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
镇武司的烽火台上,最后一盏灯笼被风吹灭。
沈夜靠在冰冷的石墙边,手里攥着一封已经被汗水浸湿的信笺。纸上的墨迹已经晕开,但那些字依然刺眼——“阁主亲启:沈夜已入镇武司核心,待时机成熟,取沈惊鸿首级。”
他认识这个笔迹。那是楚风,他的师弟,他的兄弟,唯一一个陪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
“师兄,茶泡好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夜没有回头,也没有动。
楚风端着两碗热茶走过来,把其中一碗递到他面前:“天凉,暖暖身子。”
沈夜接过茶碗,盯着碗中升腾的热气,忽然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风子,你还记得师父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吗?”
楚风的动作顿了一下。
“师父说,‘墨家的秘密,在浣花溪底’。”楚风的声音很平静,“这么多年了,你我都找过,什么都没有。”
沈夜点了点头,把信笺递了过去。
楚风接过信,低头看了一眼,瞳孔骤缩。
他的手没有抖,脸色也没有变,但沈夜看到他握茶碗的手指关节泛白了。
“师兄,这不是我写的。”楚风抬起头,目光直视沈夜。
“我知道。”
“那你——”
“笔迹可以模仿,但有一个破绽。”沈夜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师父从来没有跟我们提过浣花溪。师父死的时候,你还躺在隔壁厢房昏迷不醒。师父那句话,只有我一个人听到了。”
楚风怔住了。
“所以,有人想要我怀疑你。”沈夜接过话头,“因为我们的任务是渗透镇武司,而一旦我怀疑你,就会向幽冥阁求援。一旦幽冥阁的人出现在京城——”
“镇武司就能一网打尽。”楚风接口。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一种东西——寒意。
三天前。
汴京城东,得胜楼。
沈夜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竹叶青和四碟小菜。他已经坐了半个时辰,等的不是菜,是人。
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闹声混在一起,织成京城特有的嘈杂。这样的环境让沈夜很不自在,他是夜行人,习惯了黑暗和寂静,白天的喧嚣让他的神经绷得更紧。
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
不急不缓,每一步间隔相同,像经过精确计算。
沈夜没有抬头,只是把面前的空杯子推到了对面。
一个身穿青衫的青年在对面坐下,端起那杯酒一饮而尽。
“消息呢?”沈夜问。
青衫青年放下酒杯,四下扫了一眼,压低声音:“北疆铁骑调动的军报,被人调包了。真军报现在在镇武司,假军报已经送进了枢密院。”
沈夜眯起眼睛:“谁干的?”
“镇武司新任指挥使,沈惊鸿。”
“他为什么要调换军报?”
“因为军报上说,北疆铁骑根本没有调动的迹象。但沈惊鸿想让朝廷以为北疆要打,好借机从户部调拨银两,充实镇武司的库房。”青衫青年冷笑一声,“这位指挥使大人,胃口不小。”
沈夜沉吟片刻,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继续盯着。”
青衫青年收起银子,起身离开。
沈夜没有急着走,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目光投向窗外。
沈惊鸿。这个名字在他心里刻了十五年。
十五年前,沈家满门被灭,七岁的他被师父从血泊中捡走。师父告诉他,动手的是江湖仇家。但后来他查到了真相——那不是仇家,是镇武司。镇武司当时的指挥使怀疑沈家暗中资助幽冥阁,一纸密令,屠了沈家满门三十七口。
沈夜用了十五年,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练成了幽冥阁最出色的刺客。又用了三年,成功潜伏进镇武司,从一个普通的巡城校尉做到了指挥使副手。
他离沈惊鸿,只差一步。
但这一步,也是最危险的一步。
沈惊鸿是个极难对付的人。此人武功深不可测,心思缜密,疑心极重。镇武司上下五百余人,他信任的不超过五个。沈夜用了三年,才勉强挤进这五个人的圈子。
“师兄,该回去了。”
楚风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沈夜回过神,发现楚风不知何时已经站在桌旁。
“走吧。”沈夜站起身。
两人下楼,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朝镇武司的方向走去。
镇武司的衙门坐落在皇城东南角,占地极广,灰墙青瓦,门前两尊石狮子张着血盆大口。门口站着四名带刀侍卫,腰杆笔直,目光如炬。
沈夜和楚风刚走到门口,就被人拦住了。
