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年间,江湖格局三分——五岳盟执掌正派令旗,幽冥阁隐匿暗处操纵血案,墨家遗脉秉持中立窥伺天道。镇武司横亘其间,替朝廷镇抚四方,不偏不倚,以力服人。

江湖人言,镇武司三十六天罡,个个都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狠角色。

《武侠之天龙八部:降龙出绝境,他一人灭一宗》

沈放,三十六天罡之末,排名最末,杀的人却最多。

此刻他跪在聚贤庄的碎砖乱瓦之间,胸口中了一剑,血从锁骨下三寸的剑口往外涌,深黑色的,带着一股古怪的腥臭。剑上有毒。他用最后一点内力封住了心脉,但那毒像是活的,一寸一寸地往骨头缝里钻。他的剑横在膝前三尺的地面上,剑身沾满血污,映不出月光。

《武侠之天龙八部:降龙出绝境,他一人灭一宗》

四周横七竖八躺着十七具尸体。

全都是幽冥阁的人。

一个时辰前,这座庄院还是幽冥阁设在河东道的分舵。沈放一人一剑,从正门杀入,剑走偏锋,身法如鬼魅,每一剑都精准地削断对手的咽喉或刺穿心脏。幽冥阁分舵舵主厉天啸的成名绝技“九幽鬼爪”在他面前连三招都没撑过——沈放侧身避开第一爪,剑背拍开第二爪,第三爪尚未探出,剑尖已贯穿了厉天啸的喉结。

沈放的剑法是镇武司天罡里最不像剑法的剑法。没有飘逸,没有繁复,每一剑都直指要害,多余的动作一个都没有,像是把剑用成了匕首,又把匕首使出了丈八长枪的杀意。

有人把这叫“杀剑”。

沈放不喜欢这个名字,但也不反驳。反正死在剑下的人不会在意剑法叫什么名字。

十七具尸体,十七招,一招不多,一招不少。

但第十八个人的剑,他没能避开。

那是个身材颀长的白衣人,从暗处掠出时无声无息,像一片落雪。沈放刚刚斩杀厉天啸,剑势用老,回防已来不及。白衣人的剑刺入他的胸口,角度刁钻至极,避开了骨骼,直入脏腑。沈放在那一瞬间反手一掌拍在剑身上,将白衣人震退数步,自己也踉跄后退,撞碎了身后的影壁。

白衣人没有再追击。他站在碎砖瓦砾中,居高临下地看着沈放,像是在看一件已经报废的兵器。

“镇武司天罡末席,也不过如此。”白衣人的声音很轻,像冰面上的裂纹。

沈放吐出一口黑血,笑了:“你剑上有毒。”

“幽冥阁的‘噬心散’,入血即化,半个时辰内侵蚀心脉,神仙难救。”白衣人将剑收入鞘中,“我赶时间,不想在你身上多浪费一刻。”

他转身离去,衣袂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沈放看着他的背影,觉得有些眼熟。这个人的身法、剑路、说话的语气,甚至那把剑的形制,都像是从哪里见过。但他此刻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脑中像是有千万根针在扎,胸口那团黑血蔓延开来,将整个胸腔变成了一个灼热的熔炉。

他没有闭眼。他从腰间摸出一只青瓷小瓶,用牙齿咬开瓶塞,将瓶中的药粉倒入伤口。

那种痛,就像有人用烧红的铁棍在他胸口的肉里搅。

沈放咬紧牙关,额头的青筋暴起如蚯蚓,浑身的肌肉绷紧到几近痉挛。但他没有叫出声。他的双手死死握住剑柄,骨节发白,指甲嵌进剑鞘的皮革里,留下一道道深深的印痕。

半柱香后,伤口流出的血开始变红。

噬心散的毒性在镇武司特制的“回天散”作用下被压制住了,但毒没有解,只是暂时蛰伏。沈放撕下一截衣袖,胡乱缠住伤口,撑着剑站了起来。

聚贤庄的大火还在烧。

他从厉天啸的尸体旁边捡起一块令牌,上面刻着一个“沈”字。这是他的身份令牌,闯入时被厉天啸一掌打落。令牌背面有一个数字:“三十六”。那是他在天罡中的排位,意味着他前面还有三十五个比他强的人。

