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式 惊变

夜雨初歇,青石街上水光潋滟,映着镇武司门前两盏惨白的灯笼。

武侠之大宗师:夺帅

韩楚站在屋檐下,目光掠过街对面那面斑驳的照壁——壁上的青龙石刻被雨水冲刷得黑亮,龙目之处被人用朱砂点了一笔,像在流血。他盯着那一点朱砂看了很久,直到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副统领。”一个黑衣吏员探出头来,压低声音,“谢大人请您进去。”

武侠之大宗师:夺帅

韩楚嗯了一声,摘下腰间佩剑交予值守,穿过三重仪门,踏进镇武司正堂。堂内灯火通明,却寂静得令人不安。长案后面坐着的那个人,正是镇武司统领谢云深。谢云深年约四旬,面容清瘦,颌下三绺长须,穿一身月白色官袍,周身不见半点武人气,倒像个教书先生。可整个京城江湖人都知道,这位谢大人十五年前曾是五岳盟最年轻的掌门候选,一身内功已臻巅峰之境,只因厌倦江湖纷争才入了朝廷。此刻他的眼神幽深如井,案上铺着一张泛黄的地图,图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红圈。

“昨夜丑时三刻,清源镖局满门被屠。”谢云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七十三条人命,从老到小,连看门的黄狗都没放过。凶手的剑法极快,每具尸体眉心只有一点红痕,血未及流出便已凝了。这是幽冥阁的手段。”

韩楚眉头微蹙。他今年二十四岁,在镇武司副统领的位子上坐了不过两年,但江湖阅历远超同龄人。七岁随师父入山习剑,十七岁师父被人害死,他独闯仇家斩下凶手头颅,从此被镇武司招揽。这些年见过的惨案不少,可清源镖局这等灭门之事,仍让他心头一沉。清源镖局总镖头秦伯庸是五岳盟安插在京城的暗线,专门收集幽冥阁情报。如今满门尽灭,说明幽冥阁已经渗透进了京城,且对他们的一举一动洞若观火。

“司里有内鬼。”韩楚说。

谢云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中有赞许也有忧虑:“你总是能直接看到最要命的地方。幽冥阁要在三日后午时,于北城天香阁设宴,说是请京城江湖同道喝茶。我收到的线报说,宴席上有件大事要宣布——他们要推举新阁主。”

韩楚心中一凛。幽冥阁阁主之位已空缺三年,这三年间幽冥阁各路势力互相倾轧,朝廷便趁机在各地清剿其据点,颇有成效。若新阁主一旦选出,整合了各路势力,朝廷多年经营将毁于一旦。

“您要我去?”

“不是要你去。”谢云深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函,“是五岳盟的人指名要你去。信使是华山派的,说这是盟主亲笔。”

韩楚接过密函,撕开封口。信中只有一行字:

“三日后午时,天香阁夺帅。你来,我们便能赢。你不来,天下从此再无宁日。——岳千秋。”

岳千秋——五岳盟盟主,江湖正道第一人。韩楚从未见过此人,但这个名字在江湖上如雷贯耳。传说岳千秋的剑法已入化境,二十年来未尝一败,五岳盟在他手中由一盘散沙变成了可与幽冥阁分庭抗礼的庞然大物。

“他为什么要指名我去?”韩楚问,“我去又有什么用?我一个镇武司副统领,武功在江湖上排不上号,幽冥阁的人凭什么听我的?”

谢云深站起身来,负手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五日后是中秋,皇帝要在宫中设宴赏月。镇武司要抽调三百精兵负责宫城外围警戒,我带人在宫内值守,内外皆安。而天香阁的事,你走一趟便是。至于岳千秋为何指名你去——你师父临终前,没跟你说过什么事?”

韩楚浑身一震。师父的死一直是他心底最大的谜。十年前,师父带着他隐居山中,不问世事,却在一个雨夜突然被人追杀,重伤垂死。临终前,师父只对他说了一句话:“去找岳千秋,告诉他你是我弟子,然后什么都别问。”可他那时年幼,连岳千秋是谁都不知,更不知该去哪里寻他。后来江湖颠沛,这件事便搁下了,直到此刻。

“我师父……”韩楚的声音有些发涩,“他和岳千秋什么关系?”

