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如剑,斜斜地插进落雁坡的黄土里。
坡道两旁的枯草被风压得抬不起头,像是无数跪伏的脊背。天色暗得早,未到酉时,暮色已如浓墨泼洒,将整条官道吞进灰蒙蒙的肚子里。
官道旁有座破亭,亭顶缺了半边,雨水顺着椽子往下淌,在石板地上砸出一片细密的水花。
亭中站着一个人。
这人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陈旧,铜饰生了绿锈,像是多年不曾擦拭。他双手拢在袖中,微微低着头,似乎在等什么人,又似乎只是在避雨。
风灌进亭来,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他纹丝不动,连眼睫都不曾颤一下。
远处传来马蹄声。
不是一匹马,是十几匹。蹄声急密如鼓点,从坡道北面滚滚而来,溅起一路泥水。
青衫客终于抬起头。
他的面容算不上英俊,但很干净。眉骨略高,眼窝微陷,一双眼睛深邃得像两口古井,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嘴角微微向下,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淡漠。
马蹄声越来越近。
最先冲进视线的是一匹黑色骏马,马上坐着个锦衣青年,二十出头,剑眉星目,腰间悬着一把镶金嵌玉的长剑。他身后跟着十二名黑衣佩刀卫士,骑术精湛,队形严整,一看便是大家子弟出行。
锦衣青年远远看见亭中有人,微微皱眉,勒马减速。
“少爷,雨太大了,要不要在亭中避一避?”一名卫士策马上前,低声询问。
锦衣青年扫了一眼那破亭,又看了看青衫客,眼中闪过一丝不屑。他翻身下马,大步走进亭中,十二名卫士立刻散开,将亭子围了个严实。
青衫客往旁边让了让,依旧双手拢袖,不卑不亢。
锦衣青年抖了抖身上的雨水,目光落在青衫客腰间那柄旧剑上,嘴角微微一挑:“阁下也是习武之人?”
青衫客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哪门哪派?”锦衣青年又问,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随意。
“无门无派。”青衫客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雨声。
锦衣青年笑了,笑得很张扬。他从怀中取出一块丝帕擦拭手上的水渍,漫不经心地说:“这落雁坡不太平。前几日有商队在此遭劫,匪徒手段狠辣,连镇武司的人都惊动了。阁下一个人走这条路,胆子倒是不小。”
青衫客没接话。
锦衣青年也不恼,自顾自地说:“在下金陵沈家沈玉麟,此番奉命押送一批药材入京。阁下若是顺路,不妨同行,也好有个照应。”
他说得客气,但眼神里分明是施舍的意思。金陵沈家是江南数一数二的豪族,沈玉麟自幼习武,拜在五岳盟青城派门下,年纪轻轻便已入了内功精通之境,在江湖上也算小有名气。他见这青衫客衣着寒酸、沉默寡言,只当是个落魄散修,存了几分炫耀的心思。
青衫客终于转过头,看了沈玉麟一眼。
只一眼。
沈玉麟忽然觉得脊背发凉。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死水之下,似乎藏着深不见底的渊薮。他下意识地握住了剑柄,随即又觉得自己反应过度,心中恼怒。
“多谢。”青衫客淡淡地说,“不必了。”
沈玉麟脸色一沉。他本是好意,却被如此干脆地拒绝,面子上有些挂不住。正要再说些什么,忽然听见坡道北面传来一阵尖锐的哨声。
哨声刺破雨幕,像是某种信号。
十二名黑衣卫士同时拔刀,刀光在雨幕中闪烁,映得每个人的脸都白了几分。
沈玉麟神色一凛,快步走出亭子,朝北面望去。
雨幕中,隐约可见十几条黑影从坡道两侧的树林中窜出,动作敏捷,身法诡异,像是猎食的狼群。
“幽冥阁的人?”沈玉麟的声音微微发紧。
没有人回答他。因为那些黑影已经逼到近前。
领头的是一个身穿黑袍的中年人,面容瘦削,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透着阴鸷的光。他腰间悬着一对弯刀,刀身漆黑,不反光,像是凝固的夜色。
“沈家的小子,把东西留下,饶你一命。”黑袍人的声音沙哑难听,像是砂纸摩擦铁器。
沈玉麟拔出长剑,剑锋直指黑袍人:“幽冥阁的妖人,也敢劫我沈家的镖?”
