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黑松林里遇故人
暮色四合,临安城外的黑松林笼罩在薄雾之中。
沈惊鸿站在古道上,衣衫褴褛,手中却抱着一柄用粗布裹紧的长条物。他已走了整整三日,粒米未进,脚底的布鞋早已磨破,露出渗血的脚趾。
他的目光却没有一丝涣散。
前方三里地,是镇北将军府的方向。
今日,是他父亲沈崇远被害整整十周年的日子。十年前,镇北将军韩世昌以通敌叛国之罪抄了沈家满门,一百三十七口人,唯独沈惊鸿被一老仆从狗洞中救出。彼时他不过七岁,连血是什么颜色都分不清。
可那夜火光中的惨叫声,他记得清清楚楚。
“沈公子,别往前走。”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林中传出。
沈惊鸿脚步一顿,循声望去。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从树后走出,身披蓑衣,手持竹杖,腰间悬着一个黄铜酒葫芦。
“你是何人?”
“你父亲的朋友。”老者叹息一声,“十年前没能救他,今日不忍看你送死。”
沈惊鸿眼神微凝,手中长条物紧了几分:“韩世昌勾结金人,吞了雁门关三十万两饷银,又嫁祸我父亲,灭我满门。这等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老者摇了摇头:“你可知韩世昌如今已是临安城里的红人?他投靠了镇武司指挥使秦威,麾下有八百铁甲卫,内功大成的高手就有不下十位。就凭你——”
“就凭我手中这柄剑。”沈惊鸿打断了他。
老者眼中精光一闪:“剑?”
沈惊鸿不再多言,径直往前走去。老者快步跟上,压低声音道:“你若执意要去,至少让我为你做一件事。”
“什么事?”
“引路。”
沈惊鸿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老者从怀中取出一块玉牌,上面刻着一个篆体“墨”字。
“墨家遗脉?”沈惊鸿微微动容。
“老夫墨三刀,十年前你父亲对我墨家有救命之恩。”老者将玉牌塞进沈惊鸿手中,“韩世昌今夜在镇北将军府设宴款待金国使者,守卫最是薄弱。我已在西墙外备好了绳索与烟火信号,若事成,你可从西墙撤离;若事败——”
“我不会败。”
沈惊鸿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质疑的笃定。
墨三刀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像,真像你父亲。”
“我比我父亲更强。”沈惊鸿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消失在了暮色中。
二、镇北将军府
夜。
镇北将军府灯火通明,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韩世昌坐在主位上,面前摆满了珍馐美馔。他今年五十六岁,身形魁梧,一双鹰目中透着久居上位者的狠辣与精明。在他右手边,坐着一个身着胡服的中年男子,正是金国派来的密使完颜通。
“韩将军果然是守信之人。”完颜通端起酒杯,笑容满面,“我们大金皇帝说了,只要韩将军能拿下临安城防图,燕云十六州的一半,就是将军的。”
韩世昌哈哈一笑:“完颜兄客气了。城防图已经到手,不日便可送到贵国陛下手中。到时候,宋廷君臣上下,不过是案板上的鱼肉罢了。”
“好!”完颜通仰头饮尽杯中酒。
就在此时,厅外传来一阵骚动。
韩世昌眉头一皱:“何事喧哗?”
一个侍卫匆匆跑入,单膝跪地:“将军,门口来了个书生,说要见您。”
“书生?什么人?”
“他说他叫沈惊鸿。”
韩世昌手中的酒杯骤然停在半空。
沈。
这个姓氏,是他这十年来最不愿听到的。
“带进来。”韩世昌沉声道,目光阴鸷。
片刻后,沈惊鸿大步走入正厅。他还是那副落魄书生的模样,怀中仍抱着那个用粗布裹紧的长条物。
韩世昌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你就是沈崇远的儿子?当年那个从狗洞里钻出去的小杂种?”
