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杀人书
暮色四合,苍茫岭上起了风。
风从峡谷深处刮来,带着腐烂的草木气息,也带着血的味道。
沈青书靠在路边的歪脖槐树下,衣襟上沾满了泥,脚上的布鞋磨破了底,露出被石子硌得血肉模糊的脚趾。他跑了三天三夜,翻了两座山,涉过一条齐腰深的河,从一个叫栖凤镇的小地方逃到了这荒无人烟的苍茫岭。
栖凤镇已是一片废墟。
镇武司栖凤分舵的三十七名差官,连同分舵主周铁山,一夜之间被人杀得干干净净。沈青书若不是恰好被周铁山派去后院取一份卷宗,只怕此刻已经和那些同袍一样,横尸在那摊早已干涸的血泊之中。
“沈书吏,快走!别回头!”
周铁山最后的声音还在耳畔回荡。
那个铁塔般的汉子,将一把破旧的铜钥匙塞进沈青书手里,便提刀冲向了院门。沈青书听到身后传来沉闷的刀锋入肉声,然后是周铁山最后的怒吼——那怒吼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人猛地掐断了喉咙。
沈青书摸了摸怀里那把铜钥匙,手指在冰凉的金属上微微颤抖。
他今年才二十二岁,本是建康府一个落魄书生,靠着一笔还算工整的字,在镇武司谋了个书吏的差事。他不会武功,不懂拳脚,就连身上那柄防身的短剑也从未真正刺出过。
可在栖凤分舵那场屠杀中,偏偏只有他一个人活着逃了出来。
不是因为运气。
是因为那些人根本没把他当成威胁。
他们甚至懒得追他。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能跑到哪里去?”
沈青书记得那个黑衣人说这话时的语气——轻蔑,不屑,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他们错了。
沈青书的手探入怀中,触到那本泛黄的薄册子。封面上四个字已经模糊得几乎辨认不出,但他知道那上面写的是什么——
《天枢召神录》。
这是周铁山的遗物,也是栖凤分舵守护了二十年的秘密。
镇上人只知道镇武司栖凤分舵是个不起眼的小衙门,管着几条街的治安,收收税,抓抓小贼。没人知道分舵的地下密室中,藏着一本足以震动整个武林的奇书。
《天枢召神录》,据说记载了上古通灵秘术,能召唤逝去的武道高手残魂为己所用。
镇武司总舵将此书藏于栖凤分舵,派周铁山这样的高手看守,就是因为这秘术太过逆天。二十年来,幽冥阁和五岳盟都在暗中打探它的下落,只是一直没有确切消息。
直到三天前,幽冥阁不知从何处得到了确切情报,派出了阁中排名第三的杀手赵寒率领一队精锐,夜袭栖凤分舵。
三十七条人命。
换回沈青书怀中的这本薄册子。
“周大哥,你护了这本书二十年,最后把命搭上了。”沈青书咬着牙,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若在黄泉路上回头看一眼,就会发现——你选错了人。”
他不会武功。
不懂内力。
甚至连江湖上最基本的轻功都不会。
就算怀揣着天下第一奇书,他也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而身后,随时可能追来幽冥阁的杀手。
风更大了。
远处传来马蹄声。
密集的、沉重的、带着杀意的马蹄声。
沈青书猛地抬头,望向苍茫岭下那条蜿蜒的山道。
月光下,一队黑影正沿着山道疾驰而上。粗略一数,至少有十余骑,清一色的黑马黑衣,腰间悬着明晃晃的长刀。
为首那人骑着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身形高大,长发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沈青书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认得那个人。
赵寒。
幽冥阁排名第三的杀手,江湖人称“寒刃”,一手幽冥剑法出神入化,据说已臻剑道大成的境界。
三天前在栖凤分舵,正是此人一剑斩下了周铁山的头颅。
而此刻,赵寒来了。
他来追这本书,也来追沈青书这条命。
跑?
往哪里跑?
