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无月。只有风。

风从大漠尽头吹来，卷起漫天黄沙，打在屋檐上，簌簌作响。

沈夜推开客栈的门时，门板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客栈里灯火昏暗，稀稀拉拉坐着几个酒客，听到动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埋下头去。没有人说话。

沈夜走到柜台前，压低了斗笠，沉声道：“一间房。”

掌柜是个干瘦老者，抬起眼皮打量了他一眼，伸出两根手指：“二两。”

沈夜从怀里掏出碎银，放在柜台上。掌柜捻了捻，点点头，从身后墙上取下一块木牌递给他：“天字三号，上楼左拐到头。”

沈夜接过木牌，正要上楼，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冷笑。

“沈师弟，别来无恙啊。”

沈夜身形一顿。他没有回头，斗笠下的眉头却微微皱起。这个声音他太熟悉了——尖细、阴冷，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怎么，连看都不敢看师兄一眼了？”那声音又响起，带着不加掩饰的嘲弄。

沈夜缓缓转过身。

客栈角落里坐着三个人，为首那人一身玄色锦袍，腰间悬着一柄细长的剑，剑鞘上镶着七颗蓝色的宝石，烛光映照下泛出妖异的光泽。那人面白无须，约莫二十五六岁，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沈夜认出了他——陆鹤鸣，幽冥阁玄武堂副堂主，昔日同门师兄。

“陆鹤鸣。”沈夜吐出这三个字，声音平静得可怕。

陆鹤鸣站起身，踱步走到沈夜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目光落在沈夜腰间那柄用粗布缠裹的剑上，嗤笑一声：“三年了，还背着这把破剑？师父当年要是知道你把他的遗物用得这么寒碜，怕是棺材板都压不住。”

沈夜没有说话。

陆鹤鸣围着沈夜转了一圈，又道：“听说你这两年在中原混得不错，替几个土财主办了几桩案子，赚了不少银子吧？啧啧，昔日的青城剑宗关门弟子，如今沦落成给人看家护院的打手，真是可惜。”

沈夜依旧不语，斗笠下的面庞毫无波澜。

陆鹤鸣似乎有些不耐烦了，冷笑道：“别装了。你知道我来找你做什么。”

“不知道。”沈夜终于开口。

“不知道？”陆鹤鸣狞笑一声，“那我提醒提醒你。三年前那个雪夜，青城山，九十六口人命。你知不知道是谁干的？”

沈夜的手猛地一紧，攥住了腰间的剑柄。

“是我。”陆鹤鸣凑近他的耳边，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幽冥阁玄武堂奉命剿灭青城，我亲手点了火。你那漂亮的小师妹……”

“闭嘴。”沈夜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冷到了骨子里。

“生气了？”陆鹤鸣大笑，“你这三年东躲西藏，不就是想知道真相吗？我现在告诉你了，你能把我怎么样？”

沈夜松开了剑柄。

陆鹤鸣微微一愣。

沈夜抬起手，慢慢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年轻的、棱角分明的脸。三年前那把火烧毁了他的青春，在眉骨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疤痕。疤痕横跨左眼上方，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触目惊心。

“谢谢你告诉我。”沈夜平静地说，“现在你可以去死了。”

话音未落，客栈里忽然烛火一暗。

“砰——”

沈夜脚下的地板炸开，木屑四溅。他的身形已经掠了出去，速度之快，只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残影。右手已经拔出了腰间的剑，那把用粗布缠裹的剑。

剑出鞘的瞬间，一道寒光劈开了黑暗。

陆鹤鸣瞳孔骤缩。他没有料到沈夜会突然出手，更没有料到沈夜的身法快到了这种地步。但他毕竟是幽冥阁的副堂主，下意识地侧身闪避，同时拔出腰间那柄镶宝石的剑。

“铮——”

两剑相交，火花迸溅。

沈夜的剑势如狂潮，一剑快过一剑，剑剑不离陆鹤鸣的要害。陆鹤鸣连退三步，才堪堪稳住阵脚，惊怒道：“你疯了！”

沈夜不说话，剑招更加凌厉。他使的是青城剑法，却又不像青城剑法。每一招都改了半式，变得更加狠辣、更加致命，剑尖始终指向陆鹤鸣的喉咙、心口、眉心——那些一击必杀的位置。

陆鹤鸣越打越心惊。三年前，沈夜的武功在青城派弟子中只能算中上。如今不过三年，他的剑法竟然精进到了这种地步。陆鹤鸣咬咬牙，一声暴喝，剑上忽然涌出一股黑雾。

黑雾弥漫，剑影憧憧。

幽冥阁的邪功——幽冥剑法。

沈夜眼神一凛，身形骤然后撤。黑雾追了上来，包裹住他的剑刃，发出滋滋的声响。他感到手中的剑变得沉重无比，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哈哈！”陆鹤鸣大笑，“幽冥剑法专破内家真气，你的内力越强，反噬就越重！沈夜，你拿什么跟我斗！”

