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命案
中海市,五月。
梅雨季节刚过,空气里还残留着潮湿的腥气。
镇武司外驻办事处的铁门半敞着,门楣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匾额——「东南分司·中海办事处」。
沈夜站在门前,手里捏着一纸调令。
他今年二十四,中等身材,一张脸算不上英俊,但眉眼之间透着一股说不清的沉静。深蓝色的制服穿在他身上略显宽大,领口的铜扣少了一颗,袖口磨出了白边。
“你就是新来的?”
身后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沈夜转过身。
一个年轻人靠在办事处的门框上,二十出头的模样,嘴角叼着一根草茎,眼神里带着几分玩味。他穿着和沈夜同样的制服,但领口大敞,袖子卷到肘弯,整个人像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沈夜,从江北分司调过来的。”沈夜说。
“江北分司?”年轻人挑了挑眉,把嘴里的草茎吐掉,“那边不挺好么?怎么跑中海来了?被排挤了?还是犯了事儿?”
沈夜没有回答。
年轻人也不在意,伸出右手:“楚风,东南分司的。以后咱俩搭班。”
沈夜握住了他的手。
楚风的手掌干燥有力,虎口处有老茧——是用刀的手。
“走吧,带你进去看看。”楚风转身往里走,边走边说,“中海市看着繁华,实际上暗流涌动。五岳盟、幽冥阁、墨家遗脉,三股势力明里暗里斗了不知道多少年。咱们镇武司夹在中间,两头不讨好。”
“江湖中人,大多不把朝廷放在眼里。”楚风推开办事处的木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所以我们这活儿,不好干。”
办事处不大,三间屋子打通,隔出了办公区、档案室和一间小审讯室。办公区里堆满了卷宗,桌上还搁着半碗没吃完的泡面。
“前一个搭档上个月殉职了。”楚风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被幽冥阁的人杀的。”
沈夜扫了一眼那张堆满卷宗的桌子,没有说话。
“所以你来了,正好。”楚风转过身,盯着沈夜的眼睛,“我就一个要求——别拖我后腿。”
沈夜回视着他,神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尽量。”
楚风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咧嘴笑了:“行,是个闷葫芦。我喜欢。”
他伸手从桌上拿起一份卷宗,扔给沈夜:“最近中海不太平。三天之内,东南城区死了六个人。六个毫无关联的人——有商人、有书生、有镖师,还有一个是镇武司的暗线。”
沈夜翻开卷宗,快速浏览。
六个人的死亡现场都发现了同一枚暗器——三寸长的银针,针尖淬毒,毒发后伤口周围会浮现一圈暗紫色的纹路,像是一朵盛开的曼陀罗。
“幽冥阁的‘曼陀罗针’。”楚风说,“用的是一种失传已久的毒术,中毒者半个时辰内全身经脉寸寸断裂而死。”
“有线索吗?”
“有。”楚风的笑容收了起来,“有人看见,在第三个死者——那个镖师——出事那天晚上,幽冥阁的人在南城码头出现过。”
“谁看见的?”
“一个卖馄饨的老头儿。”楚风说,“第二天就死了。”
沈夜合上卷宗。
“走吧。”
“去哪儿?”
“南城码头。”
楚风愣了愣,随即笑起来,拍了一下沈夜的肩膀:“行,爽快。”
他转身从墙上取下一把雁翎刀,随意地挂在腰间。刀鞘上没有任何装饰,但刀柄上缠着的布条被汗水浸透了无数次,颜色已经发黑。
“你的兵器呢?”楚风问。
沈夜从袖中抽出一柄短剑。
那剑极细极薄,只有两指宽,剑身漆黑,仿佛能吸走所有的光线。剑刃没有任何反光,甚至连握在手里都感觉不到它的重量。
楚风的眼神变了。
“墨家的‘玄铁短刃’?”他盯着那柄剑,语气里第一次带了认真,“你是墨家遗脉的人?”
