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残阳如血。
青牛镇外十里,官道旁的“醉晚亭”酒肆挂起了灯笼。枯黄的酒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上面印着一个褪色的“酒”字。
掌柜的王老汉正擦着油渍斑斑的木桌,忽然手一顿——门外来了个黑衣人。
那人身材颀长,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剑眉入鬓,面容冷峻如刀削,一双眼睛幽深似古井,仿佛藏了说不尽的沧桑。黑衫黑靴,腰悬长剑,剑鞘漆黑无纹,唯有剑柄处露出半寸霜白的剑刃,在这暮色之中泛着冷光。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颊的一道旧疤,从眉梢斜斜划至颧骨,虽已痊愈,却仍是触目惊心。
黑衣人走到靠窗的位子坐下,将长剑搁在桌上,淡淡道:“一壶烧刀子,二斤牛肉。”
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仿佛每一句话都经过深思熟虑后才说出口。
王老汉应了一声,心里却在盘算:这人气度不凡,身上却没什么银两的气息,怕是个跑江湖的落魄剑客。烧刀子最烈,牛肉最实,都是穷途之人爱点的货色。
不多时,酒肉上齐。黑衣人自斟自饮,目光不时望向窗外那条通向远方的官道,似乎在等什么人,又似乎什么都没等。
“客官这是往哪儿去?”王老汉忍不住搭话。
黑衣人抬了抬眼:“往该去的地方去。”
王老汉一愣,讨了个没趣,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四匹快马在酒肆前勒住,溅起漫天尘土。四名劲装大汉翻身下马,为首那人三十出头,面白无须,腰间别着一把金丝大环刀,刀鞘上镶嵌着三颗拇指大的红宝石,华贵得令人咋舌。
“掌柜的,把好酒好菜都端上来!”为首那人大大咧咧地往中间一坐,嗓门大得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老子赶了一天路,饿得能吞下一头牛!”
王老汉连忙应声,心里却暗暗叫苦——这位爷一看就不是善茬。
果然,那人的目光在酒肆里扫了一圈,落在了窗边黑衣人的身上。他眯了眯眼,忽然提高了声音:“哟,这不是……沈公子吗?”
黑衣人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他没有抬头,只是淡淡道:“阁下认错人了。”
“认错?”那人哈哈大笑,站起身来,踱步到黑衣人桌前,“沈云舟,你这张脸,就算化成灰老子也认得!三年前琅琊山庄血案,你杀尽满门七十三口,连三岁孩童都不放过,朝廷发出海捕文书,赏银五千两要你的项上人头——你以为换件衣服就没人认得出?”
酒肆里骤然安静下来。
王老汉手里的酒壶差点脱手,双腿已经开始发抖。
黑衣人——沈云舟——缓缓抬起头,那双幽深的眼眸平静得可怕,仿佛对方说的不是他,而是另一个毫不相干的人。
“阁下既然认出来了,”沈云舟的声音依旧平淡如水,“打算如何?”
那人狞笑一声,反手拔出金丝大环刀,刀锋在烛光下闪着刺目的寒光:“如何?自然是替天行道,取你这恶人的狗命!老子韩铁锋,铁刀门掌门,今日便要——”
话未说完。
沈云舟的右手动了。
没有人看清那一剑是如何出鞘的。只听见“呛”的一声龙吟,一道冷光如同冬夜的寒星骤然闪现,随即又消失在剑鞘之中。
韩铁锋的狞笑凝固在脸上。
他低头看去,金丝大环刀的刀锋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细小的缺口。不,不止是缺口——整把刀身从中断为两截,“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再看沈云舟,依旧端坐如故,右手已经回到桌上,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韩铁锋的脸色瞬间煞白。
他身后的三名大汉也僵在原地,额头上冷汗涔涔。
这哪里是什么落魄剑客——这分明是个不可招惹的煞星!
