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侠之武神·落雁篇
第一章 满门皆血
入夜。
落雁坡下,无名客栈。
刀光破窗而入的那一刻,林墨正在磨剑。
剑是寻常铁剑,刃口钝了多日,磨石上溅出的火星在昏暗的油灯下如萤火般明灭不定。他磨得很慢,一下,又一下,像是在等什么人。
门板炸裂。
三柄雪亮的长刀从三个方向同时劈落。
林墨没有拔剑。他甚至连磨剑的动作都没停。只是侧身,低头,右手依然按着磨石上那块生铁,左手随意拂出。
“嘭——”
三把刀断了。
不是被什么神兵利器削断,而是被两根手指捏住刀背,轻轻一折。那三柄刀的主人同时倒飞出去,撞穿了客栈的土墙,在夜色中滚了七八丈远,才堪堪停住。
“林墨!”领头那人从烟尘中站起,嘴角溢血,面目狰狞,“你好大的胆子!幽冥阁的人你也敢动?”
林墨终于抬起头。
他的脸很年轻,不过二十出头,眉目清俊,眼中却有一种与他年纪全然不符的沉静。那种沉静不是看破红尘的淡漠,而是将刀刃藏在眼底的克制。
“你们杀我师父的时候,”林墨站起身,将铁剑收入鞘中,声音不徐不疾,“有没有问过他的胆子够不够大?”
领头那人面色骤变。
五日前,镇武司总教头、林墨的授业恩师沈怀远,在一场伏击中被幽冥阁十二高手围攻,力战至死。消息传遍江湖,五岳盟震怒,镇武司下令彻查,可凶手至今逍遥法外。
而此刻,幽冥阁的人却先一步找上了林墨。
“沈怀远多管闲事,”领头那人冷笑,“他一个镇武司教头,不好好待在京城教徒弟,偏要插手我们幽冥阁的事。死了,也是活该。”
林墨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不过——”领头那人话锋一转,从怀中摸出一块铜牌,上面刻着幽冥阁的鬼面纹,“我们阁主说了,只要你现在交出沈怀远留下的那本武神谱,非但既往不咎,幽冥阁副阁主的位置,虚位以待。”
“武神谱?”林墨微微皱眉。
“别装了,”领头那人嗤笑,“沈怀远一生所学尽在据说连当年武神独孤绝的传承都藏在里面。你跟着他学了三年,总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吧?”
林墨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了师父临终前的那句话。
“林墨,剑在人在。”
没有武神谱,没有传承秘笈,只有这一句。
他忽然笑了,笑容很淡,像冬夜将尽时最后一颗星子落进雪地里。
“我师父临死前只跟我说了一句话,”林墨将剑横在身前,拇指轻推剑鞘,剑刃露出一寸寒芒,“他说——不要让任何人碰你的剑。”
他拔剑。
那一剑很快。
快到幽冥阁那十二个人还没看清剑的轨迹,领头那人手中的铜牌已经被削成了两半。断口平滑如镜,铜屑在空中飘散,像碎金。
领头那人的脸色彻底变了。
“走!”