黑袍人笑了,笑容阴冷:“沈家?在金陵还算回事,在这落雁坡,什么都不是。”他话音未落,身形已如鬼魅般掠出,双刀齐出,一上一下,封死了沈玉麟所有退路。
沈玉麟大喝一声,长剑横扫,内力灌注剑身,震出一片凌厉的剑光。他习的是青城派的正宗剑法,根基扎实,这一剑使得中规中矩,威力不俗。
但黑袍人的刀更快。
双刀交错,如剪刀般绞住长剑,内力一吐,沈玉麟只觉得虎口剧痛,长剑险些脱手。他骇然失色,急忙撤剑后撤,可黑袍人如影随形,左手弯刀已经贴着他的咽喉划过。
刀锋冰凉。
沈玉麟甚至能看见刀身上映出的自己惊恐的脸。
千钧一发之际,一柄旧剑横空而至。
剑未出鞘,连鞘带剑,精准地挡在弯刀与咽喉之间。“铛”的一声闷响,黑袍人的弯刀被震开三寸,沈玉麟趁机暴退数步,躲过了致命一击。
黑袍人目光一凝,朝亭中看去。
青衫客不知何时已走出亭子,手中握着那柄锈迹斑斑的长剑,神情依旧平淡。雨落在他身上,顺着青衫的褶皱往下流,他没有运功避雨,任由雨水浸透衣衫。
“阁下是哪条道上的?”黑袍人沉声问。
青衫客没有回答。他转头看向沈玉麟,轻声说了句:“带着你的人,退到亭后。”
沈玉麟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方才已经领教了黑袍人的厉害,知道自己绝不是对手。而这青衫客能轻描淡写地挡下那一刀,实力远在他之上。
“多谢前辈救命之恩。”沈玉麟抱拳行礼,带着十二名卫士退到破亭之后。
黑袍人冷笑一声:“多管闲事。既然想死,本座成全你。”他双刀一错,脚下步法变幻,身影在雨幕中忽左忽右,刀光如两条毒蛇,朝青衫客噬去。
这一刀用了七成功力,刀风激荡,雨丝都被震得四散飞溅。
青衫客依旧没有拔剑。
他侧身,避过第一刀。后退半步,再避第二刀。脚步轻飘飘的,像是在雨中信步,不沾半点烟火气。黑袍人的刀快如闪电,可每一刀都差之毫厘,始终碰不到青衫客的衣角。
黑袍人心中大骇。他的刀法以诡异狠辣著称,寻常高手连三刀都接不住,可眼前这人闪了十几刀,竟然连剑都没拔。
“拔剑!”黑袍人怒吼。
青衫客停下脚步,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然后他拔剑了。
剑出鞘的瞬间,一道清光冲天而起。雨水被剑意震开,以青衫客为中心,方圆三丈之内,再无半滴雨落。那柄旧剑此刻焕发出夺目的光芒,剑身通透如玉,剑锋上流转着一层淡淡的霜白。
黑袍人瞳孔骤缩。
他见过无数名剑,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剑光。那不是内力催动的剑芒,而是一种更加纯粹、更加古老的力量,像是从天外降临,不属于这个尘世。
“你……你是……”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
青衫客出剑了。一剑平平递出,不快不慢,甚至可以说是慢到了极致。可黑袍人发现自己躲不开,那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全身的力气都被这一剑抽空。
剑锋点在他胸口,没有刺入,只是轻轻一点。
黑袍人如遭雷击,整个人倒飞出去,撞断了三棵碗口粗的松树,重重摔在泥地里,口中鲜血狂喷。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发现体内经脉寸寸断裂,一身武功已然废了。
“你到底是谁?”黑袍人嘶声问道,眼中满是不甘和恐惧。
青衫客还剑入鞘,清光消散,雨水重新落在他身上。他转过身,背对着黑袍人,淡淡地说了四个字:
“叶知秋。”
黑袍人浑身一震,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这个名字他听过,在幽冥阁的绝密卷宗里,在江湖最古老的传说中。
三年前,天降陨星于蜀中剑阁,一名白衣剑客自天外而来,一剑破万法,横扫幽冥阁十三位长老,连阁主都被逼得闭关不出。那是江湖百年来最震撼的大事,可那位剑客在那一战之后便消失了,像是从未出现过。
江湖人称——剑仙临凡。
黑袍人惨笑一声,仰面倒在泥水里,不再挣扎。
雨还在下。
落雁坡一战后,沈玉麟对叶知秋的态度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亲自牵来自己的黑马,恭恭敬敬地请叶知秋上马,自己则徒步跟随。十二名黑衣卫士更是噤若寒蝉,看叶知秋的眼神里满是敬畏。
叶知秋没有骑马,也没有拒绝沈玉麟的跟随。他只是走在雨中,步伐不快不慢,青衫湿透了也不在意。
沈玉麟小心翼翼地问:“叶前辈,您这是要去哪里?”