“这把刀,”沈云舟淡淡开口,“是赝品。真正的好刀,不会一碰就断。”
韩铁锋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要说几句狠话挽回面子,却被沈云舟抬眼一扫,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还不走?”沈云舟问。
韩铁锋如蒙大赦,带着三名手下连滚带爬地出了酒肆,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酒肆里又恢复了安静。
王老汉瘫坐在柜台后面,大气都不敢出。他想起刚才那个名字——沈云舟——三年前琅琊山庄的血案,江湖上谁人不知?一夜之间,山庄上下七十三口人无一生还,事后所有证据都指向山庄的养子,沈云舟。
可眼前这个人,虽然冷峻得有些骇人,但看起来并不像那种丧心病狂的魔头。
沈云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他的目光依旧望着窗外那条官道。夜色渐深,官道上已无行人,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凄凉。
“掌柜的,”沈云舟忽然开口,“你信吗?”
王老汉一愣:“什么?”
“那七十三条人命,”沈云舟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枯叶,“是我杀的。”
王老汉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回答。
沈云舟站起身,从怀中摸出一锭碎银放在桌上,比酒钱多出许多。他拿起长剑,走向门口,走到门槛处忽然停步,侧过头来,那张冷峻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左颊的疤痕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刻。
“其实,”他说,“我也不信。”
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夜色之中。
王老汉怔怔地望着门口,半天才回过神来。他低头看了看桌上那锭银子,又看了看窗边那个空了的酒碗,忽然觉得那个江湖传说中杀人如麻的恶人,似乎并不是传说中那样。
可如果不是他杀的,那会是谁?
这个问题,王老汉注定得不到答案。
出了青牛镇往西,是连绵百里的翠屏山脉。山路崎岖,林木茂密,即便是大白天也少有人走。
沈云舟没有骑马,也没有运轻功赶路,只是不紧不慢地走在山道上。他似乎在等什么,又似乎什么都不急。
月亮从云层后露出半张脸,洒下一片清冷的银辉,照在沈云舟的脸上,将他那张冷峻的面容映得如同石刻。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座破败的山神庙。
庙不大,青砖灰瓦,门前两尊石狮子已经残缺不全,匾额上的字迹模糊不清。庙门半掩,里面透出微弱的火光。
沈云舟在庙前站定,望着那扇半掩的门,目光微微闪动。
“既然来了,”他淡淡道,“何必藏头露尾?”
庙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个灰衣老者从里面走了出来。老者年约六旬,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精光四射,显然内功修为极高。他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袍,腰间悬着一柄短剑,剑鞘古朴,一看便知年代久远。
“沈公子好耳力,”老者拱手笑道,“老朽不过刚到片刻,便被公子察觉了。”
沈云舟的目光落在老者腰间的那柄短剑上,瞳孔微微一缩。
“镇武司,楚风。”他道出老者的身份,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楚风一怔,随即哈哈大笑:“沈公子果然名不虚传,见剑知人。老朽在镇武司供职三十年,这柄剑跟了我三十年,没想到公子一眼便认了出来。”
“镇武司的剑,”沈云舟说,“用的是闽中铁砂锻铸,剑身暗纹如流水,天下独一无二。”
楚风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好眼力。既然公子知道老朽的身份,那老朽也就不拐弯抹角了。三年前琅琊山庄一案,老朽奉命追查,查了三年,查到了些有趣的东西。”
沈云舟微微挑眉:“什么东西?”
“公子可知,那日山庄失火之后,老朽在废墟中发现了什么?”楚风缓缓走到沈云舟面前,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递了过去。
沈云舟接过。
那是一块烧焦的布片,大小不过巴掌,上面绣着一个图案——一只展翅欲飞的金凤,凤眼处镶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红宝石,在火光下熠熠生辉。
沈云舟的手微微一颤。
“金凤令,”他低声说,“幽冥阁的令信。”
楚风点头:“不错。这金凤令是幽冥阁阁主专属的信物,江湖上见过它的人屈指可数,因为它出现的地方,必有血光之灾。三年前,它出现在琅琊山庄的废墟之中。”
沈云舟握着那块布片,指节泛白。
“所以,”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灭门之事,是幽冥阁所为?”
