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如血,染红了半边天。
断肠崖上,风很冷。
沈夜站在崖边,一袭白衣已被血浸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他手中握着一柄剑。
剑名“寒霜”,三尺三寸,剑身如秋水,此刻却沾满了血迹。
在他脚下,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
每具尸体都是同一死法——眉心一点红,一招毙命。
“好剑法。”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带着几分慵懒,“沈家‘霜天剑诀’,果然名不虚传。”
沈夜没有回头。
“你们幽冥阁,就这点本事?”
来人身形高大,披着黑色斗篷,面容掩在阴影之中,只有一双眼睛亮得瘆人,像荒野中饥饿的孤狼。
“沈家满门三十七口,一夜之间尽数覆灭。”那人缓步走来,斗篷在风中猎猎作响,“唯独你沈夜,逃过一劫。阁主说过,沈家的霜天剑诀是祸患,必须斩草除根。我本不信——三十七人都杀了,还怕一个十七岁的少年?”
“可现在我信了。”他停下脚步,站在十步之外,“你竟然能杀我幽冥阁十六名高手,一路逃到这里。”
沈夜缓缓转身。
少年的脸庞线条分明,眉宇间满是与年龄不符的冷峻。那双眼睛,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
“十六个?”
“你数错了。”
话音刚落,悬崖下方传来一声沉闷的坠响。
那人脸色骤变。
“还有一个,方才被我踢下了崖。”
沉默。
风更大了。
“你是何人?”沈夜问。
那人摘下斗篷兜帽,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约莫三十出头,颧骨高耸,嘴唇紧抿,透着一股阴鸷的杀气。
“幽冥阁,左护法,赵无极。”
沈夜握剑的手微微紧了紧。
“幽冥阁与沈家素无仇怨。”他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为何灭我满门?”
赵无极笑了笑。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因为沈家掌握了一样东西——霜天剑诀的完整心法。阁主要它,沈家不肯给。那就只能抢。抢不到,就灭口。”他顿了顿,“只是我没想到,沈家老东西临死前,竟然把心法刻在了你背上,还用自己的命为你拖了半柱香。”
沈夜的瞳孔猛地一缩。
赵无极抬起右手,掌心凝聚着一团幽黑色的气旋,四周的空气仿佛都被抽空了一般,发出细微的嗡鸣声。
“交出心法,我饶你一命。”
沈夜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抬起手中的寒霜剑,剑尖指向赵无极。
这就是他的回答。
“不识抬举。”赵无极冷哼一声,掌中黑气骤然暴涨,化作一条黑龙,咆哮着朝沈夜扑来。
沈夜身形微动。
不是后退,而是向前。
霜天剑诀第一式——霜落九天。
剑光如匹练,撕裂黑气,直取赵无极咽喉。
赵无极目光一凛,侧身避开,反手一掌拍向沈夜胸口。
砰!
沈夜被震退七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赵无极却也是心中一惊——他这一掌用了七成功力,竟然只是震伤了对方,没能将其毙命。
“好内功。”他沉声道,“看来沈家老头把毕生功力都渡给你了。”
沈夜没有说话。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
追杀三天三夜,滴水未进,内力已经枯竭。方才那一剑,几乎耗尽了他最后的力气。
但他的手,依然稳稳地握着剑。
因为剑在,沈家的骨气就在。
“可惜。”赵无极摇头,“你的霜天剑诀只有招式,没有心法配合,发挥不出真正的威力。若你愿意交出心法——”
“休想。”
沈夜出剑。
这一次,他没有留手。
霜天剑诀第九式——霜临天下。
这一招,是霜天剑诀的终极奥义。
需要将全部内力灌注于剑身,以气御剑,一剑封喉。
可沈夜的内力早已所剩无几,强行催动这一招,等于是以命相搏。
剑光如虹。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这一剑。
赵无极脸色终于变了。
他没想到一个十七岁的少年,竟然能使出如此凌厉的剑招。
但他是幽冥阁左护法,位列江湖黑榜第七的高手。
“幽冥掌!”