“前面有座镇子。”叶知秋说。
“是,再走三十里便是青牛镇。”沈玉麟忙道,“晚辈在镇中有宅院,前辈若不嫌弃,可以歇歇脚。”
叶知秋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沈玉麟大喜,立刻派人快马加鞭去青牛镇准备。他心中打定了主意,一定要好好结交这位剑仙。若能得其指点一二,胜过在青城派苦修十年。
一行人到青牛镇时已是戌时。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街两侧零星挂着几盏灯笼,在雨夜中显得昏黄而温暖。沈家的宅院在镇子东头,三进三出的院子,虽比不得金陵的气派,在这偏远小镇也算得上富丽堂皇。
沈玉麟将叶知秋请进正厅,亲自斟茶倒水,又命人准备热水和干净衣衫。叶知秋没有推辞,换了衣衫出来,坐在厅中喝茶,依旧不怎么说话。
沈玉麟坐在下首,搜肠刮肚地想找话题,可每次开口,都被叶知秋一两个字打发回来。他渐渐明白,这位剑仙不是故作高冷,而是真的不爱说话。
正当气氛有些尴尬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一名卫士快步进来禀报:“少爷,镇武司的人来了。”
沈玉麟眉头一皱。镇武司是朝廷设立的武林管理机构,专门负责监管江湖门派、处理武林纷争。青牛镇这种小地方,镇武司的人轻易不会来,今夜突然造访,必有缘故。
“请进来。”
片刻后,一名身穿玄色官服的年轻人走进正厅。这人二十五六岁,面容清秀,但眼神锐利,腰间悬着一柄窄刃直刀,步履沉稳,一看便是练家子。
他进门后先扫了一眼厅中情形,目光在叶知秋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朝沈玉麟抱拳:“在下镇武司青州分司巡察使陆青峰,冒昧打扰,还望沈公子见谅。”
沈玉麟起身还礼:“陆大人客气,不知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陆青峰从袖中取出一份公文,展开放在桌上:“今日傍晚,落雁坡发生械斗,幽冥阁匪徒劫掠商队,被一名高手击退。据目击者称,那名高手剑法通神,一剑便废了幽冥阁的赵寒。赵寒是幽冥阁青州分舵的舵主,武功不弱,能一剑废他,此人绝非泛泛之辈。”
他顿了顿,看向叶知秋:“镇武司有令,但凡江湖高手入境,需登记备案。不知这位阁下如何称呼?”
叶知秋放下茶碗,看了陆青峰一眼。
又是那一眼。
陆青峰心中一凛,他见过不少高手,五岳盟的长老、幽冥阁的护法、甚至镇武司总部的几位供奉,可从未有人用这样的眼神看过他。那目光里没有威压,没有杀气,却让人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种渺小感,像是站在山脚下仰望万仞高峰。
“叶知秋。”声音很轻。
陆青峰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他低下头,在公文上写下这三个字,又问:“师承何处?”
“没有师承。”
“来青州所为何事?”