楚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身望向山神庙里跳动的火光,半晌才道:“老朽查了三年,发现了一件更离奇的事。琅琊山庄的庄主沈沧海,表面上是江南首富,乐善好施的善人,暗地里却与幽冥阁来往密切。他负责替幽冥阁运送一种奇特的矿石,那种矿石……”
楚风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可以锻造出一种极其锋利的兵器,比江湖上任何已知的神兵利器都要强上数倍。”
沈云舟的脸色变了。
“你是说,”他一字一顿,“我义父在为幽冥阁做事?”
“不止是做事,”楚风转过身来,目光如炬,“他是幽冥阁四大护法之一,代号‘金鹏’。当年那场大火,不是要灭他满门,而是要灭口——因为朝廷已经注意到了那些矿石的去向,幽冥阁担心沈沧海泄露机密,便先下手为强。”
夜风吹过,山道上的树叶沙沙作响。
沈云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那双眼睛却像是有千言万语要诉说,最终又全部沉入无尽的黑暗之中。
良久,他才开口:“你为何告诉我这些?”
楚风叹了口气:“因为老朽知道,你不是凶手。”
“你凭什么知道?”
“因为老朽查了三年,找到了一个活口。”楚风说,“琅琊山庄那夜,有人活着逃了出来。他虽然被大火烧毁了容貌,却还记得一些事情——比如,那夜杀人放火的人,全都穿着夜行衣,全都蒙着脸,唯独一个人的腰间,悬着一柄金色的令牌。”
楚风的目光落在沈云舟手中的布片上,续道:“老朽找到他时,他已经快不行了。弥留之际,他说了一句话——‘云舟是清白的,凶手另有其人。’”
沈云舟的喉咙动了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
三年来,他背负着灭门凶手的罪名,被天下人唾骂,被江湖追杀,辗转逃亡,无数次在刀尖上舔血。他没有辩解,因为没有人会信一个“恶人”的话。
可现在,有人告诉他——有人信了。
“你为何找我?”沈云舟问,“镇武司不是该把我抓回去交差吗?”
楚风微微一笑,笑容里有些苦涩:“老朽在镇武司待了三十年,见过太多的冤假错案。若连这最后的公道都不去追寻,那这身官服穿着还有什么意思?”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沈云舟。
“这是幽冥阁近期的活动密报,包括他们运送矿石的路线和藏匿的地点。”楚风说,“老朽老了,腿脚不利索了,这些事,只能托付给年轻人去做。”
沈云舟接过信,没有拆开,只是郑重地收入怀中。
“你不怕我跑了?”他问。
楚风摇头,目光坚定:“老朽看过你的履历。你是沈沧海捡来的孤儿,他待你如己出,教你武功,传你家产。这样一个知恩图报的人,不会放下灭门之仇不管。”
沈云舟沉默。
“况且,”楚风又笑道,“老朽这把老骨头虽然不中用,但若公子真要跑,老朽这条命还是能换公子半条命的。”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暗藏玄机——沈云舟听得出来,这位老者在告诉他,不要有不该有的心思。
沈云舟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向山道深处走去。
走出十余步,他忽然停步,侧头道:“楚大人,保重。”
“公子也保重。”楚风抱拳一揖。
沈云舟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之中,唯有远处传来几声虫鸣,在寂静的山林间回荡。
楚风站在山神庙前,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被天下人唾骂的“恶人”,比那些道貌岸然的名门正派,更像一个真正的侠客。
三日后,落雁坡。
此地得名于山势险峻,常有鸿雁飞过时不得不降低高度,故称“落雁”。山道狭窄,两侧是陡峭的山壁,易守难攻,是设伏的绝佳之处。
沈云舟站在山道中央,抬头望着两侧山壁上隐约可见的人影,嘴角微微上扬。
“出来吧,”他朗声道,“藏了这么久,不嫌累吗?”