沈惊鸿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这种安静让韩世昌莫名地不安。他见过太多人,要么在他面前跪地求饶,要么暴怒失态。可眼前的年轻人,既不愤怒,也不畏惧,只是用那双漆黑的眼睛盯着他。
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来人,把这个刺客拿下。”韩世昌挥了挥手。
四名铁甲卫应声而出,刀锋出鞘,寒气逼人。
沈惊鸿仍然没有动。
“韩世昌。”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十年前,你害我父亲,灭我满门。今夜,我来讨这笔债。”
“就凭你?”韩世昌大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
话音未落,沈惊鸿动了。
没有人看清他的动作。只见那粗布猛然碎裂,一道寒光破空而出。
那是剑。
一柄通体漆黑的剑,剑身细长,没有剑格,没有剑穗,甚至连剑鞘都没有。它像是一条从深渊中窜出的毒蛇,悄无声息,却又致命无比。
剑光闪过的瞬间,四名铁甲卫的刀同时断成两截,金属断裂的声音在厅中回荡。
四名大汉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断刀,一时间竟愣住了。
韩世昌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好剑法。”完颜通忽然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兴致,“想不到宋廷境内还有这等高手。韩将军,这个人交给我如何?”
韩世昌正要开口,完颜通已经站了起来。
他从腰间抽出一柄弯刀,刀刃上泛着幽蓝的光泽。刀身微颤,发出嗡嗡的低鸣。
“金国刀客完颜通,领教宋人的剑法。”
完颜通说完,身形已如鬼魅般掠出。弯刀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刀光所过之处,空气仿佛都被撕裂开来。
沈惊鸿没有退,甚至没有抬眼看。
他只是轻轻向前踏了一步。
剑出。
没有人看清那一剑的轨迹。只听见一声轻响,完颜通手中的弯刀脱手飞出,钉入厅中的柱子上,刀柄还在嗡嗡颤动。
完颜通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虎口裂开,鲜血顺着手指滴落在地砖上。
“你——”
“金国刀法,不过如此。”沈惊鸿淡淡地说。
三、大内高手的对决
完颜通脸色铁青,正要再次出手,却被韩世昌拦住。
“完颜兄稍安勿躁。”韩世昌站起身来,鹰目中寒光闪烁,“这小子既然敢一个人来,必然有些本事。不过——”
他拍了拍手。
厅中的烛火忽然全部熄灭。
黑暗之中,数道劲风破空而至。沈惊鸿侧身避过,耳中听到铁器相击的声响。他脚下连点,身形如燕,在黑暗中不断变换方位。
下一刻,灯火重新燃起。
厅中多了七个人。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色劲装,腰间挂着镇武司的令牌,七双眼睛死死盯着沈惊鸿。
“镇武司铁血卫。”韩世昌冷笑道,“内功大成的七位高手,专门为本将军护卫。小子,你觉得你能从七位大成高手手中逃脱?”
沈惊鸿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韩世昌。
“七个?”他摇了摇头,“不够。”
此言一出,就连那七个铁血卫都露出了恼怒之色。为首的一个中年汉子沉声道:“狂妄!”
他率先出手,双掌齐出,掌风呼啸,带着排山倒海之势。其余六人也同时出手,七道内劲从不同方向袭来,将沈惊鸿所有的退路全部封死。
这是铁血卫最拿手的合击之术,七人内力相通,彼此呼应,就算是内功巅峰的高手也难以招架。
沈惊鸿却笑了。
他闭上眼睛。
就在七道掌力即将临身的瞬间,他手中的剑忽然发出了一声清鸣。
那声音不像是钢铁发出的,更像是从极远处传来的风吟。
剑光乍起。
沈惊鸿的身形在剑光中化作了虚影。没有人能看清他的动作,只能看到一道道黑色的剑光在厅中穿梭,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一声惨叫。
不过三息。
灯火又灭了。
再亮起时,那七个铁血卫已经全部倒在地上。每个人手中的武器都被震飞,每个人的虎口都在流血。他们惊恐地看着沈惊鸿,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沈惊鸿站在厅中央,剑尖低垂,一滴滴鲜血顺着剑身滑落,滴在地砖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韩世昌。”他再次开口,“轮到你了。”
韩世昌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你这是什么剑法?”
