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
断魂崖的落日像一摊凝固的血,挂在西天迟迟不肯坠落。
沈夜坐在崖边一块被风蚀得千疮百孔的巨石上,手里捏着一枚铜钱。铜钱在他的指缝间翻转,发出细微的叮当声,一下,两下,三下。他已经在这里坐了整整一个时辰,衣衫单薄,破旧,补丁叠着补丁,风一吹就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一副瘦削而精悍的骨架。
山下是个小镇,名叫青溪。青溪镇不大,三教九流俱全,平日里做惯了迎来送往的勾当,各色面孔在酒馆和勾栏里进进出出,谁也不问谁从哪里来。
沈夜是从镇上一座破败的城隍庙里走出来的。
三天前,他还不是这个模样。
三天前他醒来的那一刻,看到的是城隍庙斑驳的屋顶和一尊掉了漆的神像。神像的眼睛低垂着,像是在怜悯这个躺在地上的年轻人。沈夜花了很长时间才记起自己是谁——或者说,记起自己曾经是谁。
现代人,二十六岁,死于一场莫名其妙的车祸。
然后他出现在这里,成了另一个人,一个同名同姓的落魄青年。原主父母双亡,武学平平,在江湖上摸爬滚打数年,连三流高手都算不上,靠给人跑腿送信勉强度日。三天前在一场街头斗殴中被人打晕,扔在了城隍庙里。
沈夜用了整整一天来接受这个事实。
第二天,他发现自己脑海里多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块淡金色的光幕,悬浮在他意识的深处,安静得像一面静止的湖泊。光幕上写着几行字——
武侠世界大抽奖系统已激活。
当前抽奖次数:1。
奖品池:武功秘籍|神兵利器|丹药灵药|机缘秘闻。
是否立即抽奖?
沈夜盯着那个“是”字,犹豫了很久。他不是没看过系统流的小说,但当真有一个系统出现在自己脑子里的时候,那种感觉不是惊喜,而是恐惧——深入骨髓的恐惧,像有人拿着针在他的意识深处搅动。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他点了“是”。
那一瞬间,光幕猛地炸开,无数金色的光点如同星雨般倾泻而下,将他整个人笼罩在其中。紧接着,一道清冷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叮!恭喜宿主抽中神兵:天魔琴。”
“天魔琴,上古遗珍,琴音可化千军,一曲动江湖。传说魔教圣女曾以此琴横扫六大门派,血染华山,此琴自此被视为不祥之物,封印百年,今已解封。”
沈夜当时愣在原地。
他以为抽奖系统顶多给他一本粗浅的拳谱或者一把普通的刀剑,谁知道一上来就是这种级别的杀器。天魔琴——他虽然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但从系统的描述来看,这东西绝对不简单。
然而问题来了。
天魔琴呢?
他翻遍了城隍庙每一个角落,连神像的背后都搜过了,什么都没有。光幕上的奖品页面写着“已领取”三个字,但琴在哪里?他把意识沉入光幕深处,仔细翻看了几遍,终于在页面最底部找到了一行小字——
“天魔琴封印于断魂崖下古墓之中,需以鲜血为引方可取出。”
于是第三天,也就是今天,他来到了断魂崖。
崖下的风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从谷底涌上来的气流裹挟着一股潮湿的腐木气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谷底腐烂了很多年。沈夜探出头往崖下看了一眼,只见云雾翻涌,深不见底。
他没有绳子,没有工具,什么都没有。
“这系统是不是在耍我?”他喃喃自语。
话音未落,他脚下突然一滑——不是他自己滑的,是那块巨石像被人推了一把,猛地向崖外翻去。沈夜下意识地去抓石头边缘,指尖划过粗糙的岩面,留下几道血痕,然后整个人便坠了下去。
风在耳边呼啸。
他从云雾中穿过,视线一片模糊,只能隐约看到两侧的石壁飞速后退。坠落的过程持续了大约三个呼吸,就在他以为自己会摔成肉泥的时候,他的后背撞上了一片柔软的苔藓。
一声闷响。
水花四溅。
沈夜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发现自己掉进了一个深潭。潭水冰凉刺骨,带着一股腐朽的气息,他挣扎着游向岸边,扒住一块凸出的岩石,将自己拖了上去。胳膊上被岩石划出的伤口在潭水中泡得发白,血液稀释成淡红色,顺着指缝滴落。
岸上是一个石窟。
石窟不大,方圆不过三丈,四壁光滑,显然是人工开凿而成。石窟正中央摆放着一具石棺,棺盖大开,里面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沈夜皱着眉头四处打量,目光扫过石棺内壁时,看到了一行刻字——
