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绝谷遗孤
东海之滨,断肠崖。
狂风裹挟着腥咸的海雾,一波接一波地拍打在陡峭的黑色礁石上,发出如同闷雷般的轰鸣。海天一色的苍茫之间,一座孤零零的茅草屋矗立在崖顶,屋前,一个身着粗布青衫的少年盘膝而坐,闭目调息。
他叫沈惊鸿,今年十八岁,三年前被恩师“东海钓客”钟离暮从这片海域的怒涛中救起。彼时的他遍体鳞伤,体内经脉断裂七处,几乎是个废人。钟离暮花了三年时间,以独门内功“归元诀”为他续脉通络,硬是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海风忽然变了方向。
沈惊鸿猛地睁开眼,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精光一闪。他的耳朵微微颤动——不是风声,是脚步声。来人轻功极高,落地几无声息,但衣袂带起的破空之声还是被他捕捉到了。
“师父。”沈惊鸿站起身,躬身行礼。
一道灰影从崖下的浪涛中拔地而起,如同一只苍鹰,稳稳落在茅屋前的平地上。来人六十余岁,须发灰白,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袍,腰间系着一根麻绳,手中提着一尾还在挣扎的青鳞海鱼。正是钟离暮。
“鸿儿,今日功课可做完了?”钟离暮将海鱼丢进水桶,目光在沈惊鸿身上一扫。
“归元诀第六层已运转三十六周天,徒儿感觉气海之中真气充盈,似有突破之意。”沈惊鸿恭声道。
钟离暮微微颔首,脸上的皱纹却深了几分,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他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写着四个古拙的篆字——“玄天宝录”。
沈惊鸿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三年来,师父从未提过这本书。但每当深夜,他总能看见茅屋内那盏孤灯下,师父对着这本册子怔怔出神,眼中时而愧疚,时而悲愤,时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决绝。
“鸿儿,你可想知道自己是谁?”钟离暮将册子递了过来,声音沙哑。
沈惊鸿接过册子,手指微微发颤。
“三年前,我在这片海域救你之时,你身上共有十七处致命伤。刀伤、剑伤、掌伤、指伤——其中一剑几乎洞穿了你的心脏。你手中死死攥着这本《玄天宝录》,指甲嵌入了封皮,任凭浪涛如何冲刷都不肯松手。”钟离暮的语速极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抠出来的。
“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你从死神手里抢回来。可你的记忆,却像是被那一剑彻底斩断了一般,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沈惊鸿翻开《玄天宝录》的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记载的是一套极其玄奥的内功心法。他看不懂这些文字的含义,但他的心却在看到这些字的瞬间剧烈跳动起来——那种感觉,就像是遗失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回到了手中。
“你醒来之后,我问你叫什么名字。你说不出,我便给你取名沈惊鸿——取的是‘惊鸿一瞥’之意,希望你能记起自己的过去。”钟离暮叹了口气,将目光投向远方的大海,“但你不知道的是,从你被我救起的那一天起,这世上就有人一直在找你。”
沈惊鸿抬起头:“是谁?”
