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裹着腐叶的气息,从黑云山北麓翻涌而来。
山道尽头,一座半塌的界碑歪斜在荒草中,碑上刻着的“武”字已被岁月磨去了半边。月光透过密林枝叶的缝隙,斑斑点点地洒下来,落在那碑上,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沈知秋立在那碑前,白衣已被沿途的荆棘划破数道,露出底下缠绕的绷带。
他今年二十三,武当山俗家弟子中的异类。说是异类,只因十年前掌门清玄真人破例收他为徒时,曾对众弟子说过一句话——“此子根骨平平,但道心澄澈,武当戒律堂上,留他一个位置。”
十年后的今天,武当山上已无人记得那句话。
因为沈知秋的武功确实平平。
十二岁入门,苦修十载,内功不过初学境,连入门关卡都没能突破。外家拳脚倒是练得勤勉,可在同门师兄弟眼中,那点拳脚功夫,连江湖三流好手都算不上。
掌门座下七弟子,唯有他,连下山历练的资格都不曾有过。
所以今夜他出现在这黑云山北麓,本身就违背了门规。
但他顾不得了。
三日前,他的师弟——那个入门最晚、最爱缠着他问东问西的清风——被人发现死在了山门前。
尸体双手被反绑,喉咙被一剑贯穿,伤口边缘泛着诡异的暗紫色。胸口被人用利器刻下一个歪歪扭扭的“仇”字,血已凝干,字迹却依然清晰可辨。
师门震怒,派人彻查。查了三天,线索指向黑云山一带——有人曾在山脚客栈见过一个形迹可疑的黑衣人,使的剑法与清风伤口上的痕迹吻合。
沈知秋在戒律堂外跪了整整一天,请求随队下山。
师叔祖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只说了两个字:“不准。”
于是他等了一夜。
等师叔祖带人出发后,他换了衣裳,从后山绕道而下。
界碑一侧的草丛里,有人用朱砂画了一道标记,箭头的方向指向黑云山深处。那是沈知秋在出发前夜留在戒律堂外的暗号,与先行队伍的联络方式。
他正要沿着标记前行,突然察觉左侧的灌木丛微微一动。
沈知秋脚步一顿,袖中短剑滑入掌心。
江湖中人都知道,武当弟子的标配是长剑。但沈知秋的剑术平平,使长剑反而累赘。这柄短剑不过一尺二寸,是他偷偷在铁匠铺打的,连剑鞘都是自己用牛皮缝的,粗糙得不像话。
可他使起来顺手。
“出来。”他沉声道,目光锁定了灌木丛后方。
片刻安静。
然后一道黑影从灌木后腾身而起,手中长刀挟着凌厉的刀风劈落!
沈知秋侧身,短剑横架。刀剑相击,火星四溅。他虎口一麻,短剑险些脱手,脚下连退三步才卸去那股力道。
黑衣刀客冷笑一声,正要追击,突然身形一僵,长刀悬在半空。
因为一柄长剑的剑尖已抵在了他的后颈。
“我劝你别动。”持剑之人声音清冷,是个女子。
黑衣刀客咬牙,手中的刀缓缓放下。
沈知秋抬起头,月光下看清了那女子的模样。一身青灰色的道袍,头上簪着一支木簪,容貌算不上多出众,但眉眼间有一种沉静的锐利。她手中的剑泛着微光,显然是上等精钢所铸,剑柄上刻着一个“清”字。
“清云师姐。”沈知秋认出她来。
武当山年轻一代中,清云是少数几个不以辈分压人、也不以武功论亲疏的人。她平时话不多,但戒律堂上的每一次出手记录她都记得清清楚楚。清风出事那晚,是她第一个发现尸体的。
“你胆子不小。”清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没有责备,也没有赞许,“掌门下了死令,戒律堂弟子不得私自下山。”
沈知秋抿了抿唇,没接话。
清云收了剑,目光转向那个黑衣刀客。
黑衣刀客见机想跑,但清云的剑比他快。剑光一闪,刀客的腰带应声而断,裤子滑落,狼狈地跌坐在地。
“谁派你来的?”清云问。
黑衣刀客咬了咬牙,突然口吐黑血,身子一歪,倒在地上不动了。
沈知秋上前一探,摇了摇头:“嘴里藏了毒囊,咬碎了。”
“幽冥阁的作风。”清云收了剑,脸色凝重。
幽冥阁,江湖邪派之首,行事诡秘,手段毒辣,门下弟子执行任务时一旦失手,便会自尽以绝后患。清风身上的紫色毒痕,也与幽冥阁惯用的毒剑手法相符。
清风一介无名小辈,为何会招惹上幽冥阁?
