谢恩人!谢谢恩人!敢问恩人尊姓大名?”
青年微微摇头,转身朝自己的座位走去。
“沈秋。”
他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但客栈里的每一个人都听到了。
有人的筷子掉在了地上。
“沈秋……那个三年前被幽冥阁灭门的‘药王谷’谷主的独子?”
“不是说沈家满门七十二口无一幸免吗?他居然还活着?”
“三年前,幽冥阁为夺取药王谷祖传的《百毒真解》,血洗药王谷,沈家上下无一活口。江湖上传言,沈秋早就死了,没想到……”
议论声像潮水般涌来。
沈秋端起那碗清水,喝了一口,神色没有任何波澜。
三年前的那个夜晚,他永远不会忘记。
幽冥阁四大护法之一的沈九幽亲自带队,一百多名黑衣人杀入药王谷。火光冲天,哭喊声震天。父亲将他推进密道的那一刻,眼中只有一句话——活着。
他活了下来。
带着《百毒真解》和父亲留下的鬼谷十三针,在江湖上隐姓埋名,苦练医术和武艺。三年过去,他的内功已从初学突破至精通之境,鬼谷十三针更是修炼到了第八重,距离大成只差一步。
但他知道,凭他现在的实力,还远不是沈九幽的对手。
更别提那个深不可测的幽冥阁阁主南宫绝。
“少侠!”
一个苍老而虚弱的声音打断了沈秋的思绪。
他转过头,看到那个被救的老人已经缓缓睁开了眼睛,浑浊的眼中满是感激之色。老人挣扎着要起来跪拜,被沈秋一把按住。
“老人家不必多礼。”沈秋说,“你们为何会中了九幽寒毒?”
老人的眼中闪过一丝恐惧和愤怒:“我们是岭南宋家的人,从蜀地运货回岭南,途经黑风峡时遇到一伙黑衣人,为首的人一掌就将老夫打成了重伤……那些黑衣人武功极高,出手狠辣,老夫带来的二十多名护卫,一个都没能活下来!”
“黑风峡?”沈秋的眉头微微皱起。
黑风峡地处川蜀和岭南北交界之处,地势险要,是幽冥阁的势力范围。能在那种地方肆无忌惮地劫杀商队,除了幽冥阁的人,不会有别人。
“少侠,老夫有一事相求。”老人从怀里颤抖着掏出一块羊皮卷,“这块地图,是老夫祖上传下来的,据说指向一处藏有绝世武功和医典的秘境。那伙黑衣人劫杀老夫,就是为了这块地图!老夫这把老骨头不值钱,但这地图若落在幽冥阁手里,只怕后患无穷!”
老人的手在发抖,苍老的声音里满是恳切:“少侠医术通神,心性良善,老夫愿将这块地图献与少侠,只求少侠不要让它落入歹人之手!”
客栈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沈秋身上。
沈秋看着老人手中那块泛黄的羊皮卷,沉默了片刻,缓缓伸出手。
就在这时——
“轰!”
客栈的墙壁突然炸开了一个大洞。
碎木屑夹杂着雪块四散飞溅,屋内的火炉被气浪掀翻,炭火飞溅,好几张桌子应声碎裂。尖叫声、惊呼声、桌椅翻倒的声音混在一起,客栈里乱成了一锅粥。
一个身穿黑色长袍的男子从破洞中走了进来。
他大约三十多岁,面容阴鸷,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中透着冷冽的杀意。他的手指修长而苍白,像是从未沾过阳春水,十根手指的指甲上泛着一层诡异的青黑色——那是修炼九幽寒毒到极深境界的标志。
“找了你三天,总算找到了。”黑袍男子看着老人手中的羊皮卷,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把地图交出来,老夫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
客栈里的江湖客们纷纷后退,有人低声惊呼:“沈九幽!是幽冥阁的沈九幽!”
沈秋的瞳孔猛地一缩。
三年来,他无数次在梦中见过这张脸。
火光。哭喊。父亲倒下的身影。
沈九幽的目光从老人身上移开,扫向沈秋,微微一顿:“刚才用鬼谷十三针解毒的人,就是你?”