“得琴者必先见血,见血者必先失心。”
沈夜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流血的胳膊。血珠顺着他的手指滴落在石棺的边缘,沿着刻痕缓缓渗入那行字的笔画之中。
石棺底部突然裂开一道缝隙,缝隙越扩越大,最终露出一个长方形的暗格。暗格里静静地躺着一把琴。
琴身漆黑如墨,琴弦泛着幽幽的银光,整把琴散发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像是活的一样,带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琴身上刻着三个古朴的篆字——
天魔琴。
沈夜伸出手,指尖刚触到琴弦,一股冰凉的力量便顺着手指涌入他的经脉,像是一条蛇在他的血管里游走。他本能地想缩手,但那力量已经牢牢锁住了他的手指。
脑海中,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
“叮!天魔琴认主成功。”
“当前熟练度:初学。琴音覆盖范围:方圆三十丈。可弹奏曲目:无。”
“提示:天魔琴每击杀一名高手,可积累杀气值,用于兑换高级曲谱。当前杀气值:0。”
沈夜慢慢抽回手,将天魔琴从暗格中取出。琴比他想象的要重得多,抱在怀里沉甸甸的,像是抱着一块铁。他试着拨了一下琴弦,一声低沉的琴音在石窟中回荡开来,震得石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
沈夜的手僵住了。
他看着自己手中的天魔琴,又看了看那行刻字——“得琴者必先见血,见血者必先失心。”
“失心……”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笑了。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清醒。他不是什么侠客,也不是什么圣人,他只是一个从现代穿越过来、一无所有的普通人。在这个刀光剑影的江湖里,他要想活下去,就必须要有一把足够锋利的刀。
而这把琴,就是他最锋利的刀。
他抱着琴从石窟中走出,沿着一条隐蔽的栈道攀上了崖顶。当他重新站在断魂崖的边缘时,夜色已经降临,月光铺在青溪镇的屋顶上,像是给小镇镀了一层银霜。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阵马蹄声。
不是一匹马,是一队马。马蹄声急促而有节奏,从镇外的大道上滚滚而来,像是擂动的战鼓。沈夜微微眯起眼睛,望向大道尽头,只见一片火把的光芒在夜色中晃动,一队人马正朝青溪镇疾驰而来。
队伍最前方,一匹高头大马上坐着一个锦衣青年,腰悬长剑,气度不凡。他的身后跟着数十名骑手,人人腰间佩刀,行动整齐划一,像是训练有素的军士。
锦衣青年的目光在镇口扫了一圈,最终落在了镇口那家还未打烊的酒馆上。他一挥手,身后的骑手们齐刷刷勒马,马蹄在空中扬起一片尘土。
“镇武司办案,闲杂人等回避!”一名骑手高声喝道。
酒馆里喝酒的客人们纷纷起身离去,只有角落里的一个青衫女子没有动。她低着头,手中端着一杯酒,像是在品酒,又像是在等人。
锦衣青年翻身下马,大步走进酒馆,目光落在那青衫女子身上,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玩味的笑。
“苏姑娘,别来无恙。”
青衫女子抬起头。
月光从酒馆的窗棂间洒进来,落在她的脸上。那是一张清丽绝俗的脸,眉如远山,目若秋水,只是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笑意,冷得像腊月的寒潭。
“赵统领好大的排场。”苏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为了我一个人,带了三十名镇武司的好手,赵统领真是抬举我了。”
锦衣青年——赵寒——笑了笑,在苏晴对面坐下,伸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
“苏姑娘是五岳盟青城派的得意弟子,轻功冠绝当世,我一个人可不敢来。”赵寒端起酒杯,却没有喝,而是放在鼻尖闻了闻,“更何况,苏姑娘手上还有一件东西,是镇武司志在必得的。”
苏晴的手指微微一顿。
“什么东西?我不明白赵统领在说什么。”
赵寒放下酒杯,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锐利。
“天魔琴。”他一字一顿地说,“三天前,封印天魔琴的断魂崖古墓被人打开,而三天前恰好有人看到苏姑娘出现在青溪镇附近。苏姑娘,你不会说这只是巧合吧?”