“镇武司。”钟离暮一字一顿,“以及——你父亲的仇人。”
【贰】血海深仇
钟离暮转身走进茅屋,沈惊鸿跟在身后。屋内陈设简陋,一张木床,一张木桌,两把竹椅。桌上放着一把古剑,剑鞘漆黑如墨,上面刻着一朵银色的莲花——正是他在昏迷之前死死抓住的那把剑。
“这把剑名叫‘银虹’,是当年你父亲沈啸天的贴身佩剑。”钟离暮拿起古剑,缓缓抽出。剑身如秋水般清澈,锋刃上泛着幽幽寒光,隐隐有一股血腥气扑面而来。
“你父亲——沈啸天,昔年乃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银虹剑客’。他与你母亲秦晚晴恩爱有加,在江南一带开设镖局,行侠仗义,扶危济困,方圆百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敬。”钟离暮的眼神变得深沉起来,“可是十二年前的一个夜晚,一切都被毁了。”
沈惊鸿的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那一夜,幽冥阁阁主‘鬼手书生’薛白衣,率领幽冥阁麾下十二煞星,血洗了你家沈家庄。你父亲力战不退,以银虹剑斩杀六名煞星,最终被薛白衣以一记‘幽冥鬼爪’洞穿胸膛。你母亲抱着你从密道逃走,将你和这本《玄天宝录》、这把银虹剑一起托付给了一个名叫‘铁面’的蒙面人,让他带你远走高飞。”
“那个‘铁面’是谁?”沈惊鸿的声音低沉,像是从地底传出的闷雷。
“我不知道。但从那之后,你便下落不明。江湖上的人都以为你也死在了那一夜。直到三年前,有人在东海发现了重伤的你,消息走漏,镇武司的人便开始四处追查你的下落。”钟离暮将银虹剑归鞘,放在桌上,目光灼灼地盯着沈惊鸿,“因为《玄天宝录》中记载的秘密,关乎整个武林的生死存亡。”
沈惊鸿翻开《玄天宝录》,后面的几页记载的并非武功,而是一份名单——朝廷镇武司十大高手、幽冥阁核心势力分布、以及五岳盟内部被渗透的人员名单。
“这份名单,是你父亲用性命换来的。”钟离暮的声音低沉而苍凉,“你父亲本是镇武司的一名暗探,奉命追查幽冥阁与朝廷内部官员勾结的证据。他深入虎穴,九死一生,终于查明了真相——镇武司副指挥使赵天行,与幽冥阁阁主薛白衣暗中勾结,意图谋反。这份名单一旦公之于众,朝野震动,江湖翻天。”
“赵天行和薛白衣察觉到了你父亲的行动,便先下手为强,以勾结匪类的罪名诬陷你父亲,派幽冥阁的杀手血洗沈家庄,杀人灭口,夺回名单。”
“但薛白衣不知道的是,你父亲早已将这份名单誊抄在《玄天宝录》的夹层之中。他拼着最后一口气,将你连同宝录交给了那个蒙面人。”
“可是你失忆了,这三年你什么都想不起来,我也不敢贸然告诉你一切。我怕你武功未成,冲动报仇,白白送了性命。如今你的归元诀已入第六层,根基已固,是时候让你知道真相了。”
沈惊鸿的眼眶泛红,却没有落下一滴泪。他将《玄天宝录》小心地收入怀中,将银虹剑背在身后,向钟离暮深深一揖:“师父,徒儿这就下山,为我沈家满门报仇雪恨。”
“慢着。”钟离暮伸手拦住他,从腰间解下一枚青铜令牌,令牌正面刻着一个“镇”字,背面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大鹏鸟。
“这是你父亲当年在镇武司的腰牌。凭此腰牌,你可以进入镇武司,找一个人——现任镇武司指挥使,‘铁面神捕’陆千山。他是你父亲生前最信任的兄弟,也是当年那个蒙面人。”
沈惊鸿浑身一震,目光灼热地盯着那枚令牌。
“去吧。”钟离暮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记住,不要轻举妄动。幽冥阁和赵天行的势力盘根错节,单凭你一人之力,万万不是对手。先找到陆千山,他会告诉你下一步该怎么做。”
沈惊鸿将令牌攥在手心,深深看了一眼茅屋,转身大步走向崖边。海风吹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还有一件事。”钟离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的母亲——秦晚晴,当年并没有死。她被一个神秘人救走,至今下落不明。”
沈惊鸿的脚步猛然一顿,身形如雕塑般凝固在原地。
他的母亲还活着。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一般炸响在他的脑海中,让他的心猛地揪紧。
“我会找到她的。”沈惊鸿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如同铁锤砸在钢板上,字字铿锵。
他没有回头,纵身一跃,如同大鹏展翅,消失在海雾之中。
钟离暮站在崖边,望着少年远去的背影,浑浊的老眼中泛起一丝欣慰,又有一丝担忧。
“沈老弟,你的儿子长大了。”他喃喃自语,“但愿他能平安找到你的妻子,手刃仇敌,还这江湖一个朗朗乾坤。”
【叁】雨夜客栈
三日后,金陵城外,八方客栈。
天边乌云翻滚,一场暴雨即将来临。通往城门的官道上行人稀少,偶尔有几辆马车匆匆驶过,扬起一路尘土。
客栈大堂内灯火通明,客人不多。角落里坐着几个商贾打扮的中年人,正低声交谈着什么,不时朝门口张望。柜台后面,一个白白胖胖的掌柜正拨弄着算盘,算珠清脆的碰撞声在寂静的大堂里格外清晰。