叶知秋沉默了一会儿,目光透过窗棂望向院外的雨幕,轻声说:“找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故人。”
陆青峰等了片刻,见叶知秋不再多说,也不追问。他收起公文,抱拳道:“叨扰了。青州地界最近不太平,叶先生请多保重。”说完转身便走,干脆利落。
沈玉麟送他出去,在院门口忍不住问:“陆大人,这叶先生的身份……”
陆青峰回头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说:“沈公子,我劝你一句,不该问的别问。这位爷,不是你我能招惹的。”他说完翻身上马,带着几名随从消失在雨夜中。
沈玉麟怔怔地站了一会儿,回到正厅时,叶知秋已经不在座位上了。
他走到后院,看见叶知秋站在屋檐下,望着院中那棵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的老槐树,神情寂寥。
“叶前辈,您要找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沈玉麟鼓起勇气问。
叶知秋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久到沈玉麟以为他不会开口了,才听见一个声音幽幽响起:
“她叫苏晴。”
这一夜,叶知秋没有睡。
他坐在客房窗前,听着雨声,手指轻轻摩挲着剑鞘上的铜锈。那柄剑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剑身微微颤动,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是在回应主人的心事。
三年前,他自天外而来,落在这片尘世。
他本是九天之上的剑仙,渡劫失败,神魂坠入凡间,附身在一个将死的少年身上。修为十不存一,但剑道感悟仍在,三年苦修,已恢复了三成功力。
三年前那一战,他本可一举剿灭幽冥阁,可就在关键时刻,他感知到了一道熟悉的气息。
那是苏晴。
苏晴不是凡人,而是他前世在仙界收的弟子。当年他渡劫失败,苏晴拼尽全力撕裂虚空,将他的神魂送入凡间,自己却被天劫余波击中,一同坠入红尘。
三年来,他踏遍千山万水,就是为了找到她。
可每次刚有线索,线索就断了。这一次来青州,是因为听说幽冥阁在青州设了分舵,而分舵中囚禁着一名神秘女子。他怀疑那女子就是苏晴。
落雁坡上废了赵寒,本意是想引出幽冥阁青州分舵的舵主,顺藤摸瓜找到分舵所在。可赵寒嘴硬得很,宁死不招。
不过叶知秋不急。
他有的是时间。
窗外雨声渐歇,远处传来鸡鸣。天快亮了。
叶知秋忽然睁开眼,目光如电,射向院墙外的一棵大树。
树冠轻轻晃了一下。
“出来。”叶知秋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座院落。
片刻后,一条人影从树冠中掠出,轻飘飘落在院中。是个女子,十八九岁模样,穿一身翠绿劲装,腰悬短剑,面容姣好,一双杏眼中透着狡黠。
“小女子楚灵儿,见过叶公子。”绿衣女子笑盈盈地抱拳,语气活泼,“昨晚在落雁坡看了公子一剑,惊为天人,一路跟了过来,想请公子指点几招。”
叶知秋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你的轻功不错,但隐匿气息的功夫还不到家。呼吸声太重,心跳太快,隔着三十丈我就能听见。”
楚灵儿脸色一僵,随即又笑起来:“公子好耳力。那我就不藏着了,实话说吧,我是墨家遗脉的人,奉命来请公子赴青州分舵一叙。”
叶知秋目光微动:“墨家遗脉?”
“正是。”楚灵儿正色道,“我们墨家虽然不问江湖事,但幽冥阁最近的动作太大了。他们在青州分舵囚禁了一名女子,那女子的身份极为特殊,幽冥阁阁主甚至不惜亲自出关来青州。我们阁主觉得,这件事公子一定很感兴趣。”
叶知秋沉默片刻,问:“那女子叫什么名字?”
楚灵儿微微一笑:“苏晴。”
叶知秋的手骤然握紧剑鞘,指节发白。
楚灵儿感受到一股铺天盖地的威压从叶知秋身上涌出,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她心中骇然,这还只是气势外泄,若是全力施为,只怕方圆百丈内无人能站立。
“带路。”叶知秋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楚灵儿听出了那平静之下翻涌的杀意。
墨家遗脉的总舵在青州城北三十里的墨山之中。
叶知秋跟着楚灵儿穿过层层机关暗道,进入山腹中的一座地下宫殿。宫殿规模不大,但格局严谨,处处透着墨家机关术的精巧。
正殿中,一个白发老者正坐在轮椅上等他。
老者面容枯槁,但双眼炯炯有神,一身灰布长袍洗得发白,膝盖上盖着一条薄毯。他看见叶知秋进来,微微一笑,拱手道:“墨家当代矩子墨玄,见过叶剑仙。”
叶知秋微微颔首,算是回礼。他开门见山:“苏晴在哪里?”
墨玄叹了口气:“叶剑仙莫急。苏姑娘确实在幽冥阁青州分舵,但我们也是三天前才得到消息。幽冥阁阁主亲自坐镇分舵,我们墨家虽然有些手段,却也不敢轻举妄动。”
“所以你们找我来,是想让我出手?”
