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寒刃
腊月的风像是刀子,割在脸上能拉出白印子。
沈长卿停下脚步,望了望远处那座越来越近的关城。镇北关的烽火台在暮色中像一根竖起的断指,黑烟早已散尽,只余焦痕斑驳的砖石。
他裹紧了身上那件打了无数补丁的旧袄,旧袄挡不住风,就像他现在这身功夫挡不住那个人的刀一样。
三年了。三年前他抱着师父的骨灰盒从北漠一路南归,走遍了半壁江山,听遍了江湖中人对“流云剑”沈青山晚节不保的闲言碎语。他们说师父勾结北漠蛮族,说师父在漠北与敌酋称兄道弟,说师父死有余辜。
沈长卿不信。师父传他剑术的第一天就说过,“这把剑要对得起手里的剑,更要对得起脚下这块地。”他不信这样的人会叛国。所以他去找,去找那桩旧案的真相。可三年下来,他找到的只有一个个闭口不谈的证人、一具具说不出话的尸体,还有越来越重的风声——有人说沈青山的徒弟还在查当年的事,不能再留了。
所以追兵来了。
“沈少侠,又见面了。”一道沙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沈长卿缓缓转身。二十丈外,一个披着黑斗篷的中年男人从官道上大步走来,腰间挎着一柄弯刀。刀身比普通刀短了三寸,刀鞘上镶着一颗暗红色的珠子。沈长卿认得这颗珠子。上次交手时,那珠子在他胸口留下了三道血痕。
“追了我三天,赵四爷就不累?”沈长卿的手搭上了腰间的剑柄。那是一柄极普通的铁剑,剑鞘是黑铁的,剑柄上缠着褪色的布条。从外表看,这把剑和市面上三两银子一把的货色没什么区别。
“累。”赵四笑了,“可拿你的人头换来的银子,够我在江南买一座宅子,养十七八个妾。累也值得。”
“三年前你杀徐老镖头的时候,也是为了买宅子?”
赵四脸上的笑淡了几分:“徐启年告的密。他把沈青山在北漠的行踪卖给朝廷,我替他料理了,两边收钱,天经地义。”
沈长卿的呼吸一窒。徐启年,徐记镖局的老当家,也是师父多年的故交。三年前沈长卿去找徐启年,想问他师父当年在北漠到底见了谁。还没进门,就看见徐家老宅火光冲天,赵四正从火场里走出来,手里的刀还滴着血。
那是沈长卿第一次和赵四交手。三十招内,他的剑被震飞,胸口被划开三道口子,被人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之后他苦练了一年,再次找上赵四。这一次他撑了七十招,但还是败了。胸口又多了一道疤。
今天是第三次。
“徐启年死了三年了,死无对证。”沈长卿的声音很平静,“你来杀我,是怕我找到活着的证人?”
赵四没回答。他的脚步在加速。
沈长卿的手握紧了剑柄。他很清楚自己和赵四的差距。赵四是幽冥阁外堂的金牌杀手,内功已至大成境界,那柄“寒魄刀”据说能凝水成冰。而沈长卿的内功,不过堪堪入门。他的师父沈青山倒是当世剑术宗师,但沈青山死得太早,传给他的剑诀还没来得及拆解完,人就倒在了北漠的风沙里。
所以沈长卿只学会了一招。
真的只学会了一招。师父当年将“流云剑法”拆成三十二式,沈长卿只来得及学完第一式——“霜降”。
但这三年里,他把这一式翻来覆去地练了不知几万遍。在雪地里练,在暴雨里练,在追杀的间隙里闭着眼在脑海中拆解、重组、推演。他不缺悟性,缺的是内力和时间。而这三年的追杀恰恰给了他一样东西——对死亡的直觉。
“霜降”这一式讲究的是时机。剑出太早,对方有防备,剑势未成便已枯竭;出得太晚,对方的刀已经落在你身上。只有在对方力量倾泻的瞬间出剑,那一剑才会在最不可能的角度切入,一击制敌。
赵四的刀拔出来了。刀身泛着一层幽蓝的光,那是内力灌注到兵刃上才会有的现象。
二十丈的距离,对一个内功大成的杀手来说,不过几次呼吸的事。
赵四的脚步骤然加快,身影在暮色中拉出一道残影。沈长卿没有退。他闭上了眼睛。
风声、脚步声、刀破空的声音,三者在脑海中交织成一个越来越近的点。他要等那个点。那个赵四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
三丈。