苏晴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赵统领消息灵通,佩服。”她说,“但天魔琴不在我这里。”
“哦?”赵寒微微眯起眼睛,“那在谁手里?”
苏晴抬起头,目光穿过酒馆的窗棂,望向远处断魂崖的方向。月光下,一个瘦削的身影正沿着山道缓缓走来,怀里抱着一把漆黑的琴。
“在你身后。”
赵寒猛地转头。
月光下,一个衣衫褴褛的年轻人站在酒馆门口,怀中抱着一把通体漆黑的古琴,浑身上下湿透了,发丝贴在脸上,像是一条刚从水底爬上来的水鬼。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落魄的人,像是一把刚刚出鞘的刀。
沈夜看着酒馆里对峙的两人,嘴角微微一翘。
“你们说的,是这把琴?”
酒馆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赵寒的目光从沈夜怀中的天魔琴上扫过,瞳孔猛地一缩。他见过很多兵器,但从未见过一件兵器能散发出如此浓烈的杀意——那把琴就像一头沉睡的凶兽,即便在沈夜怀中一动不动,也让他的脊背一阵发寒。
“天魔琴……”赵寒的声音微微发紧,“果真在你手中。”
沈夜没有理会他,而是看向苏晴。月光下,苏晴的侧脸像一幅画,美得不像真人,但沈夜注意到的不是她的容貌,而是她袖口露出的那一截雪白的手腕——手腕上有三道细密的伤痕,呈交错状,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的。
琴弦的痕迹。
沈夜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这个女人三天前也在断魂崖。
“阁下是?”苏晴率先开口,声音清冷,像是在问一个不相干的人。
“沈夜。”他说,“无名之辈。”
赵寒站起身,缓步向沈夜走来。他的脚步很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但每踏出一步,他身上的气势就攀升一截。当他走到距离沈夜五步远时,他整个人就像一把出鞘的长剑,锋芒毕露。
“既然天魔琴在你手里,那就好办了。”赵寒说,“交出天魔琴,本统领可以给你一个体面的下场。”
“体面的下场?”沈夜问,“怎么个体面法?”
赵寒笑了,笑容里满是居高临下的怜悯:“留你全尸,厚葬。”
沈夜没有笑。他看着赵寒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非常熟悉的东西——不是杀意,不是贪婪,而是一种更古老、更根深蒂固的东西,一种千百年来从未改变的东西。
强者对弱者的蔑视。
在赵寒眼里,沈夜不过是一个蝼蚁。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浑身上下没有一丝高手的风范,怀里的天魔琴与其说是他的武器,不如说是一块烫手的山芋,谁都能来抢。
沈夜想起自己在城隍庙醒来的那天,想起原主留在他身体里的记忆——那些被人欺辱、被人轻蔑、被人当作棋子随意丢弃的记忆。那种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到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愤怒。
一种从灵魂深处涌出来的、刻骨的愤怒。
“赵统领,”沈夜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这把琴被封印在断魂崖下上百年,为什么偏偏在今天被人取出来?”
赵寒愣了一下。
“因为今天是我的幸运日。”沈夜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从今天开始,我的运气会好得让你们这些人都无法相信。”
话音未落,他将天魔琴横在身前,右手五指扣在琴弦上。
赵寒脸色骤变。
他没有犹豫,腰间长剑出鞘,剑光如匹练般划破夜色,直刺沈夜的咽喉。这一剑又快又狠,剑锋在空中发出尖锐的破空声,剑尖距离沈夜的咽喉不过三尺。
沈夜没有躲。
他甚至没有眨眼。
他的右手在琴弦上一拨。
嗡——!
一声低沉的琴音在酒馆中炸开。
那琴音不像是乐器发出的声音,更像是一头沉睡的远古凶兽发出的咆哮,声波如同实质般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将酒馆中的桌椅震得四分五裂,酒坛子炸开,酒水洒了一地。
赵寒的长剑在距离沈夜咽喉一尺的地方停住了。
不是他自己停的,是琴音震断了他手臂上的经脉,让他整条右臂失去了知觉。长剑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叮的一声钉在了一旁的柱子上。
赵寒踉跄后退,脸色苍白如纸。
“这……这不可能……”他瞪大眼睛看着沈夜怀中的天魔琴,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天魔琴的威力需要内力催动,你……你的内力从哪里来的?”
