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剑阁的牌匾,是被人一剑劈成两半的。

武侠之冠绝天下:暮剑阁最后的传人

半块嵌在残破的柱子里,半块掉在泥泞的庭院正中,“剑”字还隐约可见,只是沾了血,黑红黑红的,像烧焦的伤口。

庭院里的荒草齐腰高。

武侠之冠绝天下:暮剑阁最后的传人

檐角挂着蛛网,大殿的门板斜斜地倒着,上头有七八道刀痕,深的地方几乎把整扇门劈穿。殿内供桌上的香炉早翻了,灰烬散了一地,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卷起那些灰,迷迷蒙蒙的,像是有人刚在这里烧过纸钱。

沈惊鸿走进来的时候,步子很慢。

暮剑阁被灭门,是十二年前的事。那时他七岁,被师父藏在水缸里,捂着嘴,一声不敢吭。他听见刀剑碰撞的声音,听见惨叫,听见有人摔倒在地上,最后听见血淌过来,从缸沿滴进去,染红了半缸水。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暮剑阁的任何人。

十二年后,他回来了。

背后的剑鞘里,斜斜地插着一柄剑。剑很旧,剑鞘上的漆都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暗沉的木纹。剑穗是一根褪色的旧布条,洗得发白,却系得很紧。

这柄剑叫“归鞘”。

暮剑阁老阁主——也就是他师父沈青云的佩剑。剑锋出鞘从不空归,故名归鞘。

“十二年,整整十二年。”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沈惊鸿抬头。

破败的屋顶上,蹲着一个人。那人穿一身灰不灰白不白的衣袍,头发乱糟糟地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一只浑浊的眼睛,正盯着沈惊鸿看。

“你是谁?”

“暮剑阁的故人。”那人从屋顶跳下来,落地无声,衣袍飘了飘,站定了,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来上柱香?”

沈惊鸿没动,目光从那人身上扫过,很快,却什么都看清了。

那人右手腕上戴着三枚铜环,走动时会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这种铜环,是江湖上“报丧人”的标志。报丧人是墨家遗脉的一支,不入正邪,只做一种生意——替死去的人传话。他们不会武功,但江湖上没人愿意招惹他们。

“谁让你来的?”

“沈青云。”报丧人从怀里摸出一根竹筒,拇指粗,裹着蜡封,“他说,如果有一天暮剑阁的后人回来,就把这个交给他。”

沈惊鸿的手指微微缩了一下。

他接过竹筒,蜡封上确实印着暮剑阁的剑徽——两柄剑交叉,中间一朵孤零零的昙花。这个印记他认得,师父的书房里,所有的密函都用这个印记封口。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报丧人的声音忽然变了调,不再是沙哑苍老的腔调,而是一种低沉、平静、像是在念遗书的声音,“‘惊鸿,师父骗了你。暮剑阁被灭门,不是仇杀。是你爹的仇家找上门,师父连累了你。归鞘剑里有你要找的东西。’”

风穿过破殿,呜呜地响。

报丧人说完了,往后退了两步,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笑道:“话带到了,走了。”

沈惊鸿没拦他。

报丧人走到门口,忽然回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难得露出一点认真:“你师父的事,我收了他十两黄金。这十两黄金,他攒了八年。”

沈惊鸿攥紧了竹筒。

报丧人走了。

沈惊鸿在暮剑阁的废墟里站了很久。

暮色渐浓,风越来越大,吹得荒草沙沙响。他终于坐了下来,靠在倒了一半的殿柱上,慢慢剥开竹筒的蜡封。

筒里是一张纸条,薄如蝉翼,是暮剑阁密传用的蚕丝纸。纸上只有一句话,笔迹确实是师父的,却写得歪歪斜斜,不像当年那个一手好字的暮剑阁主:

“归鞘出鞘,血债血偿。去落雁坡,找季三刀。”

