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封山三日,落雁峰上寸步难行。
沈惊鸿蹲在崖边,将自己最后半块干粮递给那只被困在捕兽夹里的白狐。
狐狸的左后腿被铁齿咬得血肉模糊,一双琥珀色的眼却安静地望他,不躲不闪,像在辨认什么。
沈惊鸿解下腰带,将夹齿一根一根掰开。铁夹是幽冥阁惯用的“锁魂扣”,齿上淬了麻骨散,越是挣扎咬得越深。他掰到第三根时,指腹被齿尖割破,血顺着铁条滴在雪上。
狐狸低头,舔了舔他的伤口。
沈惊鸿怔了一下,忽然笑出声来:“你这畜生倒是知恩。”
他将狐狸抱进怀中,扯下内襟衣料裹住伤口,又从靴底摸出金创药撒了上去。药是云游道人留下的,所剩不多,本是为自己备的救命之物。
雪还在下。
沈惊鸿抱着狐狸下山,一路走,一路咳。
三年前他逃出幽冥阁时,左胸中过萧寒山一掌“摧心劲”,每逢阴寒之天便会发作。此刻大雪封山,寒意从骨缝里往外钻,每走一步,胸口都像被人攥住拧了一把。
狐狸贴着他心口,毛茸茸的身子微微发暖。
走到半山腰的破庙时,沈惊鸿再也撑不住了,倚着门框滑坐在地。他解下外袍裹住狐狸,将火折子吹燃,拢了一堆枯枝取暖。
火光照亮破庙。
也照亮庙中供台上三座灵牌。
沈惊鸿的动作僵住了。
他的目光定在中间那块灵牌上——
“先父沈惊鸿之位”。
那字迹他认得。是义父沈鹤亭的亲笔。
火苗在眼眶里跳动。他以为自己早已不会哭了,此刻却有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滑落,砸在狐狸的白毛上。
狐狸抬起头,琥珀色的眼望着他,伸出舌头,轻轻舔去他脸上的泪。
三年前的那个雨夜,幽冥阁主萧寒山率十二名黑衣刺客血洗沈家庄园,将沈家满门四十七口屠戮殆尽。沈惊鸿被义父一掌推出密道,后背挨了萧寒山一掌,坠入怒江,侥幸未死。
他活下来的唯一理由,就是复仇。
可萧寒山武功深不可测,他修了三年,掌力不过六重,连近身都不能。
“我连靠近他都不配。”沈惊鸿将脸埋进双掌间,声音沙哑,“我连替他收尸都做不到。”
火光忽明忽暗,供台上的灵牌影子在墙上摇动,像一个个无声的质问。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枚玉佩。
义父临终前塞进他手心的那枚龙纹玉佩,背面刻着四个字——“朔北墨门”。
墨家遗脉,江湖中传说般的存在。
据说他们精于机关术数、阵法奇门,是天下唯一能与幽冥阁暗器抗衡的势力。可他们行踪诡秘,从不主动现身江湖,连五岳盟都找不到他们的踪迹。
沈惊鸿攥紧腰间的玉佩。
那温热的触感像一只无形的手,拍了拍他的肩,又轻轻推开。
狐狸在这时挣脱衣袍,走到他面前,将一样东西放在地上。
是一根断指。
骨节粗大,指甲发黑,指根处还有半截龙纹银戒——那是幽冥阁十二刺客的身份标志。
沈惊鸿猛地抬头,死死盯住那只白狐。
白狐琥珀色的眼中,映出他惊骇的脸。
【二】
破晓时分,雪停了。
沈惊鸿睁开眼时,发现自己枕在一件毛茸茸的斗篷上,身边的火堆添了新柴,烧得正旺。
狐狸不见了。
供台上三块灵牌整整齐齐,香炉里插了三炷清香,青烟袅袅。
他站起身,目光落在门边——那里放着一只竹篮,篮中是温热的粥、一壶烧酒、几块麦饼,还有一封信。
信笺是上好的澄心堂纸,墨迹尚新。
“沈少侠亲启:
昨夜少侠落雁峰义救白狐,大仁大义,老朽感佩于心。少侠身负血海深仇,根骨奇佳,只是经脉受创甚深,若无高人打通玄关,复仇无望。
老朽与沈家有些旧缘,不忍见故人之后困顿江湖,愿助少侠一臂之力。
老朽行踪不定,若有缘,半月后可在朔北雁门关外‘不老庄’相见。届时自见分晓。
另:少侠腰间龙纹玉佩,乃墨门信物。此物关乎一场数十年前的江湖旧案,来日当面详谈。
珍重。
——一位故人。
沈惊鸿读完信,手心冒汗。
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试图从字迹里找出蛛丝马迹。这笔字写得极好,笔力遒劲又不失温润,显然是临过多年帖的人。
一位故人?
