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
断魂谷中横七竖八躺着十七具尸体,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
叶风单膝跪在乱石堆上,右臂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那块温热的龙纹玉佩——正是这东西救了他一命。
师父临终前交给他时说过一句话:“风儿,你父母不是普通人,这玉佩是你的命。待你内功大成之日,去洛阳找镇武司柳大人,他会告诉你一切。”
今日,是师父头七。
叶风从坟前磕完三个响头,刚下山就被伏击了。十七名黑衣杀手,清一色二流中期的修为,摆的是幽冥阁“七星追魂阵”的变阵。
若不是他半个月前内功突破至精通境,这一战必死无疑。
他站起身来,目光扫过遍地尸骸,手指微微发颤。
不是怕。
是怒。
十七个人,没有一个活口,连试图逼供的机会都没有——最后一名杀手咬破了藏在齿间的毒囊,当场毙命。
“幽冥阁……”叶风低声念着这三个字,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刮出来的。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剑。这是一把很普通的青钢剑,师父用三两银子从铁匠铺买来的,剑身上还有几道细微的缺口。可就是这么一把不起眼的剑,刚才连杀了十七人。
叶风忽然想起师父生前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剑不在利,在人。”
那时他只当是师父在哄他。
现在他懂了。
【2】
翌日黄昏,洛阳城。
城门口的茶棚里,叶风端着一碗凉茶慢慢喝着。他的左肩缠着绷带,右臂活动自如,昨夜在客栈运功疗伤一夜,外伤已无大碍。
茶棚里三教九流云集,各种消息在此交汇。
“听说了没有?三日前断魂谷出了大案子!十七个幽冥阁的杀手,全被人毙了,现场那叫一个惨烈!”一个尖嘴猴腮的汉子压低了声音,但茶馆就这么大,每个字都钻进了叶风耳中。
“幽冥阁的人?那不是五岳盟的死对头吗?谁杀的?”
“谁知道呢。有人说是五岳盟的高手,有人说是墨家遗脉的人,还有人说……”那汉子左右看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是个独行侠客,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叶风不动声色地喝着茶,心中却微微一凛。
幽冥阁的消息传得这么快,说明他们在镇武司里有人。这种江湖大案,官府不可能坐视不理。
“镇武司那边什么反应?”
“柳大人亲自过问了。”那汉子咂了口茶,压低声音,“派了八名金章捕快,说要彻查此事。听说柳大人还放话出来,说凶手若在洛阳露面,格杀勿论。”
叶风的手微微一僵。
师父临终前让他来洛阳找柳大人,可柳大人却要杀他?
不对。
他冷静下来,仔细回想那汉子的原话——柳大人说的是“凶手”格杀勿论,而不是“叶风”格杀勿论。也就是说,柳大人并不知道凶手是他。
那十七名杀手是谁派的?为何要在断魂谷伏击他?
玉佩上刻着四个字,他用剑尖挑开包裹的丝绸时看过——“叶氏遗孤”。
他的父亲姓叶。
他的母亲也姓叶。
师父从不提起他的父母,只说他们都是好人,做了好事,遭了恶报。
叶风将碗中残茶一饮而尽,放下三文钱,起身离开茶棚。
刚走出几步,茶棚对面的巷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让开!镇武司办案!”
四名身着玄色官服的镇武司捕快从巷中鱼贯而出,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方脸浓眉,目光如电,腰间挂着一块金灿灿的令牌。
金章捕快。
叶风脚步不停,低着头往人群里挤。
“站住!”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是那金章捕快的声音。
叶风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
说话的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穿着灰布道袍,背着一把古铜色的长剑,站在茶棚门口,正用一双浑浊的老眼盯着他。
老人身后还站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鹅蛋脸,肤白如雪,一双眸子清澈得像是山涧里的清泉,手里提着一把三尺青锋。
叶风不认识他们。
但那老人接下来说的话,让叶风整个人如坠冰窟。
“年轻人,你的剑上沾着十七个人的血,就算洗净了,老夫也能闻到。”老人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你,就是断魂谷的凶手。”
【3】
茶棚里的喧闹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看向叶风。
那四名镇武司捕快也转过身来,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叶风的右手慢慢垂向腰间的剑柄。
他没有退路。
茶棚在洛阳城门口,身后是大街,左右两侧是民房,前方是出城的官道。若现在拔腿就跑,不出三百步就会被镇武司的箭阵射成筛子。
“老人家好眼力。”叶风开口了,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被揭穿的凶手,“但您说错了一件事。”
老人挑眉:“哦?”
