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如刀,割在脸上。
楚昊睁开眼时,后背正贴着冰冷的石壁,胸口中了一掌,五脏六腑像被火烧过一般翻涌。他没死——但他记得自己应该死了。
三日前,他还是大梁王朝的皇帝,御座上坐了整整三年,傀儡了三年。太后垂帘听政,权臣架空朝堂,他在龙椅上不过是一尊会喘气的泥塑。然后一纸密诏将他骗出宫城,说镇武司查获逆党踪迹,请他亲临观斩——结果刺客从檐角扑下,一剑穿心,他坠入护城河,尸骨无存。
不对。那刺客的剑分明刺穿了心脏,血喷在龙袍上,滚烫。
那他为什么还活着?
楚昊低头,看见自己一身粗布短褐,手掌粗粝,虎口有茧。这不是他的身体。这是别人的皮囊,别人的命。而他——成了这个叫“秦烈”的镇武司千户。
不对,这个秦烈已经被逐出了镇武司。罪名是私通江湖逆党,被夺了官职,挑了手筋,扔在这荒山野岭等死。挑手筋?楚昊攥了攥拳头,骨节咔咔作响,掌心传来一股滚烫的气流,沿着手臂往上游走。
内力还在。
不仅如此——他感觉到自己的识海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震动。
那是一枚玉玺。
不,不是玉玺。是一道残缺的、几乎快要消散的金色气运,在他体内缓缓流转。这气运他太熟悉了——登基时,百官跪拜,万民山呼,有术士说这叫“天子龙气”,是真命天子的命格烙印。楚昊当时只当是阿谀奉承的鬼话,没想到这东西真的存在,而且在他死后,跟着魂魄一起钻进了这副新皮囊里。
“有意思。”楚昊抹去嘴角的血迹,嘴角微微上扬。
三年前他登基,太后说“皇帝年幼,哀家代为理政”。他说好,退居后宫,读书习字,从不问政。
权臣说“边疆不稳,国库空虚,请陛下削减内帑”。他说好,三年不吃珍馐,不添新衣,后宫缩减到连宫女都只有八人。
太监们说“江湖武者横行,镇武司势大难制,请陛下收回镇武司兵权”。他说好,亲手签了旨意,把朝廷最锋利的刀还给了太后。
三年,他退了三年,让了三年,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个懦弱无能的废帝。他们不知道,楚昊退一步,不是因为他怕——是因为他还没准备好。他没有自己的势力,没有忠于他的军队,甚至连宫门外的护卫都是太后的人。他只能忍。
忍到密诏送来那天,他以为机会终于来了。
结果那是一个局。太后要他的命,权臣要他的命,连他以为唯一忠于朝廷的镇武司,都参与了这个局。
“好。”楚昊扶着石壁站起来,胸口断掉的肋骨传来剧痛,他咬紧牙关,硬撑着没有吭声。这一世他不会再退了。这一世他不会再把刀交给别人。
这具身体的原主人秦烈,被逐出镇武司的罪名是“私通江湖逆党”。楚昊翻遍了原主残存的记忆,发现那不是诬陷——秦烈确实和江湖人有联系。西北有个叫“幽冥阁”的邪道势力,正在暗中扩张,秦烈在追查他们的下落时,被镇武司内部的人告了密,说他与邪道勾结,一纸公文将他逐出。
可笑。
镇武司里有人怕秦烈查到真相,所以提前灭口。而太后和权臣怕楚昊脱离掌控,所以设局刺杀。两拨人各怀鬼胎,却在同一个夜晚动手,一个杀了皇帝,一个废了千户——然后皇帝的魂魄落进了千户的身体里。
楚昊深吸一口气,胸口的剧痛让他清醒了几分。他闭上眼,感知着体内那道金色气运的流向。天子龙气,传说中得之可承天命,失之则国运衰微。他活着的时候,这道气运蛰伏在龙椅之中,几乎从不回应他。现在却像被点燃的烈火,在他的经脉中横冲直撞。
“因为我不是皇帝了?”楚昊低笑一声,“没了皇帝的身份,反而能驾驭这东西?”
