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是冷的。
血,是热的。
苍梧山巅,落霞如血,一座残破的道观孤零零地立在山风之中。檐角的铜铃被吹得叮当作响,像是在为谁敲响丧钟。
沈长空跪在青石台阶上,身下是一滩尚未干涸的血迹。
三天前,他的师父——苍梧派掌门林鹤轩,就是跪在这个位置,被人一剑穿心,死不瞑目。
“掌门师兄,别怪我。”
说这话的人,此刻正站在沈长空面前,手里握着一把仍在滴血的长剑,身后站着一百零八名黑衣剑士,剑锋所指,是苍梧派仅存的十七名弟子。
此人名叫孟无咎,曾是林鹤轩最器重的师弟,也是苍梧派执法长老,武功之高,仅在掌门之下。
“三天前你杀我师父,今天你要灭我苍梧满门。”沈长空抬起头,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孟无咎,声音沙哑,“师父当年救你性命,教你武功,你就这样报答?”
孟无咎嘴角微挑,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报答?我替他那废物掌门当了二十年牛马,到头来内功心法不过只传了我入门篇。苍梧派的镇派绝学《玄天剑经》,他宁愿带进棺材也不肯给我——你说,该杀不该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阶下那些衣衫褴褛、伤痕累累的苍梧弟子,语气轻蔑:“况且,苍梧派本就该由我来执掌。林鹤轩那只知道收留孤儿的老糊涂,把门派经营成什么样了?十七名弟子,武功最强的你,也不过是个内力精通的外门废物——”
话音未落,孟无咎一剑刺出。
剑锋直取沈长空心口,快如闪电。
沈长空本能地抬手格挡,两柄剑在半空相撞,火星四溅。可他的内力终究差了太多——初学外功入门的底子,如何敌得过孟无咎内力大成的浑厚真元?
“铛”的一声,沈长空手中长剑被震飞出去,虎口崩裂,鲜血直流。
孟无咎的剑锋却没有停下,一剑刺穿沈长空的肩胛,将他钉在了身后的石壁上。
“师、兄——”台阶下,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年惊叫着要冲上来,被身旁的师兄死死拉住。
沈长空闷哼一声,鲜血顺着肩胛往下淌,染红了半身衣袍。他死死咬着牙,没有叫出声。
孟无咎凑近他的耳边,低声道:“你师父临终前,有没有告诉你什么话?”
沈长空的瞳孔骤然一缩。
师父临死前的最后一幕,再次浮现在他眼前——林鹤轩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将一枚温热的玉牌塞进他手里,嘴唇翕动,吐出四个字:“……墨家……遗脉。”
“看来是有了。”孟无咎从他的表情中读出了答案,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交出东西,我给你一个痛快。”
沈长空没有回答。
他左手悄悄握紧了怀中那枚玉牌。玉牌上刻着一个古怪的机关纹路,入手温润,隐隐有一股暖流从中涌出,沿着手臂经脉缓缓上行,在丹田处盘踞下来。
他记得,师父说过,苍梧派的开派祖师,曾是墨家遗脉的传人。
而墨家遗脉,掌握着这片江湖中最神秘的力量——机关术。
“不肯说?”孟无咎拔出长剑,沈长空的身体从石壁上跌落,重重砸在青石台阶上,溅起一片血花。
“那就一起上路吧。”孟无咎转身,对身后的一百零八名黑衣剑士下令,“苍梧派,一个不留。”
黑衣剑士齐声应诺,剑光如水,朝着那十七名弟子扑去。
沈长空拼尽全力从地上爬起来,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两名师弟,迎上了最前面的三把长剑。他没有剑,只能用双臂格挡。
三剑齐至。
就在剑锋将要触体的瞬间,沈长空怀中的玉牌突然迸发出一道刺目的金光,一股磅礴的力量从丹田喷薄而出,沿着奇经八脉疯狂涌动。
“铛——”
三柄剑同时被震开,三名黑衣剑士倒飞出去,撞在石壁上,口吐鲜血。
所有人都愣住了。
沈长空也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掌心隐隐有金光流转。一股从未感受过的力量在体内奔涌,像是沉睡了多年的野兽,在这一刻猛然苏醒。
孟无咎的脸色变了。
“这是什么武功?”他死死盯着沈长空掌心的金光,眼中满是惊疑,“苍梧派没有这种功法……不可能!”