“正是。”墨玄坦然道,“幽冥阁这些年扩张太快,已经威胁到江湖平衡。五岳盟自顾不暇,朝廷镇武司有心无力,只有叶剑仙您,才有能力一举荡平幽冥阁。”
叶知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们墨家不是中立的吗?为何要插手幽冥阁的事?”
墨玄苦笑:“中立是因为没有触及底线。幽冥阁这半年来到处搜捕身怀异能的女子,已经抓了四十九人,苏姑娘是第五十个。他们似乎在举行某种邪门仪式,以活人血祭,唤醒一件上古魔器。若让他们得逞,整个江湖都会大乱。”
叶知秋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最恨的,就是以无辜之人性命为代价的邪术。
“青州分舵的位置。”
楚灵儿立刻从袖中取出一张地图,摊在桌上。地图上标注了幽冥阁青州分舵的详细布局,包括暗哨、机关、巡逻路线,甚至连地下密室的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
叶知秋看了片刻,忽然伸手指着地图上一处标注为“禁地”的地方:“这里是什么?”
墨玄和楚灵儿对视一眼,都露出凝重之色。
“那是幽冥阁阁主闭关之处。”墨玄沉声道,“据我们打探到的消息,那件上古魔器就藏在那里。苏姑娘也被关押在禁地旁边的地牢里。”
叶知秋点了点头,收起地图,转身便走。
“叶剑仙且慢。”墨玄叫住他,“您打算一个人去?”
“够了。”
“可幽冥阁阁主修为深不可测,三年前您虽然击败了他,但他这三年闭关苦修,实力大增。而且分舵中还有数十名高手,您一个人……”
叶知秋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墨玄一眼。
“三年前我能败他,三年后我一样能。”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铁锤砸在人心上,掷地有声。
墨玄沉默了片刻,忽然从轮椅旁取出一把古铜色的短剑,双手递给叶知秋:“这是我墨家祖传的破魔剑,专克邪祟。那件上古魔器诡异莫测,带上它,以防万一。”
叶知秋接过短剑,剑身冰凉,隐隐有雷光流动。他微微点头,将短剑收入袖中,大步走出正殿。
楚灵儿追了出来,在殿外叫住他:“叶公子,我跟你一起去!”
叶知秋脚步不停:“太危险。”
“我不怕!”楚灵儿快步跟上,“我轻功好,可以帮你探路。而且我熟悉分舵的地形,你一个人去容易迷路。”
叶知秋想了想,没有拒绝。
两人出了墨山,一路向北,直奔幽冥阁青州分舵。
青州分舵建在城北五十里外的黑风谷中。
谷中常年笼罩着一层黑色雾气,阳光照不进来,阴冷潮湿,寸草不生。谷口立着两根巨大的石柱,柱上刻满了诡异的符文,隐隐有血光流转。
叶知秋和楚灵儿在谷外的一处山崖上观察了片刻。
“谷口有十二名暗哨,每两个时辰轮换一次。”楚灵儿低声说,“谷内有三道防线,第一道是巡逻队,第二道是机关陷阱,第三道是幽冥阁的高手护卫。禁地在最深处,有阁主亲自坐镇。”
叶知秋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剑鞘。
他闭上眼,神识铺展开去,如一张无形的大网罩住了整个黑风谷。谷中的一切都在他脑海中清晰呈现——暗哨的位置、巡逻队的路线、机关陷阱的分布,甚至每一名守卫的呼吸和心跳。
然后他动了。
身形如鬼魅般掠出,没有半点声息。楚灵儿只觉眼前一花,叶知秋已经出现在谷口。紧接着,她看见一道淡淡的剑光闪过,谷口十二名暗哨几乎同时倒下,咽喉处都有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线。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甚至没有血溅出来。
楚灵儿倒吸一口凉气。她知道叶知秋很强,但没想到强到这种地步。一剑杀十二人,而且剑快到了连血都来不及流出的程度。
她深吸一口气,施展轻功跟了上去。
谷内雾气更浓,能见度不足三丈。叶知秋却像是能透视一般,在雾中穿行如履平地。他避开所有巡逻队,绕过所有机关陷阱,一路畅通无阻地深入谷中。
