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远城北三十里,鬼市。
月黑风高夜,正是魑魅魍魉出没时。
此处原是前朝乱葬岗,如今每逢月晦便成了江湖最见不得光的交易场。要买命的来,要卖命的也来。镇武司的眼线遍布天下,唯独不敢踏进这鬼地方半步——不是进不来,是进来了就出不去。
沈夜裹着一件满是补丁的灰布袍,蹲在鬼市最边缘的摊位前,翻着别人挑剩下的破烂。他面容清瘦,二十出头的年纪,眼神却浑浊得像泡了三十年的老酒。
“这个怎么卖?”他拎起半截锈迹斑斑的铁块。
摊主是个独眼老儿,瞥了他一眼:“你眼瞎?那玩意儿能卖钱?”语气里的鄙夷毫不遮掩。
沈夜也不恼,将铁块塞进怀里,掏出三文铜钱扔在摊上。
他在鬼市捡了三年破烂,从未和任何人起过冲突。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黑暗之地,一个不会武功的废物,唯一的活路就是怂。
怀里的铁块硌得肋骨生疼,沈夜垂下眼皮,眼底的浑浊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少年人特有的锐利。三年前,他是江湖上最年轻的先天高手,五岳盟公认的下一任盟主接班人。一夜之间师门覆灭、经脉尽断,从云端跌落泥潭,比死还惨。
他不知道是谁下的手,但他知道,那个人还在找他。
“让开让开!”一队人马从鬼市深处奔来,个个黑衣黑甲,面罩青铜鬼面。
鬼市的商贩纷纷避让,连最凶的刀客都缩了脖子。幽冥阁——江湖上最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手组织,他们出现在哪里,死亡就跟到哪里。
沈夜退到路边,低垂着头,余光却死死盯着为首那人手中捧着的锦盒。盒中透出的气息,让他断掉的经脉隐隐发烫。
那是他师门的信物。
也是藏着他要找的答案的钥匙。
幽冥阁的人穿过鬼市,消失在夜色中。沈夜攥紧拳头,指节泛白,三年来头一次主动抬步跟了上去。他没注意到,怀里那半截铁块正散发着微弱的幽光,仿佛在回应什么。
就在这时,鬼市入口传来一阵骚动。十几个灰衣人鱼贯而入,胸口绣着五岳盟特有的松纹。领头的是个虎背熊腰的汉子,满脸络腮胡,往那一站就像座铁塔。
“赵寒!你给我滚出来!”铁塔般的大汉声如炸雷。
幽冥阁的队伍停下,为首那人掀开鬼面,露出一张苍白俊美的脸。他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眼神却冷得像淬了毒的刀锋:“楚风,三年了,你还是这么莽。”
五岳盟与幽冥阁的对峙,瞬间让鬼市的气氛绷到了极致。
捡破烂的废柴沈夜站在两拨人中间,无人多看他一眼。
这正好。他要的就是没人注意。
楚风的拳头攥得咯吱作响。他是五岳盟最年轻的执法长老,三年前师伯沈青云满门被屠,他追查至今,所有线索都指向幽冥阁。
“赵寒,交出我师伯的遗物,我可以留你全尸。”楚风的嗓音低沉,像磨盘碾过沙石。
赵寒轻笑一声,声音说不出的阴柔:“你师伯的遗物?楚风,你连谁杀了你师伯都不知道,跑来问我?”
楚风脸色骤变,一步跨出,蒲扇大的手掌拍向赵寒胸口。
这一掌刚猛霸道,空气都被掌风撕裂,发出刺耳的尖啸。可赵寒只是轻飘飘地侧身,像一片落叶避开狂风,手中折扇一抖,扇骨尖端的银芒直刺楚风手腕。
五岳盟与幽冥阁的人马同时拔刀,鬼市顿时剑拔弩张。
“住手!”
一声苍老的喝止从暗处传来。鬼市深处走出一个佝偻的老妪,拄着蛇骨拐杖,每走一步地面都轻轻震颤。
“鬼市之内,禁绝厮杀。”老妪浑浊的眼珠扫过双方,“谁坏了规矩,老身就把他埋在这乱葬岗里,和死人作伴。”
楚风咬牙收手,赵寒也将折扇插回腰间。
“楚风,想知道真相?”赵寒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玩味,“三年前的灭门案,凶手就在五岳盟里。你回去查查,谁当年抢着接手你师伯的地盘,谁又在你追查的时候百般阻挠——答案自然就出来了。”
楚风的瞳孔骤然收缩。
赵寒转身离开,锦盒在他手中晃了晃,像是故意在引诱什么人。
沈夜一直缩在阴影里,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也听在耳里。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连断掉的经脉都跟着抽搐。赵寒说的话,和三年来他暗中查到的东西吻合——凶手就在五岳盟内部。
可赵寒为什么要帮他?