但此刻,排名三十六的他,刚刚灭了一个分舵。

没有人会记得这件事。镇武司的规矩就是这样——完成任务是分内之事,完不成就提头来见。没有嘉奖,没有庆功,最多是在档案里多记一笔:某年某月某日,天罡三十六沈放,剿灭幽冥阁河东道分舵,斩杀十七人,伤一人。伤的那人,就是那个白衣人。

沈放隐约记得,白衣人逃走时,左肩的衣服上有一道裂口,那是他的剑尖擦过留下的痕迹。

不算伤。只是划破了衣服。

他拖着伤体,一步步往山下走。

聚贤庄建在一座孤峰之上,通往山下的唯一路径是一条凿在峭壁上的石阶,窄处仅容一人通过。沈放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胸口的伤每隔一会儿就会渗出新的血,将缠着的布条染成暗红色。山风从峡谷中灌上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像是无数双手在拉扯他,要把他从峭壁上推下去。

走到半山腰,他听到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

沈放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他的手握上剑柄,血顺着剑鞘往下滴,在青石台阶上留下一串暗红色的印迹。

“沈放!”一个粗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以为你走得了?”

沈放听出了这个声音——幽冥阁河东道分舵副舵主,铁面阎罗赵屠。此人以一双铁掌横行江湖,杀人如麻,手下的亡魂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刚才沈放杀入聚贤庄时,赵屠恰好外出办事,不在庄中。此刻他带着分舵残余的人手,从山下赶回,正好堵住了沈放的退路。

沈放缓缓转过身。

火把的光芒照亮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剑眉星目,棱角分明,但此刻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起皮,眼窝深陷,像是一具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僵尸。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不像一个身受重伤、身中剧毒的人。

赵屠带来的人少说也有四五十个,将狭窄的山道堵得水泄不通。火把的光映在他们脸上,每一张脸都写满了杀意。

“沈放,你屠我分舵,杀我弟兄,今日若让你活着走出这座山,我赵屠的名字倒着写!”赵屠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在咆哮。

沈放没有说话。他只是抬起了手中的剑。

剑尖指向赵屠,剑身在火光中泛着冷冽的寒芒。

赵屠身后的众人开始躁动。有人拔刀,有人抽剑,有人拉开了弓弩。但他们都不敢先动手——沈放刚才在聚贤庄内的战绩太过骇人,十七招杀十七人,其中包括他们的舵主厉天啸。一个重伤垂死的人,依然让他们心生忌惮。

赵屠察觉到了手下的犹豫,怒吼道:“怕什么!他中了噬心散,内力已废,连站都站不稳了!谁取下他的人头,我赏银千两,上报阁主,封他做副舵主!”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几个被贪欲蒙蔽了双眼的亡命之徒率先冲了上去。

沈放动了。

他用的不是剑法,是杀人术。

第一人冲到他面前,刀还没举起来,沈放的剑已经从他的下巴刺入,从头顶穿出。剑拔出时,带出一蓬血雾,溅了身后那人一脸。那人来不及抹去脸上的血,沈放的剑已横削而至,削断了他的咽喉。第三人从侧面扑来,想抱住沈放的双臂,沈放一个矮身,避开他的擒抱,剑柄反手砸在他的太阳穴上,骨裂声清脆可闻。第四人、第五人、第六人……

瞬息之间,冲上来的七个人全部倒地。

沈放站在原地,浑身浴血,像一尊从修罗场中走出来的杀神。

赵屠的脸色变了。

他的手下们开始后退。

“谁再退,我杀谁!”赵屠拔出双掌,掌风呼啸,将两个后退的手下震飞出去,“他撑不了多久!他的剑越来越慢了,你们没看出来吗?”

赵屠说得对。

沈放的剑确实在变慢。噬心散的毒性虽然被回天散压制,但内力仍在持续消耗。他的每一次出剑都需要调动残存的内力来维持速度,而每一次出剑都在加速内力的枯竭。

但他不在乎。

他活到今天,靠的不是内力,是杀人术。

镇武司的天罡训练营里,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最后活下来的那个人,才有资格成为天罡。沈放参加的那一期,参训者一共一百零八人,淘汰率高达三分之二。那些被淘汰的人,不是退出训练,而是死在训练中。沈放从一百零八人中活了下来,成为天罡三十六。

他知道怎么在绝境中杀人。

赵屠显然也知道这一点。

他没有亲自出手,而是继续让手下围攻。他的战术很简单——耗死沈放。

一个人冲上去,沈放一剑解决;两个人冲上去,沈放两剑解决;三个人、四个人、五个人……沈放的剑越来越慢,伤口的血越流越多,脚步开始变得虚浮,像是一艘在暴风雨中即将沉没的船。