沈知秋蹲下身,仔细查看黑衣刀客的尸体,忽然发现他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布带,布带上绣着一道银色的月牙。
“银月。”清云也看见了,“幽冥阁九等杀手,银月级。排名不高,但也不是随随便便就会出动的。”
沈知秋没有说话。
他把那条布带解下来,翻过来看,内侧用极细的针脚绣着三个字—— “武当山”。
他抬起头,与清云对视。
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疑问:幽冥阁的杀手为什么要特意绣上这三个字?
“你继续往里走。”清云忽然开口,“我去追师叔祖他们,找到人后给你传信号。你若见信号不对,立刻撤。”
“师姐——”
“清风的事,戒律堂会查。”清云打断了他,“但你既然来了,就不会轻易回去。我了解你。”
沈知秋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清云转身要走,又停住脚步,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大小的竹牌,扔给他。
“这是我在戒律堂的通行令,能在方圆三十里内找到同门的踪迹。你带着,别弄丢了。”
说完,她身形一纵,消失在夜色中。
沈知秋把竹牌贴身收好,低头看了一眼那具黑衣刀客的尸体。
尸体周围的血迹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红色,像是一条指向黑云山深处的路标。
他深吸一口气,提起短剑,沿着标记继续前行。
黑云山的夜风呼啸而过,吹得林中枯枝簌簌作响。树影摇动,仿佛无数张牙舞爪的鬼魅。沈知秋的脚步不紧不慢,但他的目光始终警觉地扫视着四周。
他从不认为自己是什么天赋异禀的武学奇才。
入门十载,内功不过初学境,这在武当山上是个笑话。师兄弟们背后叫他“扫地道童”,师叔祖们提起他也只是摇头。连清风那个入门不过两年的小师弟,内功境界都比他高了一层。
但沈知秋知道自己身上有些东西是旁人看不出来的。
比如他在戒律堂抄了十年经书,对武当派每一条门规、每一桩江湖旧案都了如指掌。比如他对幽冥阁的行事风格、九等杀手的等级划分、常用毒药的特征与解法,比戒律堂上绝大多数人都熟悉。
这些都是他在经书和卷宗里一个字一个字抠出来的。
旁人练剑的时候,他在抄经。
旁人打坐的时候,他还在抄经。
掌门清玄真人说他的道心澄澈,可这澄澈的道心里装的不是什么大彻大悟,而是一个卑微到有些可笑的念头——他不聪明,根骨又差,唯一能做的就是比别人多读几本书、多背几卷案。
万一哪天能用到呢?
现在,那个万一来了。
林间的雾气渐浓,月光被遮得只剩一层薄薄的惨白。沈知秋的脚步突然停住了。
前方十几步远的一棵老槐树上,挂着一盏红灯笼。
灯笼在夜风中微微晃动,烛火时明时暗。灯笼表面用黑墨写着四个字——
“迎客入山。”
沈知秋握紧了短剑。
江湖上有一句话:幽冥阁的灯笼不能看,看了就要留命。
他偏偏抬起头,盯着那盏灯笼看了三息。
然后灯笼里的烛火突然熄灭了。
夜风停了。
四周寂静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所有声音。连虫鸣都消失了。
沈知秋深吸一口气,缓缓地转过身。
身后五步远的地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袍,脸上戴着一张惨白的面具,面具上只露出两个黑洞洞的眼孔。他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一直就在那里,从未移动过。
“武当山的弟子?”那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铁器, “胆量不错,可惜……修为太差。”
话音未落,黑袍人的身形突然消失了。
沈知秋瞳孔骤缩,身体本能地往右侧一闪——
一道黑色的剑光从他刚才站立的位置掠过,削断了他腰间束带的半边。剑风擦过他的腰侧,带起一道火辣辣的灼痛。
他没看清那一剑的轨迹。
甚至没看清那个人是怎么出手的。
这就是幽冥阁——江湖上最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手组织,门下弟子从铜月、银月到金月、血月,每一级的实力都足以让正道门派忌惮三分。方才那个黑衣刀客不过是银月级,而眼前这个戴面具的,少说也是金月。
沈知秋咬牙,脚下急退,短剑横在身前,摆出一个守势。
可那黑袍人并没有追击。
他站在原地,歪着头,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物件。
“内功初学,剑术平平。”他慢悠悠地开口,“武当山什么时候连这种货色都敢派出山了?”