沈家四十七口,除了他,还有谁活下来?
他下意识摸向腰间——玉佩还在,温热的触感让他稍微心安。
粥是热腾腾的,麦饼松软香甜,烧酒烈而不燥,每一口都像是算准了他的口味。
沈惊鸿蹲在门槛上喝粥,望着门外一片茫茫雪原。
他不信天上会掉馅饼,更不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自己好。
义父从小教导他,江湖上唯一能信的就是手里的剑。
但此刻,他手里没有剑。
只有一碗不知谁煮的粥,一块来历不明的玉佩,一个不知是敌是友的故人,和一只不知去了哪里的白狐。
他喝完了粥,将碗筷放进竹篮,用柴灰盖住余烬,背起行囊往山下走。
走出一里地,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清啸。
沈惊鸿回头,只见山巅之上一道白色身影腾空而起,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弧线——
不是狐狸。
是一个人。
白衣胜雪,长发披肩,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
那人凌空而立,衣袍翻飞,在雪光的映衬下仿佛一只展翅的白鹤。
沈惊鸿瞳孔骤缩。
他认得那个身影。
三年前沈家庄园血案那一夜,他从密道口回望最后一眼时,曾见到一个人站在庄园最高的望月楼上,白衣猎猎,俯视满院的尸骸。
那个人是——
“萧寒山。”
这个名字从他牙缝里挤出来,像是咬碎了一颗冰碴。
白衣人缓缓转过身来。
晨光照亮了他的脸。
不是萧寒山。
那是一张陌生的面孔,年轻得不像话,眉目清俊,唇边带着淡淡的笑。他看着沈惊鸿,眼中似乎有一丝歉意,又似乎什么都没有。
“我叫陆沉舟。”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沈惊鸿耳中。
“昨夜那只狐狸,是我。”
沈惊鸿的脑子嗡了一下。
他盯着那张年轻的脸,试图从对方眼中找出一丝撒谎的痕迹。可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一泓秋水,倒映着天光云影,什么都没有藏。
“你在跟我开玩笑。”沈惊鸿的声音很平。
“我从不跟要死的人开玩笑。”
陆沉舟语气淡淡,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你中了摧心劲,经脉被寒毒侵蚀,最多还能活两年。”
他顿了顿。
“如果你想活下去,如果想报仇,就跟我走。”
【三】
半个月后,雁门关外,不老庄。
沈惊鸿从马背上翻落,鞋底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又脆又实,像一把断了的琴弦被重新接上。
半个月前他还咳血不止,连骑一个时辰的马都要歇三次。
此刻他气息平稳,步履沉稳,胸口那团盘踞三年的寒毒像被人连根拔起,干干净净。
“奇经八脉已通,真气运转自如。”陆沉舟站在院中,双手负在身后,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药方,“你的底子不错,是块练武的好料子。萧寒山当年没打死你,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失误。”
沈惊鸿活动了一下手腕,骨骼咯咯作响。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什么人,你迟早会知道。”陆沉舟转身,朝庄内走去,“但现在,我有个忙要你帮。”
“什么忙?”
“帮我杀一个人。”
沈惊鸿脚步一顿。
陆沉舟回过头,目光平静:“怕了?”
“你要我杀谁?”
“萧寒山。”
沈惊鸿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不是要报仇吗?”陆沉舟说,“我也想杀萧寒山。咱们的仇人,是同一个人。所以你帮我,就是帮你自己。我帮你,也是在帮我自己。”
沈惊鸿沉默了。
他不信巧合,更不信一个人会在雪山上变成一只狐狸。
但这个叫陆沉舟的人,治好了他的伤,打通了他的经脉,教了他一套足以抗衡幽冥阁暗器的剑法。
他不信这个人,但他需要这个人。
“成交。”
陆沉舟嘴角微微上扬。
“好。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剑。”
【四】
入夜,不老庄。
陆沉舟在书房中铺开一张地图,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又高又瘦。
“萧寒山为人多疑,每年冬至都会去幽冥阁总舵,但今年他改了行程。”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他会在腊月十八去洛阳牡丹阁,见一个人。”
“见谁?”