楚灵儿跟在后面,心中震惊不已。她自诩轻功在墨家年轻一代中无人能及,可跟叶知秋比起来,简直像是乌龟在爬。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两人便穿过了三道防线,来到了禁地之前。
禁地是一处天然形成的石窟,洞口被一扇巨大的石门封住。石门上刻满了血色符文,散发着浓烈的血腥气。石门两侧各站着一名黑袍老者,面容枯槁,眼窝深陷,身上散发着令人窒息的阴冷气息。
“幽冥阁左右护法。”楚灵儿低声道,“这两人武功极高,据说都已经达到了内功巅峰之境。叶公子,要小心。”
叶知秋点了点头,大步走向石门。
两名黑袍老者同时睁眼,四道目光如刀锋般射向叶知秋。
“来者止步!”左护法沉声喝道,声音如金铁交鸣,震得谷中雾气翻涌。
叶知秋没有停。
右护法冷哼一声,抬手一掌拍出。掌风如潮,裹挟着浓烈的黑雾,化作一只巨大的鬼爪,朝叶知秋当头抓下。
这一掌,足以碎金裂石。
叶知秋依旧没有拔剑。他抬起左手,食指轻轻一点。
一道清光从指尖射出,击碎了鬼爪,余势不减,洞穿了右护法的右肩。右护法惨叫一声,倒飞出去,撞在石门上,喷出一口黑血。
左护法大惊,身形暴退,同时从袖中取出一枚骨哨,猛地吹响。
尖锐的哨声刺破长空,整个黑风谷都震动起来。
片刻之间,数十条黑影从雾气中涌出,将叶知秋团团围住。这些人都穿着黑袍,手持各种奇门兵器,眼中闪烁着疯狂的红光。
“杀!”左护法一声令下,数十名幽冥阁高手同时出手。
刀光、剑影、掌风、暗器,铺天盖地般朝叶知秋袭来。
楚灵儿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叶知秋终于拔剑。
剑出鞘的瞬间,清光暴涨,如一轮明月从雾中升起。剑气纵横,化作无数道细密的剑丝,以叶知秋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激射。
“叮叮叮叮叮——”
一连串密集的金铁交鸣声过后,所有攻向叶知秋的兵器都被剑丝震飞,插在四周的石壁上,嗡嗡颤鸣。
数十名幽冥阁高手齐声闷哼,虎口崩裂,鲜血直流。他们惊恐地看着叶知秋,像是看见了鬼。
叶知秋没有理会他们,径直走向石门。
左护法咬咬牙,挡在石门前,双掌齐出,拼尽全力拍出一掌。
叶知秋抬手一挥,左护法如断线风筝般飞了出去,在空中连吐三口黑血,落地时已经昏死过去。
叶知秋站在石门前,举剑。
一剑斩下。
石门应声而裂,碎成无数石块。血色符文在剑光中湮灭,发出凄厉的尖啸。
石窟中,一片昏暗。
正中央摆着一座巨大的血池,池中翻滚着猩红的液体,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血池上方悬浮着一柄漆黑的长刀,刀身布满裂纹,裂纹中渗出暗红色的光芒,像是某种沉睡的邪物正在苏醒。
血池四周,盘坐着四十九名白衣女子,双目紧闭,脸色惨白,身上都连着一条细细的血线,直通血池。她们的气息微弱到了极点,随时都可能死去。
叶知秋的目光扫过这些女子,最后落在血池最前方的一个身影上。
那是一个白衣女子,二十出头,容貌绝美,但面色苍白如纸。她闭着眼,嘴角挂着一丝血迹,长发散落在地,身上被数十根银针刺入穴道,动弹不得。
叶知秋的手猛地一颤。
苏晴。
三年来日思夜想的人,此刻就在眼前,却奄奄一息。
“叶知秋,你终于来了。”
一个阴冷的声音从石窟深处传来。
叶知秋转过身,看向声音的来源。
石窟最深处,一个身穿黑色龙袍的中年男人缓缓站起。他身材高大,面容威严,一双眼睛漆黑如墨,没有眼白,像是两个黑洞,吞噬着一切光明。
幽冥阁阁主——冥渊。
三年前,叶知秋一剑重创了他,逼得他闭关苦修三年。如今他出关,修为比三年前强了不止一倍,浑身散发出的气息压得石窟中的空气都凝固了。
“三年不见,你的修为恢复了不少。”冥渊打量着叶知秋,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可惜还不够。今日,本座要用你的血,祭炼这把幽冥魔刀。”
叶知秋没有说话,只是将长剑横在身前,剑锋直指冥渊。
冥渊大笑一声,抬手一招,血池上方的黑色长刀飞入他手中。长刀入手,冥渊身上的气势暴涨,黑色雾气从他体内涌出,笼罩了整个石窟。
“叶知秋,受死!”