沈青书环顾四周,苍茫岭两侧皆是陡峭的山壁,前方是赵寒的人马,后方则是万丈悬崖。
绝路。
彻头彻尾的绝路。
马蹄声越来越近。
沈青书忽然觉得有些荒诞——他一个文弱书生,竟然要死在这荒山野岭,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他的手再次探入怀中,触到了《天枢召神录》的封面。
封面的纹理在指腹间缓缓蔓延,像是一种古老的印记。
他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热度。
那股热度从书册中涌出,沿着他的手指、手臂、胸膛一路蔓延,最终汇聚在他的眉心。一股清凉的气息在他脑海中炸开,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
沈青书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行金字——
“召神者,以念为引,以血为契,一念通天,神将临世。”
他猛地睁大了眼睛。
与此同时,赵寒的马已经到了二十步外。
黑衣人翻身下马,腰间长剑出鞘,剑锋在月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寒光。
“书生,把书交出来。”赵寒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我可以给你一个痛快的死法。”
沈青书没有说话。
他的手从怀中抽出,掌心多了一本薄册子。泛黄的封面,模糊的字迹,正是《天枢召神录》。
赵寒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
但沈青书没有将书递出去。
他的右手食指在书页上划过,指尖传来一阵剧痛,像是被无形的利刃割破。鲜血涌出,滴在书页上,那泛黄的纸张瞬间被染成深红,然后——那些血迹消失了,像是被书页吞噬了一般。
赵寒的脸色变了。
“你做了什么?”
沈青书的嘴唇在微微颤抖,但他的眼神却出奇地平静。他看着赵寒,缓缓开口:“赵寒,你知道周铁山为什么选我吗?”
赵寒的瞳孔骤然收缩。
“因为他知道,这本书不是给武者用的。”沈青书的声音在这空旷的山岭间回荡,带着一种诡异的空灵感,“这本书只认念力,不认内力。天下武学高手千千万万,可能打开这本书的人——”
他顿了顿。
“只有读书人。”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沈青书的眉心突然迸发出一道刺目的白光。那道光从他的额头涌出,直冲天际,将整个苍茫岭照得亮如白昼。
赵寒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他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威压。
那威压从天而降,像是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他的肩上,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白光消散。
沈青书的身后,出现了一个虚影。
那是一个人形的轮廓,半透明,像是用月光和雾气编织而成。那虚影负手而立,长发垂肩,一袭白衣胜雪,看不清面容,但那股凛然的气势却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到了一阵彻骨的寒意。
赵寒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认出了那股气势。
江湖传闻,当一个人的武道修为达到“宗师”之境,便能以意念凝形,化为虚影。
而眼前这虚影的威压,远不止宗师那么简单。
这至少是——传说中“武道巅峰”境界才能凝出的念相。
“召唤何人?”
虚影开口了,声音缥缈,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在耳边低语。
沈青书看着面前的赵寒,看着他身后那些拔刀戒备的黑衣人,看着这三天来追得他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追兵,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他轻声说出了三个字——
“剑圣,萧寒。”
虚影动了。
那不是动作,那是超越了动作本身的存在。没有蓄势,没有起手,甚至连剑都没有。虚影只是微微抬了一下右手,漫天月光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凝成了一道白色的匹练。
那道匹练横扫而出。
快。
快到赵寒根本来不及反应。
他只觉得眼前白光一闪,手中的长剑便断了——断成了两截,断口光滑如镜。他的胸前传来一阵剧痛,像是被什么力量贯穿了一般。
他低头,看到自己的胸口多了一道细长的血痕。
那血痕极细,细到几乎看不见。
但血已经涌了出来。
赵寒的膝盖一软,跪倒在地。
他的身后,十余名黑衣人已经全部倒在地上,每个人胸口的同一位置都有一道相同的血痕。
一剑。
只是一剑。
幽冥阁排名第三的杀手,连同他的精锐部下,便在这一剑之下全军覆没。
沈青书看着眼前这一幕,瞳孔中映着月光,也映着那尊依旧负手而立的白衣虚影。
他知道,从今晚开始,一切都不同了。