沈惊鸿推门而入。
他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腰间系着一条青色丝绦,银虹剑斜挎在背后,剑鞘上的银莲在昏黄的灯光下折射出淡淡的光华。他相貌清俊,剑眉星目,自有一股说不出的英气。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店小二殷勤地迎了上来。
“住店。”沈惊鸿随手丢了一锭碎银在柜台上,“再备一桌酒菜,送到房里来。”
掌柜接过银子,笑眯眯地递上一块木牌:“天字二号房,您请上座。”
沈惊鸿接过木牌,正要上楼,余光忽然瞥见门口又走进来一个人。
那是一个身穿红色劲装的女子,身段窈窕,面容姣好,一双丹凤眼中透着几分飒爽英气。她的腰间挂着一柄短剑,剑鞘上镶嵌着一颗翠绿的宝石,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红衣女子扫了一眼大堂,目光在沈惊鸿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瞬,便移了开去。她径直走到柜台前,将一锭银子拍在桌上:“住店。”
“好嘞!您请——”掌柜的话还没说完,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十几匹快马在客栈门前齐齐勒住,马嘶人喊,尘土飞扬。为首的是一个身着黑色锦袍的壮汉,虎背熊腰,满脸横肉,左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颌。他的腰间挂着一对金环,金环上铸着狰狞的骷髅头,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发出低沉的嗡鸣。
“是天震教的人!”大堂里一个商贾模样的中年人低声惊呼,脸色骤变,站起身来就要往后门溜。
沈惊鸿瞳孔微缩。
天震教——幽冥阁麾下最凶残的爪牙。他们在江湖上横行霸道,无恶不作,但凡天震教出没之处,必然伴随着血雨腥风。
“都给老子站好了!”为首的黑袍壮汉一脚踢开客栈大门,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响,惊得掌柜和店小二抱头缩在柜台后面,“天震教白虎堂堂主‘铁臂金环’徐明达在此办案,不相干的人都给老子蹲在角落里,谁敢乱动,老子先砍了他的脑袋!”
大堂里顿时乱作一团。那几个商贾模样的人抱头蹲在墙角,瑟瑟发抖。红衣女子皱了皱眉,却站在原地不动,目光冷冷地盯着徐明达。
沈惊鸿也没有动。
徐明达的目光在沈惊鸿和红衣女子身上来回扫了几遍,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哟呵,今天倒是碰上了两个硬骨头。小子,老子今天不是来找你的,识相的就给老子滚远点。还有你这小娘们儿——”
“闭嘴。”红衣女子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徐明达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纵横江湖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人敢让他闭嘴。
“小娘皮,你再说一遍?”徐明达的右手缓缓摸上腰间的金环,眼中凶光毕露。
“我说——闭嘴。”红衣女子的声音依旧冰冷,仿佛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徐明达大怒,暴喝一声,右手金环脱手飞出,带着呜呜的风声直取红衣女子的面门。
金环在空中急速旋转,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将大堂里的烛火全部扇灭,大堂陷入一片黑暗。
黑暗中,只听见“叮”的一声脆响。
紧接着是金环落地的声音。
烛火重新亮起。
徐明达的金环已经断成了两截,掉在地上,而红衣女子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短剑,剑刃上沾着一丝淡淡的血迹。她的身旁,不知何时多了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一身青衫,女的一袭白衣,腰间各悬着一枚九宫令。
沈惊鸿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一眼就认出了那个青衫少年手中的东西——一本泛黄的册子,封面上写着四个篆字——玄天宝录。
他的心跳骤然加速。
【肆】玄天之争
“九宫堡的人?”徐明达的脸色阴沉如水,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左手猛地一探,将腰间另一枚金环扣在手心。
青衫少年将《玄天宝录》收入怀中,冷冷地扫了一眼徐明达:“九宫堡少堡主苏剑寒。这《玄天宝录》乃我九宫堡祖传之物,你天震教劫掠在先,杀人越货,如今还敢追到这里来,真当我九宫堡无人不成?”