双掌齐出,黑色气旋与白色剑光在空中碰撞。
轰——
巨响震彻山谷。
沈夜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崖边,口中鲜血狂喷。
寒霜剑脱手而出,插在十步之外的石缝中,剑身震颤不止。
赵无极也不好受。
他的双手在滴血,方才那一剑,险些要了他的命。
“好一个霜临天下。”赵无极擦去嘴角的血迹,眼中闪过一丝忌惮,“可惜,你的内力还不够。若是再给你五年,我恐怕不是你的对手。”
他缓步走向沈夜。
“但现在——你没有机会了。”
黑色的手掌,朝着沈夜的头顶拍落。
千钧一发之际——
“住手!”
一道剑光破空而来,快得不可思议。
赵无极瞳孔骤缩,猛地侧身。
剑光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在他脸上留下一道血痕。
“谁?!”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声。
赵无极环顾四周,山谷空荡荡的,只有风声和他自己的心跳。
突然,他感觉背后一凉。
回头一看——
一个青衣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身后三尺之处,手中长剑斜指地面,神情淡漠。
“你是何人?”
青衣人没有说话,只是看了赵无极一眼。
就这一眼。
赵无极浑身一震,仿佛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击中了一般,连退三步,脸色煞白。
“你……你是……”
“回去告诉你们阁主。”青衣人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沈家,我保了。”
“你敢与幽冥阁为敌?”
青衣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轻轻挥了挥剑。
嗡——
剑鸣声起。
赵无极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剑气扑面而来,来不及躲避,被震飞出去,重重撞在山壁上,口中喷出一口鲜血。
“你……”
“三息之内,消失。”青衣人淡淡道,“否则,死。”
赵无极脸色铁青,死死盯着青衣人,眼中满是恨意。
但最终,他还是转身离去。
因为他知道,再留下去,他真的会死。
这个人,太强了。
强到让他连拔刀的勇气都没有。
青衣人目送赵无极消失在暮色中,这才转身看向倒在地上的沈夜。
少年已经昏死过去,面如金纸,气息微弱。
青衣人叹了口气,蹲下身,伸手探了探沈夜的脉搏。
“经脉断裂三处,内力耗尽,内伤严重。”他喃喃道,“还好我及时赶到,否则神仙也救不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丹药,塞入沈夜口中,然后一把将少年抱起,施展轻功,消失在苍茫暮色中。
沈夜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师父还在。
沈家还在。
那座栽满梅花的庭院还在。
可梦醒时,只剩冰冷的竹墙和满室药香。
“醒了?”
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
沈夜循声望去,一个青衣人推门而入,手中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药汤。
正是那个救他的人。
“多谢前辈救命之恩。”沈夜挣扎着要起身行礼,却被青衣人按住了肩膀。
“别动。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
沈夜重新躺下,目光打量着这间竹屋。
竹屋不大,陈设简朴,一桌一椅一床,墙上挂着一柄长剑。
“敢问前辈尊姓大名?”
青衣人将药碗放在桌上,背对着沈夜,沉默了片刻。
“无名无姓。”他淡淡道,“江湖上的人,都叫我‘墨隐’。”
沈夜心头一震。
墨隐。
这个名字,他听师父提起过。
十年前,江湖第一剑客,以一柄“破云剑”横扫天下,败尽各路高手,却在一夜之间销声匿迹,从此江湖上再无他的消息。
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归隐了,也有人说他被幽冥阁暗算了。
没想到,他竟然还活着,而且还救了自己。
“前辈是墨家遗脉的人?”
墨隐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只是转过身来,看着沈夜。
那双眼睛里,没有江湖人常见的锋芒与杀意,只有一种看透世事后的平和。
“你的伤,是我用药王谷的续命丹救回来的。”墨隐说道,“但你的经脉,我无能为力。霜天剑诀第九式反噬太大,你强行催动,经脉受损严重。若想恢复,至少需要三年时间。”
三年。
沈夜闭上了眼睛。
三年太久。
仇人不会等他三年。
“前辈。”沈夜睁开眼睛,目光坚定,“请前辈教我武功。”
墨隐看着他,沉默良久。
“你背上的霜天剑诀心法,是沈家世代守护的秘密。”墨隐缓缓说道,“这套心法,本身就是江湖上顶级的武功。你为何还要学别的?”