谢云深转过身来,定定地看着他:“你师父姓韩,单名一个‘越’字,是岳千秋的同门师弟,也是当年江湖上公认的、最有可能成为‘大宗师’的人。三十年前,岳千秋和你师父联手创立五岳盟,横扫江湖黑道,声望如日中天。可就在即将统一江湖正道的关口,你师父突然带着你销声匿迹了。江湖传言他贪生怕死,临阵退缩。岳千秋从未解释过这件事,但五岳盟的老人们都知道——你师父是被冤枉的。当年有人诬陷他勾结幽冥阁,可他选择了沉默,宁愿背负骂名隐退,也不愿让五岳盟因内斗而分崩离析。”

韩楚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他想起师父临终时那双浑浊的眼睛,想起师父在山中无数次望月独酌时眼底的悲凉。原来师父背负了这么多,却一个字都不曾告诉他。

“三日后天香阁夺帅,岳千秋选在那天动手,是要当着天下英雄的面,为你师父洗刷冤屈。”谢云深将一枚铜牌递给他,“这是天香阁的贵宾令,拿着它没人敢拦你。去吧。”

韩楚接过铜牌,铜牌冰凉,上面刻着一个篆体的“香”字。他握紧了它,像是握住了师父三十年来未曾落地的清白。

第二式 天香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

天香阁坐落在京城北城最繁华的长安街上,楼高五层,雕梁画栋,门口两尊石狮雄踞,气派非凡。整条长安街今天被幽冥阁的人清场了,街面上不见一个闲杂人等,两旁屋檐下站满了黑衣佩刀的门人,个个面色冷峻,目光如鹰。

韩楚走在空荡荡的长安街上,感受着两侧投来的无数道目光。那些目光里有警惕、有轻蔑、有好奇,唯独没有善意。他今日换了一身黑色劲装,腰间悬剑,步态从容。师父教过他,越是被千百双眼睛盯着的时候,越要走得慢。慢,不是因为害怕,而是要让盯着你看的人害怕。

天香阁门前站着四个人,皆是幽冥阁的高手,每人腰悬长剑,气息沉凝,一看便知内功已有相当根基。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穿一身锦缎长袍,手中把玩着两枚铁胆,铁胆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位爷,今日天香阁被包了。”中年人笑吟吟地挡在门前,上下打量着韩楚,“您要是想吃饭,对面街口有家馄饨摊,味道不错。”

韩楚将那枚铜牌亮出来。

中年人看清铜牌上的“香”字,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他猛地收住把玩的铁胆,侧身让开:“请。”

韩楚跨进大门,穿过天井,走进正厅。厅内已是高朋满座,四五十张红木太师椅分列两厢,坐满了江湖各门各派的头面人物。正中一张紫檀大案,空着主位,显然是为新阁主准备的。厅内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韩楚身上。

“这位是……”一个络腮胡子的大汉站起身来,声音粗豪,“镇武司的韩副统领?今天是我们幽冥阁的家事,你朝廷的人跑来做什么?”

韩楚不答,目光扫过厅内。他在找岳千秋,却没有看到任何一个像是五岳盟盟主的人。

“韩副统领是我请来的客人。”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厅内每个人的耳中。韩楚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灰衣老者从内堂缓步走出。老者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穿一身灰色粗布长袍,腰悬一柄乌鞘长剑,剑鞘上没有花纹,朴实无华。可他每走一步,厅内便安静一分。等他在主位旁的客座上坐下时,整个大厅鸦雀无声。

岳千秋。韩楚心中一凛。这位传说中的大宗师,看起来不过是个寻常的老头,可那一身气势,却如一座沉默的山岳,压得在场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

“岳盟主,你这是什么意思?”络腮胡子沉声道,“今日是我们幽冥阁选新阁主,你五岳盟的人来凑什么热闹?还请了朝廷的人来,莫不是要砸场子?”

