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镇抚使
夜,雨夜。
镇武司后巷的积水泛着暗红色的光,那是血。
六具尸首横陈在雨水里,黑衣,蒙面,腰间悬着幽冥阁的鬼面令牌。每个人的眉心都嵌着一枚铁蒺藜,入骨三分,一击毙命。雨水冲刷着伤口,带不走那股森然的杀意。
林墨站在巷口,雨滴顺着他的斗笠边缘滑落。
他在看一个人。
那人靠墙而坐,胸口被一柄断剑贯穿,嘴里不断涌出黑血,却还在笑。笑着笑着,他突然拔出了胸口那截断剑,血雾喷涌如泉,可那人纹丝未动,竟将断剑上沾染的鲜血一饮而尽!
“墨血……心经?”林墨瞳孔骤然收缩。
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嘴角挂着诡异的笑痕:“镇武司缇骑?有意思,连镇武司都掺和进来了。”
“你是幽冥阁的人?”
“幽冥阁?哈哈哈哈……”那人笑得咳嗽起来,咳出的血溅在地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老子……老子是被墨家赶出门的弃子,三十年前……”
话音未落,那人突然暴起!
林墨腰间的雁翎刀几乎在同一时刻出鞘,刀光如匹练,划破雨幕,直斩那人咽喉。可那人的身形诡异到了极点,整个人像是没有骨头一般,沿着墙壁滑行,绕过刀锋,一掌拍向林墨胸口!
掌风凛冽,裹挟着浓烈的血腥气。
林墨侧身闪避,刀锋顺势横扫,将那人的衣袖撕下半截。可那人根本不躲不避,五指如钩,反向抓来——
雨夜之中,两条身影交错十余招,快如鬼魅。巷子里刀光闪烁,雨滴被切割成无数碎片,在夜色中如繁星坠落。
终于,那人在第五招时露出破绽,林墨的雁翎刀狠狠贯入他的肩胛。
“镇武司果然名不虚传……咳咳……”那人笑了,“不过……你们查到的那些,不过是冰山一角。二十年前的灭门案,你以为只是幽冥阁干的?”
林墨的手猛地一紧。
二十年前,镇南侯府上下二百三十七口,一夜之间被屠戮殆尽。林墨当时只有三岁,被管家藏在柴房的米缸里,透过缝隙看到了那个杀人的夜晚——
刀光,火光,惨叫,还有一张在火光中狞笑的脸。
“你知道什么?”林墨的声音沉如铁石。
那人抬起头,嘴角的诡笑更加狰狞:“镇南侯府满门被屠……根本不是幽冥阁做的……是……是镇武司自己……咳咳……去查‘墨玉匣子’,一切的秘密都在那里……”
说完,那人口中喷出一股黑血,头颅一歪,再无声息。
林墨缓缓抽出雁翎刀,雨水冲刷着刀身上的血迹,露出刀铭上刻着的两个字——
“镇南”。
那是他父亲镇南侯林啸天的佩刀。二十年前那场大火中,管家拼死保住了这把刀,交给了他。二十年了,这把刀终于再次沾上了仇人的血,却只是一个小小的开局。
林墨蹲下身,搜遍那人全身,最终在他的腰带夹层里摸到了一块铁牌。
铁牌不大,巴掌见方,上面铸着一个古老的“墨”字。
“墨家……”林墨喃喃自语,将铁牌收入怀中。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出事了!”
来者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一身青衣,腰间悬着短剑,正是林墨在镇武司的副手楚风。此人师出华山派,轻功了得,为人跳脱,但办事极为可靠。
林墨转过头:“什么事?”
楚风看了一眼地上的尸首,倒吸一口凉气:“我的天,幽冥阁的死士?还是六……大人,您一个人干的?”
“他要说的不是这个。”林墨冷冷道。
楚风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大人,五岳盟传来急报,泰山玉皇顶昨晚失守,守山的四位长老全部遇害,死的惨状……”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恐惧,“死状和二十年前镇南侯府一模一样!”