沈夜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他忽然松开了剑，双手在胸前结了一个古怪的手印，掌心之间隐隐有金光流转。

陆鹤鸣的笑容僵住了。

“青……青城心法第九层？！”他难以置信地叫道，“你怎么可能练到第九层！三年前你连第三层都……”

“因为你不知道这三年的每一天，我是怎么过的。”沈夜冷冷道。

金光大盛，黑雾像被阳光照射的冰雪，迅速消融。沈夜一把抓住空中的剑，身形再次暴起。

这一剑，快到了极点。

陆鹤鸣只看到一道白光闪过，然后胸口一凉。他低头看去，剑尖从背后透出，鲜血顺着剑刃往下淌。

“这一剑，替我师父还的。”沈夜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然后拔剑。

陆鹤鸣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眼睛还睁着，带着难以置信的神情。

沈夜转过身，看着剩下那两人。那两人已经吓得脸色煞白，浑身发抖。他们是陆鹤鸣的手下，武功平平，看到陆鹤鸣都死了，哪里还有斗志。

“滚。”沈夜只说了一个字。

那两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

客栈里恢复了安静。那几个酒客早就不知躲到哪儿去了，掌柜也缩到了柜台底下，只露出半个脑袋，战战兢兢地看着。

沈夜收剑入鞘，重新戴好斗笠，从怀里掏出两锭银子放在柜台上：“打坏的东西，赔你的。”

说完，大步走出客栈。

黄沙扑面而来，夜风更加凛冽。沈夜站在客栈门口，抬头看着漆黑的夜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三年了，总算找到了第一个。”他喃喃自语，攥紧了剑柄。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沈夜警觉地回头，看到一个青衣少女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客栈屋檐下。少女约莫十七八岁，面容清丽，手中提着一盏灯笼，灯笼里的烛火在风中摇曳不定。

“沈大哥，你太冒险了。”少女轻声说，“幽冥阁的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沈夜看着她，没有说话。

少女走近几步，灯笼的光芒照在他脸上，那道蜈蚣一样的疤痕格外醒目。少女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但很快隐去。

“我已经打听到了，幽冥阁的下一个目标是寒山寺。”少女压低声音，“幽冥阁阁主苏夜寒要夺取寺中珍藏的《天罡护国经》，据说那本经书里隐藏着先帝留下的遗诏，关乎天下安危。”

沈夜眼中闪过一丝光：“消息可靠？”

“可靠。”少女点头，“苏夜寒派了玄武堂和朱雀堂的精锐，三日后在寒山寺会合。”

沈夜沉默了片刻，道：“苏晴，你留在客栈，我一个人去。”

“不行。”苏晴摇头，语气坚决，“我虽然武功不如你，但轻功还可以。万一有什么变故，我至少能帮你传信。”

沈夜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写满了倔强。他叹了口气：“那好。但遇到危险，你先走，不要管我。”

苏晴点点头，没有反驳。她知道沈夜说一不二的性格，此刻答应也只是为了让他安心。

两人骑上马，连夜赶往寒山寺。

月光稀薄，官道上只有马蹄声回荡。

沈夜在马上闭目养神，脑海中却不断浮现出三年前那个雪夜的画面。

那一夜，大雪纷飞。

青城山上，九十六名弟子在睡梦中被屠戮殆尽。师父拼尽全力护住了他，临死前将一柄剑和一封信交到他手中。

“夜儿，快走！去……去找你师叔，他会告诉你一切……”师父的手垂了下去，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

沈夜背着师父的尸体，踏着大雪逃下山。身后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天空。

他在师父坟前跪了三天三夜，然后开始流浪，一边躲避幽冥阁的追杀，一边寻找真相。

直到今天，陆鹤鸣亲口承认了一切。

“驾——”

沈夜猛地睁开眼睛，狠狠一鞭抽在马背上。马嘶鸣一声，四蹄狂奔。

苏晴在后面追了上来，看到他通红的双眼，心中涌起一股酸涩。她认识沈夜三年了，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

寒山寺坐落在姑苏城外，是一座千年古刹。

沈夜和苏晴赶到时，天色已经微亮。晨雾弥漫在山间，将古寺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寺门紧闭，里面寂静无声。

沈夜皱了皱眉，跳下马，走到寺门前，伸手一推。

门开了。

院子里横七竖八躺着十几个僧人，浑身浴血，不知是死是活。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沈夜脸色一变，快步走进院子，蹲下身子探了探一个僧人的鼻息——还有气。

“他们提前动手了。”苏晴的声音有些发颤。

沈夜站起身，环顾四周。大殿的窗户大开，里面传来轻微的响动。

他拔出剑，一步一步走向大殿。

殿门虚掩，沈夜一脚踢开。

大殿里站着十几个人，全是黑衣黑裤，面罩蒙面，正是幽冥阁的杀手。他们正围着一个白眉老僧，老僧盘膝坐在蒲团上，浑身是伤，但眼神依然平静。

“师叔！”沈夜失声叫道。

那白眉老僧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夜儿，你来了。”