“因为——”沈夜咬牙,“霜天剑诀被幽冥阁的人破了。赵无极说我只有招式没有心法,可我明明按照心法修炼了。我不明白。”
墨隐叹了口气。
“霜天剑诀的完整心法,并不全在你背上。”
沈夜一怔。
“沈家守护的霜天剑诀,只是上卷。真正的下卷心法,早已失传百年。”墨隐说道,“上卷修剑招,下卷修剑意。只有剑招没有剑意,再精妙的招式也只是花架子。这也是为什么赵无极能挡住你的霜临天下——他挡住的只是招式,而不是剑意。”
沈夜握紧了拳头。
“那……还有办法吗?”
墨隐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有。”
他从墙上取下那柄长剑,拔剑出鞘。
剑身寒光凛凛,剑脊上刻着两个古朴的小字——破云。
“这套剑法,名为‘破云十三剑’。”墨隐手腕一转,剑尖在空气中画出一个圆,“讲究以意御剑,不拘招式。你若能学会它,配合霜天剑诀的内功心法,威力远胜单纯使用霜天剑诀。”
沈夜眼中燃起希望的火光。
“前辈愿意教我?”
“不是教你。”墨隐收剑入鞘,“是传你。我时日无多,这套剑法不能随我入土。”
沈夜心头一凛。
“前辈——”
“不用多问。”墨隐摆手,“你只需记住三件事。”
“第一,破云十三剑的剑意,在‘破’字。天下武功,唯快不破。但这里的快,不是速度的快,而是心念的快。心到剑到,一念之间。”
“第二,修炼这套剑法,需要配合一种特殊的内功心法,名为‘太虚心法’。这套心法,我也一并传你。”
“第三——”墨隐看着沈夜,目光变得深邃,“练成破云十三剑之后,你要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镇武司。”
沈夜皱眉。
镇武司,朝廷设立的特务机构,专门监察江湖事。
江湖人对镇武司,大多敬而远之。
“为何?”
“因为灭沈家的,不只是幽冥阁。”墨隐的声音低沉下来,“幽冥阁的背后,有人在暗中推动。这个人,藏在镇武司里。”
沈夜的瞳孔猛地一缩。
“前辈是说——朝廷中人?”
“我追查此事十年,线索都指向镇武司中的一个人。”墨隐没有说名字,“你去镇武司,找到这个人,你就能知道,沈家为何会招来灭门之祸。”
沈夜沉默了很久。
“我明白了。”
窗外,天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三个月后。
竹林深处,剑光如雪。
沈夜手中的竹剑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弧线,快得只剩残影。
他的伤势已经痊愈,内力也在太虚心法的帮助下,恢复了大半。
但这三个月来,他一直没有练破云十三剑。
墨隐很奇怪。
“为何不练?”
沈夜停下手中的动作,看向坐在竹亭中品茶的墨隐。
“我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答案。”沈夜放下竹剑,走到竹亭中坐下,“前辈救了我,传我武功,却不告诉我,您为何要这么做。”
墨隐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
“你一定要知道?”
“一定要知道。”
沉默。
良久,墨隐放下茶杯,叹了口气。
“因为——你师父沈青山,是我的故人。”
沈夜一怔。
“三十年前,我与沈青山同时行走江湖。他是正派高手,我是墨家遗脉的游侠。我们本不该有交集,却在一场大战中成了生死之交。”墨隐的眼神变得悠远,仿佛陷入了回忆,“后来,沈青山归隐,建立了沈家。而我,继续行走江湖,查探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幽冥阁的真正目的。”墨隐的声音低沉下来,“幽冥阁这些年,不只是在江湖上搅风搅雨。他们真正想要的,是找到上古时代流传下来的‘君临’传承。”
沈夜眉头紧锁。
“君临传承?”