林墨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走。”他说。
“去哪?”
“泰山。去之前,先回一趟镇武司,调阅所有关于二十年前镇南侯府案卷宗。”林墨将雁翎刀归鞘,看了一眼雨夜里渐渐模糊的那具尸体,“还有,查查墨家巨子三十年前逐出的弟子名录。”
楚风愣了愣:“墨家?墨家不是中立隐士,从来不掺和江湖纷争的吗?”
“那只是他们让你看到的。”林墨转身步入雨中,“二十年前的案子,幽冥阁,镇武司,墨家,全都搅在一起。我要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雨越来越大,将地上的血迹冲刷殆尽,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巷口那六具尸体,还无声地诉说着这个江湖的残酷。
泰山玉皇顶。
林墨登上峰顶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残阳如血,将整座山峰染成一片赤红。这座五岳盟的圣地,原本是江湖正道的中枢所在,此刻却寂静得可怕。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混着草木焚烧后的焦臭。
“大人,这边。”楚风在前面带路,步履沉重。
穿过玉皇殿前广场,映入眼帘的景象让林墨的脚步微微一滞。
四位长老的尸体被整齐地摆放在祭坛之上,每一具尸体都保持着盘坐的姿态,仿佛在打坐入定时被人夺去了性命。他们的眉心被某种利器洞穿,鲜血已经凝固成暗黑色的痂,而在他们的胸口,被人以利刃刻下了一个字——
“墨”。
不是幽冥阁的鬼面,是墨家的“墨”。
“五岳盟的人说,泰山派掌门陆长风正在山下召集各派商讨对策,他们已经认定此事是墨家所为。”楚风低声道,“三日后,五岳盟要在泰山召开大会,商议如何处置墨家。据说……”
“据说什么?”
“据说已经有人提议,联合武林正道,共同讨伐墨家遗脉。”
林墨没有说话,缓步走到祭坛前,仔细查看四位长老的伤口。
伤口的形状很奇怪,不是剑伤,不是刀伤,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兵器造成的。伤口边缘极为规整,像是被某种精密的机关刺穿,与那人所说的“墨玉匣子”似乎存在某种隐秘的联系。
“墨家。”林墨喃喃道,“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大人,我打听到一件事。”楚风凑过来,压低声音,“那位被墨家逐出的弟子叫赵寒,墨家弃徒,据说当年是因为私炼墨家禁术,被巨子逐出师门。而那个禁术,就和墨家失传多年的‘墨玉匣子’有关。”
林墨回想起那个雨夜里赵寒临死前说的话——“去查‘墨玉匣子’,一切的秘密都在那里。”
“赵寒昨晚在金陵被镇武司的人杀了?”林墨突然问道。
楚风一愣:“是……赵寒死于金陵镇武司后巷,凶手身份不明,卷宗上写的是‘镇武司内部处决’。”
林墨心中一震。
赵寒死于金陵镇武司后巷,而案卷上竟然写的是“镇武司内部处决”。这意味着镇武司内部有人——而且是位阶不低的人——在试图掩盖什么。
“楚风,回镇武司之后,不要对任何人提起我见过赵寒。”
楚风面色一变,旋即点头:“属下明白。”
林墨转身走下玉皇顶,月光洒在青石台阶上,映出他修长的影子。
“二十年前镇南侯府的灭门案,赵寒说是镇武司自己干的。”林墨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如果这是真的,那当年主使灭门的,到底是谁?”
楚风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大人,当年主审镇南侯案子的,是镇武司前指挥使赵崇远。那位赵大人……现在可还活着,只是已经退隐多年,隐居在江南。”
“江南?”