两丈。
一丈——
沈长卿睁眼。
剑出鞘的声音很轻,像是雪落在雪上的声响。但那道剑光在暮色中炸开的瞬间,方圆三丈的空气仿佛都被抽走了温度。一剑刺出,不带任何花哨的变化,笔直、精准、决绝,直取赵四的咽喉。
赵四的瞳孔骤缩。
他见过沈长卿的剑。三年前那把剑软得像条死蛇,一年前那把剑快了一些但招式依然生涩。可眼下这一剑——这一剑既不像流云剑法,也不像任何他见过的剑法。太快了,快得不讲道理。更可怕的是时机。他的寒魄刀刚刚劈出,内力正从丹田涌向手臂,那是旧力将尽未尽的时刻,是他最无法变招的时刻。
沈长卿等得就是这一刻。
刀光与剑光交错,只发出一声清响。
赵四的刀擦着沈长卿的肩头劈下,削掉了一截衣袖,刀气在他肩上留下一道浅浅的伤痕。而沈长卿的剑,已经从赵四的咽喉刺入,从后颈穿出。
两人一触即分。
赵四踉跄后退了两步,低头看了看自己脖子上的血洞,又抬头看了看沈长卿,脸上表情从难以置信渐渐变成苦笑:“沈青山那个老匹夫……当真教了你一招好剑法。”
沈长卿收剑入鞘,血从剑身上滑落,一滴都没有沾到剑柄。他说:“师父只教了我这一招。”
赵四张了张嘴,再没发出声音,直直倒在了官道上。
沈长卿站在那里,肩头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望着赵四的尸体,心中没有想象中的快意。赵四不过是个杀手,杀了他,幕后的人还在。那个人三年前杀了徐启年灭口,又让赵四追杀沈长卿,这个人一天不死,师父的冤屈就一天洗不清。
风更大了,雪开始落下来。
沈长卿抬起脚,朝镇北关走去。前方有一家客栈,客栈里有他要找的人。
第二章 故人
客栈不大,土墙上糊着发黄的旧报纸,正中一张长条木桌摆满了酒碗,十几个穿皮袄的汉子正喝得满脸通红。店里只有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
沈长卿推门进去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他身上。那目光里有打量、有警惕,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敌意。
这个关城叫镇北关,是中原通往北漠的最后一道关卡。往来的多是刀口舔血的马帮、走私盐铁的商贩、躲避仇家的亡命徒。在这里,没有人会盯着一个陌生人的脸看太久——除非你身上带着他们想要的东西。
沈长卿走到角落里的空桌前坐下,把剑搁在手边。店小二打着哈欠走过来,沈长卿要了一壶烧酒、二斤牛肉。
酒还没上来,一个穿灰布短褂的年轻男人从里间走出来,径直坐到了他对面。
那人生得白净,在一屋子粗犷的关外汉子中间显得格外扎眼,但一双眼睛精光内敛,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行伍出身的人才有的利落。
“沈兄,三年不见。”那人笑起来很好看,像个邻家书生,“听说你在外面被人追杀,我还以为你早就死透了。”
沈长卿看着他,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温度:“楚风,镇武司的人把眼线都撤了?”
楚风摆摆手:“撤了撤了,镇北关这群人收了银子只认钱不认人,镇武司的大爷们进来也得夹着尾巴。放心说话。”
镇武司,朝廷设在各大州府的武道监管衙门。三年前沈青山案发后,镇武司的人在江湖上贴满了沈长卿的画像,罪名是“叛国余孽、畏罪潜逃”。
沈长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推到楚风面前:“赵四死了。”
楚风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块铜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篆体的“冥”字,背面刻着赵四的名字和编号。楚风掂了掂,脸色微变:“幽冥阁的金牌令。你杀的是外堂第三号人物?”