“传说上古时期,有一位绝世高手,凭借一套武功和一件神兵,君临天下,号令江湖,无人敢违。他死后,将毕生所学和那件神兵封印在了某个地方,只有集齐特定条件,才能打开封印。”墨隐说道,“幽冥阁的阁主,野心极大。他不只是想统一江湖,他还想得到君临传承,成为真正的武林至尊。”
“沈家灭门,也和这个有关?”
“是。”墨隐点头,“霜天剑诀的心法,正是打开封印的关键之一。幽冥阁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消息,所以对沈家动手了。”
沈夜握紧了拳头。
“那前辈为何不亲自出手?”
墨隐苦笑。
“因为——我也活不了多久了。”
沈夜心头一紧。
“前辈……”
“十年前,我与幽冥阁阁主交手,中了他的‘幽冥噬心掌’。这十年,我一直靠内功压制毒性,如今毒已入骨,最多还有三个月的时间。”
沈夜眼眶泛红。
“前辈不必为我难过。”墨隐淡淡一笑,“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这辈子,该做的事做了,该打的架打了,没什么遗憾。唯一的遗憾,就是没能亲手为沈青山报仇。”
他站起身,拍了拍沈夜的肩膀。
“但现在,我找到了替他报仇的人。”
沈夜单膝跪地。
“前辈放心,沈家之仇,沈夜一定亲手报!”
墨隐将他扶起。
“从明天开始,我教你破云十三剑。”
“记住,只有三个月。”
破云十三剑,没有固定的招式。
每一剑,都是剑意的外化。
墨隐说:“忘掉你学过的所有招式。”
沈夜说:“忘不掉。”
墨隐说:“那就学会放下。”
放下?
沈夜不懂。
他在沈家习武十二年,每一招每一式都刻在了骨子里,怎么可能说放下就放下?
墨隐笑了笑。
“你看这片竹海。”
沈夜转头看去。
风吹过竹林,万千竹叶沙沙作响,随风摇曳。
“竹子不会因为风来了就改变自己的姿态。”墨隐说道,“它只是顺应风的方向,轻轻摆动。它没有刻意去‘放’,也没有刻意去‘守’。它只是在那里,自然而然地存在。”
“剑法也是一样。你不需要刻意去‘忘记’什么,你只需要把心放空,让剑意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
沈夜若有所悟。
从那天起,他开始试着“放下”。
不再刻意去记霜天剑诀的招式,不再刻意去想破云十三剑的剑意。
他只是每天清晨,在竹林中挥剑。
一遍,两遍,一百遍,一千遍。
剑在他手中,越来越轻。
轻得像风,像云,像一片飘落的竹叶。
一个月后,他已经能连续挥剑三千次而不觉疲惫。
两个月后,他出剑的速度快了三倍。
两个月零二十天时,墨隐让他停下来了。
“够了。”墨隐看着沈夜,眼中满是欣慰,“你已经学会了。”
沈夜握紧手中的竹剑。
“可我还没有见过破云十三剑真正的样子。”
墨隐笑了笑。
“破云十三剑,没有‘真正的样子’。每个人的破云十三剑都不一样。”他从墙上取下破云剑,递给沈夜,“从今天起,它就是你的了。”
沈夜接过破云剑,双手微颤。
这柄剑,是江湖第一剑客的佩剑,承载着墨隐一生的荣耀。
“前辈……”
“不用多说。”墨隐转过身,背对着沈夜,“你现在去镇武司。记住,找一个人——镇武司司正,慕容渊。”
沈夜握剑的手紧了紧。
“慕容渊?”
“就是他。”墨隐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十年前,就是他暗中与幽冥阁勾结,出卖了沈家。沈家灭门的消息,就是他泄露给幽冥阁的。”
沈夜的眼中,燃起了熊熊怒火。
“我这就去杀了他!”
“不急。”墨隐摆手,“慕容渊武功极高,你不是他的对手。你要做的,不是杀他,而是找到证据。幽冥阁的阁主和慕容渊的来往信件,就藏在镇武司的密室之中。拿到这些信,你就能揭穿他的真面目。”
“拿到信之后呢?”