沈夜把剑收回袖中。
“走吧。”
楚风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第二章 夜探码头
南城码头在中海市的东南角,毗邻运河水道。
深夜,码头上一片漆黑,只有远处漕运的灯笼在水面上投下零星的碎光。岸边的货栈像一头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地蹲伏在黑暗中。
沈夜和楚风潜伏在一座货栈的屋顶上,俯瞰着整个码头。
夜风吹过,带来河水的腥气和腐烂的木头的味道。
“那个馄饨摊就在那儿。”楚风压低声音,指了指码头东边一处空地上,“老头儿就是在那儿看见的。”
沈夜的目光扫过那片空地。
空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几块散落的木板和一堆烧焦的灰烬。馄饨摊已经被清理了,但地上的痕迹还在——木车轮碾压的凹痕,还有泼洒的汤汁留下的深色印记。
“幽冥阁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这儿。”沈夜说。
楚风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南城码头是墨家遗脉的地盘,运河的漕运生意一直由墨家的人把持。幽冥阁的人在这儿出现,绝对不是巧合。”
“六个死者和墨家有什么关系?”
楚风想了想:“第三个死者——那个镖师——曾经替墨家运过一批货。至于其他的,暂时还没查到。”
沈夜没有再问。
他的目光落在码头东侧的一艘货船上。那艘船不大,但吃水很深,甲板上堆满了麻袋和木箱。船头的灯笼灭了两盏,只剩下中间一盏还亮着,光线昏黄,照得船上的影子影影绰绰。
“那艘船是今天到的。”楚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从江北来的,运的是茶叶和丝绸。停在码头一整天了,一直没卸货。”
沈夜盯着那艘船看了很久。
“船底的吃水线不对。”
“嗯?”
“载满茶叶和丝绸的船,吃水不该这么深。”沈夜的声音很轻,“船底装的是别的东西。”
楚风的瞳孔微缩。
他正要说话,码头上忽然响起了脚步声。
两个人同时压低了身体。
三个黑衣人从码头西侧走来,脚步极快,显然是练家子。他们走到码头东侧的空地上,停下来,似乎在等什么人。
片刻之后,一个灰袍老者从那艘货船的船舱里走了出来。
老者身量极高,足有七尺,但瘦得像一杆竹竿。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道袍,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一般。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眼白多于眼青,细狭而略略上扬,透着一股阴冷的气息。
“幽冥阁的‘毒手’赵无极。”楚风的声音压得极低,“精通暗器和毒术,曾经在江北犯下十七条人命。镇武司通缉了他三年,一直没抓到。”
沈夜没有说话。
赵无极走到三个黑衣人面前,从袖中取出一只白玉瓶,递给为首的黑衣人。
“东西都在船底。”赵无极的声音沙哑低沉,像砂纸摩擦木头,“一共十二箱,三箱曼陀罗针,九箱毒药。按照阁主的吩咐,这批货要在三天内分发到东南六城。”
黑衣人接过白玉瓶,低声说:“赵老,五岳盟那边已经有动作了。他们的探子在江淮一带活动频繁,怕是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赵无极冷笑一声:“五岳盟?一群伪君子罢了。他们再怎么查,也查不到这批货的真正用途。”
“阁主的意思是,这批货到位之后,东南六城同时动手。届时五岳盟在东南的势力将被连根拔起。”
赵无极点了点头。
“五岳盟的盟主陆天行呢?”
“陆天行三天前已经从中海出发,赶往北境。五岳盟在北方出了点事,他不得不亲自去处理。”黑衣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得意,“这正是我们的机会。”
赵无极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阴冷的笑意。
“天助我也。”
楚风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像一头即将扑食的猎豹。
沈夜按住他的手腕。
“别急。”
楚风咬牙:“他们在商量怎么杀人,你让我别急?”
“现在出手,最多抓到三个小喽啰。”沈夜的声音依然平静,“赵无极会跑的,他的轻功比你快。我们要的是这批货,和赵无极的口供。”
楚风深吸一口气,松开了刀柄。
“你有计划?”