他转身想逃,却发现双腿发软,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地上。
低头一看,脚踝处的裤管已被剑锋割开,伤口不深,但正好切断了足三里穴的筋脉——再往前半寸,他的腿就废了。
“你……”领头那人声音发颤。
“回去告诉你们阁主,”林墨收剑入鞘,声音依旧平静,“武神谱,没有。师父的仇,我亲自来讨。”
话音落下,他转身朝客栈后门走去。
楚风不知何时已经靠在后门门框上,嘴里叼着一根稻草,二十七八岁的年纪,身形瘦长,腰间悬着一柄弯刀,整个人慵懒得像只晒太阳的猫。
“就这么放他们走了?”楚风吐掉稻草,挑了挑眉。
“镇武司的人已经追过来了,”林墨从他身边走过,“这里交给你。”
楚风叹了口气,拔刀。
刀光一闪,客栈外的十二人还没反应过来,后路已经被封死。
“抱歉了各位,”楚风把刀扛在肩上,笑容懒洋洋的,“林少侠说了,放你们走,可没说让你们竖着走。总要留点东西,才好让幽冥阁长长记性。”
第二章 红颜剑
落雁坡是沧州西北一处险隘,两山夹一谷,地势狭窄,易守难攻。
黎明前的雾气很重,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林墨在雾气中穿行,脚步轻得像猫,几乎不发出任何声响。
三年前,沈怀远正是在这条路上捡到了浑身是伤的他。彼时他刚从幽冥阁的追杀中死里逃生,师父全族被杀,他只身逃出,昏倒在落雁坡下。
沈怀远没有问他的来历,只是将他带回镇武司,教他剑法,教他做人,教他什么是侠,什么是义。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
沈怀远教了他很多东西,唯独没有教过他如何面对师父的死。
雾气渐薄,前方隐约现出一道人影。
那人立在落雁坡最高处的一块巨石上,衣袂飘飘,长发如瀑,在风中猎猎作响。手中一柄长剑,剑身极窄,通体雪白,在熹微的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
苏晴。
沈怀远的独女,林墨的师姐。
林墨停下脚步,抬头看她。
“你来了,”苏晴的声音清冷如霜,没有回头。
“师姐,”林墨握紧剑柄,“师父的事,我会给他一个交代。”
苏晴终于转过身来。
她的面容极美,但此刻那双清亮的眼眸中满是血丝——显然已经数日未眠。
“交代?”苏晴冷笑一声,“林墨,你知道师父为什么会死吗?”
林墨沉默。
“因为你不肯交出武神谱,”苏晴一字一句,“你以为你替师父保守了什么秘密,可你不知道,师父根本就没留下什么武神谱!”
林墨浑身一震。
“师父临终前让我转告你,”苏晴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武神谱只是一个饵。他在幽冥阁潜伏三年,就是为了查出幕后主使。所谓的武神谱,不过是他用来引蛇出洞的诱饵。而你——”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楚。
“你就是那条蛇。”
林墨瞳孔骤缩。
“什么意思?”
“师父临死前查到了幽冥阁背后真正的靠山,”苏晴紧盯着他,“你以为三年前幽冥阁为什么要追杀你全家?你以为你师父全族被害,只是巧合?”
她上前一步,剑锋直指林墨咽喉。
“林墨,你的父亲,就是幽冥阁的幕后主使——前镇武司副指挥使,林渊。”
风在那一刻停了。
雾气凝固在两人之间,像一堵看不见的墙。
林墨的脸色煞白,嘴唇微微发抖。
“不可能,”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醒什么,“我父亲……八年前就死了。”
“死了?”苏晴冷笑,“死在了镇武司的档案里。我亲眼见过他,就在半年前,在幽冥阁的总坛。”
林墨的手缓缓握紧剑柄,指节泛白。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三年前那个血色的夜晚,全家被杀,唯独他一个人逃了出来。
想起了师父收留他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复杂。
想起了师父教他剑法时,偶尔会看着他的侧脸发呆,像是在看另一个人。
想起了师父临死前那句话——
“不要让任何人碰你的剑。”
原来师父早就知道。
知道他父亲还活着。
知道他是幽冥阁的少主。
知道一切。
苏晴的剑锋微微向前一送,剑尖抵住了林墨的喉结,冰冷的触感让他回过神来。
“你要杀我?”林墨问。
“我该杀你,”苏晴的眼眶红了,“但我答应过师父,如果有一天你知道了真相,让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见谁?”
“见你父亲。”
第三章 父子
幽冥阁总坛在落雁坡北面的幽冥谷中。
谷中常年不见天日,四壁如削,只有一条狭窄的栈道可以通行。栈道两侧每隔十步便有一盏幽绿色的鬼火灯,照得人脸上一片惨绿。
林墨跟着苏晴穿过层层关卡,心中愈发沉重。
这里的一切都透着诡异——不是那种鬼魅的诡异,而是一种被精心算计过的、冷酷到极致的秩序。每个幽冥阁弟子都沉默寡言,脚步无声,像是被人抽走了魂魄的木偶。
“你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苏晴忽然问。
林墨沉默了很久,才道:“我八岁那年,他每天都会教我练武。他很强,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强。”
“后来呢?”