沈惊鸿没有回答。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剑,剑身倒映着烛火的光芒,在漆黑的厅中显得格外刺眼。
“这一剑,是为我母亲。”
剑光破空而出。
韩世昌暴喝一声,双掌齐出,体内的内劲提到了极致。他毕竟是镇北将军,内功修为早已达到大成之境,掌力浑厚,足以碎石裂金。
可他挡不住这一剑。
沈惊鸿的剑太快了,快到韩世昌根本看不清它的轨迹。他只感觉手腕一凉,两只手掌便齐齐飞了出去,鲜血喷涌而出。
“啊——”韩世昌惨叫着跌坐在地。
“这一剑,是为我沈家一百三十七口。”
又是一剑,韩世昌的双膝被削断。
“这一剑,是为边关三十万枉死的将士。”
第三剑,韩世昌的右臂齐肩而断。
韩世昌躺在地上,浑身是血,早已没有了刚才的威风。他用仅剩的左臂撑着地面,拼命往后退,眼中满是恐惧。
“别……别杀我……我可以给你钱……给你地……给你官做……”
沈惊鸿低头看着他,眼神平静如水。
“十年前,我父亲临死前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韩世昌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
沈惊鸿替他回答了:“我父亲说——‘韩世昌,你在边关贪的每一两银子,都是将士的血。朝廷不杀你,百姓杀你;百姓不杀你,老天杀你。’”
“现在,老天派我来杀你。”
最后一剑,划过韩世昌的咽喉。
韩世昌瞪大了眼睛,至死都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死在了一个落魄书生的剑下。
完颜通早已逃到了厅门口,正要夺门而出。沈惊鸿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反手一剑甩出,黑剑如流星般飞掠而出,从完颜通的胸口贯穿而过,将他钉在了门框上。
正厅之中,安静得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声响。
沈惊鸿走上前去,从完颜通的尸体旁取回了自己的剑。他低头看着剑身上的血痕,轻轻地叹了口气。
“父亲,儿子给你报仇了。”
四、墨家的选择
沈惊鸿走出将军府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墨三刀靠在西墙外的槐树下,手里拿着酒葫芦,正悠闲地喝着酒。看到沈惊鸿出来,他咧嘴一笑:“我就知道你杀得出来。”
沈惊鸿将玉牌还给他:“多谢。”
“不用谢。”墨三刀接过玉牌,又灌了一口酒,“不过我劝你赶紧离开临安。韩世昌死了,镇武司不会善罢甘休的。秦威那老狐狸,可比韩世昌难对付多了。”
沈惊鸿点了点头,正要离开,却又停住了脚步。
“墨前辈,我有一个问题。”
“说。”
“墨家为何帮我?”
墨三刀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因为我们也需要你。”
“什么意思?”
“金人南下在即,朝中奸臣当道,镇武司的势力越来越大。墨家需要一个人,一个足够强大的人,来打破这个局面。”墨三刀看着他,“你父亲当年没完成的事,你愿不愿意替他完成?”
沈惊鸿没有说话,只是抬头看向了东方的天空。
晨光破晓,新的一天正在来临。
“如果有一天,这个朝廷不值得我守护了呢?”
墨三刀哈哈大笑:“那我们墨家就帮你,建一个新的。”
沈惊鸿回过头,看了墨三刀一眼。老者的眼中没有玩笑的意思,有的只是一种深沉的、近乎偏执的认真。
“那就这么说定了。”沈惊鸿转身离去,脚步轻快了许多。
“喂!”墨三刀在身后喊道,“你杀了韩世昌,临安你是待不下去了。准备去哪里?”
“襄阳。”
“襄阳?去那里做什么?”
沈惊鸿没有回头,声音从晨风中传来:“边关将士还缺三十万两饷银。我替他们,去跟金人要。”
墨三刀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笑声在晨风中回荡了很远很远。
他仰头灌下最后一口酒,自言自语道:“沈崇远,你生了个好儿子。”
晨光洒满临安城,新的一天,也预示着新的江湖。
——短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