“我剑上确实沾着血,但那十七个人不是无辜百姓,是幽冥阁的杀手。”叶风一字一顿,“他们先伏击我,我不过是以命相搏。镇武司若要把我这个自卫杀人的算作凶手,那我无话可说。”
四名捕快面面相觑。
为首的金章捕快皱了皱眉,目光在叶风和老人之间来回扫视,最终开口道:“墨老前辈,此人所言当真?那十七人真是幽冥阁的人?”
老人微微颔首:“老夫查验过,十七人身上皆有幽冥阁的刺青印记。杀人者确系自卫反击,并无滥杀无辜。”顿了顿,他看着叶风,“但年轻人,你的事,可不止这一桩。”
叶风心中一凛。
“你身上的内功气息,是天罡心法。”老人的声音低沉而笃定,“天罡心法是皇室秘传内功,从不外传。你一个江湖散人,如何习得?”
天罡心法?
叶风怔住了。
师父教他的内功,名为“无名心法”,修行时气息浑厚阳刚,与寻常道家内功确有不同,但师父从未说过这是什么天罡心法。
皇室秘传?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常年握剑,虎口厚茧遍布。再看看左胸那块玉佩的位置,温热的触感仍在。
叶氏。
天罡心法。
断魂谷伏击。
这三者之间,似乎有一条看不见的线串联在一起。
“我不知道什么天罡心法。”叶风抬起头,目光直视老人,“我只知道,我师父教我什么,我就练什么。至于皇室不皇室,与我无关。”
老人笑了,笑意中带着几分欣赏,但更多的是复杂。
“你师父是谁?”
叶风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师父没有名字,我只知道他老人家是个江湖散人。”
老人沉默片刻,忽然叹了口气:“你师父,是不是姓叶?”
叶风的瞳孔骤然一缩。
“你怎么知道?”
老人没有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块与叶风怀中一模一样的龙纹玉佩,在阳光下一晃。
“因为老夫,也在找你。”
【4】
四名镇武司捕快在老人的示意下退开了,茶棚里的茶客也被驱散。
空荡荡的茶棚里,只剩下叶风、老人和那名少女。
“老夫墨渊,墨家遗脉第七代传人。”老人指了指身边的少女,“这是我的孙女,墨笙。”
墨笙朝叶风微微欠身,没有说话,但那双清澈的眼睛一直好奇地打量着叶风。
“墨家遗脉?”叶风眉头微蹙,“你们不是中立派吗?与幽冥阁素无瓜葛,为何会出现在断魂谷?”
墨渊坐下,示意叶风也坐。
“老夫赶到的时候,你已经走了。”墨渊缓缓道,“那十七人身上的剑伤,每一剑都干脆利落,没有一剑多余。能从七星追魂阵中杀出重围的人,老夫活了六十年,见过的不超过五个。”
叶风没有说话。
“你师父教了你什么?”墨渊问。
叶风想了想,答道:“剑道。”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墨渊沉默片刻,忽然起身,拔出背后的古铜长剑,剑尖斜指地面。
“来,接老夫三剑。三剑之后,老夫告诉你一切。”
叶风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拔剑。
“拔剑。”墨渊道。
叶风摇头:“对付老人和姑娘,我从不先出剑。”
墨渊大笑:“好!那老夫便不客气了!”
话音未落,古铜长剑已化作一道残影,直刺叶风咽喉。
这一剑快如闪电,剑未至,剑气已将叶风鬓角的发丝斩断数根。
叶风侧身避过,脚尖点地,整个人贴着剑身旋转,堪堪避开。
“第一剑。”
墨渊变刺为扫,剑刃横削叶风腰际。
叶风双脚离地,一个后空翻跃出三尺,脚尖刚一落地,整个人便如弹簧般弹射而出,不退反进!
“第二剑。”
墨渊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剑势再变,自上而下劈落!
这一剑蕴含的内力之强,剑身周围的空气都被压缩得发出尖锐的嗡鸣。
叶风终于拔剑。
青钢剑出鞘的那一刻,一股凌厉的剑意冲天而起!
“铛——!”