岳千秋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和而从容:“赵堂主,莫急。今日既是幽冥阁选新阁主,老夫自然不是来搅局的。老夫来,只是想当着天下英雄的面,说一件三十年前的旧事。”

厅内一阵骚动。三十年前的旧事,在场的老人都有印象——韩越叛出五岳盟,岳千秋独撑大局,那一场变故改写了整个江湖的格局。

“三十年前,老夫与师弟韩越联手创立五岳盟,本想整合正道,与幽冥阁分庭抗礼,共护天下苍生。可在五岳盟即将大成的关口,突然有人匿名向江湖各派发函,说韩越师弟勾结幽冥阁,窃取盟中机密情报。”岳千秋的声音很平静,可韩楚看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一夜之间,韩越师弟身败名裂。他没有辩解,没有反抗,只是带着一个孩子悄然离开,从此隐于山林,终身不履江湖。十年后,他在山中被仇家追杀,重伤而死。”

厅内更安静了。有人低下了头,有人面露惭色,有人面无表情。

“岳盟主,你师弟的事我们都知道,当年我们也曾……”赵堂主欲言又止。

“你们也曾信了那封匿名信,对吗?”岳千秋打断了他,“可老夫今日要告诉你们——那封匿名信,是假的。是幽冥阁当年设下的离间计。他们怕五岳盟坐大,便用这等下作手段,将老夫的师弟逼出了江湖。”

此言一出,满厅哗然。韩楚站在厅中央,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老夫这三十年无时无刻不在后悔,后悔当年没有站出来替师弟说一句公道话。可师弟临走时对老夫说了一句话:‘师兄,你若替我说话,五岳盟便散了。不要为了一个人的清白,毁了整个江湖的希望。’”岳千秋的声音终于有了波澜,“所以老夫沉默了三十年。三十年来,老夫无时无刻不在找证据。去年,老夫终于找到了当年发匿名信的人——幽冥阁前任阁主的贴身护卫,也是今天这场夺帅之局的幕后操纵者,沈无咎。”

一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死水。厅内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了主位旁的一个角落。

第三式 真相

角落里的阴影中,一直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一身黑色斗篷,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暗沉沉的,像两潭死水,深不见底。他从阴影中走出来,揭开斗篷的帽子,露出一张苍白而苍老的脸。这张脸布满了刀疤和烧伤的痕迹,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模样,只有那双阴鸷的眼睛还透出几分往日的锐利。

沈无咎。幽冥阁前任阁主的贴身护卫,武功深不可测,在江湖上消失了整整二十年。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没想到他一直藏在京城,藏在幽冥阁的最深处。

“岳盟主果然厉害。”沈无咎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连老夫藏了二十年都能挖出来。不过……”他慢慢踱到韩楚面前,上下打量着他,“这位就是韩越的弟子?果然一表人才。可惜你师父当年太蠢,我写了一封假信,他就信了。他要是不走,五岳盟何至于在江湖上蹉跎三十年?”

韩楚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师父用一生的清白为代价守护了五岳盟,守护了江湖正道,可在这等小人眼中,却是“太蠢”。他伸手握住了剑柄。

“别急。”岳千秋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不大,却像一盆冷水浇在他心头,“沈无咎今日摆下这夺帅之局,不是要你来杀他的。他要你亲眼看着幽冥阁选出新阁主,然后在他登位的那一刻,当着天下英雄的面,将老夫和你一起杀了。幽冥阁和五岳盟的高手都会死在这里,从此江湖再无正道。”

韩楚猛地抬头看向岳千秋。岳千秋的嘴唇翕动,声音只有他能听到:“沈无咎的内功已臻化境,不在老夫之下。他今日设局,一是选新阁主,二是杀你我。所以今日一战的胜负不在你我武功高低,而在于——你能不能让在场的人相信,你师父韩越当年是被冤枉的。”

韩楚心中一凛。他明白了。岳千秋今日让他来,不是为了让他出手杀敌,而是为了借他的口,当着天下英雄的面,为师父洗刷三十年的冤屈。只要在场的人相信了真相,五岳盟和幽冥阁中那些摇摆不定的势力便会倒戈。沈无咎的根基不是他的武功,而是他手中把持的江湖舆论。一旦真相大白于天下,他的根基便塌了。

沈无咎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冷笑一声:“岳盟主,老夫劝你不要玩这些花招。今日在场的四十七位英雄,都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不是你三言两语就能糊弄的。你说老夫写了假信,可有证据?”