“后来有一天,镇武司的人来了,说他叛国通敌。他不承认,当晚我们全家就遭到了追杀。我母亲死在乱刀之下,他的亲兵护着我逃了出来。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他。”
苏晴没有再问。
前方出现一道石门,门上刻着一只巨大的鬼面浮雕,鬼面的双眼中燃着幽绿色的火焰。
石门缓缓打开,里面是一间极为宽敞的石室。
石室正中,一个身穿黑袍的中年男子负手而立。
他背对着石门,看不清面容,但光是一个背影,就给人一种山岳般的压迫感。
林墨的心猛地一沉。
他认出了这个背影。
八年前,那个每天早上都会站在院子里练拳的身影,和眼前这个背影一模一样。
“你来了。”
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久违的熟悉感。
林渊转过身来。
他的面容和林墨有七分相似,只是多了岁月的风霜和冷酷的棱角。那双眼睛深不见底,像是在黑暗中凝视了很久,已经习惯了不再有光。
“八年前,我以为你死了,”林墨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所有人都告诉我你死了。”
林渊看着儿子,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
“你长大了,”他说,“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为什么?”林墨咬着牙,一字一句,“为什么要杀我师父?为什么要灭自己满门?”
“因为不得不杀,”林渊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沈怀远查到了我的身份,他必须死。至于灭门——”
他顿了顿。
“那不是我做的。”
林墨愣住了。
“那晚追杀你们的人,不是幽冥阁的人,”林渊缓缓道,“是朝廷的人。”
石室中一片死寂。
“八年前,我奉命在幽冥阁卧底,查探一个惊天秘密。就在我快要查清的时候,朝廷中有人泄了密。那些人害怕秘密败露,连夜屠了我的满门,嫁祸给幽冥阁,以此逼我反叛朝廷。”
林渊的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波澜。
“我本想一死了之,但我不能。因为那个秘密,关系到整个江湖的存亡。”
“什么秘密?”林墨问。
林渊看向苏晴。
苏晴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羊皮纸,展开。
上面画着一幅地图,标注着大大小小数十个地点,遍布整个中原。每个地点旁边都有密密麻麻的小字,记录着兵力、粮草、军械的数量。
“这是镇武司的作战部署,”林渊的声音冷了下来,“江湖三大势力——五岳盟、幽冥阁、墨家遗脉,在这幅地图上被标得一清二楚。朝廷不是要剿灭江湖,而是要吞并江湖。”
苏晴接过话头:“镇武司一直在暗中挑拨正邪两派的关系,让五岳盟和幽冥阁互相厮杀,等双方两败俱伤,镇武司再一举吞并所有势力,将整个江湖纳入朝廷的掌控之中。”
“师父就是因为查到了这个,才被杀死的。”苏晴的声音带着恨意。
林墨低头看着那幅地图,手指微微颤抖。
他想起了沈怀远生前的种种反常——明明对幽冥阁恨之入骨,却从不主动出击;明明武功绝顶,却总是深居简出。
原来师父一直在暗中调查这一切。
“所以,”林墨抬起头,看着林渊,“你要我做什么?”
林渊从石室角落取出两柄剑。
一柄通体漆黑,剑身宽阔厚重,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生铁。
另一柄剑身修长,薄如蝉翼,在鬼火灯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
“黑剑名‘破军’,是你师父沈怀远的遗物,”林渊将黑剑推给林墨,“白剑名‘惊鸿’,是我当年行走江湖时的佩剑。”
林墨接过破军剑。
剑身很沉,握在手里有一种沉甸甸的分量。他拔出剑,剑刃上有三道裂痕——那是沈怀远临终前最后一战中留下的。
“明日午时,镇武司的人会以清剿幽冥阁的名义,大举进攻落雁坡,”林渊道,“五岳盟的盟主已经被朝廷收买,届时不会出兵相助。墨家遗脉自顾不暇,更不会出手。落雁坡一旦失守,整个江湖将再无立足之地。”
他顿了顿,看着林墨的眼睛。
“我要你替我守住落雁坡。”
林墨看着手中那把布满裂痕的黑剑,又看了看苏晴,最后看向楚风——不知何时,楚风已经站在了石室门外,弯刀出鞘,刀身上映着鬼火灯光。
“就凭我们三个?”林墨问。
林渊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久违的笑意。
“谁说是三个?”