沈长空没有回答。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体内发生了什么。他只是感觉到,那些金光涌入丹田之后,他的内力境界竟然在一瞬间突破了初学、入门、精通、大成,直接踏入了——巅峰!
这种感觉,就像是一只井底之蛙,突然被托举到了九天之上,俯瞰众生。
“孟无咎。”沈长空抬起头,一双原本灰暗的眼睛此刻明亮如星,声音平静得可怕,“你说师父是老糊涂,说我是废物,说苍梧派该由你来执掌。”
“那么现在——”
他一步步走下台阶,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上,石板龟裂,碎石四溅。
“来试试看。”
孟无咎的脸色阴晴不定,死死盯着沈长空掌心的金光。片刻之后,他突然笑了,笑声中满是嘲讽。
“虚张声势。你体内那股力量,不过是那枚玉牌残存的墨家机关术罢了,又能撑多久?”他长剑一挥,一百零八名黑衣剑士齐齐扑上,“杀了他!”
沈长空深吸一口气。
他不会剑法。师父教他的那些招式,他都记得,但从未真正练成过。可此刻,当金光涌入经脉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仿佛与天地之间某种古老的力量产生了共鸣。
一柄剑从地上弹起,落入他手中。
剑锋出鞘的瞬间,金光沿着剑身蔓延,整柄剑化作一道金色的长虹。
第一个黑衣剑士冲上来,沈长空挥剑横扫。
没有招式,没有技巧,只是最简单的一剑。
可这一剑的速度,快到了肉眼无法捕捉的地步。
剑光掠过,那名黑衣剑士手中的长剑从中断裂,人倒飞出去,撞翻了身后的五六个人。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沈长空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每一剑都带着那股诡异的力量,所过之处,剑断人飞,一百零八名黑衣剑士竟无一人是他一合之敌。
片刻之间,台阶上倒了一地的人。
沈长空收剑,转身,看向孟无咎。
“该你了。”
孟无咎的脸已经彻底扭曲了。
他做梦都没想到,那个被他踩在脚下的废物师弟,竟然会在一瞬间变得如此恐怖。
“你以为,凭着一股外来的力量,就能赢我?”孟无咎狞笑着,运转丹田内力,周身涌起一层黑色的雾气,“我在苍梧派修炼二十年,内力大成,剑法通神——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武功!”
他暴喝一声,身形如鬼魅般掠出,长剑刺出,带起一道黑色的剑芒。
沈长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不是不想动,而是——
他忽然发现,体内那股金光正在急速消退。
玉牌残存的力量,快用尽了。
剑锋越来越近。
三丈。两丈。一丈。
沈长空猛地咬牙,将体内最后一丝金光逼入剑中,迎着孟无咎的剑锋,一剑刺出。
两道剑芒在半空相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沈长空被震退了十几步,口中喷出一口鲜血。孟无咎也好不到哪里去,虎口崩裂,长剑上布满了裂纹,眼中满是惊骇。
“你怎么——”
话没说完,沈长空再次冲了上来。
没有金光,没有内力,只有一柄普普通通的长剑,和一颗视死如归的心。
剑锋交错,血肉横飞。
两人的身上都添了十几道伤口,鲜血淋漓,几乎成了血人。
“你这个疯子!”孟无咎暴怒,一掌拍在沈长空胸口,将他打得飞了出去。
沈长空摔在台阶上,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可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血止不住地往外流。
孟无咎提着剑走过来,一脚踩在他的胸口。
“该结束了,废物。”
长剑高高举起。
就在这时,一阵诡异的笛声从远处传来。
那笛声初时细若游丝,转瞬间便如潮水般铺天盖地,震得整座苍梧山都在颤抖。
“这是……”孟无咎的脸色骤变,抬头望向笛声传来的方向。
山道尽头,一个灰袍老者缓步走来。
他步伐不快,却偏偏给人一种咫尺天涯的错觉——明明还在百丈之外,下一刻却已经站在了台阶下面。
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枯槁,双目深陷,像是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活死人。他手里握着一支碧绿的玉笛,笛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隐隐有流光闪动。
“幽冥阁?”孟无咎脱口而出,声音都在发抖。
灰袍老者没有理会他,目光落在沈长空怀中那枚玉牌上,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墨家遗脉的机关令……想不到,苍梧派竟然还藏着这样的好东西。”老者伸出枯瘦的手,朝着沈长空虚虚一抓。