岳千秋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纸笺,展开来:“这封信,是当年寄给华山派掌门的那封匿名信的原件。信上的笔迹,老夫已经找翰林院的笔迹鉴定官比对过了,与沈无咎当年写给幽冥阁内部的一封密函笔迹完全一致。两封信的原件都在这里,在场若有识文断字的,不妨验看。”

一个白须老者站起身来,走到岳千秋面前接过纸笺。他仔细端详了片刻,又让旁边几个人传阅了一遍,然后缓缓点头:“不错,笔迹出自同一人之手。老夫当年在翰林院做过编修,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厅内再次骚动起来。有人面露恍然,有人义愤填膺,也有人神色阴沉。

沈无咎的脸色变了。他原以为岳千秋只是来空口说白话的,没想到他真的准备了铁证。他猛地一掌拍碎身旁的茶几,碎片四溅:“好!好一个岳千秋!老夫今日本来还想留你一条命,既然你要找死,那老夫就成全你!”他大喝一声,“动手!”

话音未落,天香阁四面八方涌出数十名黑衣人,刀剑出鞘,将厅内所有人团团围住。

韩楚拔剑出鞘。他的剑是一柄三尺青锋,剑身光可鉴人,是师父临终前亲手交给他的。师父说:“这把剑跟了我三十年,剑上有我的魂,有我的命。你拿着它,不要辱没了它。”此刻剑身嗡嗡震颤,仿佛感受到了主人血脉中的战意。

岳千秋也站了起来。他缓缓抽出腰间的乌鞘长剑,剑身漆黑如墨,没有一丝光泽。可这柄剑一出鞘,整个大厅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度。在场的内家高手不约而同地感到胸口一闷,仿佛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气机。

大宗师的剑,尚未出招,气势已如泰山压顶。

沈无咎的瞳孔猛地一缩。他曾在三十年前亲眼见过岳千秋出手,那时的岳千秋剑法虽精,却远没有今日这等骇人的气势。这三十年来,岳千秋明面上统领五岳盟处理江湖事务,暗地里却从未放下过修炼,一身修为已到了返璞归真的地步。

“好剑。”沈无咎从腰间抽出一柄弯刀,刀身薄如蝉翼,通体血红,一看便知淬有剧毒,“不过岳千秋,你的对手不是老夫。老夫今日的对手,是这个小崽子。”

他刀尖一指韩楚。

岳千秋眉头一皱。沈无咎的武功与他不相上下,若由他对上韩楚,韩楚必死无疑。可此刻厅内混战已起,五岳盟的几位长老正与幽冥阁的堂主们缠斗在一起,他要维持局面,分身乏术。

韩楚却笑了:“沈无咎,你想杀我?我师父教我剑法二十年,不是让我在仇人面前发抖的。”

第四式 剑决

沈无咎的弯刀劈下,快如闪电。

韩楚举剑格挡,刀剑相撞,火星四溅。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道从刀身上涌来,韩楚只觉虎口发麻,整个人倒飞出去,撞断了身后的屏风,重重摔在地上。

好强的内力!韩楚心中骇然。他本以为沈无咎虽强,自己凭借师父传下的精妙剑法至少能撑上几招,没想到一招就被震飞了。这种内力差距,不是任何剑法能弥补的。大宗师境界与他的入门级内功之间的鸿沟,大到几乎无法逾越。

沈无咎的弯刀再次劈来,这一次比方才更快,刀锋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

韩楚来不及起身,就地一滚,刀锋擦着他的头皮掠过,将身后的墙壁劈开一道深深的裂缝。碎石飞溅,打在韩楚脸上火辣辣地疼。

沈无咎的攻势连绵不绝,每一刀都又快又狠,逼得韩楚狼狈翻滚。韩楚的武功底子本不弱,可沈无咎的速度和力量完全压制了他,连拔剑还击的机会都没有。

“你就这点本事?”沈无咎冷笑,“韩越的弟子,就这点能耐?看来你师父不光是个懦夫,还是个不会教徒弟的废物!”