沈夜盯着码头上的人影,目光沉静如水。
“跟踪那三个黑衣人。他们拿到货之后一定会去联络点,到时候我们连锅端。”
楚风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行,听你的。”
码头上,三个黑衣人接过白玉瓶,转身朝西边走去。赵无极重新回到货船里,船头的最后一盏灯笼也灭了。
整个码头重新陷入黑暗。
沈夜和楚风从屋顶上滑下来,无声无息地跟在那三个黑衣人身后。
夜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湿冷的寒意。
第三章 小巷血战
三个黑衣人的脚程极快,穿街过巷,片刻之间就离开了码头区域。
沈夜和楚风保持着三十丈的距离,始终跟在后面。
楚风的轻功不弱,每一步都踩在屋檐或墙沿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但他注意到,沈夜的脚步比他更轻——不是刻意压制,而是天生如此,像是猫科动物在黑暗中行走。
“墨家遗脉的轻功?”楚风在心里嘀咕了一句,但没有说出口。
三个人穿过了东南城区的几条主街,拐进了一条偏僻的小巷。
巷子很窄,两侧是高高的砖墙,墙上长满了青苔。巷子深处是一扇紧闭的木门,门上挂着一块竹帘,竹帘后面透出微弱的灯光。
为首的黑衣人在门前站定,伸手在门上敲了三下——两短一长。
门开了。
一个瘦削的年轻人探出头来,扫了一眼外面的黑衣人,侧身让他们进去。
木门关上了。
楚风蹲在巷口的屋檐上,压低声音对沈夜说:“就是这儿了。东南城区的地痞头子——吴三的地盘。这个人黑白两道都沾,明面上是开赌坊的,暗地里给幽冥阁跑腿办事。”
“有多少人?”
“吴三手底下有二十来号打手,但真正的高手只有他一个。这人的武功不弱,在东南城区的江湖里排得上号。”
沈夜点了点头。
“分头行动。”他说,“我进去,你守在外面,别让任何人跑出去。”
楚风挑眉:“你一个人进去?”
沈夜没有回答。
他从袖中抽出那柄玄铁短刃。
剑身漆黑,在夜色中几乎看不见。只有剑尖处有一线极淡的寒光,像是星辰坠落前最后一缕光芒。
楚风看着那柄剑,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的内功境界……到了‘大成’?”他问。
沈夜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淡,但楚风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某种东西——不是骄傲,不是冷漠,而是一种经历过太多之后才会有的平静。
“精通而已。”沈夜说。
楚风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精通而已。
二十四岁,内功境界达到“精通”,在江湖上已经算得上出类拔萃。但楚风觉得,沈夜说的是假话。
他见过很多高手。
有些人内功达到“精通”时,整个人会像一把出鞘的剑,锋芒毕露。但沈夜不一样——他像一块石头,沉在水中,没有任何波澜。
这样的人,要么真的只有“精通”,要么……
楚风没有继续想下去。
沈夜已经跃下了屋檐,无声无息地落在了小巷的墙头上。
他沿着墙头走了几步,在木门上方的位置停下。竹帘后面透出的光线照在他脸上,映出一张棱角分明的面孔——谈不上英俊,但每一处线条都很清晰,像是刀削出来的。
沈夜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翻身跃下墙头,落在了院子里。
院子里很空,青砖铺地,墙角种着一棵老槐树。正对面是一间堂屋,门敞开着,里面的灯光将整个院子照得半明半暗。
堂屋里坐着两个人。
一个身材魁梧的光头大汉,满脸横肉,穿着一件黑色的绸衫。他坐在一把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捏着一只白玉杯。
吴三。
另一个就是刚才从码头上回来的黑衣人。他已经取下了蒙面的黑布,露出一张苍白瘦削的脸,年纪大约三十出头,眼神阴鸷。
桌案上放着那只白玉瓶,旁边还摆着几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货什么时候能送到江淮分舵?”黑衣人问。
吴三喝了一口酒,不紧不慢地说:“最快后天。运河上的关卡最近查得紧,镇武司的人盯得很死。我得绕道走陆路,多花点时间。”
“阁主等不了那么久。”黑衣人的声音冷了下来,“最多两天。两天之内,这批货必须到江淮。”
吴三放下酒杯,眯起眼睛看着黑衣人。
“你这是在教我做事?”