沈秋没有说话,右手不动声色地探入药囊。
“不说话?”沈九幽笑了,笑容阴冷得像毒蛇吐信,“没关系,老夫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
话音刚落,他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几乎是同一瞬间,沈秋的身体向左侧一闪,一道凌厉的掌风擦着他的耳朵掠过,击中了他身后的墙壁。墙壁上立刻浮现出一个青黑色的掌印,砖石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寒霜。
沈九幽的身法极快,快得像是鬼魅。
他一掌未中,右手变掌为爪,五指如钩,直取沈秋的咽喉。指尖的青黑色更加浓重,带着刺骨的寒意。
沈秋深吸一口气,体内内力运转到极致,手腕一翻,三根银针从指尖激射而出,直奔沈九幽的面门。
三根银针在空中划出三道银色的弧线,针尖上附着沈秋的内力,锋利如刀。
沈九幽冷哼一声,双掌交错,一股阴寒至极的内力在身前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银针刺入那道屏障,速度立刻慢了下来,针身上的内力被寒气侵蚀,转眼间就失去了力道,叮叮当当落在地上。
“区区精通境界的内力,也敢在老夫面前班门弄斧?”沈九幽嘴角的笑容更冷了,“既然你找死,老夫就成全你!”
他双掌齐出,一股排山倒海般的阴寒内力朝沈秋笼罩而来。
客栈里的温度骤降了十几度,墙壁上、桌椅上、甚至炉火上,都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有武功低微的商贩当场被寒气侵袭,口吐白沫,倒在地上抽搐不止。
沈秋知道,硬拼内力,他绝不是沈九幽的对手。
对方的九幽寒毒已经修炼到了大成境界,内力深厚远在他之上。正面交锋,他撑不过三招。
但他的优势从来不是内力。
在沈九幽双掌即将击中他胸口的那一刹那,沈秋的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整个人像一条滑溜的泥鳅般从沈九幽的掌风中脱出。与此同时,他右手食指和中指间不知何时多了一根银针,银针上附着的不再是寻常内力,而是一种翠绿色的、带着生机气息的真气。
药王谷祖传内功心法——“青囊真气”。
这套内功与寻常内功不同,不以杀伤力见长,却拥有滋养经脉、疗伤解毒的神效。更重要的是,青囊真气的特性与九幽寒毒恰好相克,一阴一阳,一寒一暖,如同水火不容。
沈九幽感觉到那股翠绿色的真气时,瞳孔猛地一缩:“青囊真气?你是药王谷余孽!”
“是又怎样?”沈秋冷冷地看着他,眼中的沉静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底下翻涌的恨意,“三年前,你血洗药王谷,杀我全家七十二口。今天,我就要用你九幽寒毒的解药——青囊真气,亲手送你上路!”
话音未落,他手中的银针已经刺了出去。
这一针不再是简单的医术施针,而是融合了武学招式的杀招。银针在沈秋手中像是一柄短剑,刺、挑、削、划,每一招都精准地指向沈九幽身上的要害穴位。而那些穴位,恰好是修炼九幽寒毒的命门所在——一旦被青囊真气灌入,九幽寒毒便会反噬,轻则功力大损,重则经脉寸断。
沈九幽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没想到,三年前那个在密道里瑟瑟发抖的少年,如今已经成长到这种地步。青囊真气对九幽寒毒有天生的克制作用,再加上鬼谷十三针的精准取穴,沈秋的每一招都像是在他的命门上跳舞。
“找死!”沈九幽暴喝一声,不再留手,双掌齐出,九幽寒毒全力爆发。
客栈内的温度再次骤降,空气中的水汽凝结成细小的冰晶,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沈秋感觉到体内的血液都像是要凝固,手脚开始发僵。
但他没有退。
他咬破舌尖,一股热流涌入丹田,将青囊真气催动到极限。翠绿色的真气从体内涌出,在他周身形成一道淡绿色的光罩,将寒气隔绝在外。
银针再次刺出。
这一针,指向沈九幽胸口的“天池穴”——修炼九幽寒毒之人的命门所在,一旦被克制的真气侵入,轻则功力全废,重则当场毙命。
沈九幽当然知道这一针的厉害,身形急退,想要避开。
但沈秋的银针像是长了眼睛一样,死死地咬住他的胸口,无论他怎么躲闪,针尖始终不离天池穴半寸。
“你!”