冥渊一刀斩出,刀光漆黑如墨,裹挟着万鬼哭嚎之声,朝叶知秋劈来。
这一刀,足以劈开一座山。
叶知秋眼神一凛,长剑挥出,一道清光迎向黑色刀光。
轰——
两股力量碰撞,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石窟剧烈摇晃,碎石从穹顶上簌簌落下。血池中的液体被震得四溅,那些白衣女子纷纷吐血,气息更加微弱。
叶知秋后退三步,虎口微微发麻。冥渊却纹丝不动,黑色雾气反而更加浓烈。
“哈哈哈,三年前你一剑败我,今日如何?”冥渊狂笑,又是一刀斩出。
叶知秋面色不变,长剑连挥,清光与黑光不断碰撞,爆发出阵阵轰鸣。两人在石窟中激战,剑气刀光纵横,石壁上留下一道道深深的裂痕。
楚灵儿躲在石窟外,看得心惊肉跳。她知道叶知秋很强,可冥渊更强。三年前叶知秋能一剑败他,那是因为冥渊当时修为未成。如今冥渊手握幽冥魔刀,修为暴涨,叶知秋竟然隐隐落了下风。
“叶公子,用破魔剑!”楚灵儿大声喊道。
叶知秋眼中精光一闪,左手探入袖中,抽出墨玄给他的那把古铜短剑。
短剑出鞘的瞬间,雷光大作,刺目的电光在剑身上流转。叶知秋将内力灌注短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化作一道雷霆,直刺冥渊。
冥渊冷笑一声,挥刀格挡。
刀剑相击,雷光与黑雾碰撞,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啊——”冥渊发出一声惨叫,黑色长刀上出现一道裂痕,暗红色的光芒从裂痕中渗出,像是某种东西正在崩溃。
叶知秋抓住机会,长剑再出,一剑刺入冥渊胸口。
冥渊的身体僵住了。他低头看着胸口的剑,又抬头看着叶知秋,漆黑的眼睛里满是不甘。
“不可能……我明明已经……快要成功了……”
叶知秋抽出长剑,冥渊的身体缓缓倒下,黑色雾气从他体内消散,露出原本的面容——一个面容普通的中年男人,眼角布满皱纹,看起来疲惫而苍老。
“因为你不该用活人的命,去换自己的力量。”叶知秋淡淡地说。
冥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的眼睛慢慢闭上,气息断绝。
黑风谷中的黑色雾气随着冥渊的死渐渐消散,阳光第一次照进了这座幽暗的山谷。
叶知秋抱起苏晴,走出石窟。
苏晴的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已经平稳。那些银针被拔掉后,她的生命力在慢慢恢复。叶知秋用内力护住她的心脉,确保她不会有事。
楚灵儿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叶公子,苏姑娘会醒过来吗?”她问。
“会。”叶知秋的声音依旧平淡,但楚灵儿听出了其中隐藏的温柔,“她只是被抽了太多精血,需要静养一段时间。”
“那之后呢?你们要去哪里?”
叶知秋沉默了一会儿,抬头望向远处连绵的群山,轻声说:“找一个小镇,开一间客栈。”
楚灵儿愣住了:“开客栈?您可是剑仙啊,怎么会想开客栈?”
叶知秋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虽然那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剑仙也是人。人总要有个家。”
他抱着苏晴,一步步走出黑风谷,走进阳光里。
身后,幽冥阁青州分舵在火光中坍塌,化作一片废墟。那些被囚禁的白衣女子被楚灵儿带人救出,送回了各自的家。
三天后,苏晴醒了。
她睁开眼的第一句话是:“师父,我们这是在哪儿?”
叶知秋坐在床边,轻轻握住她的手:“一个叫青牛镇的地方。”
“我们要在这里住下吗?”
“嗯。”
“住多久?”
叶知秋看着她,目光柔和得像三月的春风:“很久。”
窗外,阳光正好。
青牛镇的街上,沈玉麟正指挥着仆人收拾一间临街的铺面。铺面上挂着一块新做的匾额,用红绸盖着,等着揭幕。
匾额上写着五个字——
剑仙客栈。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