黑衣人的表情僵了僵。
“不敢。”他说,“但这是阁主的命令。”
吴三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起来,笑声沙哑难听。
“行,行。”他挥了挥手,“两天就两天。我让手底下的人连夜赶路,就算是翻山越岭,也给你送到。”
黑衣人点了点头,起身正要走,忽然停住了。
他转过头,盯着院子里的黑暗。
“怎么了?”吴三问。
黑衣人没有回答。
他的耳朵微微颤动——这是在听声辨位。江湖上的高手,大多练过这门功夫。但此刻,他听到的只有夜风吹动槐树的声音,和自己心跳的声音。
“没人。”他低声说,“可能是我多心了。”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从天而降。
沈夜落在了堂屋门口。
黑衣人和吴三同时站起来。
吴三的手伸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短刀。黑衣人则后退了一步,双手探入袖中,似乎要取什么东西。
沈夜没有给他们机会。
他的身形一晃,人已经到了黑衣人面前。
玄铁短刃在黑暗中划过一道弧线,没有任何声息。剑刃切开了黑衣人的衣袖,切开了他袖中的暗器囊,最后抵在了他的喉咙上。
整个过程不到一个呼吸。
黑衣人僵在原地,瞳孔骤缩。
他感觉到喉咙上的那柄剑——冰凉,锋利,仿佛只要他稍微动一下,剑刃就会切开他的皮肤。
“别动。”沈夜说。
黑衣人真的不敢动了。
吴三拔出短刀,暴喝一声,一刀劈向沈夜。
刀锋凌厉,带着风声。
沈夜侧身避开,剑锋在黑衣人喉咙上划了一下——只是浅浅的一道,没有致命。然后他转身,一剑刺向吴三的刀锋。
剑与刀相碰,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吴三感觉到一股强劲的内力从剑身上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他后退了两步,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你是谁?”他问。
沈夜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扫过桌案上的白玉瓶和纸张,然后看向吴三。
“幽冥阁的货,在哪里?”
吴三咬牙:“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沈夜没有废话。
他的身形再次动了。
这一次比之前更快,快得吴三几乎没有看清他的动作。他只感觉到一道黑色的光影闪过,然后右手一空——短刀被击飞了,钉在了一旁的墙壁上,刀身深深嵌入砖缝。
紧接着,沈夜一脚踹在吴三的胸口。
吴三庞大的身躯飞出去,撞翻了身后的椅子,重重地摔在地上。
他挣扎着要爬起来,但胸口一阵剧痛,让他浑身无力。
“你……你到底是谁?”吴三的声音里带着恐惧。
沈夜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镇武司,沈夜。”
吴三的脸彻底白了。
镇武司。
这三个字在江湖上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你……你怎么知道……”
“你的手下在码头上说的话,我都听见了。”沈夜说,“货在哪里?”
吴三张了张嘴,正要说话,门外忽然传来了打斗声。
刀剑交击的声音,夹杂着惨叫声。
片刻之后,楚风推门走了进来。
他的雁翎刀上沾着血,但人没事。他扫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吴三和被制住的黑衣人,咧嘴笑了。
“外面那些喽啰解决了。”他说,然后看向沈夜,“你呢?”
沈夜指了指桌案上的白玉瓶和纸张。
“证据。”
楚风走过去,拿起纸张看了看,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这是幽冥阁在东南六城的势力分布图。”他说,“还有他们准备动手的时间表。”
他抬起头,看着沈夜。
“这批货要是真的送到了江淮,后果不堪设想。”
沈夜点了点头。
“所以不能让他们送出去。”
他转身看向吴三。
“货在哪里?”
吴三咬着牙,没有说话。
沈夜蹲下来,盯着他的眼睛。
“你替幽冥阁卖命,无非是为了钱。但现在事情败露了,幽冥阁不会保你。你知道的。”
吴三的脸色变了变。
“你如果配合,我可以帮你向镇武司申请从轻发落。”沈夜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扎进吴三的心里,“如果你不配合……”
他没有把话说完。
但吴三听懂了。
“货……货在城北的义庄里。”吴三的声音沙哑,“十二箱,全部藏在义庄的棺材底下。”
沈夜站起来。
“楚风,看着他。我去义庄。”
楚风皱眉:“你一个人去?赵无极可能还在中海,幽冥阁的人不会轻易放弃这批货。”
沈夜走到门口,停下了脚步。
夜风吹起他的衣角,露出腰间一截深蓝色的制服腰带。
“正因为赵无极还在,所以我才要去。”他说,“他迟早会知道货出了问题。在他知道之前,把货转移到镇武司。”
楚风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几秒,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沈夜,你到底是谁?”