“苏州,据说赵大人在苏州城外有座别院,常年闭门不出。”
林墨的脚步没有停。
“去苏州。”他说。
苏州城外,一座清幽的别院。
暮春时节,院中梨花正盛,落英缤纷。然而林墨无心欣赏这份美景,他的目光落在别院门口那两个镇武司侍卫身上。
“赵崇远退隐多年,镇武司为何还派人守在他的别院外?”林墨皱眉。
楚风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大人,这不像是在保护,倒像是在……监视。”
林墨沉吟片刻,道:“你在这里等我,我一个人进去。”
他绕到别院西侧,施展轻功翻墙而入。落地时脚下踏碎了一朵梨花,花瓣飘散在风中。
别院内空无一人,寂静得有些诡异。
林墨循着碎石小径穿过花园,来到后院的书房前。书房的房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昏暗的烛光。
他轻轻推开门。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坐在书案前,手中握着一卷竹简,仿佛早已在等他。
“赵崇远。”林墨走进书房。
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林墨?不,我应该叫你……镇南侯府的小侯爷。”
林墨的心猛地一沉。
“你知道我是谁?”
赵崇远放下竹简,叹了口气:“我当然知道。二十年来,我一直在等你来找我。”
“二十年前的灭门案,是你主使的?”
赵崇远苦笑一声:“不是我,我也是棋子。”
“什么意思?”
“小侯爷,你可知道镇南侯府的‘墨玉匣子’是什么?”赵崇远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暗格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匣子,“这就是墨玉匣子。”
那匣子通体乌黑,材质似玉非玉,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散发着幽幽的光芒。
“墨玉匣子是墨家至宝,内藏墨家机关术的巅峰秘密。当年你父亲镇南侯林啸天,曾与墨家巨子联手,用墨玉匣子的机关术,在塞北建造了一座可抵御百万大军的机关要塞。”赵崇远的声音越来越低,“那座要塞,就是当今朝廷在北境的最后屏障。”
林墨震惊地看着那个黑匣子:“所以灭门案是因为有人想要这个匣子?”
“不是想要。”赵崇远摇头,“是要毁掉。因为那座机关要塞的核心机关,就藏在镇南侯府的地宫中。只要毁掉墨玉匣子,那座要塞就会变成一堆废铁。而北境一旦失守,蛮族铁骑南下,大宋江山……”
“是谁?”林墨的声音冷如寒冰。
赵崇远张了张嘴,正要开口——
突然,一支弩箭从窗外射入,直取赵崇远后心!
林墨眼疾手快,雁翎刀出鞘,一刀将那支弩箭劈成两段。可紧随其后的是数十支弩箭,如暴雨般射入书房!
“走!”林墨一把抓住赵崇远,撞破窗户跃出书房。
院中已经涌入了二十余名黑衣人,皆是镇武司精锐。为首一人缓缓摘下面罩,露出一张方正威严的脸。
“王崇义。”林墨认出了来人——镇武司现任副指挥使。
“林墨,放下刀。”王崇义的声音不紧不慢,“你涉嫌勾结幽冥阁,刺杀朝廷命官,奉指挥使之命,将你就地正法。”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林墨冷冷道,“二十年前的灭门案,镇武司到底有多少人参与其中?”
王崇义面色微变:“你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动手!”
二十余名黑衣侍卫一拥而上,刀光如雪。
林墨一脚踢飞身边的石桌,撞翻三名黑衣人,同时雁翎刀横扫,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刀锋过处,血光迸现,两名黑衣人应声倒地。
楚风不知何时也从墙外杀了进来,短剑翻飞,在人群中左冲右突。
“大人,我来了!”楚风大喊道,一剑刺穿一名黑衣人的咽喉。
可镇武司的侍卫不是普通江湖中人,个个都是内功修为精深的高手。很快,林墨和楚风就被困在中央,四周的包围圈越缩越小。
赵崇远被林墨护在身后,突然大喊一声:“林墨,接住!”
他将手中的墨玉匣子抛了过来。
林墨一把接住,却发现匣子的温度烫得惊人,仿佛有一股力量在里面涌动。
王崇义的脸色骤然变得苍白:“他要启动机关!快杀了他!”