话音未落,石室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数十道人影从黑暗中走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每个人手中都握着兵刃。他们的衣服各不相同,有的破旧,有的华丽,但每个人的眼中都燃烧着同样的火焰。
“这些都是我这些年救下的江湖散人,”林渊道,“他们的家人被朝廷杀害,宗门被镇武司剿灭,无处可去,只好跟我躲在这不见天日的地底。”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走上前来,单膝跪地。
“林少侠,老朽是岭南赵家拳的传人,全家二十七口,被镇武司以‘勾结幽冥阁’的罪名尽数屠戮。从今以后,老朽这条命,就是你的。”
“青城剑派弟子周瑾,满门三百余口,一夜之间尽数被杀。林少侠,请收留我!”
“点苍派……”
一个接一个的声音在石室中响起,汇聚成一股滚烫的洪流。
林墨的眼眶微微泛红。
他深吸一口气,将破军剑高高举起。
“明日一战,或许有去无回,”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朵,“但沈师父教过我一句话——剑在人在。今日我把它送给诸位。”
他将剑锋指向天空。
“剑在人在,落雁不落!”
“剑在人在,落雁不落!”
数十个声音同时响起,在幽冥谷的岩壁间反复回荡,震得鬼火灯光摇曳不定。
苏晴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林墨的背影。
她忽然想起沈怀远生前说过的一句话。
“晴儿,你知道吗?有些人天生就是剑。刀可以锻造,枪可以铸造,但剑,只能自己磨砺。你师弟林墨,就是一把剑。他还没有开锋,可一旦开锋,必是绝世无双。”
第四章 落雁坡上
午时三刻。
落雁坡。
雾气已经散尽,阳光从云层中倾泻而下,将两山之间的峡谷照得通亮。
峡谷入口处,密密麻麻的黑甲骑兵排成方阵,旌旗猎猎,刀枪如林。为首那人身穿银甲,骑一匹乌骓马,手中握着一柄长枪,枪尖在阳光下闪着刺目的寒光。
镇武司副指挥使——赵无极。
他策马上前,扫了一眼峡谷两旁的峭壁,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林渊,出来受死!”
声音在峡谷中回荡,久久不绝。
回应他的,是一支箭。
箭从峭壁上方射下,精准地没入赵无极马前的地面,箭尾嗡嗡颤动,入土三寸有余。
赵无极脸色一沉,抬头望去。
只见峡谷两侧的峭壁上,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人。每个人手中都握着弓弩,箭尖指向峡谷中的黑甲骑兵。
林墨站在最前方,右手握着破军剑,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
“赵无极,”林墨的声音从高处传下,带着一股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沉稳,“你屠我满门,杀我师父,这笔账,今日该算了。”
赵无极冷笑一声:“小崽子,就凭你这点人,也敢跟我叫板?你知道我身后有多少人吗?三千铁骑,五千步卒,踏平你这落雁坡,不过盏茶功夫!”
“是吗?”林墨淡淡一笑。
他抬起左手,轻轻一挥。
峭壁上的人影齐刷刷地拉动弓弦,箭雨如蝗,铺天盖地地射向峡谷中的骑兵。
赵无极长枪一抖,枪尖舞出一道光幕,将箭矢尽数荡开。但他身后的骑兵却没有他这般身手,顿时人仰马翻,惨叫声不绝于耳。
“冲锋!”赵无极大喝一声。
黑甲骑兵催动战马,朝着峡谷中猛冲。
但峡谷狭窄,容不下多人并行。冲在最前面的骑兵刚跑出十来丈,脚下突然一空——地面上不知何时被挖出了数道深沟,上面覆着薄土和枯草。战马惨嘶着坠入深沟,后面的骑兵收势不住,纷纷撞了上来,顿时乱成一团。
“放!”