话音刚落,山壁上数十条黑影同时现身。那是身着黑色劲装的蒙面人,手持钢刀,眼中尽是冷厉之色。为首之人身材高大,虎背熊腰,一双眼睛如同狼瞳,在黑暗中闪着绿光。
“沈云舟,”那人声音低沉,如同闷雷滚过山谷,“你可知罪?”
沈云舟打量着那人,目光落在他腰间的金色令牌上——与他三年前在废墟中发现的那块一模一样。
“阁下是幽冥阁的人?”沈云舟问。
那人微微一怔,显然没想到沈云舟会直接道破他的身份。不过很快,他便恢复了镇定,冷笑一声:“既然你知道,那就更好办了。幽冥阁要的人,没有逃得掉的。你若乖乖束手就擒,或许还能留个全尸。”
沈云舟闻言,不禁笑了。
那笑容说不出的讽刺,说不出的凄凉。
“全尸?”他轻声道,“三年前,我义父一家七十三口人,你们留了几个全尸?”
为首之人脸色微变,随即厉声道:“胡言乱语!琅琊山庄灭门案是你沈云舟所为,满江湖皆知,你还想抵赖?”
“满江湖皆知,”沈云舟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无尽的讽刺,“可不正是你们幽冥阁一手制造的‘皆知’吗?灭门之后,将所有证据指向我,让我背负恶人之名,替你们挡刀。这一招,好得很,妙得很。”
为首之人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便恢复了镇定。他挥了挥手,山壁上的黑衣人齐刷刷地抽出了钢刀,寒光闪闪,杀气逼人。
“既然你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为首之人缓缓拔出腰间的刀,“那就更不能留你了。”
沈云舟没有拔剑。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望着那三十余名围上来的黑衣人,目光平静得如同无波的古井。
第一刀落下。
沈云舟侧身避开,右手在腰间的剑柄上一按,“呛”的一声,长剑出鞘,带起一道冷冽的弧光。那刀光与剑光在空中交错,发出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那名黑衣人的钢刀应声而断,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山壁上,口中喷出一口鲜血。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沈云舟的剑快得惊人,每一剑都恰到好处地落在敌人兵刃最脆弱之处,或断其刀,或破其势,却没有一剑夺人性命。
他不是不能杀人,而是不愿杀人。
这一路走来,他见识了太多被冤枉的人,太多被蒙蔽的人。这些黑衣人或许也是被利用的棋子,或许也有自己的苦衷。他不想让自己的剑,变成和幽冥阁一样的凶器。
可他不杀人,对方却要杀他。
“围住他!”为首之人厉声喝道,“用阵法!”
三十余名黑衣人迅速变换阵型,形成一个圆形包围圈,将沈云舟困在中央。刀光如潮,一波接一波地涌来,每一刀都直奔要害。
沈云舟的剑势愈发凌厉,可双拳难敌四手,终究是渐渐落了下风。
就在他即将力竭之际,忽听山道尽头传来一声清啸:
“沈公子,接住!”