两剑相交,火星四溅。
叶风倒退三步,虎口发麻,青钢剑的剑身上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墨渊纹丝不动,但握着剑柄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第三剑。”叶风稳住身形,抬起头,“您已经出完三剑了。”
墨渊收剑入鞘,看着叶风的眼神变了。
不是欣赏,而是——欣慰。
“果然是叶家的血脉。”墨渊低声道,“你的剑意中,有‘破而后立’的真谛。这是叶家剑法的独门心诀,外人绝对学不会。”
叶风握剑的手微微发紧:“叶家?哪个叶家?”
墨渊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个蜡封的信函,递给叶风。
“你师父让你来找镇武司柳大人,其实是在逼你提前入局。”墨渊的声音带着一丝苦涩,“他算准了,你一到洛阳就会被人盯上。果然,幽冥阁的人在断魂谷守株待兔。”
叶风拆开信函,里面只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六个字——
“风儿,爹娘在天上看着。”
纸条的背面,画着一把剑。
那是一把很普通的剑,和叶风手中这把一模一样。
但剑身上,刻着两个字:
镇国。
“你父亲叫叶镇国,是二十年前五岳盟盟主,也是皇室唯一的江湖供奉。”墨渊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铁锤一样砸在叶风心上,“你母亲叫叶青,是镇国将军府的嫡长女。二十年前,他们联手灭了幽冥阁前代阁主,保了江湖十年太平。”
“十年后,幽冥阁卷土重来,设下毒计,将你爹娘困在无间谷。那一战,你爹娘拼尽最后一口气,杀了幽冥阁三百精锐,最终力竭而亡。”
“而你,被你的师父——也就是墨家遗脉前代大长老——从死人堆里捡回来,藏了二十年。”
叶风的眼眶红了。
他没有哭。
但握着剑的手在颤抖。
“所以那十七个人,是幽冥阁的人。”叶风的声音有些哑,“他们知道我还活着?”
墨渊点头:“他们一直都知道。只是你师父活着的时候,幽冥阁不敢动你。你师父一死,他们便迫不及待地动手了。”
“师父的死……”叶风猛地抬起头,眼中寒光一闪,“是不是跟他们有关?”
墨渊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点了点头。
叶风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再睁眼时,那双眸子中已没有悲伤,只有凛冽的杀意。
“墨老前辈,最后一个问题。”
“说。”
“幽冥阁的总舵,在哪儿?”
【5】
洛阳城的夜,比任何地方都要冷。
冷的不只是风。
还有叶风的心。
他站在城楼上,俯瞰着脚下万家灯火。
墨渊告诉他,幽冥阁总舵在天目山巅,二十年无人敢闯,因为那地方布满了机关陷阱,驻守着上百名一流高手,阁主赵无极的修为更是深不可测。
内功精通境的叶风,连人家的门都进不去。
但叶风不在乎。
师父教他的第一课,就是——有些事,明知不可为,也要为之。
“明天一早,我送你去镇武司。”墨渊站在他身后,“柳大人是你父亲当年的旧部,他会帮你。你现在最需要的,不是急着去报仇,而是提升实力。”
“实力……”叶风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
“你师父给你留了一样东西。”墨渊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空白,没有署名,“他说,当你内功大成之时,便可以将这册子交给你。”
叶风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
上面只有一行字——
“风儿,当你看到这本书的时候,师父已经走了。别难过,师父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收了你这个徒弟。这本书里记载着叶家剑法的完整心诀,你爹娘当年就是用这套剑法,在无间谷杀了三百人。师父教不了你,因为师父也不会。但你可以自己学。”
“学不会也没关系,你爹当年也是学了三年才入门。”
“记住一句话——”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你爹娘的死,不是为了私仇,是为了天下苍生。”
“所以,不要只想着报仇,要想着守护。”
“守护那些你爱的人,守护那些爱你的人,守护这片江湖,守护这个天下。”
“这才是你爹娘希望看到的。”
“也是师父希望看到的。”
叶风合上册子,仰头望天。
满天星斗,璀璨如海。
他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一句话——天上的星星,都是死去的人变的。
最亮的那一颗,一定是他的爹娘吧。
“叶风。”墨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递给他一个布包,“这是干粮和水,明天上路用的。”
叶风接过布包,冲她点了点头。
“谢谢你,墨姑娘。”
“不用谢。”墨笙犹豫了一下,小声说,“其实……我觉得你挺厉害的。”
叶风一愣。
“断魂谷的事我听爷爷说了。一个人杀十七个二流高手,还能活着走出来,整个江湖也没几个人做得到。”墨笙的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所以,你一定能报仇的。”
叶风笑了笑,没有接话。
报仇?