落雁坡在暮剑阁东面三十里,是官道旁的一座土坡,坡上有间酒肆,支着几根歪歪斜斜的竹竿,挂一面灰扑扑的酒旗。

季三刀坐在酒肆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一壶劣酒。

他是个干瘦的老头,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短衫,腰里别着三把刀——一把剔骨尖刀、一把剁肉砍刀、一把割喉弯刀。三种刀,三种活儿,三样价钱。江湖上叫他季三刀,不只因为他的三把刀,更因为他杀一个人收三样价钱——杀人收一份,收尸收一份,灭口再收一份。

沈惊鸿走进酒肆的时候,季三刀正在喝酒。

他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像是舍不得喝。眼睛半睁半闭,看似漫不经心,但从沈惊鸿跨过门槛的那一刻起,他那双眯着的眼睛就一刻也没离开过沈惊鸿的右手。

右手搭在归鞘剑的剑柄上。

“你就是沈惊鸿?”季三刀忽然开口,声音像是从喉咙底挤出来的,沙哑低沉。

“是。”

“你师父让你来找我?”

沈惊鸿在他对面坐下。酒肆里没别的人,掌柜的在后厨忙活,灶台里噼里啪啦烧着柴火,偶尔飘出一股炒菜的油烟味。

“他让我来找你。”沈惊鸿说。

季三刀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慢慢地转着酒杯,盯着杯中的酒液出神。

“十二年。”他忽然说,“你师父藏了你十二年。”

沈惊鸿没说话。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季三刀把酒杯放下,抬眼看他,“十二年前,暮剑阁一夜之间被人灭门,江湖上传说是幽冥阁干的。但你没亲眼看到凶手,你师父也只告诉你‘是仇家上门’。我说的对不对?”

沈惊鸿沉默了片刻:“他临终前传话,说他连累了我。灭门的起因不是暮剑阁的事,是我爹的仇家。”

季三刀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不好听,干涩刺耳,像是生锈的铁器在刮擦。

“你爹。”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知不知道你爹是谁?”

沈惊鸿目光微动:“师父说他是江湖散人,一生行侠仗义,最后被仇家所害。”

季三刀看着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有了一丝怜悯。

“你师父这辈子什么都好,就是太会骗人。”季三刀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

那是一块令牌,巴掌大,青铜铸的,正面刻着一个“阎”字,背面是繁复的鬼面纹饰。

幽冥阁阎罗令。

沈惊鸿的瞳孔骤缩。

季三刀看着他的表情,一字一顿地说:“你爹叫沈重楼。他是幽冥阁前任阁主。”

酒肆后厨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

窗外的风忽然停了。

整个酒肆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静得能听见花生米在碟子里滚动的声音。

“不可能。”沈惊鸿的声音很平静,但捏着酒杯的手指关节发白。

“你师父不告诉你,是为你好。”季三刀把阎罗令推到他面前,“但我答应过他,等你回暮剑阁,就把真相告诉你。你爹沈重楼,十二年前是幽冥阁主。幽冥阁有一部镇阁秘典,叫《无常诀》,传说是墨家先祖留下的武学至宝,谁练成了,谁就能冠绝天下。但你爹不想练。”

“为什么?”

“因为他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季三刀顿了顿,“你娘,她是五岳盟的人。”

五岳盟,正派之首。

幽冥阁,邪派之宗。

正邪相恋,在江湖上是大忌。更何况一个是幽冥阁主,一个是五岳盟弟子。

“消息传出去之后,两边的老人都要杀他们。”季三刀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五岳盟说你娘背叛正道,幽冥阁说你爹背弃先祖。两边都下了追杀令,誓要把他们赶尽杀绝。”

“他们……”沈惊鸿的声音有些涩。

“死了。”季三刀说,“死在你一岁的时候。你爹抱着你娘逃到暮剑阁,把你托付给你师父沈青云——你师父是他年少时的同门师弟。你爹跪下磕了三个头,说‘师兄,这孩子的命就交给你了’。然后他冲出去,把追兵引开。”

“他引开了谁?”

“幽冥阁的人。五岳盟的人。两拨人,两百多号。”季三刀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他一个人挡了三天三夜。最后力竭而亡,死在距离暮剑阁十里外的一座山崖下。你师父去找过他,只捡回了这块阎罗令,还有你的名字——沈惊鸿。”

酒肆里沉默了很久。

沈惊鸿拿起桌上的阎罗令,翻过来,看着背面繁复的鬼面纹。令牌很沉,握在手心里凉丝丝的,像是握着一块冰。

“暮剑阁被灭门,又是怎么回事?”