“他从我身后偷袭,我正面还击,一剑毙命。”沈长卿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楚风把铜牌推回去,盯着沈长卿看了好一会儿:“三年前你在徐家老宅遇到赵四,三十招败。一年前在青州城外再遇,七十招败。现在你一回合就把他宰了?”
“我把师父传的‘霜降’练透了。”
“一招剑法练了三年?”
“三年每天练一千遍,练坏了四把剑。”沈长卿接过小二送来的酒碗,灌了一口,“赵四的内功在我之上,但刀法有破绽——他出刀时右手会比左手快半拍,导致刀势向右偏移三寸。我只需要等他刀势偏移的那个瞬间出剑,他的喉咙就会自己送到我的剑尖上。”
楚风听得头皮发麻。他认识沈长卿五年了,知道这人武功天赋极高,但更可怕的是他的耐心。为了找赵四刀法中的一个破绽,沈长卿可以和赵四交三次手、苦练三年。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楚风问。
沈长卿把酒碗里的酒一饮而尽:“我要进北漠。”
楚风的眉头皱了起来:“北漠是幽冥阁的老巢。赵四不过是外堂的,你杀了他,幽冥阁内堂的高手不会放过你。”
“我知道。”
“知道你还去?”
“师父三年前在北漠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有去那里才能找到答案。”沈长卿抬起头,目光平静得像一面湖水,“幽冥阁、镇武司、五岳盟,这三年各方势力都在灭口。他们越不想让我查清楚的事,就越值得查清楚。”
楚风沉默了很久。他知道沈长卿的脾气,这人一旦认准了一件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行。”楚风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纸,在桌上摊开,“这是北漠一带的地形图,标注了幽冥阁外围势力的分布。我去不了,镇武司现在盯我盯得紧。但我有个朋友在北漠,叫苏晴,是个医女。她会接应你。”
沈长卿接过羊皮纸,仔仔细细看了三遍,把每一处标注都记在心里。
楚风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这是她写给你的。我那个朋友脾气不太好,你自己小心。”
沈长卿把信揣进怀里,站起身:“谢了。”
“等一下。”楚风叫住他,从自己腰间解下一个扁平的酒壶,递过去,“北漠冷,带点酒暖暖身子。”
沈长卿接过酒壶,掂了掂分量,点了点头。
他推开客栈的门,风雪扑面而来。他回头看了一眼,楚风还坐在那张桌前,手里端着一碗酒,朝他举了举杯。
沈长卿笑了笑,转身走进了漫天风雪中。
第三章 鬼医
北漠的雪比关内的雪硬。风裹着雪粒打在脸上,像是有人攥着一把细砂石往你脸上招呼。
沈长卿在风雪中走了两天,终于找到楚风说的那个地方——漠北驿道旁边的一间石头房子,门口挂着一面破旧的布幡,上面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医”字。
这地方叫鬼医谷,是整个北漠唯一敢给江湖人看伤治病的地方。据说这间医馆的主人是个年轻女人,医术出神入化,但脾气也出神入化——曾经有个幽冥阁的杀手带着伤上门求治,她给他包扎好伤口后,顺手在他茶里下了毒,理由是“这人伤过我一个病人,得还债”。
沈长卿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两个人。
一个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左胳膊上缠着绷带,脸色蜡黄,正靠在墙边哼哼唧唧。另一个是个三十出头的刀客,腰佩一柄九环大刀,满身风尘,正坐在桌前喝热茶。
医馆不大,靠墙一排药柜,中间一张木桌,桌上摆着针灸用的银针和几只陶碗。墙角燃着一盆炭火,把屋子烘得暖洋洋的。
一个穿青布衣衫的女子正蹲在药柜前翻找药材。她大约二十三四岁,长得不算惊艳,但一双眼睛极其明亮,像是北漠夜空中最亮的那颗星。她的手指修长白皙,指甲剪得整整齐齐,不像是常年泡药草的手,倒像是握笔作画的闺秀。
“坐。”苏晴头也没抬,指着木桌对面的椅子,“把手伸出来。”
沈长卿走过去坐下,伸出了右手。
苏晴终于抬起头,目光在沈长卿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落到他的手腕上。她伸出两根手指搭在他脉搏上,微微闭眼。
片刻后她睁开眼,从药柜里取出几味药,放到陶碗里捣碎,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在做一件做了千百万遍的事。她把捣好的药泥敷在沈长卿肩头的伤口上,用布条缠好,从头到尾没有问一句“怎么伤的”“疼不疼”之类的废话。
“你是楚风说的那个人?”苏晴一边收拾药碗一边问。
“沈长卿。”
“嗯。”苏晴擦干净手,从药柜深处取出一个小瓷瓶,扔给他,“这是续骨膏,三天换一次。你肩上的伤不深,但刀上有寒气,不及时驱散会落下病根。”
沈长卿接过瓷瓶,说了声多谢。
那个刀客突然开口:“你就是沈青山的徒弟?”