沈知秋没有说话。
他知道自己打不过。
内功初学境和对方之间的差距,就像萤火与皓月。对方甚至不需要出第二剑,只需要一剑,就能要他的命。
但那又如何?
“清风是你杀的?”沈知秋问道,声音出乎他自己意料的平静。
黑袍人微微一愣,随即发出一声低低的笑。
“那个小道士?一剑穿喉,死得倒是不难看。临死前还在念什么‘道可道,非常道’——你们武当山的人,是不是都这么迂腐?”
沈知秋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但他没有动。
“为什么杀他?”
“一个银月级的小角色,想找个武当山的人试剑。”黑袍人摊了摊手,语气轻描淡写得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挑来挑去,就挑中了他。杀个最弱的,不容易打草惊蛇嘛。”
最弱的。
沈知秋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清风确实是武当山上最弱的弟子之一。入门晚,天赋也不出众,但性格开朗,嘴巴甜,师兄师姐们都喜欢他。
他死的那天晚上,沈知秋在戒律堂值夜。
有人来报信的时候,沈知秋正在抄经。墨汁滴在纸上,洇开一片,把“天道无情”四个字糊成了一团黑。
他去看了尸体。
清风的眼睛没有闭上,嘴巴微张,像是有话没说完。
沈知秋在那具尸体前站了很久,然后回了戒律堂,把那团被墨渍污了的宣纸揉碎,重新抄了一页。
那一夜他抄了四十七页经书,一个字都没写错。
“试剑。”沈知秋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黑袍人似乎对他的反应有些失望。
“就这?我还以为你会拔剑拼命。”他摇了摇头,“果然是个废物。武当山——”
话没说完。
因为沈知秋动了。
不是往前冲,而是往后倒。
他的身体直直地向后仰去,同时左手从怀中摸出一枚竹筒,猛地捏碎。竹筒炸开,一道刺目的红色烟火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一朵血红色的花。
这是武当戒律堂的求援信号。
黑袍人面具下的脸色一变,身形急掠,长剑直刺沈知秋的胸口。
沈知秋仰倒在地的瞬间,短剑架在胸前。剑尖刺穿了他左手掌心的皮肉,钉入了地面——他用自己的手,挡住了这一剑。
剧痛从掌心传遍全身,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信号已发,武当山的人马上就到。”沈知秋的声音依然平静,“你杀我可以,但今晚你走不出这座山。”
黑袍人低头看着被钉在地上的那只手,又抬头看了看夜空中渐渐消散的烟火。
他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抽剑,转身,“你的命,先寄着。”
话音落下,人已消失在浓雾之中。
沈知秋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左手掌心一个贯穿的伤口,鲜血顺着手指往下淌。他挣扎着坐起来,从衣摆上撕下一块布条,胡乱缠了几圈。
然后他站起来。
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把短剑收回袖中。
盯着黑袍人消失的方向,一言不发地继续往前走。
他离求援信号里标注的集合点不远了。
清云说得对,他既然来了,就不会轻易回去。
清风死的那天晚上,他在戒律堂抄经。墨汁滴在纸上,糊了“天道无情”四个字。
现在他知道了。
天道无情是真的。
但武当山的人迂腐,也是真的。
迂腐到明明知道自己打不过,还要去追。
黑云山北麓,一处废弃的村落。
枯藤缠绕的残墙断壁在夜色中露出狰狞的轮廓,像一排排腐烂的牙齿。村口立着一口枯井,井口长满了青苔,井底早已干涸。夜风吹过,枯井发出一阵呜咽般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哭泣。
沈知秋到达集合点时,天已经快亮了。
他没有找到信号中标记的武当同门。
求援信号发出后,本应有最近的戒律堂弟子赶来接应。但他在原地等了小半个时辰,没有任何人出现。黑袍人走后,浓雾散了,但月光也彻底被乌云吞没。
沈知秋不得不凭借记忆中的地图继续前行。
黑云山的地形他早就烂熟于心——戒律堂的卷宗里有一份详细的山势图,是十年前清玄真人亲自绘制的。图上有标注的洞穴、溪流、村落,甚至连每条小路的走向都画得清清楚楚。
那份卷宗被他抄了不下十遍。
所以当他在雾中走了将近一个时辰,终于看到这个废弃村落的时候,他立刻认出了它——卷宗上标注为“枯井村”的地方,十年前一场山火后便已荒废,从此无人居住。
沈知秋靠在村口的一棵枯树下,查看左手的伤口。
布条已被血浸透,黏在皮肉上,撕开的时候疼得他额头冒汗。他重新包扎了一遍,又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些金创药粉撒在伤口上。
药粉是临行前从药房偷的。
不对,不能叫偷。
他只是在值夜的时候,“多拿”了一瓶。