季三刀叹了口长气,像是早就等着他问这个问题。

“你以为幽冥阁和五岳盟会轻易放过你?”季三刀说,“你爹死了,但你还在。两边的老人都怕,怕你长大之后回来复仇。幽冥阁怕你查出真相后倒戈一击,五岳盟怕你继承你爹的武功和野心。所以十二年前,两边同时派人杀上暮剑阁。你师父为了保护你,说自己就是沈重楼的亲生儿子,引开了大部分追兵。他把那些人的注意力全吸引到自己身上,这才给你留了逃生的机会。”

沈惊鸿攥着阎罗令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

十二年前那一夜,水缸里的水被血染红,那些惨叫声、倒地声、刀剑碰撞声,在他梦里重复了十二年。他以为那是江湖仇杀,以为暮剑阁只是被牵连的。他以为凶手是某个人,可以找出来、杀了他、报仇雪恨。

但真相是,屠刀来自两边。

五岳盟,正派之巅,满口侠义道德,做的却是灭门屠戮的事。

幽冥阁,邪派之首,手段毒辣阴狠,追杀的是自己上一任阁主留下的遗孤。

“所以现在的幽冥阁主是谁?”沈惊鸿问。

“你爹的师弟,厉无咎。”季三刀说,“你爹当年在幽冥阁的副手,也是追杀你爹最积极的人。”

“五岳盟那边呢?”

“盟主还是岳擎天。”季三刀看了他一眼,“当年带头围攻你爹的,就是他。”

沈惊鸿没再问。

他把阎罗令收进怀里,站起来,放了一锭银子在桌上。

“去哪?”季三刀问。

“报仇。”沈惊鸿转身往外走。

“你知道怎么报仇?”季三刀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你的剑术是你师父教的,你师父的剑术在同门里只能排第三。你拿什么去杀厉无咎、杀岳擎天?”

沈惊鸿停住脚步,没回头。

“我师父说,归鞘剑里有我要找的东西。”

季三刀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你先找到它。”他说,“找到之后,如果你还想报仇,再来找我。我季三刀虽然贪财,但也有个规矩——不跟送死的人做生意。”

归鞘剑就横在沈惊鸿膝上。

他在暮剑阁后山的一座旧亭里坐了一夜。亭子是师父沈青云生前最喜欢待的地方,四面透风,能看见远处苍茫的山峦。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又慢慢沉到西边去,山色从青黛变成墨黑,又从墨黑泛出青灰。

沈惊鸿把归鞘剑从鞘里拔出来。

剑身很窄,两指宽,通体青灰,没有任何纹饰。剑锋上有一道细微的裂纹,像是曾经折断过,又被重新锻接起来。剑柄处有一个隐秘的凹槽,拇指盖大小,形状恰好能嵌进一样东西。

他忽然想起怀里那块阎罗令。

沈惊鸿取出令牌,试着往凹槽里嵌。令牌比凹槽大了一圈,塞不进去。

不是这个。

他把归鞘剑翻来覆去地端详,终于发现剑柄底部有一圈极细的缝隙,像是可以拧开。他用力一转,剑柄底部的铜箍果然旋动了。

铜箍取下,露出剑柄中空的内部。

里面藏着一样东西。

一卷薄如蝉翼的绢帛,叠得整整齐齐,颜色发黄,显然已经有些年头了。沈惊鸿小心地把它展开,绢帛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笔迹端正工整,是师父沈青云的字。

绢帛开头只有一行字:

“惊鸿,你看到这卷书的时候,师父应该已经不在了。你不要哭,不要自责,更不要急着去报仇。报仇的事,等你练成了这部功,再去不迟。”

沈惊鸿的手指微微发抖。

他往下看。

“这部功法叫《无常诀》,是你爹当年从幽冥阁带出来的孤本。他说这东西不该留在幽冥阁,不该被任何人据为己有。他说,真正的武功不应该分正邪,不应该成为任何人争权夺利的工具。”