“一个你不必知道名字的人。”陆沉舟抬眼看他,“你只需要知道,那天是他唯一落单的时候。”
沈惊鸿盯着地图上洛阳两个字,心跳快了几分。
“他武功如何?”
“幽冥阁主的功夫,你说呢?”陆沉舟语气平静,“摧心劲他练到了巅峰,一掌能碎碑裂石。你现在的内力还差他一截,单打独斗,你撑不过二十招。”
沈惊鸿攥紧了拳头。
“所以我替你准备了帮手。”陆沉舟从袖中取出一枚铜哨,吹了一声。
片刻之后,院中落下一道人影。
黑衣,蒙面,腰间一柄狭长的弯刀,刀鞘上刻着一朵牡丹。
“她是‘花间刀’殷辞。”陆沉舟说,“杀过的人比你见过的还多。腊月十八,她会在牡丹阁接应你。”
殷辞摘下蒙面巾,露出一张冷艳的脸。
“你就是沈惊鸿?”她上下打量他,目光中带着一丝审视,“内力不错,但不够快。萧寒山的摧心劲不是靠蛮力能扛的,他掌法诡异,招式虚实难辨,你得用脑子打,不能用手。”
沈惊鸿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一个月,他每天在殷辞的刀下度过。
花间刀以快著称,一刀接一刀,密不透风。沈惊鸿起初连三刀都接不住,被逼得节节后退。殷辞下手毫不留情,每一刀都往他要害招呼,沈惊鸿身上添了十几道伤口,每一道都深可见骨。
“不够快!”殷辞的弯刀擦着他的耳廓掠过,削下一缕头发,“萧寒山比我快三倍,你这样去,死路一条!”
沈惊鸿咬紧牙关,不退反进,一拳轰向殷辞面门。
殷辞侧身避开,弯刀回转,一刀劈在他的肩上。
鲜血迸溅。
沈惊鸿闷哼一声,左手抓住刀背,右手一掌拍向殷辞胸口。
这一掌用了全力。
殷辞没料到他敢空手接刀,微微一惊,被他掌风扫中,退了半步。
“这才像话。”殷辞收刀,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但还差得远。”
【五】
腊月十八,洛阳。
大雪纷飞,整座城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天地间。
牡丹阁三层,萧寒山独自凭栏,一壶酒,一碟花生,神情闲适得像在赏雪。
他今年四十七岁,容貌却保养得如三十出头,五官英俊而阴鸷,眉宇间有一股说不出的戾气。
沈惊鸿站在街对面的屋顶上,雪落满肩头,一动不动。
殷辞蹲在他身侧,用一块黑布擦拭弯刀。
“他在等人。”殷辞低声道,“等人齐了,就没机会了。”
沈惊鸿点头。
他深吸一口气,拔剑,纵身跃下屋顶。
剑光如匹练,直取萧寒山后心。
萧寒山头都没回,反手一掌。
摧心劲。
掌风隔着三丈远轰来,沈惊鸿胸口一闷,整个人被震飞出去,撞碎了街边一座石狮。
鲜血从口中涌出,温热的,带着腥甜。
一招。
他拼尽全力的一剑,连萧寒山的衣角都没碰到。
萧寒山转过身来,看着地上挣扎的沈惊鸿,脸上没有惊讶,也没有愤怒。
“沈家的余孽。”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跟一个旧人叙旧,“当年就该一掌打死你。”
沈惊鸿撑着剑站起身,双脚发软,几乎站不稳。
殷辞在他身后现身,弯刀出鞘,刀锋上映着雪光。
“杀了他。”殷辞的声音冰冷。
沈惊鸿咬牙,再次举剑。
这一次他没有正面冲锋,而是侧身绕步,剑走偏锋,一剑刺向萧寒山左肋。
萧寒山右掌横扫,掌风如墙,将他连人带剑拍飞。
沈惊鸿撞穿了两道墙壁,倒在废墟中,浑身骨头像散了架。
他听到殷辞的刀啸声,听到萧寒山的冷笑声,听到有人在远处吹箫,那箫声凄清幽咽,像在哭。
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
“够了。”
是陆沉舟。
他从漫天大雪中走来,白衣胜雪,长发飞扬,手里提着一把没有鞘的剑。
剑身漆黑,像一道裂缝,将天地间的白色劈成两半。
萧寒山第一次露出了认真的表情。
“墨门少主陆沉舟,久仰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怎么,堂堂墨门,也要掺和江湖恩怨?”