沈长卿转过头,看向他。
刀客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发黄的牙齿:“我叫黄虎,是镇武司的赏金猎手。镇武司给沈青山的徒弟开出的赏银是三千两。三千两啊兄弟,够我吃三年的酒。”
沈长卿没动,手按上了剑柄。
黄虎拍了拍腰间的九环大刀,刀环哗啦啦响:“别紧张,三千两银子虽然不少,但我黄虎虽然贪财,还不至于为了三千两银子欺负一个受了伤的小辈。等你的伤好了,咱们再比划比划,到时候你输了可别怪我。”
沈长卿看了他一眼,把手从剑柄上移开:“好。”
苏晴看着这两个人,面无表情地倒了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两个要打架的能不能出去打?我这地方小,溅了血不好收拾。”
黄虎哈哈一笑,站起身走出门去,临走前回头看了沈长卿一眼:“北漠冷,多穿点。别还没跟我比划就先冻死了。”
等黄虎走了,苏晴才放下茶杯,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条,递给沈长卿。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沈青山在北漠见的最后一个人是墨家遗脉的宗主——柳无生。”
沈长卿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个名字。墨家遗脉,江湖中立的机关世家,不参与正邪纷争,世代隐居北漠深处。师父在北漠见的最后一个人居然是柳无生?
“这消息可靠?”沈长卿的声音有些发紧。
苏晴面无表情:“楚风让我转告你的。信不信随你。”
沈长卿把纸条攥在手心,纸上的字迹被掌心的汗洇开了一小片。他站起身,朝苏晴抱了抱拳:“苏姑娘,告辞。”
“等一下。”苏晴叫住他,从药柜最底下翻出一个黑色的包袱,扔给他,“北漠昼夜温差大,这是狼皮大氅,能挡风。楚风说你穷得叮当响,我怕你还没走到墨家就在路上冻死了。”
沈长卿接过包袱,包袱很沉,狼皮的腥味还没散尽。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苏晴已经转身去给那老头换药了,背影很冷淡,像北漠的风。
沈长卿把包袱系好,推门走进了风雪中。
第四章 墨家
北漠深处有一座山,名叫天机山。山不高,但山体内部被挖空了,整座山就是一座巨大的机关城。
墨家遗脉在此隐居了三百多年,不问江湖事,不参与正邪之争,专注机关术和天象推演。但三百年的时间足够发生很多事。墨家遗脉之所以“遗”,是因为当年墨家分裂成三支——一支留在了中原,成了五岳盟的客卿;一支远走西域,融入了当地武学流派;而最神秘的一支就是北漠墨家,他们带走了墨家最核心的机关术秘籍和一张据说记载了天下武学奥义的“天机图”。
沈长卿走到天机山脚下的时候,是黄昏。
山前的石阶上坐着一个老人,穿着一件灰白色的麻布长袍,头发全白了,但面容红润,看不出具体年纪。老人面前摆着一副棋盘,棋盘上黑白两色的棋子已经摆满了一大半,棋局正到最胶着的时刻。
老人抬起头,看着沈长卿,目光浑浊,像是没睡醒:“年轻人,你会下棋吗?”