处理完伤口,沈知秋环顾四周,决定先找个地方歇脚。他注意到村中最大的一座院落——应该是从前的村祠——屋顶还算完整,可以遮挡夜露。
推开腐朽的木门,一股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
村祠内空空荡荡,神龛上的牌位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一座泥塑的不知名神像歪倒在墙角。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灰,显然多年无人涉足。
沈知秋正要进去,忽然察觉脚下的触感不对。
灰尘下面,有东西。
他蹲下身,用短剑拨开灰尘。
一条血迹。
从门口一直延伸到神龛后方,血迹已经干透,颜色发黑,至少是几个时辰前留下的。
沈知秋的瞳孔微缩,握着短剑的手紧了紧。
他沿着血迹往前,绕过神龛,看到了一具尸体。
尸体面朝下趴在地上,后背被一剑贯穿,伤口边缘没有中毒迹象——干净利落,一剑毙命。尸体身上穿着一件青灰色的道袍,衣领处绣着一个“武”字。
沈知秋将尸体翻过来。
是清风。
清风的尸体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的尸体不是应该留在武当山上,等查明真相后再入土为安吗?
沈知秋的目光从尸体的面部移到胸口。那里原本刻着的“仇”字被人用什么东西涂抹掉了,但刮痕依然清晰可辨。不仅如此,清风的双手也不再是被反绑的状态,而是自然垂在身侧,像是被人重新摆放过的。
有人把清风的尸体从武当山上偷了出来,带到了这里。
沈知秋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日前发现清风尸体的是清云。清云当时说她“第一个发现尸体”——但戒律堂的卷宗上记录,第一个赶到现场的人是掌门清玄真人。
清云是第二个。
沈知秋记得这个细节,因为他抄过那份卷宗。每一行字,每一个标点,他都记得。
清风死在武当山门前,尸体却在黑云山深处出现。这意味着什么?
有人在误导。
故意把清风之死引向黑云山,引向幽冥阁,引向那条看似清晰的追查路线。而真正的线索,恰恰藏在被忽略的细节里。
沈知秋缓缓站起身。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他从神龛后侧探出头,透过残破的木窗,看到三个黑衣人走进了村子。为首的那个身形高大,腰悬长剑,步伐沉稳,显然是个高手。另外两个一左一右跟在后面,手持短刀,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三人径直走向村祠。
沈知秋屏住呼吸,缩回神龛后面。
“进。”为首的黑衣人推开了门。
木门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声。
沈知秋紧紧握住短剑,背贴着神龛后壁,一动不敢动。
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停了。
“尸体在神龛后面。”一个沙哑的声音说,“搬走。”
沈知秋的心猛地一沉。
他们要找的是清风。
脚步声再次响起,越来越近。
沈知秋知道,他不可能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逃出这座村祠。前后左右都是敞开的,只要他站起来,那三个黑衣人就能看见他。
而他唯一的选择——
是等。
等他们绕到神龛后面,看到清风尸体的同时,也会看到清风旁边的他。
三对一。
内功初学对三个至少银月级的杀手。
沈知秋闭了闭眼。
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啸声,像是某种信号。啸声在黑云山的夜空中回荡,连枯井都跟着嗡嗡作响。
三个黑衣人的脚步同时停住。
“血月令?”一个黑衣人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忌惮。
为首的黑衣人沉默了两息,沉声道:“撤。”
三人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出了村祠,脚步声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沈知秋紧绷的身体缓缓松弛下来。
他靠在神龛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血月令。幽冥阁最高级别的召集令,只有在发生重大事件时才会动用。一旦发出,方圆百里内的幽冥阁弟子无论在执行什么任务,都必须立即放下手头的事,前往指定地点集合。
沈知秋在卷宗里读到过关于血月令的记载,但从未见过实物。
今夜,他听到了。
这意味着黑云山上聚集的幽冥阁弟子不止那几个人。
这意味着清风之死背后牵涉的事情,远比一桩简单的试剑杀人复杂得多。
沈知秋低头看着清风僵硬的尸体。
清风的脸上没有惊恐,没有痛苦,反而带着一种沈知秋从未见过的表情——像是释然。
他在临死前念了“道可道,非常道”吗?