“之后——”墨隐转过身,目光深邃,“去找一个人。五岳盟的盟主,萧正阳。他会帮你。”
沈夜重重地点了点头。
“前辈保重。”
他转身离去。
走到竹林边缘时,身后传来墨隐的声音。
“记住,真正的剑客,不是靠剑杀人,而是靠心中的剑意守护该守护的东西。”
沈夜停下脚步,深深地鞠了一躬。
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竹林深处。
镇武司,坐落在京城北街尽头。
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一块巨大的牌匾,上书“镇武司”三个大字,笔锋凌厉,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门前站着两个腰佩长刀的卫士,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过往的行人。
沈夜站在街对面的茶楼上,远远打量着镇武司的大门。
他已经在这里观察了三天。
三天来,镇武司进进出出的人不少,但真正能让他忌惮的,只有一个——一个身穿黑色锦袍的中年男人,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方正,眼神却阴冷得让人不寒而栗。
慕容渊。
镇武司司正,朝廷三品大员。
江湖上很少有人知道,这位朝廷命官,同时也是幽冥阁背后的暗中盟友。
沈夜从怀中取出一张地图,是墨隐画给他的。
地图上标明了镇武司的内部结构,以及密室的位置。
密室不在镇武司的地面建筑中,而在后院的一口水井下面。
那里藏着一间暗室,慕容渊将所有的秘密都藏在了那里。
沈夜深吸一口气。
今夜,他就要动手。
子时,月黑风高。
镇武司后院,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翻墙而入。
沈夜身穿黑色夜行衣,面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
他的脚步极轻,轻得连落叶都没有惊动。
破云剑斜背在身后,剑鞘上缠了一层黑布,以免月光反射暴露行踪。
后院的布局和地图上一模一样。
沈夜很快就找到了那口水井。
井口不大,被一块石板盖着。
沈夜轻轻推开石板,翻身跳入井中。
井很深。
下坠了约莫两三丈,他才触及水面。
但墨隐说过,密室不在水下,而在井壁的中段。
沈夜用手摸索着井壁,很快就找到了一个隐蔽的石缝。
石缝不大,勉强能容一个人侧身进入。
沈夜侧身挤了进去,里面是一条狭窄的甬道,弯弯曲曲,不知通往何处。
沈夜屏住呼吸,沿着甬道慢慢往前。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甬道到了尽头。
尽头是一扇石门。
石门上刻着复杂的花纹,中央有一个凹陷的掌印。
沈夜将手掌按在掌印上,微微发力。
咔嚓——
石门缓缓打开。
密室不大,约莫一丈见方。
密室中央放着一张石桌,桌上堆满了信件和账册。
沈夜快步走到桌前,借着昏暗的光线翻看那些信件。
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封信上。
信封上写着:“慕容渊亲启。”
沈夜抽出信纸,快速扫了一遍。
信中的内容,让他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
信是幽冥阁阁主写给慕容渊的,上面详细记录了沈家灭门的计划——幽冥阁出人,慕容渊提供情报,事成之后,慕容渊可以得到沈家的霜天剑诀心法。
信中甚至提到了沈夜的师父沈青山——慕容渊建议幽冥阁阁主,先杀沈青山,因为“此人武功高强,若不先除,恐生变故”。
沈夜的手在颤抖。
他想起了师父临死前的样子——浑身是血,却依然挡在自己身前,用最后一口气为他争取了逃跑的时间。
原来,这一切的源头,都在慕容渊身上。
沈夜深吸一口气,将信件揣入怀中。
正要转身离开,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沈夜脸色一变。
有人来了。
而且不止一个。
“司正大人,密室的门被打开了。”
“进去看看。”
是慕容渊的声音。
沈夜握紧了手中的破云剑。
石门被推开,七八个人鱼贯而入。
为首的正是慕容渊。
他穿着一身黑色锦袍,腰佩长刀,目光扫过密室,最终落在沈夜身上。
“你就是那个漏网之鱼?”