不。
他要做的,不止是报仇。
他要查清当年所有的真相,要替爹娘完成未竟的遗愿,要守护这片师父用生命保护的江湖。
这是他的路。
一条注定孤独的路。
但他不后悔。
“明天一早,我去镇武司。”叶风看向墨渊,“柳大人会帮我吗?”
墨渊点头:“会。柳大人欠你父亲一条命。这二十年来,他一直派人暗中打听你的下落。幽冥阁的杀手之所以没能提前找到你,就是因为柳大人在暗中替你扫清了不少障碍。”
叶风沉默片刻,忽然问:“墨老前辈,师父走的那天,幽冥阁的人为什么不在那个时候动手?”
墨渊叹了口气:“因为你师父临终前放出了墨家遗脉的‘万剑令’,通知江湖上所有与幽冥阁有仇的势力,谁敢动你,就是与整个墨家遗脉为敌。幽冥阁虽然嚣张,但还不敢同时招惹五岳盟、墨家遗脉和镇武司三方势力。”
“所以他们在断魂谷动手,是想在我抵达洛阳之前,在我还没见到柳大人之前,就把我除掉。”叶风冷冷道。
“没错。”
叶风低头看着手中的青钢剑。
剑身上那道细微的裂痕,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三天后,这把剑将再次出鞘。
不是对幽冥阁。
而是对一场更大的阴谋。
因为墨渊刚才还告诉他一件事——
当年陷害他爹娘的,不只是幽冥阁。
还有一个隐藏在朝廷深处的幕后黑手。
那个人,至今还活着。
而且,就坐在洛阳城里。
【6】
三日后,镇武司衙门。
叶风站在大堂正中,面前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中年人。
柳青云,镇武司副指挥使,金章捕头中的第一人。
“叶风。”柳青云看着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欣慰,有愧疚,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和你爹长得真像。”
叶风没有说话。
“你师父给你留了一本剑谱?”柳青云问。
叶风点头。
“那就先练着。等你练成了,我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柳青云沉默了很久,最终吐出三个字:
“你爹娘,不是死在幽冥阁手里的。”
叶风的心猛地一沉。
“死在谁手里?”
“死在当今朝廷手里。”柳青云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可怕,“当年,有人向皇帝进谗言,说你爹勾结幽冥阁,意图谋反。皇帝一道密旨,让镇南王姬无道暗中配合幽冥阁,在无间谷设下死局。”
“你爹娘到死都不知道,他们以为自己在为朝廷卖命,其实朝廷早就把他们当成了弃子。”
叶风的手在颤抖。
不是怕。
是怒。
是那种从骨髓深处涌出来的、足以焚烧一切的怒。
“所以,断魂谷那十七个人,不是幽冥阁派来的。”叶风的声音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碴子,“是镇南王派来的。”
柳青云点头。
叶风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师父的音容笑貌——
“风儿,别哭,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
“风儿,今天教你一招新的,看好了!”
“风儿,师父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收了你这个徒弟。”
“风儿,爹娘在天上看着你呢。”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叶风睁开眼,眼中已没有愤怒,只有坚定。
“柳大人,给我三个月。”
柳青云一愣:“你要做什么?”
“练剑。”
“然后呢?”
“去天目山。”叶风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晚饭,“杀了赵无极。”
“再然后?”
叶风抬头,目光穿透镇武司衙门的屋顶,仿佛能看到那座巍峨的宫城。
“再进宫,面圣。”
“问一问那位九五之尊,当年为什么,要杀一个保家卫国的忠臣良将。”
柳青云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站起身,朝叶风深深鞠了一躬。
“末将柳青云,愿为少将军效犬马之劳。”
叶风没有拒绝。
他转过身,大步走出镇武司衙门。
门外,阳光正好。
墨笙站在街对面,冲他挥了挥手。
叶风朝她点了点头,然后看向手中那本薄薄的剑谱。
封面空白。
但他的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三个月后,天目山之巅,幽冥阁总舵。
叶风的剑,将再次出鞘。
这一次,不是为了自卫。
这一次,是为了——讨一个公道。
(第一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