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楼,江湖中最神秘的杀手组织,半年前一夜覆灭。
无人知晓凶手是谁,只知那一夜明月楼总坛血流成河,楼中一百七十三名杀手,无一活口。此事震动江湖,镇武司连查三月,毫无头绪,最终以“江湖仇杀”结案。
而今日,这座无名破庙中,一个身穿囚衣的年轻男子跪在泥塑佛像前,额头重重磕在地上,一声又一声,直到血迹晕染了青砖。
“师父……徒儿没用,徒儿还是没能替你报仇。”
他叫陆沉舟,二十三岁,曾是明月楼最弱的弟子。
江湖人送了他一个外号——“废柴刑狱官”。
陆沉舟的外号并非空穴来风。明月楼覆灭之夜,他被人在血泊中发现,浑身是伤,却成了唯一的幸存者。镇武司将他带回审问,问他看见了什么,他说什么都没看见;问他听见了什么,他说什么都没听见。可他的武功确实稀松平常,内功堪堪入门,外功勉强会几招明月楼的入门剑法,实在不像一个能在灭门惨案中逃生的人。
镇武司的捕头们认定他知情不报,将他关入刑狱大牢。整整半年,陆沉舟受尽酷刑,却始终沉默如铁。他既不辩解,也不供述,每日只是盘膝打坐,仿佛这世间的一切与他再无干系。
直到镇武司终于确认从他的身上问不出任何东西,才以“知情不报、包庇同党”的罪名,将他发配至边关。
押送他的差役,是两个油滑的老吏。
一个姓吴,一个姓周,都是镇武司里专门干杂活的底层捕快。两人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早练就了一双见风使舵的眼睛。他们审了陆沉舟半年,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人身上挖不出油水,自然没有好脸色。
出了汴梁城,吴差役便骂道:“你这废物,害老子在这破差事上浪费半年时光,晦气!”
周差役跟着啐了一口,解下水囊猛灌一通,又递给陆沉舟:“喝点,别死在路上,老子还得交差。”
陆沉舟没有接。
他抬头看向前方。
这是一条蜿蜒向西北的官道,两侧是连绵不绝的枯黄荒草,秋风卷起沙尘,打得人脸生疼。远处是灰蒙蒙的天际,仿佛这世间的尽头便是一片无尽的荒芜。
可他的眼睛,却亮得不像一个将死之人。
那是一种冷静到近乎残忍的目光,像暗夜中潜伏的猎手,耐心等待猎物露出破绽。
“走。”
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平静。
吴差役和周差役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这半年来,陆沉舟从未主动说过一个字,今天这是怎么了?
官道走了三天,经过青峰镇时,发生了一件事。
青峰镇不大,横竖三条街,最大的建筑是镇东的悦来客栈。吴差役提议在此歇脚,周差役犹豫片刻,点头同意了。
三人刚在客栈大堂坐下,门外便走进来一个老者。
老者六旬上下,面容清瘦,一双眼睛浑浊却隐含锐光,腰间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一个“墨”字。他身穿灰布长衫,步履稳健,一进门便在陆沉舟对面坐下。
“小兄弟,老夫可否讨碗水喝?”
陆沉舟抬眼看了他一眼,道:“请便。”
老者也不客气,端起桌上茶壶便倒了一碗水,一饮而尽。他放下碗,目光落在陆沉舟的手上,嘴角微微上扬。
“这双手,可不像是刑狱犯人的手。”
吴差役警觉地按住腰间的刀,喝道:“什么人!”