慕容渊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脊背发凉。
沈夜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拔出破云剑。
剑光如雪,照亮了整个密室。
“有意思。”慕容渊冷笑一声,“一个十七岁的少年,竟然敢闯我镇武司。墨隐教了你什么?让你以为自己能杀得了我?”
“墨隐前辈教我的第一件事,就是——”沈夜剑指慕容渊,“江湖上,没有杀不了的人。”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已化作一道残影。
破云十三剑,第一剑。
这一剑,快到了极致。
快到慕容渊身边的护卫根本没有反应。
噗——
一剑封喉。
最前面的那个护卫甚至没来得及拔刀,就已经倒在了地上。
慕容渊的脸色终于变了。
“好快的剑!”
他抽刀迎战,刀光如匹练,砍向沈夜。
沈夜身形如鬼魅,侧身避开,反手一剑刺向慕容渊的后背。
慕容渊回刀格挡,刀剑相撞,火花四溅。
两人在狭窄的密室内激战,刀光剑影交织,墙壁上留下了一道道深深的痕迹。
慕容渊的刀法刚猛霸道,每一刀都带着呼啸的风声。
沈夜的剑法则灵动飘逸,如行云流水,招招不离慕容渊的要害。
激战二十余招,沈夜渐渐占据了上风。
破云十三剑的剑意,在他的心中越来越清晰。
不是靠招式。
不是靠内力。
而是靠心念。
心到剑到。
一念之间。
沈夜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他的眼中没有杀意,只有一种空灵的平静。
破云十三剑,第十三剑——破云穿霄。
这一剑,没有固定的轨迹。
这一剑,甚至没有声音。
有的只是一道快得连光都追不上的剑光。
慕容渊瞳孔骤缩,挥刀格挡。
刀断。
人退。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一道细如发丝的剑痕,从肩胛一直延伸到心口。
鲜血,缓缓渗出。
“你……”慕容渊的声音颤抖,“你竟然练成了……破云十三剑……最后的……”
话没说完,他的身体轰然倒地。
沈夜收剑入鞘,从他怀中取出了最后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幽冥阁主亲启”。
这是慕容渊还没来得及寄出的信,信中提到了一个更惊人的秘密——君临传承的封印,不只是需要霜天剑诀的心法,还需要五岳盟的盟主令。
幽冥阁真正的目标,不只是沈家,还有五岳盟。
沈夜将信揣入怀中,转身走出密室。
身后,镇武司的护卫们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敢追。
因为刚才那一剑,让他们明白了什么叫做——君临天下。
黎明。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沈夜站在城外的山坡上,回望着灯火通明的京城。
怀里揣着慕容渊的信件,他心中已经有了方向。
接下来,他要去找五岳盟盟主萧正阳。
一起去幽冥阁,了结这一切。
墨隐说过,真正的剑客,不是靠剑杀人,而是靠心中的剑意守护该守护的东西。
沈夜握着手中的破云剑,目光坚定。
他要守护的,是师父的遗志,是沈家的荣光,是千千万万被幽冥阁迫害的无辜之人。
这,就是他的君临之路。
晨曦洒在他的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远处,有马蹄声响起。
沈夜抬头看去,一个红衣女子策马而来,长发飞扬,英姿飒爽。
她在沈夜面前勒住马,翻身而下。
“你就是沈夜?”
“你是何人?”
“我叫苏晴。”红衣女子抱拳,“家师墨隐,让我来找你。”
沈夜一怔。
“墨隐前辈他……”
“家师昨夜仙逝了。”苏晴的眼眶微红,“他临终前让我转告你,该做的都做了,该传的也传了,剩下的路,你自己走。”
沈夜沉默了很久。
他对着竹林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翻身上马。
苏晴也翻身上马。
“走。”沈夜勒转马头。
“去哪?”
“五岳盟。”
两骑并辔,在晨光中渐行渐远。
沈夜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决战,还在后面。
但他不惧。
因为他手中握着的不只是一柄剑。
还有墨隐前辈的托付,师父的遗志,和一颗永不放弃的心。
这,就是他的君临之路。
也是他将用一生去书写的——武侠之君临天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