林墨再次下令。
第二轮箭雨落下,将峡谷中的骑兵射得死伤惨重。
赵无极的脸色铁青。
他没想到林墨会布下如此周密的陷阱,更没想到这些江湖散人的箭术竟如此精准。
但他毕竟是镇武司副指挥使,身经百战,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
“第二队,从两侧攀岩!”他厉声下令。
五百名精锐步卒卸下重甲,开始攀爬峡谷两侧的峭壁。
林墨看了一眼正在攀岩的黑甲士兵,对身边的楚风点了点头。
楚风咧嘴一笑,拔刀。
弯刀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弧光,刀锋所过之处,攀岩的士兵纷纷跌落。
楚风的刀很快,快到了极致。每一刀都精准地斩在士兵的手指上——不多不少,正好切断三根。那些士兵惨叫着摔下峭壁,骨断筋折。
“楚兄的刀法又精进了,”林墨道。
楚风收刀,耸了耸肩:“没办法,人懒,只能靠刀快。”
赵无极看着手下士兵一个个摔下峭壁,眼中杀意愈浓。
他知道,不能这样打下去了。
峡谷地形对他不利,再多的人也是送死。
“撤!”他咬牙下令。
黑甲骑兵如潮水般退去。
峡谷中留下了数百具尸体和残破的旌旗。
林墨看着撤退的骑兵,却没有松一口气。
他知道,赵无极不会就此罢休。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黑甲骑兵再次出现在峡谷入口。
这一次,他们推来了十架巨大的攻城弩。
弩箭有儿臂粗,箭头淬了毒,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光。
“放!”
赵无极大喝。
十支弩箭呼啸而出,直奔峭壁上的防线。
林墨瞳孔骤缩。
弩箭的力量极大,普通的箭矢根本无法阻挡。他拔剑出鞘,破军剑上的三道裂痕在阳光下闪着异样的光泽。
他纵身跃下峭壁。
身在空中,破军剑横扫而出。
一道剑气从剑身激射而出,将飞来的十支弩箭尽数斩断。断裂的箭矢在空中爆开,绿色的毒液四处飞溅。
林墨落地,单膝着地,破军剑插在身前的泥土中,剑身嗡嗡作响。
“好!”赵无极冷笑,“不愧是沈怀远的徒弟,有两下子。”
他翻身下马,长枪横握,大步朝林墨走来。
“不过,你以为就凭你这三脚猫的功夫,能挡得住我吗?”
话音刚落,枪尖已经刺到林墨面前。
那一枪很快。
快到林墨只来得及侧身闪避,枪尖擦着他的耳畔掠过,带起一缕断发。
赵无极的枪法不同于普通的枪术,每一枪都带着一股诡异的内劲,枪尖上附着一层淡淡的寒芒。
林墨不敢大意,破军剑横在身前,以剑身格挡。
“铛——”
金铁交鸣,火花四溅。
林墨被震退了数步,虎口发麻。
赵无极的内力远在他之上。
“小崽子,你师父都不是我的对手,就凭你?”赵无极狞笑,枪法愈发凌厉。
枪影漫天,将林墨笼罩其中。
林墨左支右绌,节节败退。
破军剑上的三道裂痕在接连不断的撞击中越来越大,像是随时都会碎裂。
“师弟!”
苏晴的声音从高处传来。
她纵身跃下,长剑直取赵无极后心。
赵无极头也不回,长枪回扫,枪尾重重地击在苏晴的剑身上。苏晴闷哼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口中喷出一口鲜血。
“师姐!”林墨大喊。
赵无极趁机一枪刺来,直奔林墨胸口。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从峭壁上跃下,挡在林墨身前。
是林渊。
他没有用剑,而是空手接住了赵无极的长枪。
枪尖刺穿了他的手掌,鲜血顺着枪杆往下淌,但他纹丝不动。
“走!”林渊喝道。
林墨愣住了。
“走!带他们走!”林渊重复道,“我替你挡住他!”