可已经晚了。
墨玉匣子上的符文骤然亮起,一道道肉眼可见的光纹从匣子中扩散开来,地面开始震动,别院四周的墙壁突然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这别院下面就是当年镇南侯府的地宫!”赵崇远喊道,“林墨,匣子是钥匙,快把匣子嵌入地宫核心,那里的机关能帮你脱身!”
王崇义怒吼一声,亲自提剑杀向林墨。
林墨将楚风和赵崇远推向地宫入口的方向,自己返身迎上王崇义的剑。
王崇义的内功深厚,剑法凌厉,每一剑都带着凛冽的罡风。林墨的雁翎刀与之碰撞,火星四溅。两人在破碎的别院中对攻三十余招,竟不分胜负。
但林墨的右臂在方才的混战中被划了一刀,鲜血染红了半条袖子,渐渐有些力不从心。
“林墨,你逃不掉的。”王崇义冷笑道,“墨家弃徒赵寒的话你也敢信?他就是想借你的手查清楚当年的事,好拿到墨玉匣子为自己所用。”
林墨没有回答。
他突然松开了握刀的右手,雁翎刀坠向地面——却在落下的瞬间,被他的左脚踢起,直取王崇义面门!
王崇义下意识偏头躲闪,林墨已经欺身而近,右手五指如钩,扣住了王崇义持剑的手腕。
“咔嚓——”
骨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王崇义惨叫一声,长剑脱手,林墨反手接住,狠狠刺入王崇义的左肩!
“这一刀,是替我父亲还给镇武司的。”
林墨抽出长剑,转身跃入地宫入口。就在他落地的瞬间,墨玉匣子上的符文彻底亮起,地宫的机关被激活,无数巨石从上方砸落,将入口彻底封死。
黑暗中,墨玉匣子的光芒是唯一的光源。
楚风和赵崇远已经在地宫中等候,看到林墨平安落地,两人都松了口气。
“大人,你受伤了。”楚风连忙上前查看林墨的伤口。
“皮外伤,不碍事。”林墨靠着墙壁坐下,看着手中的墨玉匣子,缓缓道,“赵前辈,当年镇南侯府灭门案的幕后主使,到底是谁?”
赵崇远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是当今朝廷的……北院大王。”
林墨浑身一震。
“北境的那座机关要塞,是朝廷对抗蛮族的最大倚仗。北院大王勾结蛮族,约定事成之后割地称王。而要塞的核心机关就在镇南侯府,所以必须先灭了侯府,毁掉核心机关。”赵崇远的声音充满了疲惫,“我只是镇武司的指挥使,我能做的就是在那场大火中救下你。管家是我安排的,那把‘镇南’刀,也是我交给管家的。”
林墨靠在冰冷的石壁上,闭上眼睛。
二十年的寻找,二十年的仇恨,真相竟是如此。
“林墨,你现在有两个选择。”赵崇远看着他,“第一,拿着墨玉匣子,去北境重启机关要塞,让蛮族无法南下。第二,用墨玉匣子里的墨家机关术,去复仇,去杀了北院大王。”
林墨睁开眼睛,看着手中的墨玉匣子。
匣子上的符文依然在流转,那是墨家巨子耗尽一生心血铸就的机关至宝。
“我不选。”林墨说,“我两个都要做。”
他站起身,将雁翎刀归鞘,握紧了墨玉匣子。
“我要让要塞重新运转,守护北境百姓。我要带着匣子,进京面圣,让陛下知道北院大王的罪行。”
赵崇远看着这个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走吧。”林墨对楚风说,“该上北境了。”
楚风咧嘴一笑:“大人去哪儿,属下就去哪儿。”
林墨转身,踏入地宫深处。
墨玉匣子的光芒照亮了前方的路,也照亮了一个年轻侠客即将踏上的征程。
这座江湖,从来不缺刀光剑影,也不缺爱恨情仇。
但真正的大侠,心中有家国,眼中有苍生。
林墨知道,这才是父亲镇南侯用生命守护的东西,也是他要用余生守护的侠义正道。
地宫尽头,机关运转的轰鸣声如同雷鸣。
新的征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