第二章 亡命
苍茫岭一战的消息传遍江湖,只用了三天。
不是沈青书想让它传出去的。
是有人故意散布的。
赵寒虽然没死,但那一剑废了他七成功力,幽冥阁阁主震怒,当即将赵寒从“寒刃”的位子上撸了下来,贬为幽冥阁最底层的外围弟子。与此同时,幽冥阁在江湖上广发追杀令——
“凡活捉沈青书者,赏黄金万两,赐幽冥阁副阁主之位。”
“凡献上沈青书头颅者,赏黄金五千两,赐幽冥阁长老之位。”
“凡知情不报者,诛九族。”
这张追杀令一出,整个江湖都炸了锅。
五岳盟的反应最快。盟主顾长风连夜召集五岳掌门议事,最终得出结论——沈青书此人不可留,《天枢召神录》必须销毁。
“正派”的结论,竟然和“邪派”出奇地一致。
倒是墨家遗脉的态度耐人寻味。墨家巨子相里辰只说了一句“静观其变”,便再无下文。墨家门人遍布江湖,行踪诡秘,向来中立,这一次也不例外。
江湖散人则分成了两派。
一派认为沈青书手无缚鸡之力却能召唤上古剑圣残魂,若是落入正邪任何一方,都将打破江湖平衡,应该趁早除掉。
另一派则认为,既然沈青书能驾驭如此逆天的秘术,必有其过人之处,不妨先看看再说。
而沈青书本人,此刻正在栖凤镇废墟以南三十里的一座破庙里,啃着半块干硬的烧饼。
那场大战之后,他连夜离开了苍茫岭,一路向南。
他没有去镇武司总舵求救。
因为他不知道总舵里谁可信。
栖凤分舵被灭之前,周铁山曾对他说过一句话——“总舵里,有内鬼。”
这也是周铁山把《天枢召神录》托付给沈青书的原因之一。如果沈青书逃回总舵,那本书不但保不住,反而会连累更多人。
所以沈青书选择了一个人跑。
他不知道该去哪里。
但他知道,至少现在,他还活着。
而那尊剑圣残魂,也还没有消散。
“剑圣前辈,你还在吗?”沈青书对着空气轻声问道。
没有回应。
破庙里只有风吹过残破墙壁的声音。
沈青书苦笑了一声。
《天枢召神录》上说,召唤来的残魂只能维持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之后,残魂消散,需要等至少十二个时辰才能再次召唤。
他在苍茫岭用掉了那一个时辰。
也就是说,接下来的十一个时辰里,他只能靠自己。
而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在十一个时辰里能做什么?
答案是什么都做不了。
正想着,庙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沈青书的神经瞬间绷紧了。
他的手伸向怀中,摸到了那本薄册子,指尖的伤口还隐隐作痛——那是他之前用血召唤时留下的,伤口还没愈合,碰一下就疼得钻心。
脚步声在庙门外停了。
一个声音响起——
“沈公子,别紧张,我不是来杀你的。”
声音很轻,很柔,像山涧里的溪水淌过青石。
沈青书抬头,看到一个女子从庙门外走了进来。
月光洒在她的身上,勾勒出一袭青色长裙。女子约莫二十出头,面容姣好,眉宇间带着一股英气,腰间悬着一柄短剑,剑鞘上刻着一个篆体的“墨”字。
墨家的人?
沈青书的手从怀中抽出,同时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一步。
“你是谁?”他问。
“墨家遗脉,明鬼之伍,第七队队长,苏晚晴。”女子报出了自己的身份,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明鬼之伍。
沈青书的心猛地一跳。
墨家遗脉最神秘的组织,江湖传闻明鬼之伍是墨家巨子相里辰一手打造的暗杀组织,专司铲除危害墨家利益的敌人,行踪诡秘,神鬼莫测。
这样一个组织的人,半夜出现在他面前,说不是来杀他的?
“巨子让我传一句话给你。”苏晚晴看着沈青书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三个月后,昆仑山论剑台,墨家保你。”
沈青书愣住了。
昆仑山论剑台?
那是江湖上二十年一度的盛会,届时天下各大门派都会派代表前往,论剑比武,定江湖座次。
“墨家为什么要保我?”沈青书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苏晚晴微微一笑:“因为巨子说,你是那个能改变江湖格局的人。”
她顿了顿,又道:“而且,巨子还说,你手里的那本书,本来就是墨家的。”
沈青书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说什么?”
“《天枢召神录》是墨家历代巨子心血所著,两百年前被镇武司的人窃走,墨家一直在找它。”苏晚晴的目光落在沈青书怀中的位置,“巨子说,书可以暂时留在你手里,但你要答应墨家一件事。”
“什么事?”
“三个月后,带着书来昆仑山。”
沈青书沉默了片刻,问:“如果我不来呢?”
苏晚晴的笑容更深了:“那巨子就会认为你投靠了幽冥阁或者镇武司——到那时候,杀你的人就不只是幽冥阁了。”
沈青书苦笑。
前有狼后有虎,他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好。”他说,“三个月后,昆仑山。”
苏晚晴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庙门。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沈青书一眼。
“对了,巨子还让我提醒你一件事。”
“什么?”