幽冥阁的杀手们转过身，看向沈夜。为首那人身材高大，手持一柄铁杵，冷笑道：“又来一个送死的。”

沈夜没有理会他，快步走到老僧面前，单膝跪地：“师叔，弟子来晚了。”

“不晚，不晚。”老僧慈祥地笑了，“你师父临终前托你来找我，我一直等了你三年。”

沈夜一怔：“师叔一直在等我？”

老僧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卷泛黄的经书，交到沈夜手中：“这就是《天罡护国经》。你师父当年就是因为它才被幽冥阁害死的。如今我把这经书交给你，你一定要把它送到镇武司，交给镇武使顾长风。”

“镇武司？”沈夜皱了皱眉。

“对。”老僧的声音越来越弱，“这经书里记载的先帝遗诏，涉及朝廷与江湖的安危。幽冥阁背后有人指使，不单单是为了抢夺经书……他们想……颠覆……”

话未说完，老僧的头垂了下去。

“师叔！”沈夜肝胆俱裂。

身后传来冷笑声：“老秃驴死了，经书就交出来吧。”

沈夜将经书塞进怀里，缓缓站起身，转过身面对那些幽冥阁杀手。

他的眼睛红了。

不是悲伤，是怒火。

三年了，师父死了，同门死了，师叔也死了。而仇人就在眼前。

“杀了他。”为首那人一挥手。

十几名杀手同时扑了过来。

苏晴在殿外看到这一幕，脸色煞白，正要冲进来，却被沈夜一声暴喝拦住：“别进来！”

话音刚落，沈夜已经迎了上去。

他的剑法快得不可思议，像一阵狂风，像一道闪电。每一剑都带着滔天的恨意，每一剑都精准地刺中一名杀手的要害。

三名杀手倒下，又三名杀手扑上来。

沈夜身法灵动，在人群中穿梭，剑光霍霍，血光四溅。但他的体力也在飞速消耗，身上多了几道伤口，鲜血染红了衣襟。

为首那人提着铁杵，一直站在旁边观战，此刻终于动了。

“轰——”

铁杵砸下，地面炸开一个大坑。

沈夜侧身躲开，回手一剑刺向那人的咽喉。那人反应极快，铁杵横挡，将剑磕开。两人对拼数招，沈夜渐渐落了下风。

那人的内力浑厚，每一杵砸下来都带着千钧之力。沈夜接了三杵，虎口已经震裂，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淌。

“小子，就这点本事？”那人狞笑。

沈夜咬着牙，不说话。

苏晴在殿外急得团团转，忽然灵机一动，从怀里掏出一枚信号弹，用力拉响。

“砰——”

一道红色的光芒冲向天空，炸开一朵红色的烟花。

那人大惊：“她在搬救兵！先杀了她！”

两名杀手立刻向苏晴扑去。苏晴虽然轻功了得，但武功平平，左躲右闪，险象环生。

沈夜心急如焚，一分神，铁杵砸中了左肩。

“咔嚓——”

骨裂声清晰可闻。沈夜闷哼一声，身体横飞出去，撞在大殿柱子上，重重摔在地上。

“沈大哥！”苏晴尖叫。

沈夜挣扎着要爬起来，左臂已经完全使不上力气。他用右手撑地，慢慢地、艰难地站了起来。

那把剑掉在了两丈外，够不到了。

沈夜看着那柄剑，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师父临终前的话。

“夜儿，记住，青城剑法的真谛不在招式，在心。”

“心？”沈夜当时不明白。

此刻他忽然明白了。

他闭上眼睛，不再挣扎，不再抵抗。那些怨恨、愤怒、痛苦，像潮水一样涌上心头，又像潮水一样退去。

脑海里一片澄明。

大殿里忽然安静了。

那十几名杀手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让他们喘不过气来。为首那人握着铁杵的手微微颤抖，脸上露出了恐惧的神色。

沈夜睁开眼睛。

他的眼睛很平静，像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波澜。

那人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沈夜一步迈出，身形如鬼魅般出现在那人面前。他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点在那人的眉心。

那人僵住了。

然后像一座山一样，轰然倒塌。

其他人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逃。

沈夜没有追。他的身体晃了晃，终于支撑不住，单膝跪在了地上。

苏晴冲进来扶住他，泪水夺眶而出：“沈大哥，你怎么样？”

“没事。”沈夜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就是有点累。”

他摸了摸怀里的经书，还在。

“走，去镇武司。”沈夜咬牙站起来，看向苏晴，“后面的路，靠你扶我了。”

苏晴点点头，擦干眼泪，扶着他走出大殿。

天已经亮了。

阳光穿透晨雾，洒在古寺的青石板上。那尊大佛依旧端坐在殿中，俯视着芸芸众生。

沈夜回头看了一眼大殿，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师叔，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转身离去。

身后，古寺的钟声忽然响起。

“咚——咚——咚——”

钟声在山谷间回荡，久久不散。

是送别，还是迎接？

没有人知道。

【第一章完】

（共约53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