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纲第三十九案 血染枫林渡——
黄昏。
残阳如血。
枫林渡口,没有渡船,没有行人。
只有风。
风从江面吹来,裹挟着水腥气,吹得码头边的芦苇沙沙作响。
一个人坐在渡口的石阶上。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老旧,剑穗褪色,看起来毫不起眼。但他的坐姿很稳,稳得像一座山。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两个时辰,一动不动。
两个时辰前,枫林渡还是南来北往的商旅必经之地。
现在,方圆三里之内,只剩他一个人。
不,还有别人。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青衫人没有回头。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他身后三尺处停住。
“你来了。”青衫人开口,声音平淡,像是早已等候多时。
“我来了。”身后那人回答,嗓音沙哑低沉,像是喉咙里卡着一把沙子,“萧晨,你不该来。”
“我该来。”青衫人终于站起身,转身看向来人。
来人身穿黑色劲装,腰间悬着一柄弯刀,面容隐藏在斗笠的阴影下,看不清表情。但萧晨认得他。
“秦怀远,三年不见,你老了。”
黑衣人的斗笠微微抬起,露出一张满是沧桑的脸。三年前,秦怀远是大璃镇武司最年轻的银牌捕头,意气风发,刀法凌厉,被誉为“幽冥一刀”。
而现在,他的鬓角已经花白。
“三年。”秦怀远低声道,“三年前你让我走,你说镇武司的浑水不该蹚。我没听。现在呢?”
“现在你已经不是镇武司的人了。”萧晨说。
秦怀远沉默了片刻,缓缓摘下斗笠,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萧晨,三年前你救过我的命。今天,我来还这条命。”
他解下腰间的弯刀,连同刀鞘一起,掷在地上。
“镇武司南城分司都头秦怀远,今日辞官。从今以后,江湖上只有秦怀远,没有镇武司的人。”
萧晨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为什么?”
“因为镇武司已经不是当初的镇武司了。”秦怀远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大人,你知道南城分司这半年杀了多少人吗?”
萧晨没有回答。
“一百三十七人。”秦怀远说,“其中有四十三人是平民。四个老人,两个孕妇,一个孩子。那孩子才七岁,只是因为住在目标隔壁,就被当作同党一并处置了。”
他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大人,我们当初加入镇武司,是为了什么?”
萧晨闭上眼睛。
为了什么?
为了铲除江湖邪派,为了守护百姓不受武者欺压,为了天下太平。
这是当初镇武司建立之初,每一名捕头入司时立下的誓言。
“现在的镇武司,和当年的幽冥阁有什么区别?”秦怀远的声音在颤抖。
江风忽然大了。
吹得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萧晨睁开眼睛,目光望向江面。夕阳已经沉下半边,江水被染成一片暗红,像是凝固的血。
“所以你来找我,不只是为了辞官。”萧晨说。
秦怀远深吸一口气。
“镇武司总司传令,三日前,在枫林渡截杀墨家遗脉。”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带队的人,是你师父——周正渊。”
萧晨的身体微微一僵。
周正渊。
镇武司总司银章都统,三品武职,入司二十年,立功无数,是镇武司赫赫有名的“铁面判官”。也是萧晨的授业恩师。
“墨家遗脉来了多少人?”萧晨问。
“三人。”秦怀远说,“一对夫妇,带着一个孩子。夫妇是墨家旁支,不涉江湖纷争,隐居山林十年,从未与任何势力往来。”
“孩子多大?”
“五岁。”
萧晨没有说话。
沉默。
暮色更浓了。
远处传来乌鸦的叫声,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哀鸣。
“他们现在在哪里?”萧晨终于开口。
“过了枫林渡,向西三十里,是落霞谷。”秦怀远说,“周正渊在落霞谷设下了埋伏。镇武司总司调了四个银牌捕头,十二个铜牌捕头,还有五十名镇武卫。”
他捡起地上的弯刀,握在手中。
“大人,我知道你不是镇武司的人。墨家遗脉的死活,本与你无关。但如果你要阻止这场杀戮,我随你去。如果你不去,我自己去。”
萧晨看了他一眼。
“你要一个人对抗整个镇武司的伏兵?”