韩楚的心猛地一缩。他猛地停下翻滚,双脚扎地,剑锋上撩,迎着沈无咎的弯刀撞了上去。这一次,他没有后退,硬生生接住了这一刀,双脚将地砖踩碎了两块。

沈无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好小子,还有点骨气。”刀势一转,改劈为扫,弯刀横向削向韩楚的咽喉。

韩楚举剑格挡,刀锋擦过剑身,爆出一串火花。沈无咎的内力再次涌来,韩楚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震荡,一股腥甜涌上喉咙。可他咬紧牙关,硬生生扛住了。

“我说了,你杀不了我。”韩楚嘶声道。

沈无咎的脸色阴沉下来。他原以为一招就能解决韩楚,没想到这个年轻人的骨头这么硬,硬扛了两招还不倒。再拖下去,岳千秋那边解决了战局,他就麻烦了。他决定用那一招。

弯刀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直奔韩楚的后心。与此同时,沈无咎双掌齐出,掌风如狂涛骇浪般拍向韩楚的胸口。这是幽冥阁的绝学“阴阳双杀”——前掌是虚,后刀是实,虚虚实实,防不胜防。

韩楚的剑法虽然精妙,可面对这种诡异招式,只能选择硬接。他剑锋前指,刺向沈无咎的右掌,同时侧身避让飞来的弯刀。

可就在这一刻,一道黑影从天而降,落在韩楚身前。那是一柄剑,漆黑如墨的剑,岳千秋的剑。

剑未出鞘,只是剑鞘一横,便将沈无咎的双掌震开,同时挡住了飞旋的弯刀。刀剑相撞的巨响震得大厅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沈无咎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穿了墙壁,摔到了天香阁外的大街上。

岳千秋收回剑,转过身看着韩楚,目光中满是赞赏:“好小子。沈无咎是幽冥阁第一高手,能在他的刀下撑三招不倒,你已经比你师父当年强了。”

韩楚扶着剑站起来,擦了擦嘴角的血,发现岳千秋的剑鞘上多了两道深深的刀痕。他心中一震——岳千秋的这一剑,不是在帮他挡招,而是在替他挡了沈无咎那一刀。如果没有岳千秋出手,那柄弯刀已经洞穿了他的后心。

“多谢岳盟主救命之恩。”韩楚抱拳。

“不必谢。”岳千秋扶住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却透着几分长辈的慈和,“你师父的剑法,你才用了三成。剩下七成,不是你不懂,是你不敢用。你师父教你的剑法叫‘归元剑诀’,最后一式叫做‘归元无极’——那一式,不以力敌,不以巧胜,而是要你将毕生内力全部逼出体外,化为一剑。这一剑,遇强则强,遇弱则弱。对手内力越强,这一剑的威力就越大。这是你师父当年为了对付沈无咎专门创出的剑法。”

韩楚怔住了。师父教了他二十年剑法,可从未教过他这最后一式。每次练到归元剑诀的第十一式,师父就让他停下来,说:“等你真正需要的时候,自然会领悟第十二式。”

“可我现在内力不如沈无咎,就算用出这一剑,又有什么用?”韩楚摇头。

岳千秋笑了:“你以为这一剑是用内力催动的?错了。这一剑是用你的意念、你的胆魄、你的心去催动的。内力越强,只是让它飞得更远。真正决定这一剑威力的,是你有没有不惜一切代价的决心。你师父当年没有用这一剑,不是他内力不够,是他不敢用。他怕用了这一剑,他毕生修为尽毁,再也保护不了你。可现在,沈无咎就在外面,你师父的冤屈已经大白于天下,你还在等什么?”