沈知秋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清风不该死。
任何一个武当弟子都不该死得这么不明不白。
而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弄清楚真相。
他站起来,从清风身上解下那枚武当弟子的腰牌,塞进自己怀中。然后在村祠后面找了块石头,挖了一个浅坑,把清风埋了进去。
没有棺木,没有墓碑,甚至连一张纸钱都没有。
沈知秋在填平的土坑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出了村祠。
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黑云山的晨雾正在慢慢散去,山峦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远处最高的那座山峰上,隐约可以看到一座破败的建筑——那是黑云观,多年前便已废弃。
沈知秋站在村口,看着那座破观,脑海中飞速运转。
血月令召集幽冥阁弟子,聚集点很可能就在黑云观。
清风被人从武当山偷出来,运到枯井村——为什么要运到这里?枯井村有什么特别之处?
他回想卷宗上的记载。十年前的黑云山山火,起因众说纷纭,官方记录只说“天干物燥,野火蔓延”。但戒律堂的内部卷宗里,有一行被划掉的批注——
“黑云观藏有前朝遗物,火起之日,有人见黑衣人出没。”
那是掌门清玄真人的笔迹。
沈知秋记得很清楚。
因为他抄那页卷宗的时候,墨水渗过纸张,在背面留下了那行字的痕迹。
他仔细辨认,一个字一个字地描了下来。
“黑云观藏有前朝遗物,火起之日,有人见黑衣人出没。”
前朝遗物。
黑衣人。
血月令。
清风之死。
所有的线索像是一条被打碎的链子,每一个环节都不完整,但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
沈知秋深吸一口气,迈步向黑云观走去。
他没有武功上的优势,没有师门的支援,甚至连一件像样的兵器都没有。但他有一样东西,是别人没有的。
他在戒律堂抄了十年经书。
十年里,他把武当山所有的卷宗、档案、旧案记录,从头到尾翻了不下百遍。他知道每一条门规的由来,知道每一桩江湖旧案的前因后果,知道武当派与幽冥阁数十年恩怨的每一个细节。
这些东西,别人练剑的时候不屑一顾。
现在,该用上了。
沈知秋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山道尽头。
晨风吹过枯井村,枯井发出一阵低沉的呜咽,像是在为某个逝去的人送行。
黑云观坐落在黑云山主峰的半山腰,依山势而建,三进院落层层递进。
多年的荒废让这座曾经香火鼎盛的道观变得面目全非。屋顶的琉璃瓦被风霜侵蚀得七零八落,墙上的壁画剥落殆尽,只剩斑驳的灰泥。正殿的门窗早已不知所踪,殿内的神像被推倒在地,碎裂的石块散落在青石地面上。
沈知秋从侧门摸进道观。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东面,翻过一道坍塌的矮墙,进了一个偏院。偏院里杂草丛生,一株老槐树的根系从地下翻起,掀翻了半面院墙。
血月令发出的啸声就是从黑云观方向传来的。
但沈知秋到达时,道观里空空荡荡,没有任何人影。
他检查了正殿、偏殿、厢房,甚至连厨房和后院的水井都没放过。但每一处都积着厚厚的灰尘,没有任何人活动的痕迹。
难道血月令的集合点不是这里?