“我这条命,本就是捡来的。”秦怀远说,“三年前在青峰峡,你从幽冥阁的刀下救了我。我欠你的,一直没还。今天,就当还给你。”
萧晨摇了摇头。
“你的命,不是欠我的。”他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你当初发誓要守护百姓,那条命,是发给了天下的。你欠的是天下人,不是我。”
他转身,向渡口外走去。
“大人!”秦怀远叫道。
萧晨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
“你走吧。这件事,我自己来。”
秦怀远愣在原地。
萧晨的背影渐渐融入暮色,最后消失在枫林的阴影中。
秦怀远站在那里,握着弯刀的手青筋暴起。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最终只化为一声叹息。
他没有跟上去。
因为他知道,有些事情,只能一个人去面对。
暮色四合。
落霞谷位于枫林渡以西三十里处,是一条狭长的山间峡谷。谷中溪水潺潺,两侧山壁上长满了红叶树。此时正值深秋,漫山红叶如血,在暮色中格外妖冶。
萧晨从东边进入峡谷。
他没有隐藏身形,也没有加快脚步。
他就那样不紧不慢地走着,像是走在自家后院里。
谷中很静。
静得不正常。
没有鸟鸣,没有虫叫,连风声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这是一种杀机四伏的静。
萧晨继续走。
走过溪水上的木桥,走过一片乱石滩,走到峡谷中央。
终于,他停下了脚步。
“师父,既然来了,何不出来一见?”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峡谷中回荡。
片刻的沉寂后,山谷两侧的红叶林中,走出了数十人。
他们身穿统一的黑色劲装,腰间悬着镇武司的腰牌,手持长刀,整齐划一。
领头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
老者身形高大,面容方正,须发花白,目光锐利如鹰。他身穿一袭深蓝色官袍,胸前绣着一枚银色的徽章——那是镇武司银章都统的标志。
正是周正渊。
“晨儿。”周正渊的声音低沉浑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不该来。”
萧晨望着自己的师父,眼中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师父,墨家的人在哪里?”
周正渊皱了皱眉。
“晨儿,这件事与你无关。”
“与我有关系。”萧晨说,“三年前你教过我一句话,你说,武者之剑,当护苍生。我记了三年,一直没忘。”
周正渊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晨儿,你不明白。墨家遗脉私藏禁术机关图,意图谋反。总司有令,格杀勿论。”
“谋反?”萧晨反问,“一个隐居山林十年的旁支夫妇,带着五岁的孩子,怎么谋反?”
“他们……”周正渊的声音顿了一下,“他们私藏了禁术机关图。”
“禁术机关图在哪里?”
周正渊沉默了。
“师父,你看到了吗?那对夫妇带着孩子,根本没有机关图。总司只是想斩草除根,清除所有与墨家有关的人,无论老幼,无论无辜与否。”萧晨的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刀,“镇武司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的地方?”
“住口!”周正渊厉声道,眼中闪过一丝怒意,“萧晨,你不过一介江湖散人,有什么资格评判镇武司的事务?速速离去,否则休怪为师不讲情面!”
萧晨没有动。
他看着周正渊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师父,三年前你在青峰峡教过我最后一招剑法。你说,那一招叫‘问心’。剑出无悔,问心无愧。今天我站在这里,不为江湖恩怨,不为门派纷争,只为心中一个‘问’字。”
他缓缓拔出腰间的长剑。
剑身在暮色中泛着冷冽的寒光。
“师父,你教我的剑法,我今日还给你。墨家的人,我护定了。”
周正渊的面色阴沉下来。
“萧晨,你真要与镇武司为敌?”
“不是与镇武司为敌。”萧晨说,“是与不义为敌。”
周正渊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目光已经恢复了冷厉。
“好,很好。”
他挥了挥手。
身后的镇武卫立即上前,将萧晨团团围住。十二个铜牌捕头从两侧包抄,四个银牌捕头各据一方,封住了所有退路。
“萧晨。”周正渊的声音冰冷,“你剑法虽然不弱,但以一敌五十,你以为自己能活着离开?”
萧晨没有回答。
他握紧了手中的剑。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峡谷入口处传来。
“大人,打架这种事,怎么能少了我?”
萧晨回头。
秦怀远站在峡谷入口,手中握着弯刀,斗笠已经摘掉,露出那张沧桑却带着笑容的脸。
“你不是走了吗?”萧晨问。
“走了。”秦怀远笑着说,“走了三里路,发现心里过不去,就又回来了。”
他向萧晨走来,在萧晨身边站定,弯刀出鞘。
“大人,你说得对。我这条命,是发给天下的。今天要是缩了,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萧晨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你倒是想通了。”
“一直都想得通,就是缺个人在前面带头。”秦怀远举起弯刀,刀身在暮色中映出暗红的光,“大人,今儿我们就闹他一闹。”
萧晨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而立,面对着五十名镇武卫和十二名铜牌捕头。
周正渊的脸色更加阴沉。
“萧晨,秦怀远,你们可想清楚了。今日之举,便是与朝廷为敌。”
“师父。”萧晨平静地说,“我这一生,只认一个理。”
“什么理?”
“对的事,就去做。不对的事,就不做。”
周正渊沉默了。
良久,他叹了口气。
“拿下。”
镇武卫应声而动。
五十柄长刀同时出鞘,刀光如雪,在暮色中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向两人罩去。
秦怀远率先动了。
他的刀法以快著称,一刀挥出,带着凌厉的劲风,直接斩断了最前面三柄长刀。但镇武卫训练有素,倒下一批,立刻有另一批补上。
萧晨没有急着出手。
他在看。
看镇武卫的阵法。镇武司的镇武卫有一套合击阵法,名为“天罗地网”,以阵型困敌,以人数取胜。这套阵法他见过,也知道破解之法——破其阵眼。
阵眼在哪里?