沈长卿站在石阶下,抱拳行礼:“在下沈长卿,求见墨家柳无生宗主。”
老人拿起一枚白子,在棋盘上轻轻敲了敲:“会下棋吗?”
沈长卿沉默了一下,走上石阶,在棋盘对面坐下来。他看着棋盘上的局势,黑白双方各有胜负,白子在中腹有一个巨大的模样,但黑子在左上角占了实地,双方势均力敌。
他拿起一枚黑子,落在左上角的二路位置上。
老人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那浑浊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锐利的光。他低头看了看棋盘,又抬头看了看沈长卿:“你这一手棋,不是用来赢的,是用来逼我表态的。你这个人下棋和做人一样,目的性太强。”
“在下求见宗主,目的明确,不敢隐瞒。”沈长卿说。
老人沉默了片刻,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钥匙,放在棋盘上:“山门在你身后第三棵松树下。走进去,里面有人等你。至于等你的那个人是不是柳无生,你见了就知道了。”
沈长卿接过钥匙,站起身,朝老人深深鞠了一躬。
老人摆摆手,又恢复了那副浑浊的模样,低着头摆弄棋盘上的棋子,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沈长卿找到第三棵松树,松树下面确实有一扇暗门,暗门上的锁眼和钥匙严丝合缝。他推开门,一条长长的石阶通向地底,石阶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十步就嵌着一盏长明灯,灯火幽幽地亮着。
他沿着石阶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石阶终于到了尽头。尽头是一扇石门,门上没有任何机关,就那么半敞着,像是在等什么人。
沈长卿推门进去。
石门后面是一间极大的石室,室中陈设极其简单——一张石桌、两把石椅、一壁的书架。书架上摆满了各种古籍和卷轴,有些卷轴已经发黄发脆,看得出来年代极其久远。
石桌后面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墨色的长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束起,面容清瘦,皮肤苍白得不像是活人。他闭着眼,像是在打坐,也像是在等一个人等了很久很久。
“你来了。”那人睁开眼,声音很轻,像是风穿过枯树的声响。
“你是柳无生?”沈长卿问。
“柳无生已经死了三年了。”那人说,嘴角微微弯了弯,“我是他的弟弟,柳无命。”
沈长卿的心猛地一沉。
柳无命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你找的答案,我这里有。但你确定你想知道吗?”
沈长卿深吸一口气:“我来北漠就是来找答案的。”
“好。”柳无命从袖子里取出一封已经泛黄的信,放在石桌上,轻轻推了过去,“你师父沈青山临死前留下的。他让我哥哥把这封信转交给你。但我哥哥还没来得及把信送出去,就被人杀了。”
沈长卿的手微微发抖,他拿起那封信,信封上写着四个字——“长卿亲启”。是师父的笔迹,一笔一划都是师父的习惯,横平竖直,一丝不苟。
他拆开信,信纸上只有寥寥数行字:
“长卿,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为师已经不在了。不必为为师报仇,也不必为为师洗刷冤屈。真相是,为师确实与北漠蛮族有来往——不是为了勾结,而是为了阻止一场战争。为师在北漠见到了墨家的天机图,图上推演出北漠十年后将有一场空前的大旱,蛮族为求生存必将南下入侵中原。为师想劝蛮族王庭提前南迁,与中原朝廷合议,以避此劫。但此举被镇武司的人误认为叛国,为师百口莫辩。他们不会让真相公之于众的。长卿,你不要卷进来,走得越远越好,好好活下去。”
沈长卿握着信纸的手停住了。
他本以为师父是被冤枉的,以为背后有什么阴谋,以为只要找到真相就能还师父清白。但师父确实见了蛮族的人,确实在策划某种“往来”。只是原因和他想的不一样——不是叛国,是救民。
可朝廷不会管你的动机是什么,他们只看到结果。一个中原武学宗师,私通外敌,这就是叛国。
沈长卿把信纸折好,塞进怀里,贴身收着。
“你要去做什么?”柳无命问。
沈长卿抬起头,目光比来的时候更坚定了:“回中原。”
“回中原做什么?替沈青山翻案?你翻不了的。”柳无命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我哥哥为了保存这封信,被幽冥阁的人杀了。墨家遗脉为了帮你师父,已经赔上了两条命。你还想把命也搭进去?”