但他依然站着。

他的剑依然在杀人。

又过了半柱香的功夫,赵屠带来的四五十人已经倒下了大半,剩下的人彻底丧失了斗志,扔下兵刃就往山下跑。

赵屠的脸色铁青。

他看着沈放,沈放也看着他。

两个人之间隔着十几具尸体,火把的光在夜风中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峭壁上,像是两尊对峙的石像。

“沈放,你已经没有力气了。”赵屠冷冷地说,“你的手在抖,你的剑快要握不住了。”

沈放没有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确实在抖,不是恐惧,是力竭。他的虎口已经崩裂,血和剑柄黏在一起,整只手像是长在了剑上。

“你屠我分舵,杀我舵主,这笔账不能就这么算了。”赵屠活动着双掌,指关节发出咔咔的声响,“你死后,我会把你的尸体挂在河东道的城门口,让天下人看看,得罪幽冥阁的下场。”

赵屠出手了。

他的铁掌在江湖上赫赫有名,掌力刚猛霸道,每一掌都带着开碑裂石的威势。他的掌法源自少林寺的“大力金刚掌”,但在幽冥阁的改良下,融入了邪派的阴毒内力,刚中带柔,柔中带毒,掌风过处,石壁上被打出一个个深深的掌印。

沈放闪避得很艰难。

他的身法远不如全盛时期那么敏捷,每一次闪避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赵屠的掌风擦着他的脸颊掠过,在他身后的石壁上打出一片碎石,溅起的石屑割破了他的脸,血珠顺着脸颊滚落。

三招,五招,十招。

沈放一直在退,赵屠一直在进。

狭窄的山道上,沈放被逼得一步步后退,脚后跟已经踩到了石阶的边缘。再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赵屠的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容。

“沈放,你的剑呢?拔剑啊!”

沈放依然没有拔剑。

他的剑一直握在左手上。

赵屠注意到了这个细节,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沈放是右手剑客,这是江湖上人尽皆知的事情。但此刻他的剑却在左手上,右手空空如也。

这是陷阱,还是力竭之后的无奈之举?

赵屠来不及多想。他的双掌已经推出了全力一击,掌风如山崩海啸,将沈放整个人笼罩其中。

就在这一刹那,沈放动了。

他的右手忽然探出,五指如钩,扣住了赵屠的右腕。

赵屠只觉得一股巨力从手腕传来,像是被一把铁钳夹住了骨头。他想挣脱,但沈放的手指如同生了根,纹丝不动。他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这个中了噬心散、内力枯竭的人,哪里来的力气?

沈放的眼睛亮得骇人。

“你猜错了。”沈放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两块生锈的铁板在摩擦,“我的手确实在抖,但不是因为没力气。”

赵屠的瞳孔猛然收缩。

“是因为太有力了。”

沈放的右手猛地一拧,赵屠的右腕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赵屠惨叫一声,左掌本能地拍向沈放的面门。但沈放比他更快——左手的长剑不知何时已横在身前,剑尖对准了赵屠拍来的左掌。

赵屠的左掌拍在了剑尖上。

血肉之躯对上了精钢剑锋,结果不言而喻。剑尖从赵屠的掌心刺入,从手背穿出,血花四溅,赵屠的左臂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软塌塌地垂了下来。

沈放松开赵屠的右腕,剑身一转,剑脊拍在赵屠的胸口。

这一拍看似轻描淡写,实则蕴含了沈放体内最后一股内力。赵屠的胸口传来一声闷响,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撞在山道的石壁上,滑落在地,口中鲜血狂涌。

赵屠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胸口的肋骨断了至少三根,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人在用刀子剜他的肺。他抬起头,看到沈放提着剑向他走来,每一步都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沈放走到赵屠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是谁?”赵屠吐出嘴里的血沫,声音里带着一种濒死的绝望,“你到底是谁?”