“你爹不是坏人,惊鸿。幽冥阁的历任阁主里,他是唯一一个想要解散幽冥阁的人。他不想当阁主,不想杀人,不想用暴力统治江湖。他只想和你娘过普通人的日子。”

“但他失败了。因为正邪两派都容不下他。”

“他把《无常诀》留在了归鞘剑里,托我转交给你。他说,如果你将来长大成人,想做一个普通人,就不要打开它;如果你想为他报仇,就练成这部功。”

“《无常诀》共七层,练至大成,天下武学皆可融会贯通,无招无式,随心所欲,届时五岳盟、幽冥阁,没人能挡得住你。”

“但你要记住,惊鸿,师父不希望你去报仇。”

“血债应该用血来偿,但有些债,偿了之后你会发现,失去的再也回不来了。”

“师父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保护好你爹和你娘。但师父不后悔收留你,不后悔为你挡刀,不后悔骗了你十二年。”

“你是我沈青云的徒弟,无论你爹是谁,你都是。”

“归鞘归鞘,剑不出鞘,则天下太平。但你若执意出鞘——”

“那就让这把剑,还江湖一个清白。”

字迹到这里就断了。

沈惊鸿把绢帛贴在胸口,仰头看着渐亮的天色。

东边的云层被朝霞染成暗红,像是有人在天边泼了一碗血。

他把归鞘剑收入鞘中,站起身,迎着朝阳,开始练《无常诀》。

三个月后。

沈惊鸿站在落雁坡上,望着远处官道上的一队人马。

季三刀蹲在他旁边,嘴里叼着根草茎,眯着眼看了一会儿:“五岳盟的队伍,领队的是岳擎天的儿子,岳惊澜。”

“有多少人?”

“二十三个。其中五个是一流高手。”季三刀吐掉草茎,“你想做什么?”

沈惊鸿没回答。

《无常诀》他已经练到第四层,内力、剑法、身法都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四层之前,他只是个剑术不错的年轻侠客;四层之后,他隐隐触摸到了师父所说的“融会贯通”的门槛。

但他还不确定,自己练到第几层,才能杀得了厉无咎和岳擎天。

不过眼前的岳惊澜,倒是个不错的试剑石。

五岳盟的队伍渐渐近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两个青年剑客,腰悬长剑,衣袍飘飘,气度不凡。中间是一匹白马,马背上坐着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面如冠玉,锦衣华服,正是岳擎天之子岳惊澜。

沈惊鸿从山坡上走下来,挡在路中央。

队伍停了下来。

“让开。”领头的青年剑客冷声道。

沈惊鸿没动,目光越过他,落在岳惊澜身上:“你是岳擎天的儿子?”

岳惊澜眉毛一挑,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你是谁?”

“沈惊鸿。”

“没听说过。”

“你爹会听说过的。”沈惊鸿的手搭上归鞘剑的剑柄,“十二年前,他在暮剑阁欠了一笔血债。今天,我先收点利息。”

岳惊澜的脸色变了。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这个名字——暮剑阁。

十二年前五岳盟和幽冥阁联手剿灭暮剑阁的事,他当然知道。那是他爹岳擎天亲口告诉他的,当做一件“铲除邪派余孽”的功绩来讲。

“你是暮剑阁的余孽?”岳惊澜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挥了挥手:“拿下。”

两个青年剑客同时拔剑,剑光如匹练,一左一右向沈惊鸿刺来。

剑势凌厉,配合默契,显然是五岳盟的合击剑阵。

沈惊鸿没有拔剑。

他侧身闪过第一剑,左手二指轻轻一弹,弹在第二柄剑的剑脊上。嗡的一声,那柄剑剧烈震颤,持剑的剑客虎口一麻,剑差点脱手飞出。

第一剑再至,沈惊鸿不退反进,整个人像一条滑溜的游鱼,从那道剑光中穿了过去。剑锋擦着他的衣襟掠过,割下一片布帛,但没伤到分毫。

两个青年剑客愣住了。

他们见过高手,但没见过这种身法——不是快,而是诡异,每一步都踩在剑势的死角上,像是提前知道了他们的每一招。

沈惊鸿站在两人身后,依旧没有拔剑。

“就这?”