沈夜也不知道。
他拨动琴弦的那一瞬间,确实感觉到一股冰凉的内力从琴身涌入他的体内,但那股内力不是他自己的,是天魔琴借给他的。琴弦在震动的过程中,有一股诡异的力量顺着琴身反噬了他的经脉,让他的虎口裂开了一道血口,鲜血顺着琴弦滴落。
系统的提示在脑海中响起——
“叮!天魔琴首次弹奏,威力释放100%,消耗杀气值0。”
“警告:宿主内力不足,强行催动天魔琴将消耗生命力。当前生命损耗:2%。”
沈夜不动声色地甩了甩手上的血,将天魔琴重新抱好。
“赵统领,现在你还要我交出这把琴吗?”
赵寒面色阴沉如水,咬牙道:“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说过了,”沈夜说,“无名之辈。”
“无名之辈?”赵寒冷笑一声,“无名之辈能在三天之内得到天魔琴的认可?你可知道,这把琴百年来有多少人试图认主,却都死在了琴音反噬之下?你能弹响这把琴,就说明你不是什么无名之辈。”
沈夜没有说话。
他知道赵寒说的是对的。他能弹响天魔琴,不是因为他的天赋有多高,而是因为系统强行帮他完成了认主仪式。但这种事情他不可能告诉赵寒,说了也没人信。
“撤!”赵寒终于咬牙下了命令。
三十名镇武司骑手护着赵寒退出了酒馆,马蹄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夜色中。酒馆里只剩下沈夜和苏晴两人,满地狼藉,杯盘碎片散落一地,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酒气。
苏晴缓缓站起身,看着沈夜,目光复杂。
“沈公子,”她说,“你可知道自己惹上了什么人?”
“镇武司统领,赵寒。”沈夜说,“朝廷的人。”
“不只是镇武司。”苏晴摇了摇头,“赵寒背后还有一个人——幽冥阁的阁主,裴千秋。赵寒是裴千秋在镇武司的内应,天魔琴就是裴千秋要的。你抢了他的东西,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沈夜皱眉:“幽冥阁的阁主要这把琴做什么?”
苏晴沉默了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封泛黄的信笺,递给沈夜。
沈夜展开信笺,借着头顶昏黄的油灯看了起来。信上的字迹工整而有力,一看就是出自练武之人的手笔。信的内容很短,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扎进了沈夜的心里。
“五岳盟诸派听令:幽冥阁裴千秋已与镇武司赵寒暗中勾结,欲以天魔琴之威逼降五岳盟,废去各派掌门,改立听命于幽冥阁之傀儡。此事若成,五岳盟百年基业将毁于一旦,正邪格局亦将彻底颠覆。墨家遗脉已知悉此阴谋,但苦无实证,无法公之于众。现恳请各方侠义之士,务必赶在裴千秋之前取得天魔琴,以免落入魔手。若得琴者,当以天下苍生为念,切莫为一己私欲所困。墨家遗脉 敬上。”
沈夜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是墨家遗脉的人?”他问。
“是。”苏晴点头,“三天前墨家遗脉得到消息,裴千秋派人去断魂崖取天魔琴,我奉命赶在幽冥阁之前将琴取走。但我到断魂崖时,古墓已经被人打开了,琴也不见了。我以为琴落入了幽冥阁之手,没想到……”
“没想到被我一个要饭的捡了便宜。”沈夜笑了笑。
苏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玩笑的意思,只有一种让她觉得陌生的清醒和笃定。
“沈公子,天魔琴非同小可,你一个人无法对抗裴千秋。”苏晴说,“跟我回墨家遗脉,我们会保护你,也会帮你……”
“帮我什么?”沈夜打断她,“帮我把琴收走?”
苏晴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沈夜看着她的表情,心中了然。
“苏姑娘,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他说,“但天魔琴我不会交给任何人。不是因为我想用它做什么坏事,而是因为在这个江湖里,没有实力的人连选择的资格都没有。你要我交出天魔琴,无非是换一个人来保管它。但谁能保证下一个人不会像我一样,被人当作蝼蚁来对待?”