老者不答,只看向陆沉舟:“老夫墨家遗脉,孙伯阳。小兄弟,老夫找你,是想问你一件事。”
陆沉舟淡淡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孙伯阳笑了笑:“你还没听我问什么呢。”
“不必听。”陆沉舟说,“凡是问我的人,都想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但我确实什么都没看见。”
孙伯阳盯着他的眼睛,足足看了十息。
十息之后,老者的神情变了。
他缓缓起身,双手抱拳,向陆沉舟深深一揖:“是老夫唐突了。小兄弟请保重。”
说罢,转身离去,身形消失在客栈门外。
周差役看着老者离去的背影,喃喃道:“这老东西,神神叨叨的……”
陆沉舟没有说话。
他垂下眼帘,看着面前那碗被老者喝过的水,碗底还残留着几片茶叶。水面微微颤动,映出他脸上纵横交错的伤疤。
夜半三更,青峰镇万籁俱寂。
陆沉舟躺在柴房里,听着外面的风声。突然,一阵极其细微的脚步声传来——不是两个,是七个。
他缓缓睁开眼。
吴差役和周差役早已睡死过去,鼾声如雷。陆沉舟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骨骼发出一阵轻微的噼啪声。
半年的牢狱生涯,他不曾有一日荒废武功。
明月楼的内功心法,名为“断念诀”。这门心法的奥妙在于“断”字——断七情、断六欲、断贪嗔、断痴念,将一切杂念尽数斩断,才能使内力达到至纯之境。但陆沉舟的“断念诀”与明月楼所有人修炼的路数都不相同。
他断的不是杂念,而是经脉。
明月楼覆灭的那个夜晚,他亲眼目睹了师父被剑光斩为两段。那一刻,他体内淤积了二十年的内力,在极致的绝望与愤怒中,沿着经脉逆向运转,生生打通了任督二脉之间的十二处死穴。
内力暴涨,经脉尽断。
他在血泊中昏迷过去,醒来后,内力全消,武功尽废。但那些死穴中,却留下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感知”——他能“听”到方圆三里之内一切内力的流转。
有人靠近,他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心跳、甚至血液流动的声音。
这不是武功,这是一种直觉。比武功更可怕的直觉。
此刻,他“听”到那七个人已经逼近到柴房五十步内。
脚步声极轻,呼吸控制得极稳,内力浑厚——是江湖上等好手。陆沉舟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半年了。
该来的,终于来了。
他推开柴房门,缓步走向院子中央,背对月亮,站定。
月光如水,洒在他破旧的囚衣上,映出满身伤疤。
七条黑影从黑暗中掠出,将他团团围住。
为首之人身形魁梧,手持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刀,刀锋在月光下泛着幽幽寒光。他看向陆沉舟,目光阴鸷,开口说话,声音像两片铁皮摩擦。
“陆沉舟,你走不出这个镇子。”
陆沉舟不紧不慢地问道:“你们是谁派来的?”
为首之人冷笑:“你不需要知道。”
“让我猜猜。”陆沉舟说,“幽冥阁,对么?”
七人同时一滞。
为首之人瞳孔微缩,声音更加阴沉:“你怎么知道?”
陆沉舟没有回答。
他当然知道。半年前明月楼覆灭,镇武司调查三月无果,但他从那些被杀之人的伤口上,认出了幽冥阁的独门武功——“玄冥掌”。
幽冥阁,江湖邪派之首,阁主叶无道,武功深不可测,麾下高手如云。与五岳盟正邪对峙百年,从未有一方能彻底压倒另一方。明月楼虽是杀手组织,却与幽冥阁素无瓜葛,幽冥阁为何要对其痛下杀手?
这件事,陆沉舟想了半年,想不明白。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终于等到了幽冥阁的人找上门来。
为首之人见他沉默,不再废话,长刀一挥,七人同时动手。
刀光如瀑,掌风如雷。
幽冥阁七名高手联手一击,威力之大,足以将一名武道高手当场毙命。
陆沉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双手被铁链锁着,身上没有任何兵器。但他不需要。半年牢狱,他的内功虽然尽废,但“断念诀”逆向运转时打通的十二处死穴,成了他身体里十二个储存内力的“容器”。
每个容器中,都藏着一道残存的明月楼真气。
这些真气不多,每一道只够用一次。
但足够了。
第一刀落下。
陆沉舟侧身避过,右手铁链“哗啦”一甩,精准地缠住了刀锋。一股微弱的真气从掌心涌入铁链,铁链瞬间绷直,竟将长刀带偏,刀锋贴着陆沉舟的耳畔掠过,斩断了几缕发丝。
与此同时,第二人的掌风已到。
陆沉舟不退反进,整个人像一条泥鳅般滑入那人的怀中,左掌抬起,轻飘飘地按在那人的胸口。
“砰!”
一声沉闷的响声。
那人像断了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撞穿了柴房的木墙,摔在屋内的稻草堆中,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当场昏死过去。
这一掌,只用了陆沉舟十二分之一的真气。
为首之人大惊失色:“你——你的武功不是废了吗!”
陆沉舟淡淡道:“谁说我没武功?”
剩下的五人面面相觑,眼中都露出了一丝恐惧。
但他们是幽冥阁的死士,恐惧不会让他们退缩。为首之人咬牙下令:“一起上!他只有一个人!”
五道身影同时扑上,五道凌厉的攻击从五个方向笼罩而来。
陆沉舟深吸一口气,眼中寒光一闪。
他解开了一道锁在右臂的死穴。
“轰!”
一股磅礴的真气从死穴中喷涌而出,沿着右臂经脉疯狂运转。这股真气狂暴而混乱,像是困在笼中许久的猛兽,终于挣脱了束缚。
陆沉舟的右臂瞬间粗大了一倍,青筋暴起,肌肉贲张,肌肤表面浮现出一道道诡异的血色纹路。
他挥出了这一拳。
没有招式,没有章法,只有纯粹的力量。
拳风过处,空气发出尖锐的爆鸣声,地面的青砖被气浪掀起,漫天碎石飞溅。
那五个扑上来的人,连同为首之人,被这一拳的气劲同时轰飞。六道身影在空中翻滚,摔落在十几丈外,砸翻了院墙,砸断了院中的老槐树,在荒草地上犁出了六道长长的沟壑。
为首之人挣扎着爬起来,看向陆沉舟的目光充满了恐惧。
“你……你到底是谁?”