沈夜没有回头。
“镇武司的一个普通外驻办事员。”他说。
然后他消失在了夜色中。
楚风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普通?”他低声说,“鬼才信。”
第四章 义庄之战
城北义庄在中海市最偏僻的角落。
这里原本是一片乱葬岗,后来官府在这里建了一座义庄,用来停放无人认领的尸体。白天都很少有人来这里,更别说深夜了。
沈夜站在义庄的院墙外,看着那座灰白色的建筑。
义庄不大,一进院子,正面是三间停尸房。院墙已经有些年头了,墙头上长满了枯草,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院门虚掩着,里面没有任何灯光。
沈夜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很安静,安静得有些诡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烂的气味,混着石灰和福尔马林的刺鼻味道。
他走到停尸房门前,伸手推门。
门开了。
里面一片漆黑。
沈夜从怀中取出一枚火折子,吹亮。
微弱的火光照亮了停尸房。
三排棺材整齐地排列在地上,棺材盖上覆着薄薄一层灰。墙壁上挂着几件破旧的寿衣,角落里堆着一些杂物。
沈夜走到第一排棺材前,俯身看了看棺材底下的地面。
有拖拽的痕迹。
他撬开棺材盖——里面是空的。
棺材底下,地面上有一个方形的凹槽,凹槽上面盖着一块木板。沈夜掀开木板,下面是空的,大约三尺深,正好能放下一只箱子。
但箱子不在。
沈夜皱了皱眉。
他走向第二排棺材,撬开盖子,查看棺材底下的凹槽——也是空的。
第三排,第四排,第五排……
全部是空的。
十二只箱子,全部不翼而飞。
沈夜站起来,环顾四周。
他忽然感觉到一丝不对。
太安静了。
连风声都没有了。
他握紧了手中的玄铁短刃。
“出来吧。”他说。
停顿了两秒。
停尸房的后门被推开了。
一个灰袍老者走了进来。
赵无极。
他依然穿着那件灰色的道袍,脸上的皱纹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更深。他的嘴角挂着一丝笑意,但那笑意让人不寒而栗。
“年轻人,胆子不小。”赵无极的声音沙哑低沉,“一个人来义庄,不怕撞见鬼?”
沈夜看着他。
“箱子在哪里?”
“箱子?”赵无极笑了,“你是在找那十二只箱子?”
他伸出手,指向停尸房的屋顶。
沈夜抬起头。
十二只木箱整齐地排列在屋顶的横梁上。
“你以为你的计划天衣无缝?”赵无极慢悠悠地说,“从你跟踪我的手下开始,我就知道了。”
沈夜的眼神微微一沉。
“你故意让他们来码头?”
赵无极点头。
“对。因为我知道镇武司一定会派人来查。与其让你们到处乱搜,不如把你们引到这里来。”他的笑容变得阴冷,“一起解决。”
话音刚落,停尸房的窗户被撞破了。
七八个黑衣人从窗外跳进来,将沈夜团团围住。
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兵器——刀、剑、匕首,还有一些奇门兵器。他们的站位很有章法,前后呼应,封住了沈夜所有的退路。
赵无极站在停尸房的后门口,双手背在身后,好整以暇地看着沈夜。
“年轻人,老夫给你一个机会。”他说,“交出你的兵器,加入幽冥阁。老夫可以在阁主面前替你美言几句,保你一个护法的位置。”
沈夜握着短刃,没有说话。
“你不愿意?”赵无极的笑容收了起来,“那老夫只好送你去见那些死人了。”
他挥了挥手。
七八个黑衣人同时出手。
沈夜动了。
他的身形在狭窄的停尸房里穿梭,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玄铁短刃在他手中无声无息地划过,每一次挥动都精准地避开了对手的要害——不是不能杀人,而是不想杀人。
镇武司的人有规矩——先活捉,后审讯。只有在对方威胁到自己的生命时,才可以下杀手。
沈夜遵守规矩。
但那些黑衣人没有。
他们的招式狠辣,每一刀每一剑都奔着沈夜的要害而去。刀光剑影在狭窄的空间里交织,棺材被劈碎,木屑四溅。
沈夜避开了三把刀,挡住了两柄剑,一脚踢飞了一个黑衣人。
但他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黑衣人太多了,而且赵无极还没出手。