“沈副使,指挥使大人有请。”
拦住他的是沈惊鸿的亲随,一个叫赵铁的中年男人,武功平平,但忠心耿耿,跟了沈惊鸿二十年。
沈夜点点头,跟着赵铁往里走。
穿过前厅、中堂,绕过一座假山,来到后院的书房。赵铁在门口停下,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退到了一旁。
沈夜推门进去。
书房不大,三面书架,堆满了卷宗和书籍。沈惊鸿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册子,看得入神。
“大人。”
沈惊鸿抬起头。
这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剑眉星目,留着三缕长髯,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实际年龄已近五旬。他的目光很锐利,像两把刀,能看穿人心。
“坐。”沈惊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沈夜坐下。
沈惊鸿把手中的册子合上,推到沈夜面前:“你看看这个。”
沈夜拿起册子翻开,瞳孔骤然一缩。
那是一本幽冥阁的联络名册,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几十个名字、代号和联络方式。排在第三页中间偏左的位置,赫然写着——“沈夜。代号:寒鸦。身份:幽冥阁暗部刺客,潜伏镇武司。上峰:阁主亲传。”
沈夜的手指微微发凉,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抬起头,看着沈惊鸿。
沈惊鸿也在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大人,”沈夜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本名册是哪里来的?”
“昨晚在城西一处破庙里搜出来的。”沈惊鸿说,“幽冥阁的联络点。”
“大人怀疑我?”
沈惊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纸,推了过来:“这是你三年来经手的每一桩案子,每一份卷宗,每一次外出的记录。我让赵铁查了一遍。”
沈夜没有说话。
“你每一次外出,都有正当理由。每一桩案子,都办得干净利落。每一份卷宗,都没有任何纰漏。”沈惊鸿缓缓说道,“你知道吗,太干净了,本身就是问题。”
沈夜抬起头,与沈惊鸿对视。
“大人,我如果真是幽冥阁的人,您觉得我会傻到让赵铁查出破绽吗?”
沈惊鸿怔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冷,像冬天的风。
“你当然不会。所以,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今晚子时,城西破庙,幽冥阁的人会来取回这本名册。”沈惊鸿说,“你去守着,看看来的是谁。”
沈夜明白了。这是一场考验,也是一场陷阱。
如果他去,幽冥阁的人很可能会认出他。如果他不去,沈惊鸿就有理由对他动手。
“好。”沈夜点头。
子时,城西破庙。
月黑风高。
沈夜趴在破庙对面的屋顶上,身上披着黑色的斗篷,与夜色融为一体。他的呼吸很轻,心跳很慢,整个人像一块石头。
这是幽冥阁教给他的第一课——活着,就得比死人更安静。
半个时辰过去了,没有人来。
一个时辰过去了,还是没有人来。
沈夜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按照沈惊鸿给的情报,幽冥阁的人应该在子时前后出现。但现在一个时辰过去了,连个鬼影都没有。
要么是情报有误,要么——
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
他猛地翻身跃起,朝镇武司的方向狂奔。
轻功提到极致,脚尖在屋顶上一点就是数丈,风声在耳边呼啸,像刀割一样。
当他赶到镇武司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
大门敞开着,门槛上有血迹。前厅的地上躺着四具尸体,都是值夜的侍卫,喉间一道细细的伤口,血已经凝固。
沈夜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拔出腰间的长刀,贴着墙根往里走。
中堂的灯还亮着,透过窗纸能看到里面有人影晃动。
沈夜深吸一口气,一脚踹开门。
里面站着一个黑衣蒙面人,手里拿着一把细长的剑,剑尖滴着血。在他脚下,躺着一个人——赵铁,喉咙被切开,眼睛瞪得很大,死不瞑目。
“你是谁?”沈夜握紧刀柄。
黑衣蒙面人转过身,把蒙面布扯了下来。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剑眉星目,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师弟,好久不见。”那人笑着说。
沈夜瞳孔骤缩:“墨尘?”