陆沉舟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臂。那条手臂已经恢复了原状,但肌肤表面的血色纹路仍在,像是某种古老的诅咒。
他抬起头,月光照在他的脸上,照在那道从额头延伸到下颌的伤疤上。
“明月楼,刑狱官,陆沉舟。”
他顿了顿,补充道:“一个废柴。”
院外传来杂沓的脚步声。
吴差役和周差役终于被动静惊醒了,两人提着灯笼跑到院子里,看到满地的狼藉和昏迷的杀手,目瞪口呆。
“这……这……”
周差役结结巴巴说不出话。
陆沉舟转过身,看向两人,问道:“你们还要押送我去边关么?”
吴差役打了个寒颤,连忙摆手:“不……不押了!陆爷,您想去哪就去哪,我们……我们这就回去禀报镇武司,就说您……您在半路被人劫走了!”
周差役用力点头,忙不迭地附和。
陆沉舟没再理会他们。
他走出院子,走进月光中。
身后传来孙伯阳的声音:“小兄弟,请留步。”
陆沉舟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孙伯阳从暗处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卷竹简,恭恭敬敬地递到陆沉舟面前。
“老夫先前眼拙,未能认出小兄弟的来路。这是墨家珍藏的《天工心法》,专门用于修复受损经脉。以小兄弟的天资,修习此功,三月之内,可复原三成经脉。”
陆沉舟看着那卷竹简,沉默片刻,没有接。
孙伯阳急了:“小兄弟,老夫知道你想复仇。但以你现在的状况,经脉尽断,只靠死穴中那点残存的真气,你能打几次?老夫不是要你报恩,老夫只是……”
“只是什么?”
孙伯阳叹了口气:“明月楼楼主,与老夫有旧。老夫当年欠他一条命。”
陆沉舟终于转过身。
他看着孙伯阳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接过了那卷竹简。
“多谢。”
孙伯阳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小兄弟,你若想真正恢复武功,需要找到三样东西——断肠草、碧落花、天外陨铁。这三样东西分布在江湖各处,每一处都有强大的守护者。你一个人……”
“我不需要帮手。”陆沉舟打断他,“我一个人就够了。”
说罢,他转身离去,身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孙伯阳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微微摇头。他活了六十多年,见过无数英雄豪杰,但像陆沉舟这样的人,他还是第一次见。
一个经脉尽断的废柴,凭着一股执念,硬是从镇武司的刑狱大牢里活了下来。这不是运气,这是意志。
这种意志,足以让任何人感到恐惧。
破晓时分,陆沉舟来到青峰镇外的荒山顶上。
他盘膝而坐,展开《天工心法》,一字一句地默读。
墨家心法果然不同凡响。它不讲究积累内力,而是讲究“顺势而为”——以身体的经络为河道,以内力为水流,河道畅通则水流自通。陆沉舟的经脉虽断,但十二处死穴中储存的真气,正是最好的“水源”。
他闭目凝神,按照心法所述,引导死穴中的真气缓缓渗入经脉。
真气如涓涓细流,在断裂的经脉处停下,然后化作一丝丝看不见的力量,开始修复那些断裂的脉络。
刺痛,剧痛,撕裂般的疼痛。
陆沉舟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汗水如雨般滴落。
他想起师父临死前说的话:“沉舟,明月楼不是你想的那样。这里面……有更大的……阴谋……”
阴谋。
明月楼覆灭,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
幽冥阁为什么要灭明月楼?
镇武司查了三个月,为什么突然以“江湖仇杀”结案?
这些问题,像一把把尖刀,扎在陆沉舟的心口。
他一定要找到答案。
即使要与整个幽冥阁为敌,即使要与镇武司为敌,即使要与整个江湖为敌。
他都要找到答案。
朝阳升起,金色的光芒洒满荒山。
陆沉舟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他的经脉虽然只修复了不到一成,但已经可以勉强运转内力了。
他站起身,看向东方。
汴梁城就在那个方向。
但他不打算回去。
《天工心法》上记载,断肠草生长在西南十万大山中的“毒龙潭”,潭中有异兽守护,百年来无人能采。
碧落花生长在极北冰原的“忘川峰”上,峰顶常年风雪弥漫,气温低至滴水成冰。
天外陨铁则埋藏在东海之滨的“沉剑海”海底,据说是千年前一场流星雨坠落形成的矿脉。
三样东西,分布在三个方向,距离远隔万里。
陆沉舟要去寻找这三样东西,修复经脉,恢复武功。
然后在江湖中,找出明月楼覆灭的真相。
他迈步下山,脚步坚定。
身后,青峰镇的炊烟袅袅升起,鸡犬相闻。
前方,江湖的波涛汹涌,暗流涌动。
这个被人称为“废柴刑狱官”的年轻人,终于走出了他复仇之路的第一步。
而整个江湖都不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