“你召唤的那尊残魂,不是普通的剑圣残魂。”
沈青书的心猛地一紧。
苏晚晴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你召唤的剑圣萧寒,是两百年前墨家巨子的贴身侍卫,也是江湖上唯一一个达到‘破天’境界的剑客。他的残魂之所以能被你召唤,不是因为你有多特别——”
她看着沈青书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而是因为你的血脉里,流着墨家巨子的血。”
庙门外的风吹了进来。
沈青书感觉自己的脑子嗡地一下,一片空白。
墨家巨子的血脉?
他?一个落魄书生?
苏晚晴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轻笑一声:“沈公子,你以为一个普通人能承受住召唤残魂的反噬吗?那本书之所以只认念力不认内力,是因为念力的来源是血脉——只有墨家直系血脉,才能激活书中的阵法。”
她说完,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破庙里重新陷入寂静。
沈青书站在原地,脑海中翻涌着无数念头。
墨家血脉。
三个月。
昆仑山。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滴过血的手,指尖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周铁山临死前塞给他钥匙时,说了一句话。当时他太慌张,没听清。现在回想起来,那句话好像是——
“你父亲……留了东西给你。”
父亲?
沈青书的脸色变了。
他是孤儿,从小在栖凤镇长大,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父母。镇上的老人说,他是被一个云游僧人捡回来的弃婴,放在栖凤镇的土地庙门口,襁褓里除了一张写有“沈青书”三字的纸条,什么都没有。
他以为自己是无父无母的孤儿。
可现在,周铁山的话和苏晚晴的话重合在一起,指向了一个他从未想过的可能——
他的父亲,很可能就是墨家的人。
甚至……
就是墨家的巨子。
沈青书的手伸入怀中,这次他没有摸那本薄册子,而是摸到了周铁山给他的那把铜钥匙。
铜钥匙很小,只有小指长短,上面刻着几个模糊的字。他之前没注意看,现在借着月光仔细辨认,看清了那上面的字——
“墨家·总坛·密室。”
墨家总坛的密室钥匙。
他父亲留给他的东西,就藏在墨家总坛。
沈青书深吸了一口气,将这枚钥匙贴身收好。
三个月后去昆仑山。
在那之前,他必须先找到墨家总坛,找到父亲留下的东西,弄清楚自己的身世。
至于幽冥阁和五岳盟的追杀……
沈青书看着窗外皎洁的月光,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还有不到十个时辰。
等剑圣残魂再次被召唤出来,那些想杀他的人,就得好自为之了。
第三章 惊变
镇武司总舵坐落在汴京城的西北角,占地三百余亩,高墙深院,戒备森严。
镇武司总指挥使宋云昭是个五十多岁的瘦削老者,一双鹰隼般的眼睛精光内敛,武道修为据说已臻大成巅峰,离传说中的宗师之境只差临门一脚。
此刻,宋云昭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三份急报。
第一份来自幽冥阁的暗线:“沈青书已激活《天枢召神录》,召唤剑圣萧寒残魂,重创赵寒及其麾下一十三人。”
第二份来自五岳盟的密探:“五岳盟已暗中集结高手,欲截杀沈青书,夺取神书。”
第三份来自墨家遗脉的细作:“墨家巨子相里辰遣明鬼之伍第七队队长苏晚晴接触沈青书,约定三个月后昆仑山论剑台会面。”
宋云昭看完三份急报,沉默了很久。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烛火跳动的细微声响。
“来人。”宋云昭终于开口。
门外走进一个黑衣侍卫,单膝跪地。
“传令下去,加派人手搜捕沈青书,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宋云昭的声音冰冷,“另外,派人盯紧墨家和幽冥阁,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即回报。”
黑衣侍卫领命而去。
宋云昭从书案上拿起一块暗红色的令牌,在手中摩挲了许久。
那是镇武司最高级别的“血杀令”,一旦发出,意味着不计代价、不论生死,必须将目标斩杀。
他在犹豫。
犹豫的不是要不要杀沈青书,而是要不要用这种方式杀。
因为沈青书手里的那本书,严格来说,确实是墨家的东西。