一柄长剑破空而来,带着凌厉的劲风,直直射向沈云舟的方向。
沈云舟伸手一抄,接住那柄剑。剑身入手的瞬间,他便觉出不凡——这柄剑轻如鸿毛,锋如秋水,剑身上刻着四个古字:“破云惊鸿”。
这是江湖上失传已久的惊鸿剑,传闻是前朝一位绝世剑客的佩剑,以天外陨铁铸成,削铁如泥,吹毛断发。
沈云舟来不及细想,双剑在手,气势陡然大增。他左剑格挡,右剑反攻,剑光交织如网,将那三十余名黑衣人的攻势尽数化解。
与此同时,一个青衫女子从山道尽头飘然而至。
女子约莫二十出头,容颜清丽,眉目如画,青丝如瀑,随风飘扬。她腰悬长剑,足踏云靴,轻功绝顶,几个起落便已到了战圈之中。
“苏姑娘?”沈云舟认出此人,不禁一怔。
这女子正是江南苏家的独女——苏晴。苏家世代经营镖局,在江湖上名望极高,苏晴更是苏家年轻一辈中武功最高的弟子,以一手“落英剑法”闻名江南。
苏晴没有答话,只是拔出腰间长剑,与他并肩而立。
有了她的加入,战局瞬间逆转。
苏晴的剑法与沈云舟不同,她的剑轻盈灵动,如同落英缤纷,每一剑都刁钻至极,令人防不胜防。两人配合默契,一刚一柔,一快一慢,竟然将三十余名黑衣人逼得节节后退。
为首之人见势不妙,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之色。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黑色的药丸,塞入口中吞下。片刻之后,他的双眼变得血红,身体暴涨了一圈,青筋暴起,如同一头发狂的野兽。
“嗜血丹!”苏晴惊呼,“这是幽冥阁的禁药,服下后功力暴涨三倍,但事后必死无疑!”
沈云舟目光一凝,握紧了手中的剑。
那为首之人狂吼一声,挥刀扑来。这一刀的速度和力量远超之前,刀锋过处,空气都被撕裂,发出刺耳的尖啸。
沈云舟侧身避开,可那一刀带起的刀风仍然划破了他的衣袖,在手臂上留下一道血痕。
好快的刀!
那人的第二刀紧接而至,沈云舟来不及躲闪,只得举剑格挡。“当”的一声巨响,沈云舟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传来,虎口震裂,左手的剑险些脱手飞出。
沈云舟后退数步,稳住身形,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自己若再不出全力,只怕今日真要葬身于此。
他将双剑交于一手,缓缓闭上眼睛。
苏晴见状,心中一凛——她知道,沈云舟这是要施展他毕生所学的最高剑法,那一招他从义父沈沧海那里学来、从未在人前展示过的绝技。
“无剑式。”沈云舟轻声道。
话音落,他睁开双眼。
那一刻,苏晴觉得沈云舟整个人都变了。他的眼中没有了情感,没有了犹豫,只有一片空明澄澈,仿佛天地万物都映在他的眼中,又仿佛他本身就是天地万物。
他出剑了。
没有人看清那一剑是如何刺出的。只看见一道冷光闪过,如同流星划过夜空,转瞬即逝。
为首之人手中的刀停在了半空中,距离沈云舟的咽喉不足三寸。
却再也砍不下去了。
他的胸口多了一个细小的伤口,鲜血缓缓渗出,染红了衣襟。他的眼中满是不敢置信,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要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扑通”一声,他跪倒在地,庞大的身躯轰然倒下,激起满地尘土。
那些黑衣人见首领已死,顿时溃散,四散奔逃。
山道上恢复了宁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下回荡。
沈云舟收剑入鞘,身体微微晃了晃,险些站立不稳。方才那一剑耗尽了他大半内力,此时他只觉浑身虚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苏晴连忙上前扶住他,从怀中取出一瓶金创药,撕下衣袖,小心翼翼地为沈云舟包扎手臂上的伤口。
“你何必跟来?”沈云舟问,声音有些虚弱。
苏晴没有抬头,只是专注地为他包扎伤口,半晌才道:“楚大人告诉我你的事,我就跟来了。”
“你不怕我真是恶人?”
苏晴抬起头,那双清亮的眸子直直地望着他:“你是恶人吗?”