两个青年剑客脸上挂不住,同时变招,剑势骤然凶狠了数倍。剑光交织成网,密不透风,将沈惊鸿笼罩其中。

沈惊鸿终于动了。

他没有用归鞘剑,而是随手折下路边一根枯枝,迎向那片剑网。

枯枝在剑光中穿梭,发出“嗤嗤”的破空声。三招之后,只听“叮叮”两声,两柄长剑同时被枯枝点中剑尖,剑身一震,两个青年剑客的手臂一阵酸麻,长剑脱手飞出,插在路边的土里,嗡嗡地颤。

全场鸦雀无声。

岳惊澜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能看出沈惊鸿刚才那几招的可怕之处——不是以力破力,也不是以快破快,而是每一击都精准地打在剑势最脆弱的一环上,四两拨千斤,举重若轻。

这种眼力,这种判断,这种对武学的透彻理解,远远超出了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水平。

“你这是什么剑法?”岳惊澜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凝重。

“没有剑法。”沈惊鸿扔掉枯枝,“或者说,什么剑法都可以是。”

他抽出归鞘剑。

剑身青灰,剑锋上那道细纹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岳惊澜翻身下马,拔出了自己的剑。那是一柄上好精钢打造的长剑,剑鞘镶金嵌玉,剑身上刻着“惊澜”二字。

“你以为你杀得了我?”岳惊澜冷笑道,“这里是五岳盟的地盘,我爹的人马随时会到。”

“我不杀你。”沈惊鸿平静地说,“我只是来借一样东西。”

“借什么?”

“你爹的命。”

沈惊鸿动了。

他的身形在那一瞬间变得模糊,像是被风吹散的烟。岳惊澜只来得及看到一道青灰色的剑光从眼前掠过,然后他发现自己手里的剑已经断了。

断成两截,切口平整得像镜子。

而他脖子上,多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不深,只破了一层皮,但那种冰凉的感觉让他浑身的血都凉了。

“回去告诉你爹。”沈惊鸿收起归鞘剑,转身往落雁坡上走去,“就说暮剑阁沈惊鸿来了。欠的债,该还了。”

岳擎天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五岳盟的总坛议事。

他的儿子岳惊澜跪在大殿中央,脖子上缠着白布,面色惨白。二十三个随从跟在他身后,一个个垂头丧气,像是被霜打的茄子。

“沈惊鸿。”岳擎天念出这个名字,声音不大,但大殿里的温度仿佛骤然降了几度。

他年近六十,身材魁梧,面容方正,一双虎目炯炯有神。穿了身玄色长袍,腰间悬着一柄古朴的长剑,剑鞘上刻着一个“岳”字。

“暮剑阁的余孽。”五岳盟副盟主赵长空说道,“十二年前留下的那个孩子。”

“我知道。”岳擎天挥了挥手,让儿子退下去,“沈青云藏了他十二年,终于还是让他知道了真相。”

“盟主,要不要派人去——”赵长空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不急。”岳擎天背着手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群山,“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就算天赋异禀,又能强到哪里去?他能在惊澜面前耀武扬威,不过是因为惊澜轻敌罢了。”

“那盟主的意思是——”

“放出消息,就说五岳盟要为暮剑阁正名。”岳擎天的嘴角微微上扬,“沈青云当年投靠幽冥阁,背叛正道,暮剑阁被灭是罪有应得。如今他的徒弟出来复仇,是受了邪派的蛊惑。我们要在江湖上广发英雄帖,公开讨伐沈惊鸿,让全天下都知道他是一个——”

“等等。”

一个声音从殿外传来,清朗、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大殿门口。

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

他二十岁上下,身形修长,面容清俊,一双眼睛沉静如水。腰悬青灰色长剑,剑穗是一根褪色的旧布条。衣袍上沾着灰尘和露水,像是赶了很久的路。

沈惊鸿。

大殿里的气氛骤然紧绷。赵长空的手按上刀柄,殿内的侍卫们纷纷抽出兵器。

岳擎天却笑了起来。

“好胆色。”他转过身,正视着沈惊鸿,“敢一个人闯五岳盟总坛,这份胆量,年轻一辈里不多见。”

“我不来,你也要找我。”沈惊鸿站在大殿正中,环顾四周,“与其等你们找到暮剑阁,不如我自己来。”

“你倒是痛快。”岳擎天走下高台,距离沈惊鸿十步远的地方停下,“你想怎么样?”