韩楚猛然抬头,目光越过破碎的墙壁,看到大街上的沈无咎正站起身来。沈无咎浑身是血,可那一双眼睛依然阴鸷如鹰,杀意未减半分。

他深吸一口气,松开剑柄,双掌合拢,将全身内力凝聚于掌心。师父教了他二十年的归元诀在这一刻骤然运转,内力如狂潮般涌出,顺着经脉灌入剑身。青锋长剑嗡嗡震颤,剑身上浮现出一层淡金色的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盛,将整个大厅照得亮如白昼。

沈无咎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他见过这一剑——三十年前,韩越在归隐之前曾在他面前演练过一次,那一次他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便被那剑光刺痛了眼睛。那是一种超越武功范畴的力量,不是招式,不是内力,而是一个武者将自己的全部意念、全部生命压缩成一剑的极致展现。

“不——”沈无咎转身想逃。

可已经来不及了。

韩楚双掌一推,长剑化作一道金光,破空而出。金光掠过天香阁的大厅,穿过破碎的墙壁,直奔沈无咎的胸膛。沈无咎拼尽全力挥刀格挡,弯刀在金光面前碎成了齑粉。金光贯穿他的胸口,将他钉在了街对面的照壁上——正是韩楚三日前看到的那面青龙照壁。

龙目处的那一点朱砂,此刻正对着沈无咎的眉心,仿佛龙目睁开,在俯视着这个罪孽深重的人。

沈无咎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那道金光,惨然一笑:“好一个……归元无极。”金光散去,他的身体化为飞灰,飘散在夜风中。

天香阁内外,鸦雀无声。

在场所有人,不论是幽冥阁的还是五岳盟的,都怔怔地看着那道金光消失的地方。幽冥阁第一高手,一代枭雄,就这样死了。被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一剑击杀。

岳千秋走到韩楚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师父看到了,他的弟子,没有辱没他的剑。”

韩楚跪倒在地,泪水夺眶而出。十年的思念,三十年的冤屈,全在这一刻化作泪水,滴落在天香阁的地砖上。

尾声

中秋之夜,镇武司的值房里,韩楚独自坐在窗前,望着天上那轮圆月。

窗台上摆着一壶酒,两盏杯。他一杯接一杯地喝着,却始终没有动那第二盏。

门被推开了。谢云深走了进来,看了一眼窗台上的酒盏,没有说话,只是在他对面坐下,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师父当年在山中赏月,总是摆两个杯子,一个自己喝,一个摆在那里。”韩楚的声音有些沙哑,“我问他是给谁准备的,他总是不说话。现在我明白了,他是在等岳千秋,等他的师兄来跟他喝一杯酒。”

“明天我去岳千秋那里,替你把那杯酒送过去。”谢云深端起酒杯,“韩楚,你师父的剑法,你已经学会了。从今往后,你就是新的‘大宗师’了。”

韩楚摇了摇头:“大宗师不是称号,是责任。师父和岳千秋当年创立五岳盟,不是为了虚名,是为了让天下人不再被江湖纷争所累。这个担子,他们挑了一辈子,现在该轮到我挑了。”

他端起酒杯,对着天上的明月一饮而尽。

月光如水,照在青龙照壁上。照壁上那点朱砂已被沈无咎的灰烬覆盖,龙目之中再无血色,只剩下两只空洞的眼眶,像是这座千年古城的沉默注视。

江湖从来不缺刀光剑影,缺的是愿意为天下苍生放下刀剑的人。而真正的大宗师,不是武功天下第一,是心中装着天下人。

这一夜之后,江湖上多了一个传说——京城镇武司的韩副统领,一剑击杀了幽冥阁第一高手沈无咎,武功已臻大宗师之境。可只有韩楚自己知道,他的武功离大宗师还远得很。他能杀沈无咎,靠的不是武功,是师父用二十年教给他的剑法,是师父用一生清白换来的江湖正义。

剑法可以学,武道可以修,可唯有这颗侠义之心,需要用一个又一个牺牲去传承。

窗外,明月当空。远处,传来更夫敲响三更的声音,悠远而苍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