镇武司。他睁开眼,目光透过破庙的木门,望向远处山脚下隐约可见的灯火。
太后以为楚昊死了,明日早朝就会宣布“皇帝龙体欠安,暂不临朝”,然后在某个深夜,传出“驾崩”的消息,再扶持一个年幼的皇子登基,继续垂帘听政。
权臣们会争权夺利,瓜分朝堂。
而镇武司,这把朝廷手中最锋利的刀,会继续被各方势力争夺。
没有人知道皇帝还活着。没有人知道皇帝成了镇武司的一个弃子。
“这样更好。”楚昊握紧拳头,金色龙气在掌心凝结成一团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光芒,随即化作一把无形的剑,悬在身侧。
他会查清楚镇武司里到底是谁在勾结江湖势力,会查清楚太后和权臣背后还有谁在操纵,会把所有背叛他的人一个一个揪出来,然后——
砰。
破庙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风雪倒灌而入,一个身披黑色斗篷的男人大步走进来,腰间悬着一柄漆黑长刀,刀鞘上刻着一行小字——镇武司,缉查天下。
“秦烈。”那男人掀开斗篷兜帽,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三十出头,左眼角有一道旧疤,目光冷厉如刀,“你还没死。”
楚昊没有动。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来人的面容,从秦烈的记忆里翻出了这个名字——沈惊鸿,镇武司北镇抚使,专管缉拿江湖逆党,武功深不可测,在镇武司中权势滔天。
就是他。告密的那个人。
楚昊的目光沉了下来。
“沈大人专程来送我一程?”楚昊靠在石壁上,语气平静得像在跟老朋友寒暄。
沈惊鸿嘴角微微上扬,那笑意冷得像刀锋上的寒光:“秦烈,你知道你犯的最大错误是什么吗?”
“太多了,沈大人说的是哪一个?”
“你不该去查那些不该查的事。”沈惊鸿缓步走近,手指轻轻叩击着刀柄,“江湖逆党?那些不过是上面想清理的人。你以为你在替朝廷办事,其实你在替自己掘墓。上面不想让你知道的,你查到了,那就是你的死罪。”
楚昊没有说话。他在秦烈的记忆里翻找着更多线索——秦烈在镇武司做了五年,从一名普通校尉做到千户,靠的是实打实的战功和刀口舔血的拼命。他追查的江湖势力不只是一个幽冥阁,他还在查镇武司内部的贪腐、江湖门派对朝廷官员的渗透、甚至有人在暗中豢养私军。
秦烈不是傻子,他知道自己在碰雷。他只是没想到雷会炸得这么快。
“上面是谁?”楚昊问。
沈惊鸿停住脚步,眼神微变。他盯着楚昊看了片刻,似乎没料到这个废了手筋的将死之人,还能问出这种问题。
“你不需要知道。”
“沈大人亲自来,是怕我泄露什么?”楚昊轻笑一声,“我被逐出镇武司,手筋已断,在这荒山野岭等死,有什么可怕的?”
沈惊鸿沉默了一瞬,然后从袖中掏出一封信函,随手扔在地上。
楚昊的目光落在信函上,瞳孔微缩——那上面盖着镇武司的大印,还有一行字:逆党秦烈,勾结江湖妖人,密谋造反,就地格杀,勿留后患。
“镇武司做事,从来不留活口。”沈惊鸿拔出长刀,刀身漆黑如墨,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幽冷的光,“你今日不死,明日就会有人拿着你的名头招摇撞骗。与其让你死在别人手里,不如死在我手里,干净利落。”
楚昊看着那把刀,忽然笑了。
三年前他在御座上,被太后逼着签下第一道旨意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所有人都在告诉他,你没有选择。你只能按我们说的做,否则就是死。
可他偏偏不喜欢别人替他做选择。
体内的金色龙气像是感知到了他的心意,猛然暴涨,像一条被唤醒的巨龙,沿着他的经脉咆哮着奔涌而出。楚昊感觉到双手的经脉在剧烈震荡——被挑断的手筋竟然在这股力量的冲刷下,重新连接、愈合,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恢复如初。
沈惊鸿的刀已经到了面前。
楚昊没有躲。他伸出了右手,五指张开,徒手抓住了那把漆黑的刀刃。
刀锋切入血肉的声音清晰可闻,但楚昊的手纹丝不动。鲜血沿着刀刃滴落,他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龙气在掌心凝聚,像一层金色的薄膜,死死地裹住了刀锋,让它无法再前进一寸。
沈惊鸿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他试图抽刀,却发现刀刃像是被铁铸住了,纹丝不动。他再抽,刀身依然被楚昊的五指死死钳住。
“沈大人。”楚昊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翻涌着金色光芒,像两团烈火在瞳孔深处燃烧,“你方才说,你不该查那些不该查的事。”
“现在轮到你了。”
沈惊鸿瞳孔骤缩,猛地松开刀柄,身形暴退。但他的后背还没退出三步,就被一道无形的力量撞了回来——楚昊的身影从原地消失,再出现时已经挡在了破庙门口。
速度比沈惊鸿快了三倍不止。
龙气加持下的身法,已经超出了沈惊鸿这个层次的理解。
沈惊鸿的脸色变得铁青:“你练的是什么邪功?”