沈云舟沉默。
苏晴低下头,继续包扎伤口,声音很轻:“三年前,我爹押镖路过琅琊山庄,见过你一面。他回来说,沈沧海收了个好义子,待人至诚,心地纯良,是个重情重义的好男儿。”
“那只是——”
“我爹从不看错人,”苏晴打断他,“他看人,比任何人都准。”
沈云舟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不知该说什么。
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远处的天际已经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到来。
苏晴站起身,拍了拍衣裙上的尘土,望着沈云舟,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笑意:“走吧,楚大人说,幽冥阁运送矿石的马车,今晚会经过清风峡。”
沈云舟深吸一口气,接过苏晴递来的惊鸿剑,握在手中。
剑身冰冷,可他的心却渐渐热了起来。
清风峡在落雁坡以东三十里,是一条长约五里的狭长峡谷。两侧山壁高耸入云,谷底只有一条窄道可通行,是运送货物必经之路。
沈云舟和苏晴赶到时,已是酉时三刻。夕阳西下,余晖将峡谷两侧的山壁染成了金黄色,如同一幅壮丽的画卷。
他们找了一处隐蔽的位置潜伏下来,等待幽冥阁的马车经过。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暮色渐深,峡谷里暗了下来,只有远处传来几声夜鸟的啼鸣,在寂静的峡谷中回荡。
苏晴靠在沈云舟身边,低声道:“楚大人的情报可靠吗?”
沈云舟点头:“楚风在镇武司三十年,从不出错。”
话音刚落,峡谷尽头传来一阵隆隆的马蹄声。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屏住呼吸,凝神望去。
只见三辆马车缓缓驶入峡谷,每辆马车都由四匹健马拉动,车上覆盖着黑色油布,看不清楚装载的是什么。马车两侧各有十余名黑衣人护卫,个个腰悬钢刀,目光警惕。
苏晴低声道:“矿石就在车上?”
沈云舟摇头:“不止是矿石。你看第一辆马车——”
苏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第一辆马车与其他两辆不同,车厢比另外两辆宽大许多,而且车厢四周都用铁皮包裹,密不透风,像是特意加固过的。
“那里面装的是什么?”苏晴问。
“我不知道,”沈云舟说,“但能让幽冥阁如此大费周章运送的,必定不是寻常之物。”
马车越来越近,已经进入他们的攻击范围。
沈云舟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道:“我上去截住马车,你负责解决两侧的护卫。”
苏晴点头:“小心。”
沈云舟正要动身,忽然浑身一震,停住了脚步。
因为他的目光落在了一个人身上——马车队伍的最后方,跟着一个身穿白衣的年轻人。那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面容俊美,唇红齿白,手里拿着一把折扇,不紧不慢地走着,看起来像是来游山玩水的富家公子。
可沈云舟却从他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危险气息。
那是一种比野兽更原始、比刀剑更致命的危险。
“那是谁?”苏晴也察觉到了异样。
沈云舟缓缓拔出惊鸿剑,目光紧紧锁定那个白衣年轻人,一字一顿道:“如果我没猜错,他是幽冥阁少阁主——叶无痕。”
苏晴脸色骤变。
幽冥阁少阁主叶无痕,江湖上最神秘的年轻高手之一。传闻他三岁习武,五岁便斩杀了第一位仇家,十岁时内力已臻化境,十五岁出道江湖,连败二十七位成名高手,从未有人能在他的折扇下走过十招。
没想到,他竟然亲自押运这批矿石。
事情,远比想象中棘手。
沈云舟握紧了手中的剑。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打过叶无痕,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这或许是唯一的机会,错过了,就再也找不到幽冥阁运送矿石的证据,再也无法洗清自己的冤屈,再也无法为义父一家七十三口人讨回公道。
“我去对付叶无痕,”沈云舟说,“你去截马车。”
苏晴想要说什么,沈云舟已经纵身跃出,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直奔马车队伍。
“有刺客!”
黑衣人警觉性极高,沈云舟刚一现身,他们便纷纷拔出钢刀,结成阵型。
沈云舟没有理会他们,他的目标只有一个——叶无痕。
那个白衣年轻人依旧不紧不慢地走着,手中折扇轻摇,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直到沈云舟的剑距离他的咽喉不足三尺。
叶无痕的折扇动了。
“啪”的一声,折扇展开,挡住了惊鸿剑的剑锋。那看似脆弱的纸扇,与削铁如泥的惊鸿剑相撞,竟然发出了一声金铁交鸣的脆响,火花四溅。
沈云舟只觉得一股磅礴的内力从折扇上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后退了数步。
叶无痕收起折扇,打量着沈云舟,眼中闪过一丝好奇:“你就是沈云舟?那个被我们幽冥阁背了三年黑锅的人?”