沈九幽怒吼一声,双掌猛地拍向沈秋的胸口,这是一招同归于尽的打法——他的天池穴被刺中的同时,他的双掌也会击碎沈秋的心脏。
沈秋的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决绝。
银针刺入了天池穴。
掌风击中了沈秋的胸口。
两人同时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墙壁上。
沈秋喷出一大口鲜血,胸口处的衣服被寒气撕裂,露出一个青黑色的掌印。他的脸色苍白如纸,体内的经脉被九幽寒毒侵袭,剧烈的疼痛让他几乎昏厥。
但他的嘴角却挂着一丝笑。
因为他看到,沈九幽也喷出了一大口黑血。
青囊真气顺着天池穴灌入沈九幽的经脉,与九幽寒毒激烈碰撞。沈九幽的身体剧烈颤抖,他的九幽寒毒功力在这一刻开始反噬,经脉寸寸断裂,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片片青黑色的纹路,像是一张蛛网覆盖在他的面庞上。
“不……不可能……”沈九幽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沈秋,“你……你怎么可能……”
“三年。”沈秋擦去嘴角的血迹,扶着墙壁缓缓站起来,“三年来,我每天都在研究九幽寒毒的弱点。天池穴,是修炼九幽寒毒唯一的命门。青囊真气,是九幽寒毒唯一的克星。沈九幽,你今天死得不冤。”
沈九幽的身体轰然倒地,眼中的光渐渐散去。
客栈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沈秋身上——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青年,刚才竟然正面击败了幽冥阁四大护法之一的沈九幽。
药材掌柜的嘴唇在发抖:“鬼谷十三针配合青囊真气……药王谷的传承,果然名不虚传。”
沈秋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银针收回药囊,转身看向那个老人。
老人手中的羊皮卷还在,他的眼中满是惊骇和感激。
“老人家,”沈秋的声音有些虚弱,但依旧沉稳,“地图上的秘境,我会去。但我不是为了绝世武功和医典,而是为了——找到彻底破解九幽寒毒的方法。幽冥阁不灭,江湖永无宁日。”
老人颤巍巍地将羊皮卷递到沈秋手中,重重地点头。
沈秋接过羊皮卷,转身朝客栈门外走去。
风雪依旧很大,夜色已经降临,远处的山道隐没在一片漆黑之中。
“沈少侠!”药材掌柜追了出来,“沈九幽死了,幽冥阁不会善罢甘休的!南宫绝武功深不可测,五岳盟都不是他的对手,你一个人……”
沈秋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中,沉静如水,却暗藏着翻涌的波涛。
“三年前,我就已经是一个人。”他说,“但我活着,药王谷就没有灭。”
他转身走进了风雪中。
青衫很快被大雪覆盖,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客栈里的人面面相觑,没有人说话。
只有那个被救的小姑娘趴在门槛上,望着沈秋消失的方向,眼泪汪汪地说了一句:
“他……他会回来的,对吗?”
没有人能回答她。
但所有人都知道,从今夜起,江湖上多了一个新的传说——一个以银针为剑、以青囊真气为刀、以医神之名行走江湖的青年侠客。
他叫沈秋。
药王谷最后的传人。
也是这世上,唯一一个能对抗幽冥阁九幽寒毒的人。
客栈的门在风中吱呀作响,雪越下越大。
远处,一道隐约的人影在风雪中渐行渐远,像一柄出鞘的剑,义无反顾地刺入黑暗。
——上篇完——
下篇预告:秘境寻药,正邪联手——沈秋深入幽冥阁腹地,与昔日仇人联手对抗更大的阴谋。鬼谷十三针第九重的秘密,终于揭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