他需要速战速决。
沈夜深吸一口气。
内力在经脉中运转,一股温热的能量从丹田涌出,流遍全身。他的速度陡然提升了一个档次,手中的玄铁短刃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那是内力灌注兵器时才会有的声音。
一个黑衣人一刀劈来,沈夜侧身避开,短刃反手刺出,刺中了黑衣人的手腕。剑刃准确地刺入了手腕的穴道,黑衣人的手一松,刀掉在了地上。
第二个黑衣人从侧面袭来,一剑刺向沈夜的腰。
沈夜没有躲。
他抬起左臂,用手肘挡住了剑锋。剑刃划破了他的衣袖,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与此同时,他的右手短刃递出,剑尖点在了黑衣人的肩井穴上。
黑衣人的身体一僵,半边身子失去了力气。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七八个黑衣人或倒在地上,或靠在墙边,全部失去了战斗能力。
停尸房里一片狼藉。
棺材被劈碎了好几具,木屑散落一地。空气中的腐臭味被血腥味取代,混合在一起,让人作呕。
沈夜站在废墟中间,短刃上的血迹在火光映照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他的制服上多了几道口子,手臂上的伤口在渗血,但他的呼吸依然平稳,眼神依然沉静。
赵无极站在后门口,看着满地的伤员,脸上的表情变了。
不是恐惧。
是兴奋。
“好身手。”他说,“老夫很久没见过这么利落的剑法了。你是墨家的人?”
沈夜没有回答。
“墨家的剑法讲究以巧取胜,你的剑路确实有几分墨家的影子。”赵无极慢慢走进停尸房,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但你出剑的方式更像……青城派?不,不是青城派。你的剑太快了,快得不像中原的功夫。”
他停下脚步,盯着沈夜的眼睛。
“你到底是谁?”
沈夜终于开了口。
“镇武司,沈夜。”
赵无极冷笑:“老夫问的不是你的名字。老夫问的是——你的内功师承。”
沈夜沉默了几秒。
“没有师承。”
“没有师承?”赵无极的笑声沙哑难听,“二十四岁,内功境界至少‘精通’甚至‘大成’,剑法凌厉精准,你告诉老夫你没有师承?”
他摇了摇头。
“年轻人,你太小看老夫的眼力了。”
沈夜没有反驳。
他握紧手中的短刃,盯着赵无极的一举一动。
他知道,真正的战斗现在才开始。
赵无极是幽冥阁的长老,内功境界至少“大成”,精通暗器和毒术。他的“曼陀罗针”在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中毒者半个时辰内全身经脉寸寸断裂而死。
沈夜的内功只有“精通”——或者,比“精通”高一点点。
但差距依然存在。
赵无极忽然动了。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灰色的道袍在空中留下残影。他的双手从袖中探出,十指如钩,抓向沈夜的面门。
沈夜后退一步,短刃横在身前,挡住了赵无极的利爪。
金属与指甲碰撞,发出刺耳的声音。
赵无极的指甲上涂着毒药——泛着幽蓝色的光泽。只要被他的指甲划破皮肤,毒药就会侵入血液,迅速扩散。
沈夜知道这一点。
所以他避开了赵无极的每一次抓击,短刃只用来格挡,从不主动进攻。
赵无极的攻势越来越猛。
他的招式狠辣刁钻,每一爪都奔着沈夜的要害或穴道。他的内力深厚,每次爪击都带着强劲的气劲,震得沈夜手中的短刃嗡嗡作响。
沈夜且战且退,退到了停尸房的墙角。
他的后背抵住了冰冷的墙壁。
无路可退了。
赵无极冷笑一声,双爪齐出,抓向沈夜的胸口。
就在这一刻。
沈夜闭上了眼睛。
赵无极愣了愣。
然后他看到了沈夜手中的剑。
那柄剑变了。
原本漆黑无光的剑身忽然亮了起来——不是反光,而是从剑身内部透出一层淡青色的光芒。
那是内力灌注到极致时才会出现的景象。
沈夜睁开眼。
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沉静如水,而是锐利如刀。
短刃递出。
一道青色的剑光在黑暗中划过,像是流星坠落,短暂而灿烂。
赵无极的瞳孔骤缩。
他感觉到了一股极其强大的内力——不是“精通”,也不是“大成”,而是……“巅峰”。
二十四岁,内功境界“巅峰”?