一股无形的力量将沈长空从地上摄起,那枚玉牌从怀中飞出,稳稳落入老者手中。
沈长空重重摔在地上,浑身剧痛,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他迷迷糊糊地听到孟无咎在说什么,然后是兵器碰撞的声音,再然后——
一切都安静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长空缓缓睁开眼睛。
月光如水,洒在苍梧山巅。
他躺在青石台阶上,身边的血已经干了。台阶下,横七竖八地倒着一百多具尸体,有黑衣剑士的,有苍梧弟子的,还有——
孟无咎的尸体。
他倒在台阶最下面,胸口有一个拳头大的血洞,心脏已经被掏空了。
而那枚玉牌,和那个灰袍老者,都已经不见了。
沈长空挣扎着坐起来,浑身上下的伤口都在流血,可他却感觉不到疼了。他只是呆呆地看着满地的尸体,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小师弟、二师兄、五师妹……
十七个人,全死了。
苍梧派,灭了。
一滴眼泪从沈长空眼角滑落。
然后他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师父,我对不起你。苍梧派,没了。
可他不能死。
因为那枚玉牌,他一定要拿回来。
那不仅是师父临终前的托付,更是苍梧派唯一留下的东西。
沈长空咬着牙,从地上捡起一柄断剑,当作拐杖,一瘸一拐地走下苍梧山。
山下,是一片漆黑的大地。
远方,隐隐有灯火闪烁,那是最近的一座小镇——落雁镇。
三天后。
落雁镇,醉仙楼。
沈长空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酒和一碟花生米。他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苍白如纸。
这些天,他一直在打听那个灰袍老者的下落。
终于,在花了整整二两银子和陪了掌柜的喝了三壶酒之后,他得到了一个消息——
三天前,幽冥阁大长老阎修,手持一块刻有机关纹路的玉牌,出现在镇魔塔下,声称要用墨家机关术打开镇魔塔,释放塔中封印的魔头,重振幽冥阁昔日荣光。
“镇魔塔……”沈长空喃喃自语。
他知道镇魔塔。
那是江湖中最神秘的地方,据说是百年前五岳盟倾尽全力建造的,用来封印一个祸乱天下的魔头。镇魔塔高九层,每一层都有机关禁制,只有墨家遗脉的机关令才能打开。
而阎修手中的那枚玉牌,正是苍梧派的那枚机关令。
“所以,那个老家伙要拿我苍梧派的东西,去干坏事?”
沈长空灌了一口酒,辣得他直皱眉。
“不行。那东西是师父留给我的,怎么能让别人拿去用?”
他放下酒杯,站起身来,从腰间拔出那柄断剑,在桌上刻下三个字——
镇魔塔。
然后他推开窗户,翻身跃出,身形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镇魔塔,坐落在苍梧山以北三百里的幽冥涧中。
沈长空走了七天七夜,终于赶到了幽冥涧。
远远望去,一座九层高塔耸立在幽暗的峡谷之中,塔身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符文,隐隐有金光流转。塔底,数百名黑衣人影围成一圈,正在布置着什么。
沈长空躲在暗处,眯着眼观察了一会儿。
那些黑衣人,都是幽冥阁的弟子。阎修站在最前方,手里握着那枚玉牌,正在对着塔门念念有词。
“看来还来得及。”沈长空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断剑。
他没有剑法,没有内力,甚至身上还有伤。
可他不怕。
因为他是苍梧派的弟子。
因为师父教过他一句话——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苍梧派虽小,但苍梧弟子的脊梁,绝不能弯。”
沈长空站起身来,大步朝着镇魔塔走去。
风吹过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映出一双明亮的眼睛。
幽冥阁的弟子们发现了他,纷纷拔剑,拦住去路。
“站住!什么人?”
沈长空停下脚步,看着面前密密麻麻的黑衣人,忽然笑了。
“苍梧派,沈长空。”
“来要回属于我苍梧派的东西。”
话音刚落,他拔剑而起,朝着阎修的方向冲去。
一百多名幽冥阁弟子齐齐扑上,剑光如雨。
沈长空没有退路。
他只有一个念头——
拿回玉牌。
守护师父的嘱托。
用他这条命。
夜风呼啸,剑光闪烁。
镇魔塔下,一场血战,拉开帷幕。
第一剑落下,沈长空的手臂被划开一道口子。
第二剑落下,他的后背又多了一道伤痕。
可他没有停下。
他也不能停下。
因为——
身后是苍梧派的传承,是师父的托付,是一个弟子对师门的最后守护。
而他沈长空,就是苍梧派最后的弟子。
所以他不能倒。
不能。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