陆沉舟走到沈惊鸿面前,低头看他。
沈惊鸿仰面躺在废墟中,血从额角淌下,模糊了视线。
“我说过,你撑不过二十招。”陆沉舟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但你撑了三招。”
他伸出手。
沈惊鸿抓住那只手,被拉了起来。
“剩下的,交给我。”
陆沉舟转身,面对萧寒山。
风从牡丹阁的方向吹来,卷起漫天雪沫。
“你是自己死,还是我送你一程?”陆沉舟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问一个路人今天天气如何。
萧寒山大笑:“就凭你?”
他双掌齐出,摧心劲全力催动,掌风裹挟着暴雪轰向陆沉舟。
陆沉舟不动。
剑在手,人未动。
掌风及体的瞬间,他动了。
一剑。
只有一剑。
漆黑的长剑切开掌风,切开雪幕,切开萧寒山护体的内力,停在他喉前三寸。
萧寒山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胸口有一个细小的血洞,正往外渗血。
“你——”
“你杀我父亲的时候,”陆沉舟的声音依然平静,“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有人用同样的方式杀你?”
萧寒山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然后他整个人往前一栽,脸埋进雪里,再也没动。
沈惊鸿站在废墟中,看着那具倒下的尸体,眼眶发热。
三年了。
三年来他日夜苦练,遍访名师,只为这一刻。
可真正将刀插进仇人胸膛的人,不是他。
“你不用内疚。”殷辞走到他身边,递上一壶酒,“不是每个人都能亲手报仇。但只要仇死了,就是报了。”
沈惊鸿接过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
烈酒入喉,像一把火烧过肺腑。
【六】
开春,不老庄。
桃花开了满院,陆沉舟坐在树下饮酒,沈惊鸿在一旁练剑。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陆沉舟问。
沈惊鸿收剑入鞘:“去朔北。义父临终前说过,沈家在朔北有座旧宅,我想去看看。”
陆沉舟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他。
“这是我写的推荐信。朔北墨门分舵的执事,是我一位故交。你若有什么难处,可以去找他。”
沈惊鸿接过信,看了半晌。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又问了一遍。
陆沉舟仰头饮尽杯中酒,微微一笑。
“一个欠你一条命的人。”
沈惊鸿一愣。
陆沉舟放下酒杯,目光落在他腰间那枚龙纹玉佩上。
“你不记得了?七年前,有人在怒江边救过一个快淹死的少年。”他的声音很轻,“那少年被人追杀,身中七刀,命悬一线。有人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裹住他,把他背到医馆,还留下了身上仅有的二两银子。”
沈惊鸿瞳孔微缩。
七年前,怒江边,重伤的少年。
他隐约想起了什么。
“那少年姓陆。”陆沉舟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桃花瓣,“他活下来之后,找那个恩人找了整整七年。”
沈惊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所以你落雁峰上救的那只白狐,”陆沉舟转过身来,阳光下,他的眼睛亮得像两颗琥珀,“不是我。”
“那是你。”
他大步离去,白衣在风中翻飞,像一只展翅的白鹤。
沈惊鸿站在原地,攥着那封信,久久没有动。
桃花落了他满肩。
他忽然想起义父说过的一句话——江湖上种什么因,就得什么果。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他把信揣进怀里,转身走向院门外那匹青骢马。
风从朔北的方向吹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马蹄声碎,踏碎了满地的花瓣。
身后,不老庄的大门缓缓关上。
桃花林深处,一个白衣身影站在树下,目送那匹马消失在春日的尽头。
他轻轻开口,说了一句谁也听不见的话。
“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