“不!”林墨想要上前。
林渊转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深不见底的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温度。
“墨儿,”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林墨能听见,“爹欠你一条命,今日还你。”
说完,他猛然发力,将长枪连同赵无极一起推向一边。
“所有人,撤!”林墨咬牙下令。
楚风一把拉住林墨的胳膊,拖着他往后退。
“走!”楚风喝道,“你爹撑不了多久!”
林墨看着林渊在赵无极的枪影中苦苦支撑,眼眶湿润。
他想起了八年前那个站在院子里练拳的身影。
想起了三年前师父收留他时的目光。
想起了石室中那些沉默的面孔。
“剑在人在,落雁不落。”
他咬紧牙关,转身跟着楚风朝峡谷深处狂奔。
身后,传来林渊的一声怒吼。
是一声巨响。
山石崩塌,尘土飞扬。
林墨回头看去,只见峡谷入口处已经塌陷,巨石将通道堵得严严实实。
林渊和赵无极的身影,都被掩埋在了碎石之下。
“爹!”
林墨跪倒在地,浑身颤抖。
楚风拍了拍他的肩膀,沉默不语。
苏晴走到他身边,将惊鸿剑插在他面前的地上。
“你爹说的对,”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你得带他们走。否则,他们都白死了。”
林墨抬起头,看着眼前那些衣衫褴褛的江湖散人。
他们每个人的眼中都带着恐惧,但没有一个人后退。
“林少侠,”那位白发苍苍的赵家拳传人走上前来,“老朽活了大半辈子,早就活够了。今日能死在落雁坡,也算是死得其所。但这些人还年轻,你得带他们活下去。”
林墨站起身,拔出惊鸿剑和破军剑。
双手各执一剑,双剑交叉在胸前。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向峡谷外。
“所有人听令,”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跟我从后山绕出去。活下来的,日后替死去的兄弟报仇。”
众人齐声应是。
林墨迈步朝后山走去。
他没有回头。
因为回头就会看到满地的尸骸和鲜血,就会想起父亲最后看他那一眼,就会想起师父临终前的话。
他不会回头。
至少现在不会。
因为还有更多的人等着他。
等着他把这把剑,带到更远的地方。
第五章 武神之名
三日后。
沧州城北,一处破败的山神庙。
林墨盘膝坐在神像前,双剑横放在膝上。
他闭着眼,气息悠长而绵长。
体内的内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像是一条无声的河流。
这三天里,他几乎没有合眼。
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什么是剑?
沈怀远教了他三年,教了他剑招、剑意、剑心,但从未告诉过他什么是剑。
现在,他似乎有些明白了。
剑不是武器,不是工具,甚至不是杀人的手段。
剑是一种信念。
是一种即使在最黑暗的夜里,也绝不熄灭的火。
山神庙外传来脚步声。
楚风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血迹。
“追兵来了,”他说,“这次来了两千人,带头的是镇武司指挥使——沈啸。”
林墨睁开眼。
“沈啸?”
“就是那个杀了你师父的人,”楚风咬牙,“赵无极只是帮凶,沈啸才是主谋。他亲自下的令,亲自带的队。”
林墨站起身,将破军剑挂在腰间,惊鸿剑握在手中。
“走吧,”他说。
楚风拦住他:“你疯了?就凭你一个人?”
林墨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落雁坡上第一缕穿过浓雾的晨光。
“谁说是一个人?”
山神庙外,人影绰绰。
苏晴带着那些江湖散人,已经列好了阵。
每个人手中的兵刃都擦得雪亮,每个人的眼中都燃烧着同样的火焰。
“剑在人在,落雁不落。”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
紧接着,数十个声音同时响起。
“剑在人在,落雁不落!”
“剑在人在,落雁不落!”