沈云舟没有答话,只是冷冷地望着他。
叶无痕笑了笑,那笑容说不出的慵懒,说不出的随意,仿佛他面对的不是一个想要他命的仇人,而是一个老朋友。
“沈沧海不是我杀的,”叶无痕忽然说道,“我幽冥阁虽然是邪道,但也不至于对自己的护法下杀手。况且,沈沧海还掌握着我们需要的矿石来源,杀了他对我们没有任何好处。”
沈云舟目光一凝:“你说什么?”
叶无痕收起笑容,正色道:“三年前琅琊山庄灭门案,不是幽冥阁所为。有人冒充我们,假借金凤令,行灭门之事,为的就是栽赃嫁祸,挑起幽冥阁和江湖正派的冲突。而你沈云舟,不过是这场阴谋中的一枚棋子罢了。”
沈云舟的心猛地一沉。
如果不是幽冥阁,那会是谁?
叶无痕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淡淡道:“你应该去问问镇武司那位楚大人,他查了三年,查到的可不止是金凤令那么简单。”
说完,叶无痕挥了挥手,示意黑衣人让开一条路。
“走吧,”他说,“今天我不想杀你。下次见面,我不会手下留情。”
沈云舟站在原地,目光复杂地望着叶无痕。
他有很多问题想问,可他明白,叶无痕不会告诉他更多。
最终,他收剑入鞘,转身离去。
苏晴跟在他身后,轻声问道:“你信他说的?”
沈云舟没有回答。
他走出峡谷,夜风拂面,带来一丝凉意。他抬头望向夜空,繁星点点,如同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他。
三年来,他一直在追查灭门的真相。他以为凶手是幽冥阁,可现在,幽冥阁却告诉他,他们也是被人陷害的。
那凶手,究竟是谁?
这个问题,或许只有楚风能回答。
可当沈云舟和苏晴赶回约定地点时,等待他们的,不是楚风的笑脸,而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楚风死了。
楚风的尸体倒在一棵老槐树下,衣衫凌乱,身上的伤口不计其数,显然在死前经历过一场惨烈的搏斗。他的短剑掉落在三丈之外,剑刃上沾满了血迹,有他的,也有凶手的。
沈云舟跪在楚风身边,双手颤抖着检查他的伤口。
苏晴捂住嘴,眼眶泛红,不敢去看那惨状。
“凶手还在附近,”沈云舟站起身,目光如刀,扫视四周,“楚大人身上的血迹还没有完全干透,不超过半个时辰。”
他顺着地上的血迹追去,苏晴紧随其后。
血迹在山林间蜿蜒,一直延伸到一个悬崖边上,戛然而止。
崖边站着一个黑衣人,背对着他们,衣袂飘飘,如同黑夜中的幽灵。
“你终于来了,”那人缓缓转过身来,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孔。
沈云舟浑身一震,瞳孔骤缩。
那人竟是——韩铁锋!
那个在酒肆里被他一剑断刀、落荒而逃的铁刀门掌门!
韩铁锋此刻的气度与之前在酒肆里判若两人。他站在那里,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凌厉的杀气,仿佛一柄出鞘的利剑,令人不敢直视。
“你以为我只是个废物?”韩铁锋冷笑道,“三年前琅琊山庄灭门案,是我亲手策划的。那七十三条人命,也是我一个个杀的。”
沈云舟握紧了剑柄,指节泛白:“为什么?”
韩铁锋的眼神变得阴鸷起来:“为什么?因为你义父沈沧海,二十年前杀了我爹!”