“是我。”墨尘把玩着手中的剑,漫不经心地说,“怎么,看到我还活着,很意外?”
墨尘。幽冥阁四大护法之一,沈夜的师兄,也是楚风的亲哥哥。
三年前,墨尘奉命刺杀镇武司前任指挥使,行动失败,被沈惊鸿打成重伤后坠入悬崖。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包括沈夜。
“你没死?”沈夜的声音有些沙哑。
“命硬。”墨尘笑道,“不过,你要是再不跑,你也快死了。”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密集的脚步声,火把的光照亮了整条走廊。
“沈夜!里面的人听着,放下武器,出来投降!”外面有人喊话,是镇武司的人。
沈夜握刀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明白了。
今晚的一切都是一个局。那本名册是真的,沈惊鸿让他去破庙也是真的,但沈惊鸿真正的目的,是制造一个让他脱离镇武司的空档。
而墨尘,就是在这个时候闯进了镇武司,杀了赵铁和四名侍卫。
现在,所有人都以为是沈夜里应外合,引幽冥阁的人进了镇武司。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沈夜盯着墨尘,眼中带着怒火。
墨尘耸了耸肩:“因为阁主让我来带你回家。”
“这不是带我回家的方式,这是把我往绝路上逼!”
“绝路?”墨尘笑了,“师弟,你以为你真的能骗过沈惊鸿?他早就知道你的身份了。那本名册上,你的名字是阁主故意让他找到的。”
沈夜浑身一震。
“阁主从一开始就知道,凭你一个人的力量,杀不了沈惊鸿。”墨尘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他,“所以,阁主给你安排了另一条路。”
“什么路?”
“幽冥阁从不抛弃任何一个兄弟。今天,我来接你。”墨尘转过身,一剑劈开后墙,“走吧,从后面出去,有人接应你。”
沈夜站在原地,没有动。
“楚风呢?”他忽然问。
墨尘的背影顿了一下。
“楚风是镇武司的人,他不会跟你走。”墨尘没有回头,“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他跟你不一样。他恨幽冥阁,恨阁主,恨我们所有人。当年师父收留他的时候,他的父母就死在幽冥阁的人手里。”
沈夜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楚风每次听到“幽冥阁”三个字时眼中一闪而过的阴翳,想起楚风从不提起自己的身世,想起楚风每次执行任务时对幽冥阁的人从不手软。
原来如此。
原来从一开始,他们就走在了不同的路上。
“走!”墨尘催促道。
沈夜睁开眼,最后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赵铁。
他纵身一跃,跟着墨尘消失在了夜色中。
三日后,江湖上已经传遍了——镇武司副指挥使沈夜,幽冥阁卧底,昨夜叛逃,杀侍卫五人,重伤指挥使沈惊鸿。
消息传得沸沸扬扬,各种版本都有。有人说沈夜是幽冥阁的少主,潜伏镇武司就是为了刺杀沈惊鸿。有人说沈夜是双面间谍,既为幽冥阁卖命,又在镇武司捞好处。还有人说,沈夜的叛逃跟墨家的秘密有关。
但只有沈夜自己知道,真相远没有这些传闻精彩。
他只是想报仇。
十五年前,镇武司灭了沈家满门。十五年后,他本可以亲手取下沈惊鸿的人头,但阁主给了他另一个选择——先离开,等时机成熟,再回来。
他不甘心,但别无选择。
因为阁主告诉他,沈惊鸿不是真正的凶手。当年灭沈家满门的命令,不是沈惊鸿下的,而是另有其人。
“谁?”沈夜问。
“等你回到幽冥阁,自然会知道。”墨尘说完这句话,就不再开口了。
两人一路西行,翻过几座山,穿过几片林,终于在第四天的傍晚抵达了幽冥阁的所在地——黑风崖。
黑风崖坐落在秦岭深处,三面悬崖,一面临水,易守难攻。山崖上建着一座黑色的石堡,远远看去像一头蹲伏的巨兽。
沈夜站在崖下,仰头望着这座石堡,心中五味杂陈。
他在这里长大,在这里练功,在这里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变成了杀人不眨眼的刺客。他以为他永远不会回来了,但现在,他回来了,像一只被猎人赶回巢穴的鸟。