“你心里清楚。”

岳擎天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叹了一口气。

“你爹的事,是我做的。”他承认得很干脆,“幽冥阁厉无咎追杀他,是因为他背叛了邪派;我追杀他,是因为他勾结邪派。站在各自的立场上,谁都没错。”

“勾结邪派?”沈惊鸿的目光冷了下来,“他不过是爱上了一个五岳盟的弟子,而那个弟子是你的师侄。”

岳擎天的表情微微变了。

不是因为心虚,而是因为沈惊鸿知道的比他预想的多。

“谁告诉你的?”他问。

“不重要。”沈惊鸿的手搭上归鞘剑的剑柄,“重要的是,你和厉无咎一起,害死了我的父母。十二年前,你又和厉无咎一起,灭了暮剑阁满门。两条人命也好,两百条人命也好,你动手的时候,从来没有犹豫过。”

“江湖恩怨,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岳擎天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杀他们,是因为不杀他们,他们就会来杀我。你爹有你爹的道理,我有我的道理。”

“那你儿子呢?”沈惊鸿说,“你儿子的道理是什么?”

岳擎天沉默了。

“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辩道理的。”沈惊鸿说,“我是来告诉你,暮剑阁的账,从今天开始,一笔一笔地算。先算十二年前的,再算更早的。你、厉无咎,一个都跑不掉。”

话音落下,大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侍卫冲进来,单膝跪地:“盟主,不好了!幽冥阁的人出现在后山,约莫四五十人,领队的是厉无咎的师弟——黑无常!”

岳擎天瞳孔微缩。

沈惊鸿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看来,有人比你还急。”

他转身往外走去,步伐从容,像是来五岳盟总坛串门的客人一样随意。

侍卫们想拦,被岳擎天抬手制止。

“让他走。”岳擎天沉声道,“他走了,幽冥阁的目标就是我。他留下,我就要同时对付他和幽冥阁。”

赵长空急了:“盟主,难道就这么放他——”

“他跑不了。”岳擎天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今天先解决幽冥阁,明天再收拾他。”

后山的战斗已经开始了。

沈惊鸿站在五岳盟总坛的最高处,俯瞰着山腰上的厮杀。

幽冥阁的人穿黑衣,五岳盟的人穿白衣,黑白交织,刀光剑影,在山间的石径上杀成一团。

他的目光越过战场,落在更远的地方。

落雁坡。

季三刀还在那里等他。

他摸了摸怀里的阎罗令,又摸了摸归鞘剑的剑柄。

师父的信里说,血债应该用血来偿。

但有些债,偿了之后,失去的再也回不来了。

沈惊鸿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张蚕丝纸上的字迹,那歪歪斜斜的笔迹,像是一个垂死的人用最后的力气写下的嘱托。

“归鞘归鞘,剑不出鞘,则天下太平。但你若执意出鞘——”

“那就让这把剑,还江湖一个清白。”

他睁开眼。

远处的山腰上,黑无常的刀正劈向一个五岳盟弟子的头颅。

沈惊鸿深吸一口气,拔出了归鞘剑。

剑身青灰,剑锋上的裂纹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像是这柄剑在眨眼。

然后他从高台上纵身跃下,像一只俯冲的鹰,朝那片厮杀的战场飞去。

《无常诀》第四层的心法在他体内运转,内力从丹田涌向四肢百骸,身法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他没有选边站。

既不是帮幽冥阁杀五岳盟,也不是帮五岳盟杀幽冥阁。

他的目标只有一个——

黑无常。

幽冥阁的刀,五岳盟的剑,他今天都要讨回来。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