苏晴沉默了很久。
“那你打算怎么做?”她最终问道。
沈夜将天魔琴背在身后,大步走向酒馆门口。夜风吹起他破烂的衣衫,露出后背上几道新旧交叠的伤疤。那些伤疤不是原主留下的,而是他掉进深潭时被岩石划出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沈夜像是毫无知觉。
“我要先找个地方疗伤。”他说,“然后我会去找裴千秋。”
“找裴千秋?”苏晴怔了一下,“你想杀他?”
“我想知道一件事。”沈夜回过头,月光洒在他的脸上,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让人心悸的平静,“我想知道,在这个江湖里,一个人要强到什么程度,才不会被任何人踩在脚下。”
他走了。
苏晴站在酒馆门口,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月光下,那个瘦削的背影越走越远,最终被黑暗彻底吞没。
夜风将酒馆里的酒气吹散,苏晴低下头,看到地上有几滴殷红的血迹——是沈夜滴落的血。她蹲下身,用手指蘸了蘸那血迹,放在鼻尖闻了闻,眉头微微皱起。
血迹里有一股淡淡的腥甜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液中发酵。
那不是普通人的血。
苏晴站起身,望着沈夜消失的方向,低声说了一句话,但声音太轻,连她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沈夜……你到底是什么人?”
三天后,青溪镇后山的一处废弃道观。
道观不大,只有一间正殿和几间偏房,屋顶的瓦片缺了大半,墙角的青苔爬了一人多高,像一块绿色的幕布从墙角蔓延开来。正殿的神像早已面目全非,只剩下一座模糊的轮廓,像是在时间的侵蚀下慢慢融化。
沈夜盘膝坐在神像前的地面上,天魔琴横放在膝上,闭目凝神。
三天来,他没有离开青溪镇。不是因为他不想走,而是因为他走不了——赵寒派人在青溪镇外围布下了天罗地网,每条出镇的路都有人盯着,连镇外的山林都安排了暗哨。
不过沈夜并不着急。
这三天里,他一直在摸索天魔琴的使用方法。
系统给了他很详细的信息,但信息的详细程度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不是那种简单粗暴的数据化,而是一种更玄妙的东西——每当他将手放在琴弦上,脑海中就会浮现出一段模糊的画面,画面里有人在弹奏天魔琴,指法精妙,琴音如潮。
那画面像是某种远古的记忆,被封印在琴身之中,通过琴弦一点一点地传递给他。
第一天,他学会了用琴音凝成一道无形的音波,能够震碎方圆五丈内的陶瓷器皿。
第二天,他学会了将内力灌注在琴弦上,弹出一道能击穿砖石的音刃。
第三天,也就是今天,他发现自己已经不需要用手去拨动琴弦了。只需要将内力注入琴身,琴弦就会自行震动,发出低沉的嗡鸣声,那声音像是一种召唤,在召唤某个不可名状的东西。
系统的提示在脑海中浮现——
“叮!宿主当前天魔琴熟练度:入门。”
“解锁技能:音波震荡(初级)、音刃(初级)、琴音召唤(初级)。”
“击杀一名三流高手可获得100杀气值,可兑换中级曲谱。”
沈夜睁开眼睛,目光落在道观门口的台阶上。台阶上放着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一包干粮和一壶清水,是苏晴派人送来的。
三天前那晚过后,苏晴没有再来找他,但每隔一天就会派人送一些食物和水过来。沈夜知道苏晴在等一个答案,等一个能让他改变主意的理由。
但沈夜不会改变主意。
不是因为固执,而是因为他太清楚了——在这个江湖里,天真的人死得最快。
“有人来了。”
沈夜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道观中显得格外清晰。
道观门口响起一阵轻缓的脚步声,月光将一个修长的身影投在地上。
是苏晴。
她今晚穿了一身素白的长裙,腰间系着一根银色的丝带,长发披散在肩上,月光下像一朵悄然绽放的白莲。但沈夜注意到她的手腕上多了一样东西——一根细细的银链,银链上挂着一枚墨色的玉佩,玉佩上刻着一个古朴的“墨”字。
墨家遗脉的信物。
“苏姑娘,深夜造访,有何贵干?”沈夜没有起身,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下。
苏晴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天魔琴上。
“沈公子,这三天你可曾想过赵寒为什么没有强攻?”她问。
沈夜想了想,说:“因为他在等人。”
“等谁?”