两百年前,镇武司初建,第一任指挥使从墨家“借”走了《天枢召神录》,说是“借”,其实就是抢。墨家当时正值内乱,无力夺回,只能眼睁睁看着这本镇派之宝落入朝廷之手。
这两百年来,墨家从未放弃过追索。
而镇武司也一直小心守护着这个秘密,将书藏在不起眼的栖凤分舵,就是怕引起江湖震动。
可现在,秘密被捅破了。
书被激活了。
而且激活它的,还是一个墨家血脉。
宋云昭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故人的面容——
二十年前,墨家上一任巨子沈惊鸿。
那是一个惊才绝艳的人物,三十岁便接掌墨家巨子之位,机关术、武道修为皆为当世顶尖。宋云昭和他打过几次交道,对这个人的评价只有四个字——
深不可测。
可惜,天妒英才。
二十年前,沈惊鸿在昆仑山论剑台上与幽冥阁阁主一战,力竭而亡,年仅三十五岁。
他死后,墨家巨子之位由师弟相里辰接任。
而他唯一的儿子,从此下落不明。
宋云昭一直以为那个孩子已经死了。
现在看来,他没死。
他只是改名换姓,藏在了栖凤镇——藏在了镇武司的眼皮子底下。
二十年来,镇武司一直以为自己是守护《天枢召神录》的人,却不知道,书的真正主人,就住在他们隔壁。
宋云昭睁开眼,手中的血杀令已经被握得发烫。
他终于做出了决定——
“传令血衣卫,全力追杀沈青书。”
“通知五岳盟——我们联手。”
既然墨家要保沈青书,那他就让墨家保不了。
幽冥阁要杀沈青书,镇武司要杀沈青书,五岳盟也要杀沈青书。
三股势力,目标一致。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就算能召唤剑圣残魂,又能撑多久?
宋云昭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汴京城的万家灯火在夜色中闪烁。
他望着远处墨家分舵的方向,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
“沈惊鸿,你在天之灵看着吧。你的儿子,很快就会下去陪你了。”
同一时刻,距离汴京千里之外的苍茫岭,破庙里。
沈青书忽然打了一个寒颤。
不是风冷。
是杀气。
一股浓烈到几乎凝为实质的杀气,正从四面八方朝破庙涌来。
他从怀中抽出《天枢召神录》,翻到第一页。指尖的伤口还在,血珠渗出,滴在书页上。
书页上的文字开始发光。
那光很微弱,像是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但他的眉心,那股熟悉的清凉气息再次涌现。
剑圣残魂,正在凝聚。
只是这一次,需要的时间更长,因为他的身体已经疲惫到了极限。
庙外,脚步声越来越近。
密密麻麻,至少有三四十人。
沈青书透过破墙的缝隙向外看去,月光下,一群黑衣人已经将破庙团团包围。
为首的是三个人。
左边那人手持长剑,剑鞘上刻着幽冥阁的标志——一朵黑色的曼陀罗花。
右边那人腰悬镇武司的铁牌,身后跟着一队身披赤红披风的血衣卫。
中间那人,一身灰袍,面容冷峻,正是五岳盟的副盟主、华山派掌门——岳渊。
三大势力。
三方高手。
同时来了。
沈青书的手微微发抖,但他的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平静。
因为他知道,他的援军,也要来了。
那道微弱的光芒在书页上越来越亮,眉心处的清凉气息也越来越浓。
庙外,岳渊抬手,示意众人止步。
他盯着破庙的方向,目光如炬。
“沈青书,我知道你在里面。”岳渊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破庙的每一个角落,“你跑不掉了。交出《天枢召神录》,我可以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
庙内没有回应。
岳渊皱了皱眉,正要再开口,忽然听到庙内传来一个声音——
“三个。”
声音很轻,很平静。
“什么?”岳渊一愣。
庙内的声音再次响起:“你们三拨人,加起来四十二个高手。一炷香之内,会有多少人活着离开?”
岳渊的脸色变了。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手按上了腰间的长剑。
就在这一刻,破庙的屋顶炸开了。
一道白光冲天而起,将夜空照得亮如白昼。
白光中,一尊白衣虚影缓缓浮现,负手而立,长发在月光下飞舞。
剑圣残魂。
再次临世。
沈青书站在虚影身后,苍白的面容上带着一丝笑意。
他看着庙外的四十二名高手,一字一顿地说——
“我说过,一炷香之内,会有答案。”
他的话音落下的一瞬间,虚影抬起了右手。
剑气,铺天盖地。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