沈知秋站在正殿中央,环顾四周。
殿内最显眼的是一面背墙,墙上原本应该绘着三清像,但现在只剩下一片斑驳的白色。墙面上有几道裂缝,裂缝里露出砖石的痕迹。
沈知秋走到墙前,仔细查看那些裂缝。
裂缝的宽度不一致,靠近地面的部分较窄,靠近房梁的部分却宽得能伸进一个拳头。这不是自然开裂——砖石建筑的墙体开裂通常是自上而下的竖向裂纹,但这面墙上的裂缝是横向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背后被挪动了。
沈知秋把手伸进最宽的那条裂缝,摸到了墙后面的东西。
空的。
墙后面是空的。
他用力推了一下墙面,那一整面墙竟然向内凹陷了几寸,随即发出一阵沉闷的“咔咔”声,像是什么机关被触发了。
紧接着,墙面中央的一块石板缓缓向内翻转,露出一条狭窄的通道。
通道向下延伸,通向地下。
沈知秋从怀中摸出火折子,吹亮,弯腰钻了进去。
通道两侧是粗糙的石壁,壁上湿漉漉的,渗出的水珠在火光下泛着微光。脚下的石阶布满青苔,每一步都要小心打滑。空气潮湿而沉闷,夹杂着一股腐烂的气息。
走了大约百来步,通道开始变宽,石阶也变成了平整的石板路。
前方隐约有光。
沈知秋熄灭手中的火折子,贴着石壁,慢慢靠近。
通道的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石室。
石室至少有武当山正殿的三倍大小,高约三丈,顶部嵌着数十颗夜明珠,散发着幽冷的白光。石室的地面铺着青黑色的石板,石板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案,像是某种古老的阵法。
但让沈知秋瞳孔骤缩的不是这些。
而是石室里的东西。
四壁之上,挂满了画卷。每一幅画卷都有半人多高,画卷上画着人物肖像,像的旁边用小楷标注着姓名、门派、武功特色。
沈知秋认得其中一些人。
左边第一幅,画的是一个中年道人,面容清癯,目光凌厉,手持一柄长剑。标注写着:“武当派第七代掌门清玄真人。内功巅峰境。剑法:太乙玄门剑。弱点:右膝旧伤。”
那是他的师父。
沈知秋的手指微微发颤。
第二幅,画的是一个鹤发童颜的老者,身披杏黄色道袍,手持拂尘。标注写着:“少林寺方丈慧明大师。内功巅峰境。武功:易筋经、金刚指。弱点:左耳听力衰退。”
第三幅,画的是一个英气勃勃的青年剑客,腰间悬着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标注写着:“五岳盟盟主柳长空。内功大成境。剑法:五岳剑诀。弱点:练功时需服特制丹药。”
一幅一幅地看过去。
五岳盟的盟主、少林的方丈、峨眉的掌门、崆峒的长老……中原武林叫得上名号的高手,几乎全部在这面墙上。
每一幅画上,都详细标注了被画之人的姓名、门派、武功等级、招式特点,以及——弱点。
有些弱点写得很详细,连什么时候受过伤、伤在什么位置、恢复程度如何都写得一清二楚。
沈知秋站在那里,浑身发冷。
他知道自己看到了什么。
这是一份武林高手的“猎杀名单”。
而绘制这份名单的人,对他的师父清玄真人——对武当派上上下下——了如指掌。
石室的中央,摆着一张石桌。桌上铺着一张地图,图上用红圈标注了十几个地点。沈知秋凑近一看,认出其中几个红圈的位置:武当山、少林寺、华山、泰山……
都是中原武林的大派驻地。
地图旁边,放着几卷竹简。沈知秋拿起一卷展开,上面记录的是一份详细的行动计划。计划分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刺杀各大门派的重要弟子,制造恐慌;第二阶段,以寻宝为诱饵,引诱各派高手分散行动;第三阶段,逐一击破,利用标注的弱点在最短时间内解决战斗。
计划的盖着一个暗红色的印章。
印章上的图案是一条盘踞的龙,龙的嘴里叼着一柄剑。图案下方,刻着三个字——“靖安司”。
沈知秋的呼吸停了一瞬。
靖安司。
镇武司下设的暗探机构,专门负责监视江湖门派的动向,掌握各派的情报机密。他们隶属于朝廷,直接听命于皇帝,不受地方官府管辖。
江湖上知道靖安司存在的人不多,但武当山的卷宗里有记载——三十年前,靖安司曾试图插手江湖事务,被当时的五岳盟联合抵制,最终不了了之。