不,赵寒不是在帮他。幽冥阁是天下最会做买卖的杀手组织,赵寒说的话,一定藏着他自己的算盘。沈夜深吸一口气,按住怀里那半截生锈的铁块,铁块此刻烫得几乎要灼穿衣袍,可他的目光始终没离开过那个锦盒。
楚风带人离开了鬼市,路过沈夜身边时,那双铜铃般的眼睛扫了他一眼,只当他是路边的一块石头,连停留都懒得。
沈夜等他走远,才慢慢站起来。腿蹲麻了,他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朝赵寒离开的方向走去。
鬼市深处的枯井旁,赵寒背靠井沿,像是在等什么人。
“跟了我三条街,腿不酸?”赵寒忽然开口,语气漫不经心。
沈夜从暗处走出来,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原本浑浊的脸此刻冷峻得像刀削斧凿。
“锦盒里装的是什么?”沈夜问。
赵寒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目光在他破损的经脉上停了停,忽然笑了:“就凭你现在的样子,也配问?”
沈夜没说话,从怀里掏出那半截铁块,丢在两人之间的地上。
铁块落地,发出沉闷的响声,上面的锈迹竟然在月光下片片剥落,露出底下古朴的纹路和两行小字。
赵寒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猛地抬头看向沈夜,眼中第一次浮现出真正的情绪——震惊。
“兵符?”赵寒的声音压得极低,“你怎么会有这东西?”
沈夜也不解释,只盯着赵寒的眼睛:“锦盒里装的,是我师父的遗物。师父说过,那东西和兵符本是一对,拆开毫无用处,合在一起才能找到真正的宝藏。你费尽心思把它抢到手,却三年没有去找宝藏,为什么?”
赵寒沉默了很久,久到沈夜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因为我不敢。”赵寒终于说,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苦涩,“那宝藏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一份名单。名单上列着的,是朝廷安插在江湖各大门派的密探,包括五岳盟、包括幽冥阁,也包括——”
“镇武司。”沈夜替他说完。
两人对视,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愤怒。
江湖人打生打死,争权夺利,原来不过是一盘棋。真正的棋手,从来都在朝堂之上。
“三年前灭你师门的,不是江湖中人。”赵寒一字一顿,“是镇武司的密探。你师父查到了那份名单的存在,所以镇武司要灭口。”
沈夜闭上眼睛,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三年前的那个夜晚,师父用身体挡住追兵,让他从后山悬崖跳下去。师父最后一句话是:“活下去,查下去,把真相还给江湖。”
三年了,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锦盒里的东西,我可以给你。”赵寒说,眼神认真得不像一个杀手,“但我有条件。”
“说。”
“拿到名单之后,你我一起对付镇武司。名单一旦曝光,镇武司不会放过任何人,我一个人扛不住,你也扛不住。”
沈夜睁开眼,月光洒在他脸上,将那张清瘦的脸映得冷峻如铁。
“成交。”
赵寒将锦盒抛给他,沈夜接住,和怀中的兵符贴在了一起。两道古朴的纹路严丝合缝地嵌合,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就在这时,数十支火把同时亮起,将枯井周围照得亮如白昼。
锦衣华服、腰悬金刀的镇武司精锐从四面八方涌出,将两人团团围住。
“幽冥阁赵寒、无名小卒沈夜——”领头的镇武司千户冷笑一声,“私藏朝廷机密,按大夏律令,诛九族。”
赵寒的脸色变了,沈夜却笑了。
他低头看着手中合二为一的兵符与信物,那东西在火把的光芒下散发出幽蓝色的光晕,像是某种古老的力量正在苏醒。
断掉的经脉忽然传来一阵剧痛,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骨头。沈夜知道这是什么——师父当年封印在他体内的先天真气,正随着信物的指引冲破禁锢。
他的内力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
从初学、入门、精通,一路飙升到大成。
包围他们的镇武司精锐察觉到不对,领头的千户挥手:“放箭!”
漫天箭雨倾泻而下。
赵寒咬牙拔出折扇准备硬扛,却见沈夜一步踏出,单手虚画,一个无形的气罩将两人罩在所有箭矢碰到气罩便碎成齑粉。
沈夜转头看向赵寒,眼中的浑浊早已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双清澈到近乎冰冷的眼睛。
“赵寒,你说你一个人扛不住。”沈夜的声音不大,却像闷雷一样在夜空中炸响,“现在,两个人了。”
镇武司千户的脸色终于变了。他认出了这个年轻人——沈青云的弟子,三年前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死了。
“你——”千户的声音开始发抖。
沈夜没给他说话的机会,身形如鬼魅般掠出,一掌拍在千户胸口。那千户一身横练功夫,铁布衫练到巅峰,刀枪不入,可沈夜这一掌落下,千户胸口的衣袍无声碎裂,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飞出去,撞碎了鬼市的一面石墙。
尘土飞扬中,沈夜落在碎石堆上,衣袍猎猎作响。
月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柄出鞘的利剑。
赵寒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趟来对了。
镇武司的精锐们面面相觑,谁都不敢上前。沈夜从千户身上搜出一枚令牌,上面刻着“镇武司·暗”三个字。
暗——镇武司最隐秘的暗杀部队。
原来,三年前灭门的,就是他们。
沈夜握紧令牌,看向南方——那是朝廷的方向。
“赵寒。”他说。
“在。”
“名单到手之后,我想去镇武司走一趟。”
赵寒愣了愣,随即笑了:“一个人?”
“你陪不陪?”
“废话。”赵寒将折扇往腰间一插,大步走到沈夜身侧,月光将两个人的影子并排拉长,“老子好不容易找了个不怕死的搭档,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去送死。”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消失在鬼市的夜色中。
身后,火光冲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