“走吧,阁主在等你。”墨尘拍了拍他的肩膀。
两人沿着石阶往上走,穿过几道石门,来到石堡最深处的一间密室。
密室不大,只有一张石桌和两把石椅。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火苗摇曳,把整间屋子照得昏黄。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坐在石椅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
“阁主,人带回来了。”墨尘躬身说道。
老者睁开眼睛。
那是一双浑浊的眼睛,看起来跟普通老人没什么区别。但沈夜知道,这双眼睛的主人,是江湖上最可怕的人之一——幽冥阁阁主,白无涯。
“沈夜。”白无涯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把你叫回来吗?”
“不知道。”
“因为你杀不了沈惊鸿。”白无涯直截了当地说,“他的武功在你之上,他的城府比你深,他的人脉比你广。你再潜伏三年、五年、十年,也杀不了他。”
沈夜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白无涯说的是实话。
“但我能杀他。”白无涯说,“只要你愿意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去浣花溪底,把墨家遗失的那本天工秘籍找出来。”白无涯缓缓说道,“那本秘籍里,藏着沈惊鸿最大的秘密。有了它,我能让沈惊鸿自己走到刀口上。”
沈夜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浣花溪底,墨家天工秘籍。
那是师父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也是楚风根本不知道的秘密。
“为什么是我?”沈夜问。
“因为你是墨家遗孤。”白无涯看着他的眼睛,“你师父,是墨家最后一任巨子。”
沈夜怔住了。
他知道自己是孤儿,被师父收养。但他从来不知道,师父就是墨家巨子,更不知道,他自己竟然是墨家的血脉。
“你师父收养你,不是巧合。”白无涯说,“你是墨家遗脉,是唯一能开启天工秘籍的人。那本秘籍是墨家历代巨子用天机锁封存的,只有墨家血脉才能打开。”
“如果我打开了,秘籍归你?”
“秘籍归你。”白无涯笑了,“我要的只是里面的秘密。”
沈夜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不该相信白无涯。这个男人是江湖上最狡猾的狐狸,他的话,十句里至少有一半是假的。
但他没有选择。
因为除了白无涯,没有人能帮他报仇。
“好,我去。”沈夜说。
浣花溪在蜀地,离黑风崖千里之遥。
沈夜骑着马,沿着官道一路南行。他的伤还没有完全好,后背那道被沈惊鸿砍出的刀伤还在隐隐作痛,但伤口已经结痂,不影响赶路。
第五天傍晚,他到了一座小镇。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街上有几家客栈和酒馆。沈夜在一家叫“悦来”的客栈门口下了马,把缰绳扔给小二,自己走了进去。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掌柜的笑着迎上来。
“住店,再弄两个菜一壶酒,送到房里。”沈夜扔出一锭碎银。
“好嘞!”掌柜接过银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沈夜正要上楼,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师兄,好久不见。”
沈夜身体一僵,缓缓转过身。
楚风站在客栈门口,穿着一身灰布衣衫,手里提着一把剑,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里藏着刀。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沈夜问。
“你走的每一步,我都知道。”楚风走进客栈,在沈夜对面坐下,“沈惊鸿让我来的。”
“他让你来杀我?”