但卷宗里没有提到的是,靖安司似乎从未放弃。
他们蛰伏了三十年,暗中收集各派高手的弱点和破绽,绘制了这份名单。
而现在,他们终于要动手了。
清风只是一个开始。
一个用来挑动各派神经的引子。
沈知秋放下竹简,目光落在地图的一个红圈上。那个红圈比其他的都要大,颜色也更深,上面还标注了一个日期——就在三天后。
三天后,武当山将举行一年一度的“论道大会”,各派掌门和高手都会前来参加。那是靖安司计划中动手的最佳时机。
沈知秋的手指紧紧地攥住竹简,指节泛白。
他需要立刻赶回武当山,把这一切告诉师父。
但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小道士,你走不了了。”
沈知秋猛地转身。
黑袍人不知何时出现在通道口,面具下的两个黑洞正对着他。
而黑袍人的身后,还站着三个人。
其中一个是今夜在枯井村出现过的那个黑衣人,另外两个则是沈知秋从未见过的面孔。四个人,四柄剑,堵住了石室唯一的出口。
“你把清风从武当山偷出来,是想引我们到黑云山来,对吗?”沈知秋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你们知道武当山一定会派人来追查,而追查的人会顺着线索找到这里,看到这间石室里的东西。”
黑袍人微微歪头,像是在重新审视眼前这个“废物”小道士。
“然后呢?”他问。
“然后你们就可以一网打尽。”沈知秋接着说,“但你们算漏了一件事。”
“什么事?”
沈知秋忽然笑了。
笑得很淡,淡得像黑云山清晨的第一缕雾气。
“我发求援信号的时候,清云师姐就在附近。以她的轻功,半个时辰就能赶到这里。但现在过去了一个多时辰,她还没有出现。”
黑袍人的身形微微一顿。
“因为你们提前截住了她。”沈知秋说,“但你们能截住她,说明她离这里不远。而我发出信号到现在,足够武当山派第二波人马来支援了。”
黑袍人发出一声低低的笑。
“小道士,你在虚张声势。”
“是吗?”沈知秋从怀中摸出那枚竹牌——清云给他的戒律堂通行令,在手中掂了掂,“这枚通行令不仅能找到同门,还能被同门找到。从我用它开始,清云师姐就知道我在哪里。”
话音刚落,石室上方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整座石室都在震动,顶部有碎石簌簌落下。
那是武当戒律堂的信号——百人集结令。
只有发现重大敌情时才会动用。
黑袍人面具下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猛地转身,带着三个人迅速撤出通道。石室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然后渐渐远去。
沈知秋靠着石壁,缓缓滑坐在地上。
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从进门到现在,他一直在赌。
赌黑袍人不知道那枚竹牌的作用,赌清云能及时搬来救兵,赌自己能撑到那一刻。
每一场赌局,他都赢了。
但现在,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张盖着“靖安司”印章的计划书,又看了看墙上挂满的武林高手画像。
三天后,武当山论道大会。
靖安司要在那一天动手。
而他,一个内功初学境的武当废徒,要赶在三天之内回到武当山,说服他的师父和师叔祖们相信——真正的敌人不是幽冥阁,不是邪派,而是朝廷。
这个江湖,从来就不是只有正邪之争。
有些刀,是从背后捅过来的。
沈知秋收起竹简,站起身来。
他的左手还在渗血,右肩在躲避黑袍人那一剑时拉伤了筋骨,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疼。
但他必须走。
清风死了,真相刚刚浮出水面,而三天后的武当山上,还有更多人可能会死。
他不能让清风白死。
江湖路远,悬念初起。下一章:武当论道,暗流涌动——沈知秋能否在三天内赶回山门?靖安司的猎杀名单中,究竟还藏着多少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