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边城血月
第一章 魔尊归来
大宋绍兴十六年,北风如刀,割在脸上像是要剜下一块肉来。
边关小镇雁归,因宋金停战而苟延残喘了三年。可今夜,这座小镇注定不得安宁。
一匹瘦马踏着夜色闯入镇口,马上的人浑身浴血,黑衣上十余道刀口触目惊心。他翻身下马的动作已显僵硬,血色沿着衣摆滴落,在青石板路上拖出一条触目惊心的血线。
“季川!你还敢回来!”
一声暴喝撕裂夜空。随即,八道黑影从暗巷中掠出,将他们团团围住。为首之人是个五短身材的疤脸汉子,一身幽冥阁护法的锦袍,手中九环刀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光。
季川抬起头,那是一张年轻得不像话的脸,不过十八九岁模样。可那双眼睛——幽深如古井,不见底,不见光,只有一种与年龄全然不符的冷冽。
“贺兰山一别,阎护法倒是活得愈发精神了。”季川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风中的落叶,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落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疤脸汉子阎通脸色一僵。贺兰山那一战,是他此生最大的耻辱——堂堂幽冥阁八大护法之一,带着三十精锐,竟被一个初出茅庐的少年杀得铩羽而归,七死二十三伤,他这条命是踩着满地尸体逃出来的。
“放你娘的狗屁!”阎通暴怒,“季川,三年前你叛出幽冥阁,带走阁中至宝《天魔秘》。阁主已下必杀令,整个江湖无人敢护你。今夜我布下天罗地网,你就是插翅也难逃!”
他说着,九环刀猛然一振,环响如雷。
季川却像是没听见一般,自顾自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刀伤,那伤口已经不再流血,泛着诡异的紫黑色。他没有看阎通,而是望向更深更暗的夜色深处,像是看到了某种旁人看不到的东西。
“天罗地网?”季川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说不清是嘲讽还是自嘲,“阎护法,你既然知道我叛出了幽冥阁,那就该知道我为何叛出。赵寒那个人,不值得你们卖命。”
“放肆!”阎通额头青筋暴起,“阁主乃武林至尊,岂是你这小魔崽子能妄议的!”他猛然挥刀,九环刀破空而至,刀风激荡,劈面而至。
季川没动。
直到刀锋距他咽喉不过三寸时,他才微微侧身,那雷霆万钧的一刀便擦着他的脖颈划过,削下几缕黑发。与此同时,季川的手指轻描淡写地在刀背上一弹。
“铛——”
一声脆响,九环刀脱手飞出,在空中连翻数圈,斜插进十步之外的青石板缝中。刀身震颤,发出嗡嗡的悲鸣,像是不甘,又像是恐惧。
阎通握着发麻的手腕,脸色煞白。那轻描淡写的一弹,竟像是被一头蛮牛撞上,整条手臂都失去了知觉。
其余七名杀手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动。
“阁主的恩情,我早已还清。”季川收手,负手而立,“三年前他传我《道心种魔》,引我入魔道,是为掌控我。可他没有想到,他种下的那粒魔种,有朝一日会长成参天大树,反过来遮住他的光。”
他话音未落,远处镇外忽然炸开一片火光。
喊杀声震天动地。
阎通脸色骤变,猛地回头看去。火光中,数十条人影从四面八方涌来,将雁归镇围得水泄不通。那不是幽冥阁的服色,而是——
“镇武司!”阎通失声叫道。
宋廷镇武司,明面上是缉拿江湖匪类、维护治安的官署衙门,实际上高手如云,是朝廷用来制衡江湖势力的最锋利的一把刀。
“季川,你投靠了朝廷?!”阎通怒目圆睁。
季川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背对着那团冲天火光,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我说过,今夜雁归镇会很热闹。”他淡淡地说,“只是阎护法来早了,这场戏的主角,本不该是你。”
就在这时,一道苍老的声音从天而降,像是从九天之上砸落下来:
“阿弥陀佛。小施主,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一道金光自夜空落下,正落在阎通等人身前。金光散去,一个白眉老僧盘膝而坐,手中念珠缓缓转动,每转一颗,便发出一声梵音,震得人气血翻涌。
季川瞳孔微缩。
少林寺首座——苦禅大师。
“大师也要来凑这个热闹?”季川语气不变,可脚下已暗暗退了一步。
“赵施主乃贫僧故友,他既开口相求,贫僧不能不来。”苦禅大师睁开眼睛,那双眼睛浑浊而深邃,像是看透了红尘万丈,“小施主,你身负魔道功法,已入魔障太深。若再执迷不悟,恐万劫不复。”
季川笑了,笑得很轻。
“万劫不复?”他缓缓说道,“大师,我十八年前就已经在万劫不复的深渊里了。”
他说着,忽然抬手,将胸前的衣襟猛地扯开。
火光映照下,他的胸口赫然烙着一枚漆黑的魔印——那是一颗心脏的图案,却被无数锁链缠绕,每一根锁链都深深嵌入皮肉,狰狞可怖。
“道心种魔,以魔为种,以心为田。”季川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赵寒在我体内种下魔种,是为了有朝一日将我炼成一具行尸走肉,做他最锋利的傀儡。大师,这样的事,你那位‘故友’,可曾对你说过半个字?”
苦禅大师的念珠,停了。
阎通等人更是脸色惨白,显然他们也不知道这其中还有这样的内情。
“阿弥陀佛……”苦禅大师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即便如此,小施主也不该以暴制暴。你入魔越深,赵寒对你的掌控便越强,这是饮鸩止渴。”
“饮鸩止渴?”季川仰头看天,夜空没有一颗星,只有一轮被乌云遮蔽的血月,“大师,我已经没有时间了。”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绢帛,那是所有人都见过的——《天魔秘》。
阎通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是贪婪的光。
季川却没有看任何人,他的目光落在绢帛最末一行字上,那行字极小,小到几乎不可辨认。可他认了千百遍,每一个笔画都刻进了骨头里:
“种魔之人,以心血养魔种十年,魔种生根发芽后,种魔者需以身为鼎,炼化魔种,方可登临绝顶。”
他早已看清了一切。
赵寒传他《道心种魔》,从一开始就不是恩赐,而是阴谋。他在用自己的身体,替赵寒养魔种。十年之期将至,若魔种被赵寒炼化,他季川将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而赵寒,将因此功法大成,成为真正的——武林至尊。
“大师,你让我放下屠刀。”季川将绢帛重新收起,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可我的刀,从来就不是为了杀人而拿起的。我的刀,是为了活下去。”
他话音一落,人已如鬼魅般掠出。
不是冲向苦禅大师,也不是冲向阎通,而是冲向镇外那片火光——镇武司的方向。
他的身后,苦禅大师猛地起身,一掌拍出,金灿灿的掌印破空而至,那是少林七十二绝技中的“金刚掌”。
季川没有回头,身形在半空中猛然一折,如惊鸿掠影,堪堪避开那一掌。掌风擦过他的肩头,撕下一块碎布,落在地上时,那碎布竟像是被火烧过一般,焦黑一片。
他落在镇口的石狮子头上,转身看着苦禅大师。
“大师,你的慈悲,能救得了这天下吗?”
苦禅大师没有回答。
季川也没有再问。他的目光越过苦禅大师,越过阎通等人,望向雁归镇更深处,那里有一间破旧的客栈,客栈里住着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那个人,才是他今夜冒险回到边关的真正原因。
——也是赵寒不惜请动少林首座,也要将他截杀于此的真正原因。
季川深吸一口气,胸口的魔种隐隐发烫,像是在警告他,也像是在催促他。距离十年之期,只剩最后三天。
三天之后,要么他死,要么赵寒亡。
而雁归镇的这场血战,不过是那场终极对决的前奏罢了。
石狮子上,风愈发紧了。
季川负手而立,衣袍猎猎,像一个真正的——魔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