萧晨的目光扫过那些镇武卫,最终落在周正渊身后的一个银牌捕头身上。那人站在阵型后方,左手微微抬起,每动一次手指,镇武卫的阵型就随之变化一次。
是他。
萧晨深吸一口气,身形如电,直冲那个银牌捕头而去。
周正渊眼中寒光一闪。
他没想到萧晨能这么快看穿阵眼。
“拦住他!”
银牌捕头立刻出手。那人姓杜,名镇岳,是镇武司总司的四大银牌之一,掌法刚猛,内力深厚。他一掌拍出,掌风呼啸,地上的碎石被震得四散飞溅。
萧晨没有硬接。
他的身法轻盈如燕,在掌风中穿梭闪避,手中长剑划过一道弧线,剑尖直指杜镇岳的咽喉。
杜镇岳大惊,急忙后撤。
但萧晨的剑更快。
剑光一闪,杜镇岳的喉前已被划开一道浅浅的血痕。
镇武卫的阵型瞬间乱了。
阵眼被破,阵法自然瓦解。
秦怀远抓住机会,弯刀横扫,在人群中杀出一条血路。
“大人,好剑法!”他大笑道,刀身上已经染满了血。
萧晨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周正渊身上。
周正渊站在红叶树下,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他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那柄从未出鞘的长剑上。
那柄剑,名为“断情”。
周正渊二十年前亲手铸造此剑,铸成之日,立下誓言:剑出无悔,断情绝义。
二十年来,他只在执行任务时拔剑。
拔剑必杀。
从未失手。
“师父。”萧晨的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三年前青峰峡,你用断情剑救了我。今天,你要用它杀我。”
周正渊的手微微颤抖。
只是一瞬间的颤抖,几乎看不出来。
“晨儿。”他的声音很低,“你走吧。趁我还认你这个徒弟,走。”
“墨家的人呢?”
“……”
“师父,墨家那对夫妇是无辜的,那个五岁的孩子,更无辜。”
周正渊闭上了眼睛。
“晨儿,有些事,不是你我能改变的。镇武司要杀的人,没有人能救。”
“那我就偏要试试。”
萧晨转身,向峡谷深处走去。
周正渊睁开眼,看着他的背影,嘴唇翕动,却终究没有发出声音。
他没有追。
他甚至没有命令镇武卫继续追击。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萧晨的背影消失在峡谷的暮色中。
夕阳终于沉入地平线。
天彻底黑了。
落霞谷外,通往墨家隐居之地的山路上,萧晨停下了脚步。
秦怀远跟在身后,气喘吁吁。
“大人,为什么不打了?镇武卫的阵法一破,他们根本拦不住我们。”
“没有必要。”萧晨说,“师父他……不会追来。”
秦怀远一愣。
“大人,你是说……”
“他故意放我们走的。”萧晨望着远处的山影,声音低沉,“以师父的实力,如果他真的出手,我们两个根本走不出落霞谷。”
秦怀远沉默了。
他想起了周正渊的那柄断情剑。二十年未败,绝非虚言。
“那周大人他……”
“他在赌。”萧晨说,“赌我能救出墨家的人,赌他还能在镇武司交差。”
“什么意思?”
“如果我们成功救出墨家遗脉,师父就可以上报,说墨家遗脉已被江湖散人救走,他追击不及。这样,墨家的人安全了,镇武司的面子也保住了。”
秦怀远恍然大悟。
“可如果你们打起来了呢?”
“那就只能分出胜负。”萧晨的声音很平静,“师父说,剑出无悔。他教我的第一课就是这个。”
秦怀远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大人,那我们快走吧。墨家的人,只怕已经等急了。”
萧晨点了点头。
两人沿着山路,向峡谷深处走去。
夜色中,远处的山脚下,隐约可以看到一点微弱的灯火。
那是墨家隐居之地的方向。
灯火摇曳,像是黑暗中的一颗孤星。
萧晨加快了脚步。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落霞谷的红叶林中,周正渊还站在那里,望着他离开的方向。
夜色深沉,红叶如血。
周正渊的手,从断情剑的剑柄上缓缓移开。
他仰头望天,星空寂寥,星光清冷。
“晨儿。”他低声自语,“师父对不起你。”
风吹过红叶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低语,又像是在叹息。
远处,萧晨的背影已经完全消失在夜色中。
夜已深。
落霞谷中,溪水依旧潺潺流淌。
而在峡谷尽头,萧晨和秦怀远已经找到了那户墨家遗脉——一对四十来岁的夫妇,带着一个五岁的男孩。
孩子的眼睛很亮。
他看着萧晨腰间的长剑,天真地问:“你是来救我们的吗?”
萧晨弯下腰,摸了摸孩子的头。
“是的。”
孩子笑了。
萧晨站起身,望向东方。晨光初现,天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有些东西,才刚刚开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