“不,他让我来看看你到底是不是幽冥阁的人。”楚风从怀里掏出那张信笺,放在桌上,“这封信,是我写的。笔迹,是我模仿的。目的,就是让沈惊鸿怀疑你。”
沈夜沉默了。
“我是镇武司的人。”楚风看着沈夜的眼睛,“从一开始就是。师父收留我的时候,镇武司的人就在旁边。他们选了我,培养了我,让我潜伏进幽冥阁,监视你的一举一动。”
“监视我?”沈夜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刀柄的手在微微发抖。
“因为你是墨家遗孤。”楚风说,“墨家天工秘籍,是沈惊鸿一直想要的东西。他知道你是墨家后人,所以让你进了镇武司。他知道白无涯会来找你,所以让我留在了你身边。”
“沈惊鸿到底想要什么?”
“那本秘籍里藏着的不是秘密,而是一张地图。”楚风压低声音,“地图上标着大宋龙脉的位置。谁掌握了龙脉,谁就掌握了整个大宋的气运。沈惊鸿要的不是武林,他要的是天下。”
沈夜缓缓站了起来。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要来找秘籍?”
“我知道。”楚风也站了起来,“所以我现在有两个选择——要么帮你,要么杀你。”
沈夜盯着楚风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一丝谎言。
但他只看到了一种东西——疲惫。
那种在黑暗中行走太久、找不到方向的疲惫。
“你选哪个?”沈夜问。
楚风笑了,笑得很苦:“我选了帮你。”
他从怀里掏出另一张纸,递给沈夜:“这是沈惊鸿在蜀地的所有暗哨分布图。浣花溪方圆五十里,至少有二十个暗桩,每一个都是高手。你想进浣花溪,得先过这二十关。”
沈夜接过图纸,展开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你帮我,就是背叛镇武司。沈惊鸿不会放过你。”
“我知道。”楚风说,“所以,等这件事完了,我会离开。”
“去哪里?”
“不知道。天下这么大,总有地方能容得下一个叛徒。”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再说话。
沉默中,一个女子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两位,聊完了吗?聊完了,该上路了。”
一个身穿白衣的女子推门走了进来,腰间悬着一把短剑,长发披肩,面若冰霜。
“苏晴?”沈夜认出她来——红颜知己苏晴,墨家遗脉的守护者,也是他师父的故人之女。
“别瞪着我。”苏晴走进来,自顾自地倒了杯茶,“白无涯怕你一个人搞不定,让我来帮忙。顺便告诉你,浣花溪底的天机锁,需要两个人同时开启。一个人是你,另一个人,是楚风。”
楚风愣住了:“我?我凭什么?”
“因为你身上流着墨家另一支的血脉。”苏晴说,“墨家分两支——相里氏之墨和邓陵氏之墨。你是相里氏之后,沈夜是邓陵氏之后。只有你们两个同时在场,天机锁才会打开。”
沈夜和楚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震惊。
原来,从十五年前师父收养他们的那一刻起,这一切就已经被安排好了。
三日后,浣花溪。
浣花溪在蜀地深山之中,溪水清澈见底,两岸种满了桃花。此时正值初春,桃花盛开,落英缤纷,像一场粉色的雪。
沈夜、楚风和苏晴三人沿着溪水逆流而上,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来到了一处瀑布前。
瀑布不高,约莫三丈,水流湍急,溅起的水雾在阳光下形成一道彩虹。
“就在瀑布后面。”苏晴指了指瀑布,“墨家天工秘籍就藏在瀑布后面的石洞里。”
沈夜点点头,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入瀑布之中。
冰冷的溪水拍打在脸上,像刀子一样。沈夜闭着眼睛,凭着感觉往里游,大约游了十几丈,水流忽然变缓,脚下触到了实地。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一个石洞中。