楚昊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握着刀柄的手,掌心被刀刃切出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金色的龙气像活物一样缠绕在伤口周围,将鲜血蒸干,将皮肉重新黏合。
这东西比他想象的还要强。
三年前他坐在龙椅上,这道龙气蛰伏在他体内,纹丝不动,像一条沉睡的死龙。现在他没了皇位,没了权势,孤身一人被逼到绝境——它反而苏醒了。
龙气认主,不认位。
它认得是那个在御座上忍了三年、退了三年、被所有人当成废物的皇帝。它认得是那个明明能反抗却选择忍耐、明明能杀人却选择放手的少年。它认得的是“楚昊”这个人,不是“大梁皇帝”这个虚名。
楚昊抬起头,看着沈惊鸿,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沈大人,我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回去告诉上面的人,秦烈已经死了,你亲眼看着他断的气。”
“第二——”
楚昊握紧刀柄,漆黑长刀在他手中发出一声嗡鸣,刀身上的血迹被龙气震散,化作血雾在空气中飘散。
“我把你杀了,带着你的脑袋回镇武司,告诉所有人,秦烈回来了。”
沈惊鸿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铁青着脸咬牙道:“你以为你能活着走出这片山?”
“试试看。”
楚昊扔掉长刀,转身走出了破庙。风雪扑面而来,他站在山崖边缘,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山脚下那座灯火通明的城池。
京城。
镇武司。
太后。权臣。那个暗中布局一切的人。
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沈惊鸿站在原地,看着风雪中那个背影渐渐消失在夜色里。他没有追。不是不想追,是不敢追——方才那只手抓住刀刃的瞬间,他感受到了一股从未见过的力量,霸道、纯粹、近乎神明。
那不是一个千户该有的力量。
那甚至不是一个江湖高手能修炼出的内力。
那是——
天子之气。
沈惊鸿猛地攥紧了拳头,脸色白得像纸。
那个被废了手筋、逐出镇武司、所有人都以为必死无疑的秦烈,不,不是秦烈——沈惊鸿脑海中闪过一个荒唐至极的念头,快得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
他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转身大步走进风雪。
无论如何,他必须尽快回去禀报。
而楚昊,秦烈,或者应该说——大梁王朝那个被所有人认定已经死去的皇帝,正在雪夜中独自下山。
他的手里没有任何武器,身后没有任何援军。他只有一副残破的皮囊,一股刚刚苏醒的力量,和满腔积攒了三年的怒火。
够了。
他从山道拐角处停住脚步,从怀中摸出一块令牌——秦烈的遗物。令牌上刻着三个字:镇武司。
这块令牌曾经代表着朝廷的权威,代表着镇武司的利刃,代表着秦烈五年刀口舔血的忠诚。
现在,它只代表一件事。
楚昊握紧令牌,金色龙气在掌心涌动,令牌表面的字迹开始发烫。
他要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不是皇位,不是江山——是尊严。
是那个三年前在御座上,被太后当众扇了一记耳光时,他攥紧拳头却不敢还手时,失去的尊严。
他要用这把刀,一个一个地讨回来。
风雪更急了。
楚昊裹紧身上单薄的短褐,迈步走进了京城的方向。
身后,那座破庙在风雪中摇摇欲坠,像一段被所有人遗忘的历史。
而他的前方,是一座机关算尽、刀光剑影的城池。
他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