沈放没有回答。

他的剑尖抵在赵屠的咽喉上,只需要轻轻一送,这个铁面阎罗就会成为今晚死在他剑下的又一个亡魂。

但他没有刺下去。

“回去告诉你们阁主。”沈放收剑入鞘,“镇武司,不是他能惹的。”

赵屠怔怔地看着沈放,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沈放转身,一步步往山下走。他的背影在火光中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把出鞘的剑,插在天地之间。

赵屠的手下们早就跑得没影了。山道上一片死寂,只有沈放自己的脚步声和沉重的喘息声。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沈放终于走出了山道,来到山脚下的一条小溪边。

他跪倒在溪水中,冰凉的溪水浸透了他的衣袍,洗去了身上的血污。他低下头,将整张脸埋进水里,水面上泛起一片殷红。

良久,他抬起头,仰面倒在溪水中。

头顶的夜空很黑,没有星星,连月亮都被乌云遮住了。他听着溪水从耳边流过,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一声一声,越来越弱。

噬心散的毒性在回天散的压制下支撑了这么久,已经是个奇迹。但奇迹不会一直持续下去。毒素正在侵蚀他的经脉,最多再撑三天,如果找不到解药,他会死。

沈放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去想死亡。从进入镇武司那天起,他就做好了随时赴死的准备。他在想另外一件事——那个白衣人,到底是谁?

那个人的剑路、身法、说话的语速,甚至那把剑的形制,都让他觉得熟悉。那种熟悉感不是来自记忆,而是来自身体的本能,像是在某个被遗忘的时间里,他和那个人曾经无数次地交手、搏杀、并肩……

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中翻涌,但每一次要触及核心的时候,就像有东西把它们打碎,重新变成一片模糊的光影。

沈放睁开眼睛,从溪水中坐起来。

他看着自己沾满血污的手,这双手杀过很多人,但此刻他忽然觉得,这双手也曾握过别的东西。

是什么?

他不知道。

远处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

沈放侧耳倾听,听出来者是三匹马,从山道北面疾驰而来。马蹄声急促而整齐,像是受过严格训练的战马。

片刻之后,三匹骏马出现在视野中。

当先一匹白马,马上坐着一位白衣女子,面容清冷,眉目如画,腰间悬着一柄细长的软剑。她的身后跟着两个黑衣汉子,一个是粗犷魁梧的刀客,一个是瘦削精悍的剑客。

白衣女子勒住缰绳,在溪边停下。

她看着浑身湿透、血迹斑斑的沈放,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神色。

“天罡三十六沈放?”她的声音清冷如冰,不带一丝感情。

沈放抬起头,看着她的脸。

“是我。”

“我是天罡十七,慕清雪。”白衣女子翻身下马,走到沈放面前,“司座有令,命你三日内返回镇武司述职。另外……”

她从怀中取出一只白玉瓶,递给沈放。

“这是噬心散的解药。”

沈放接过玉瓶,却没有立刻服用。他盯着慕清雪的眼睛,想要从她的表情中读出一些什么。

慕清雪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为什么?”沈放问。

“司座说,你还有用。”慕清雪转身翻身上马,“别死了。”

她策马而去,身后的两个黑衣汉子紧随其后,三匹马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沈放打开玉瓶,倒出一颗赤红色的药丸,放入口中。

药丸入腹,一股温热的气息从丹田升起,沿着经脉缓缓扩散,驱散了盘踞在胸口的阴寒毒素。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那股暖流在体内流淌,像是在漫长的寒冬之后,终于迎来了第一缕春风。

一炷香之后,他睁开眼睛。

胸口的剑伤不再流血,内力的恢复比预想中更快。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浑身上下发出咔咔的响声,像是生锈的机械重新开始运转。

他捡起掉落在溪水中的剑,用衣袖擦干净剑身上的水渍,还剑入鞘。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北方。

那里是镇武司的方向,也是那个白衣人消失的方向。

沈放迈开脚步,踏上了归程。

溪水在他身后流淌,带走了血污,带不走他心中的疑问。

那个白衣人是谁?

慕清雪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司座说“他还有用”,这句话里藏着多少他不知道的秘密?

这些问题,只有回到镇武司,才能找到答案。

夜风从峡谷中灌上来,吹得他衣袍翻飞,像一面猎猎作响的战旗。沈放的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化作一道黑影,消失在山道的尽头。

夜色沉沉,天地苍茫。

这座山峰又恢复了它亘古不变的寂静,只有溪水在流淌,只有风声在呜咽,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聚贤庄的废墟还在燃烧,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际,像一朵盛开在地狱里的彼岸花。

而在这朵花的阴影之下,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镇武司与幽冥阁之间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江湖的规矩,从来都是用拳头说话。

谁的拳头硬,谁就有资格定规矩。

但沈放不想定规矩。

他只想知道,自己是谁。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