石洞不大,约莫三丈见方,洞壁上刻满了古老的符文。在石洞正中央,摆着一张石台,石台上放着一个青铜盒子,盒子表面布满了复杂的纹路。
楚风和苏晴也先后钻了进来。
“这就是天机锁。”苏晴指着青铜盒子说,“上面的纹路是墨家独门机关术,只有墨家血脉才能解开。你们两个把手放在盒子上,同时运功。”
沈夜和楚风对视一眼,同时伸手按在青铜盒子上。
掌心触碰到盒子的瞬间,沈夜感到一股暖流从掌心涌入体内,顺着经脉流遍全身。那感觉很奇怪,像是在跟盒子对话,又像是在跟祖先的灵魂对话。
青铜盒子上的纹路开始发光,一道道蓝光顺着纹路蔓延开来,把整个石洞照得通明。
“咔嗒”一声。
盒子打开了。
里面放着一本泛黄的书册,封面上写着四个字——“天工开物”。
沈夜伸手拿起书册,翻开第一页。
那不是地图。
那是一个名字——沈惊鸿。
下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记录着沈惊鸿的所有秘密:他的出身,他的武功来历,他犯下的所有罪行,以及——
沈夜的手在颤抖。
因为书上写着的最后一个秘密,是他从未想过的。
沈惊鸿,是他的亲生父亲。
十五年前灭沈家满门的,是沈惊鸿自己。因为沈惊鸿发现沈家暗中勾结幽冥阁,于是亲手杀了沈家所有人,包括他的妻子——沈夜的母亲。
但沈夜没有被杀,因为沈惊鸿下不了手。
于是他把沈夜交给了墨家巨子,让墨家巨子抚养他长大,教他武功,然后安排他进入幽冥阁,进入镇武司,一步步走向他精心设计好的路。
沈夜抬起头,看着楚风和苏晴。
两人都低下了头,不敢与他对视。
“你们都知道?”沈夜的声音沙哑得像在哭。
楚风点了点头:“师父临死前告诉我的。他说,等你找到这本秘籍的时候,就把真相告诉你。”
“为什么?”沈夜问,“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因为师父说,如果你提前知道真相,你就不会来找这本秘籍了。”楚风说,“而师父想让你看到的,不是你的身世,而是这本秘籍里真正藏着的东西。”
沈夜低下头,继续翻书。
书的后半部分,不是文字,而是图纸——墨家机关术的详细图解,从最基础的木工到最复杂的攻城器械,应有尽有。
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
“兼爱非攻,墨家之道。天下大义,当以百姓为先。”
沈夜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书合上,揣进怀里,转身走出了石洞。
外面的阳光很亮,照得他睁不开眼。
“师兄,你打算怎么办?”楚风跟了出来。
沈夜没有回答。
他站在瀑布前面,看着远处的青山,心中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回响——
沈惊鸿是你的父亲。
但他也是杀害你母亲的凶手。
你要报仇,还是要放下?
“先回幽冥阁。”沈夜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秘籍里的地图,我要交给白无涯。但秘籍里的机关术,我要留下来。”
“为什么?”苏晴问。
“因为白无涯要的只是地图。而机关术,是墨家历代巨子的心血,不能落入任何人手中。”沈夜转过身,看着苏晴,“你既然是墨家遗脉的守护者,就应该知道,墨家的东西,要由墨家自己保管。”
苏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欣慰,还有心疼。
“你比你师父想得更像他。”苏晴说,“你师父临终前说过一句话——‘墨家的希望,不在秘籍里,而在沈夜身上。’”
沈夜没有接话。
他转过身,踏上了归程。
身后,瀑布轰鸣,桃花纷飞。
前方,江湖路远,恩怨未了。
他忽然想起了楚风说的一句话——天下这么大,总有地方能容得下一个叛徒。
但他不是叛徒。
他是墨家遗孤。
他是一把刀。
一把还没有出鞘的刀。
当这把刀出鞘的时候,江湖会为之震动,天下会为之变色。
而那一天,不会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