“等一个能对付天魔琴的人。”沈夜说,“天魔琴的琴音可以震慑普通武者,但对付真正的高手未必管用。赵寒是聪明人,他不会拿自己的手下去送死。他一定去找了能破解天魔琴的高手。”
苏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之色。
“沈公子果然聪明。”她说,“赵寒去找的人是裴千秋手下的第一高手,幽冥阁的副阁主——司空冥。”
“司空冥?”沈夜皱了皱眉,“什么来头?”
“幽冥阁副阁主,外号‘夺命判官’,武功深不可测,擅长音杀之术。”苏晴说,“他的‘夺命箫音’与天魔琴同出一源,据说当年天魔琴的原主魔教圣女,就是死在他的师祖手中。如果司空冥来了,你的天魔琴对他来说就是一只待宰的羔羊。”
沈夜沉默了片刻。
“那你来找我,是想劝我把天魔琴交给你?”
“不。”苏晴摇头,“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司空冥已经到了。”
沈夜瞳孔猛地一缩。
道观外的夜色突然变得浓稠起来。
月光像是被什么东西吞噬了一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下去。沈夜站起身,将天魔琴抱在怀中,目光如刀一般扫过道观四周的黑暗。
一道箫声从黑暗中响起。
箫声悠扬,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的。箫声里有种说不清的魅惑力,像是一根无形的丝线,牵引着人的心神往某个方向飘去。
苏晴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夺命箫音……”她咬牙道,“他在外面。”
箫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黑暗中,一个人影缓缓走出。他穿着一身黑色长袍,面容苍白如纸,嘴唇却殷红似血,像是刚刚饮过血的吸血鬼。他手中横着一支墨绿色的玉箫,箫管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光。
司空冥。
幽冥阁副阁主。
他走到道观门口站定,目光穿过沈夜,落在天魔琴上。那双眼睛漆黑如墨,没有一丝光亮,像两口枯井,深不见底。
“天魔琴……”司空冥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指甲划过黑板,“百年了,没想到还能见到它。”
沈夜没有说话,右手已经扣在了琴弦上。
司空冥将玉箫横在唇边,缓缓吹出一个低音。箫声如同一根针,直刺沈夜的心脉。沈夜浑身一震,右手不由自主地拨动了琴弦。
嗡——!
天魔琴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震碎了那道箫声。两股音波在道观中相撞,发出一声闷响,将地上的灰尘震得漫天飞扬。
司空冥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有意思。”他说,“一个内力不到三流的小子,居然能弹响天魔琴。看来你这三天确实没有偷懒。”
沈夜没有接话。
他的右手在琴弦上快速拨动,三声琴音连续炸开,三道音刃从琴身上飞出,呈品字形朝司空冥斩去。
司空冥不闪不避,玉箫在手中一转,箫尾扫出一道淡青色的气劲,将三道音刃尽数击碎。
“琴是好琴,但弹琴的人太弱。”司空冥说,声音里满是轻蔑,“你连天魔琴万分之一的力量都没有发挥出来,这样的对手,不配让我出手。”
他说完,将玉箫横在唇边,吹出一道尖锐的箫音。
那道箫音像一把无形的利刃,撕裂空气,直刺沈夜的眉心。
沈夜瞳孔骤缩,手指本能地在琴弦上一拨,一道琴音炸开,与箫音撞在一起。
轰——!
两股力量相撞的瞬间,沈夜感觉胸口像是被一柄大锤砸中,整个人向后飞了出去,重重撞在神像上。神像被撞得四分五裂,碎石落了一地。沈夜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天魔琴从他的怀中滑落,在地上滚了两圈,琴弦发出一声悲鸣。
“沈公子!”苏晴惊呼一声,拔剑挡在沈夜身前。
司空冥看着苏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残忍的笑。
“墨家遗脉的丫头,你也想找死?”
苏晴没有说话,长剑斜指地面,剑尖微微颤抖。她的内力只有二流水平,在司空冥面前连一招都撑不住,但她没有退。
沈夜从碎石中爬起来,擦掉嘴角的血,将天魔琴重新抱起。
他的手指在琴弦上微微颤抖,不是害怕,而是愤怒。
那种愤怒不是来自他自己,而是来自天魔琴深处,像是某种古老的记忆被司空冥的箫音唤醒,在他体内疯狂地燃烧。
系统的提示在脑海中疯狂闪烁——
“警告!宿主生命值降至62%!”