沈长卿站起身,把剑系回腰间:“师父让我走得越远越好,好好活下去。但师父当年教我剑术的时候,还说过另一句话——这把剑要对得起脚下的土地。如果我眼睁睁看着师父被污叛国而死,自己躲在北漠苟活,那我这把剑就不配叫剑。”
柳无命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你这个人,和你师父一模一样。固执,不知死活。”
沈长卿转身朝门外走去。
“等等。”柳无命叫住他,从石桌下面取出一个木匣,放在桌上,“这是我哥哥留下的东西。他说如果有一天沈青山的徒弟找来了,就把这个交给他。”
沈长卿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卷竹简,竹简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他看了一眼标题——《天机图·兵器篇》。
“墨家天机图的一部分?”沈长卿抬起头。
柳无命点点头:“你师父当年就是看了这幅天机图,才知道北漠大旱的劫数。这幅图留在墨家也是祸根,不如你带走吧。”
沈长卿把木匣合上,收进包袱里。他朝柳无命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大步走出了石室。
第五章 复仇
沈长卿从北漠回到中原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年开春。
半年的时间里,他一边躲避追杀,一边暗中搜集当年沈青山案的更多证据。他把柳无生的信和天机图的拓本交给了镇武司的几个正直官员,又找到了当年与沈青山同在北漠的几个证人,录了口供,按了手印。
一切证据都指向同一个结论——沈青山当年确实与蛮族有来往,但目的是为了阻止战争,不是叛国。
可当他把这些证据呈到镇武司总堂的时候,镇武司的司正连看都没看,就让人把他轰了出去。
“沈青山案已经结了。”司正坐在高堂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想翻案,就是与朝廷为敌。”
沈长卿站在堂下,看着司正那张冷漠的脸,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有时候,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些人不允许真相存在。
师父的信上说“百口莫辩”,原来就是这个意思。
他转身离开了镇武司总堂。
楚风在门外等他,见他出来,递上一壶酒:“怎么样?”
沈长卿接过酒壶,灌了一大口:“没戏。”
楚风沉默了一会儿,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你打算怎么办?”
沈长卿抹了把嘴,望着天边即将落下的夕阳,目光深邃而平静:“师父说过,剑要对得起脚下这块地。既然朝廷不认这个理,那就让江湖来认。我会让整个江湖都知道,沈青山不是叛徒。他不是叛徒,从来都不是。”
楚风看着他,忽然笑了:“行,这才是沈青山的徒弟。”
远处传来马蹄声,是镇武司的追兵。
沈长卿把酒壶还给楚风,拔剑出鞘,剑身在夕阳下泛着冰冷的光。
他回头看了一眼镇武司总堂的方向,那是他曾经以为能还师父清白的地方。但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有时候,清白不是求来的,是打出来的。
尾声
三个月后,江湖上流传起一个消息——沈青山的徒弟沈长卿,在天机城外的孤峰上击败了幽冥阁内堂第一高手柳寒江,当着数百江湖人的面,将师父沈青山的遗书公之于众。
那封遗书上写着北漠大旱的预言和沈青山阻止战争的苦衷。
消息传到镇武司总堂,司正摔碎了一只茶盏。
而沈长卿呢?他在天机城外的孤峰上站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他把师父的剑插在峰顶的岩石上,对着北漠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清晨的雾里。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但北漠那边传来消息——墨家遗脉的柳无命说,沈长卿走的时候带走了那张天机图的副本,说要替师父完成未竟的事,去北漠帮助蛮族度过即将到来的大旱。
那把剑,终究对得起脚下的土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