不可能。
但那股内力实实在在地压了过来,像是山岳倾倒,根本无法抵挡。
赵无极拼命后退,但他的速度快不过那道剑光。
青色的剑光切开了他的衣袖,切开了他的道袍,在他的胸口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鲜血喷涌而出。
赵无极踉跄后退了几步,撞翻了一具棺材,重重地摔在地上。
他挣扎着要站起来,但胸口的伤口让他浑身乏力。
他抬起头,看着沈夜。
“你……你到底是谁?”
沈夜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短刃上的青光已经消失了,剑身重新恢复了漆黑无光的状态。仿佛刚才的那道剑光只是一场幻觉。
“镇武司,沈夜。”他说。
赵无极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笑声沙哑,带着血沫。
“镇武司……什么时候有了你这样的人?”
沈夜没有回答。
他俯下身,点了赵无极身上的几处穴道,封住了他的内力。
然后他拿出腰间的信号烟火,对着窗外的夜空拉响了引线。
一道红色的光芒冲上夜空,炸开,化作一团灿烂的烟火。
那是镇武司的求援信号。
片刻之后,远处响起了马蹄声。
沈夜靠着墙壁坐下来,看着满地的伤员和废墟。
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但已经不疼了。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玄铁短刃。
剑身上映出他的脸——年轻,沉默,没有表情。
“老头子,你放心。”他低声说,“我会查清楚的。”
第五章 结案
三天后。
镇武司东南分司·中海办事处。
楚风坐在办公区的那张破椅子上,翘着腿,手里拿着一份刚出炉的结案报告。
赵无极被押送到了江北分司,十二箱毒药和暗器被全部收缴,吴三和他的手下被一网打尽,幽冥阁在东南六城的行动计划被彻底粉碎。
五岳盟那边也收到了消息,盟主陆天行特意派人送了一封信过来,对镇武司表示了感谢。
“你看看。”楚风把信扔到桌上,“陆天行写的,文绉绉的,全是客套话。”
沈夜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正在给自己的手臂换药。
伤口已经结痂了,愈合得比正常人快得多。
楚风看着他的手臂,眼神里带着一丝好奇。
“你的内力……”他欲言又止,“那天晚上在义庄,赵无极的伤口我检查过了。那一剑的内力境界,至少‘巅峰’。”
沈夜没有说话。
“二十四岁,‘巅峰’。”楚风盯着他的眼睛,“沈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整个江湖,内功境界达到‘巅峰’的人不超过二十个。而你是最年轻的那个。”
沈夜把绷带缠好,放下袖子。
“也许是他看错了。”
楚风翻了个白眼。
“少来。赵无极是幽冥阁的长老,他能看错?”
沈夜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中海市的街景——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江湖的纷争,好像离这些普通人的生活很远。
但其实很近。
“你为什么来中海?”楚风忽然问。
沈夜沉默了几秒。
“查一件事。”
“什么事?”
沈夜转过身,看着楚风。
“一个老人的死。”
楚风愣了愣。
“什么老人?”
沈夜没有回答。
他从桌上拿起那份结案报告,签上自己的名字,放在了一边。
“下一个案子什么时候来?”他问。
楚风看了他一眼,知道他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便也不再追问。
“快了。”楚风说,“江湖从来不会安静太久。”
沈夜点了点头。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夜风吹进来,带着初夏的气息。
“楚风。”
“嗯?”
“谢谢。”
楚风愣了愣,随即笑了。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追问。”
楚风靠回椅子上,翘起腿,继续看那份结案报告。
“客气什么。”他说,“咱俩是搭档。”
沈夜没有再说话。
他推开门,走进了夜色里。
月光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中海市的万家灯火像是星河坠落人间,繁华而喧闹。
而在这繁华的背后,江湖的风暴正在酝酿。
他只是一个镇武司的小小办事员。
但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