“警告!天魔琴内部封印出现裂痕,远古力量正在泄露!”
“警告……”
沈夜没有理会那些提示。
他的目光穿过苏晴的肩膀,死死盯着司空冥,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杀掉这个人。
不是因为他是什么正义之士,不是因为要守护江湖苍生,而是因为一个最简单、最原始的理由——
这个人想杀他。
而沈夜不想死。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天魔琴横在身前,双手按在琴弦上,闭上了眼睛。
苏晴回头看了他一眼,看到他闭目凝神的模样,心中一惊。
“沈公子,你……”
“退后。”沈夜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越远越好。”
苏晴咬了咬唇,身形一闪,退到了道观门外。
司空冥看着沈夜,眉头微微皱起。他感觉到了一些不寻常的东西——沈夜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变了,不再是那个内力浅薄的小子,而是一种更古老、更暴戾、更不可控的力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沈夜的体内苏醒。
“你在做什么?”司空冥沉声问。
沈夜没有回答。
他的双手在琴弦上猛地一按,十根手指同时拨动琴弦。
一道惊天动地的琴音在道观中炸开。
那琴音不像之前那样低沉,而是一种尖锐到极致的啸叫,像是有千军万马在沈夜的琴弦上奔腾,又像是九幽之下的厉鬼在放声尖叫。琴音化作无形的音波,朝四面八方扩散开来,道观四周的墙壁在音波的冲击下出现一道道裂纹,砖石簌簌落下。
司空冥的脸色终于变了。
玉箫在他手中飞速旋转,吹出一连串急促的箫音,试图抵消天魔琴的音波。但那些箫音在天魔琴的咆哮面前就像是纸糊的,一触即溃。
司空冥的虎口崩裂,鲜血顺着玉箫滴落,他的身体在音波的冲击下节节后退,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这……这不是天魔琴的力量……”司空冥眼中满是难以置信,“这是……天魔琴的封印……你……你解开了天魔琴的封印?”
沈夜没有回答。
他的双手在琴弦上疯狂地拨动,十指鲜血淋漓,琴弦被染成了红色,但他的手没有停。
琴音越来越强,越来越暴烈,道观的墙壁终于承受不住冲击,轰然倒塌。碎石和尘土将沈夜和司空冥一同淹没,黑暗中只剩下天魔琴的咆哮在夜空中回荡。
苏晴站在道观外,眼睁睁看着道观在琴音中坍塌,脸色苍白如纸。
她听到黑暗中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然后是司空冥的闷哼,再一切归于寂静。
月光重新洒落。
道观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碎石堆中,沈夜半跪在地上,天魔琴横在他的膝上,琴弦还在微微震动。他的双手满是鲜血,脸色苍白得像死人,嘴角挂着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司空冥倒在废墟的另一边,胸口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鲜血正从伤口中汩汩流出。他瞪大眼睛看着沈夜,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他死了。
幽冥阁副阁主,夺命判官司空冥,死在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手中。
系统的提示在沈夜脑海中响起——
“叮!击杀幽冥阁副阁主司空冥(一流高手),获得杀气值5000。”
“叮!杀气值已达中级兑换门槛,中级曲谱已解锁。”
“可选曲谱:《十面埋伏》《广陵散》《胡笳十八拍》《高山流水》。”
沈夜没有去看那些曲谱。
他将天魔琴背在身后,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目光扫过废墟中司空冥的尸体,然后看向站在废墟外的苏晴。
月光下,苏晴的脸色苍白,但那双眼睛里的表情变了——不再是审视和戒备,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敬畏,又像是怜悯。
“沈公子,”苏晴的声音微微发颤,“司空冥是幽冥阁副阁主,你杀了他,裴千秋不会放过你。”
沈夜笑了。
笑容很淡,但眼睛里有一种让人心悸的光芒,像是深夜荒野中的一簇篝火,虽然微弱,却足以照亮黑暗。
“那就让他来吧。”他说,“我等着。”
风从废墟上吹过,将尘土和血腥气吹散。
沈夜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向黑暗。
苏晴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三天前墨家遗脉的长老对她说过的一句话——天魔琴选择的主人,必定是命格特异之人,要么成为拯救江湖的侠之大者,要么成为毁灭一切的绝世魔头。
而现在,苏晴不知道自己看到的是哪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