声浪滚滚,震得山神庙的瓦片簌簌作响。
林墨推开门,迎着阳光大步走出。
他的身后,是数十名手持兵刃的江湖散人。
他的身前,是两千名全副武装的黑甲铁骑。
但他没有后退。
因为他手中握着两把剑。
一把是师父的破军,一把是父亲的惊鸿。
他举剑指天。
“今日,落雁不落。”
话音刚落,一道惊人的剑气从剑尖激射而出,直冲天际。
那一剑,仿佛要将天空劈开。
两千黑甲铁骑齐齐勒马,战马嘶鸣,乱成一团。
沈啸面色大变。
他纵横江湖数十年,从未见过如此惊人的剑意。
那不是内力,不是招式,甚至不是杀气。
那是一股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信念。
“这小子……”沈啸喃喃自语。
话没说完,林墨已经冲到了他面前。
惊鸿剑出鞘,剑光如匹练,在阳光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
沈啸举刀格挡。
“铛——”
刀断。
人退。
沈啸连退十余步,脸色煞白。
他低头看着手中半截断刀,又看了看林墨手中的惊鸿剑,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这把剑……是林渊的!”
林墨没有回答。
他再次出剑。
这一剑比刚才更快,更狠,更绝。
剑锋未至,剑气已经笼罩了沈啸周身三丈方圆。
沈啸躲无可躲,只能硬接。
他用断刀封住了剑锋,但剑气却穿透了他的护体真气,在他胸前留下了一道深深的伤口。
鲜血喷涌而出。
沈啸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两千黑甲铁骑看到主将受伤,纷纷涌上前来。
“谁敢!”苏晴大喝一声,长剑横扫,将冲在最前面的几名骑兵斩落马下。
楚风弯刀如月,刀光所过之处,黑甲如纸糊。
那些江湖散人虽然武功平平,但个个悍不畏死,以命相搏。
两千铁骑竟被这数十人死死缠住,寸步难行。
林墨没有理会周围的厮杀。
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沈啸身上。
“你杀我师父,”林墨一步一步走向沈啸,每一步都踏在血泊中,“你屠我满门,你害死我父亲。”
沈啸抬起头,看着他。
“今日,血债血偿。”
惊鸿剑落下。
剑光一闪,人头落地。
沈啸的头颅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一滩血泊中。
两千黑甲铁骑看到这一幕,齐齐停手。
主将已死,军心涣散。
不知是谁先调转马头,紧接着,两千铁骑如潮水般溃散,朝四面八方逃去。
山神庙前,遍地尸骸。
林墨站在血泊中,浑身浴血。
他手中的惊鸿剑和破军剑,剑身上都沾满了鲜血。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
夕阳如血,将天边染得通红。
“师父,爹,”他低声说,“我替你们报仇了。”
身后,楚风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苏晴坐在地上,长剑横在膝上,看着林墨的背影,眼中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那些江湖散人三三两两坐在地上,有的在包扎伤口,有的在擦拭兵刃。
没有欢呼,没有庆祝。
因为他们知道,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沈啸死了,但镇武司还在。
赵无极死了,但朝廷还在。
真正的战斗,还没有开始。
林墨收起双剑,转身看向众人。
“从今天起,”他说,“我们不再是丧家之犬。落雁坡没了,但我们还在。剑在人在,不管走到哪里,我们都是一把剑。”
众人齐齐抱拳。
“剑在人在。”
林墨点点头,迈步朝夕阳走去。
他的身后,是一群衣衫褴褛、满身伤痕的人。
但他们的眼中,都燃着同一团火。
那是一团永不熄灭的火。
是一把永不断折的剑。
落雁坡一战,名动天下。
林墨以双剑之威,斩镇武司指挥使沈啸于山神庙前,两千黑甲铁骑溃不成军。
从此,江湖中多了一个传说。
那传说说,落雁坡上,有一个少年,手持双剑,一剑破天。
那传说说,那个少年的剑,快到了极致,也锋到了极致。
那传说说,那个少年,是百年难遇的——武神。
(落雁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