沈云舟一怔。
“二十年前,沈沧海还是江湖上一个无名小卒,为了抢夺一本武功秘籍,杀了我爹,夺了秘籍,改名换姓,远走江南,当上了什么狗屁首富。”韩铁锋的声音越来越冷,“我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了报仇的机会。”
“所以你冒充幽冥阁,用金凤令嫁祸给我?”沈云舟的声音也冷了下来。
“不错,”韩铁锋狞笑道,“我不仅要沈沧海死,还要他死后也身败名裂!让他的义子替他背黑锅,让天下人都骂他是养虎为患!这一石二鸟之计,连我自己都佩服。”
沈云舟深吸一口气,缓缓拔出惊鸿剑。
“你的阴谋,今日到此为止。”
韩铁锋也拔出了腰间的刀——这一次,他拔出的不是那把华而不实的金丝大环刀,而是一柄通体乌黑的长刀,刀身上刻着诡异的纹路,隐隐泛着红光,仿佛在饮血。
“这是血饮刀,”韩铁锋舔了舔嘴唇,“二十年前,你义父为它杀了我爹。今天,我要用它取你性命!”
两人同时动了。
刀剑相交,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韩铁锋的武功远在酒肆里展现出来的之上,血饮刀在他手中如同活了一般,每一刀都凶狠毒辣,直奔要害。而沈云舟的惊鸿剑也不遑多让,剑光如电,剑气纵横,将韩铁锋的攻势一一化解。
两人从崖边打到山道上,又从山道打到树林中,所过之处,草木摧折,石块崩裂。
苏晴想要上前相助,却发现两人的招式太过凌厉,根本插不进手。
五十招过后,韩铁锋的攻势稍缓,沈云舟抓住机会,剑锋一转,使出那招“无剑式”。
冷光闪过。
韩铁锋的血饮刀应声而断,剑锋直刺他的胸口。
可就在剑锋将要刺入的瞬间,沈云舟忽然收回了剑。
他想起义父生前说过的话:“孩子,这世上最厉害的武功不是杀人的武功,而是救人的武功。剑可以杀人,也可以救人,关键在于持剑之人的心。”
他没有杀韩铁锋。
韩铁锋跪倒在地,不可置信地望着他:“你……你不杀我?”
沈云舟收剑入鞘,淡淡道:“我不杀你。不是因为你不该死,而是因为我不想变成和你一样的人。”
他从怀中取出那块金凤令的布片,扔在韩铁锋面前。
“楚大人查了三年的真相,今日终于水落石出。至于你,自然会有人来处置。”
说完,他转身离去。
苏晴看了看韩铁锋,又看了看沈云舟远去的背影,快步跟了上去。
晨曦初露,将山间的雾气染成了金色。
沈云舟站在山巅,望着东方渐白的天空,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三年来,他背负着恶人之名,被人追杀,被人唾骂,可他从未放弃过追寻真相。如今,真相终于大白于天下,他虽然洗清了冤屈,心中却没有丝毫喜悦。
因为死去的人不会复活,失去的东西不会回来。
“接下来,你打算去哪?”苏晴走到他身边,轻声问道。
沈云舟想了想,说:“去该去的地方,做该做的事。”
“什么事?”
“江湖上还有很多不平事,”沈云舟望向远方,“很多被冤枉的人,很多被蒙蔽的人,很多像楚大人那样想要追寻公道却没有能力的人。我虽然不是什么大侠,但至少可以尽一份力。”
苏晴微微一笑:“那我跟你一起去。”
沈云舟侧头看她,目光柔和了几分:“你不怕跟着我这个‘恶人’?”
苏晴摇头,笑道:“你不是恶人,从来都不是。”
沈云舟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浅得几乎看不见,可那确实是笑。
他迈步走下山巅,走向那条通向远方的路。身后,苏晴紧紧跟随,两人的影子被初升的朝阳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仿佛是命中注定要同行的人。
远处,山风猎猎,松涛阵阵,仿佛整个江湖都在为他们送行。
江湖路远,人心险恶,可总有人愿意为了公道,披荆斩棘,一往无前。
这世上,从来就不缺恶人。
可也从来就不缺,愿意与恶人为敌的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