白衣女子微微侧身,挡在苏剑寒身前,一双凤眸凌厉如刀:“徐明达,我劝你识相点,带着你的人滚。否则,别怪我手中这柄‘寒霜剑’不长眼睛。”
徐明达暴怒,左手金环带着雷霆之势狠狠砸向红衣女子,右手从腰间抽出一柄精钢砍刀,刀光如匹练,直劈青衫少年的面门。
红衣女子身形一闪,短剑如同灵蛇吐信,瞬间在徐明达的左臂上划出一道血口。徐明达吃痛,金环偏离方向,砸在墙壁上,碎石四溅。
苏剑寒右手一抬,以掌对刀,内劲外吐,硬生生将徐明达的砍刀震开。徐明达只觉虎口发麻,砍刀险些脱手。
“杀!”徐明达身后十几名天震教教徒齐声大喝,拔刀就砍,大堂内顿时刀光剑影。
沈惊鸿没有动。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苏剑寒的怀中——那本《玄天宝录》。
三年前,他被人在东海救起时,怀中死死攥着的那本册子,和眼前这本一模一样。
可是师父钟离暮告诉过他,《玄天宝录》天下只有一本,就在他的身上。
那么苏剑寒怀中的这本,又是从何而来?
除非——其中一本是假的。
或者,钟离暮向他隐瞒了什么。
他的思绪如电光火石般闪过。
“小子,别站着了!过来帮忙!”红衣女子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她已经被三名天震教高手围住,形势岌岌可危。
沈惊鸿深吸一口气,脚下猛地一蹬,整个人如同一支离弦之箭,射向围困红衣女子的三名天震教高手。
银虹剑出鞘。
剑光如同流星划破夜空,在那三名天震教高手的咽喉间闪电般掠过。
血光乍现。
三人捂着脖子,瞪大眼睛,缓缓倒下。
“好快的剑!”红衣女子眼睛一亮,看向沈惊鸿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欣赏。
苏剑寒和白衣女子也趁势反击,将余下的天震教教徒击退。徐明达见势不妙,从怀中掏出一枚黑色的信号弹,向窗外掷去。
“不好!他在召唤同党!”红衣女子脸色一变。
话音刚落,窗外传来一阵阴冷的笑声,笑声如同夜枭啼鸣,令人头皮发麻。
“徐明达,你这废物,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窗户无声碎裂,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飘入大堂。那是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中年男子,面容苍白,嘴唇殷红如血,手中握着一柄漆黑如墨的长剑,剑身上刻着一个狰狞的骷髅头。
“幽冥阁‘骷髅剑使’,沈秋山。”红衣女子的声音微微发颤,手中的短剑握得更紧了几分。
沈惊鸿的心脏骤然一缩。
沈秋山——这个名字,他师父提过。
当年血洗沈家庄的十二煞星之一,幽冥阁阁主薛白衣的心腹。传说他的剑法诡谲莫测,出剑必见血,从不留活口。
更让沈惊鸿在意的是——他也姓沈。
“把《玄天宝录》交出来。”沈秋山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如同寒冰,“我可以让你们死得痛快一点。”
苏剑寒将白衣女子和红衣女子护在身后,紧紧攥住怀中的《玄天宝录》,目光坚定如铁:“想要宝录,先过我这关。”
沈秋山冷笑一声,手中骷髅剑猛然刺出,剑势诡谲,直取苏剑寒的心口。
苏剑寒侧身闪避,一掌拍向沈秋山的面门,却被沈秋山以左手接住,反手一拧,苏剑寒只觉一股阴寒无比的真气顺着他的经脉侵入,半边身子都僵硬了。
“少堡主!”白衣女子惊叫一声,寒霜剑出鞘,剑光如雪,刺向沈秋山。
沈秋山看也不看,左手随手一挥,一道阴冷的掌风便将白衣女子震得倒飞出去,撞在墙上,口吐鲜血。
红衣女子咬牙冲上前,短剑连刺七剑,剑剑不离沈秋山的要害。但沈秋山的身法诡谲,每一剑都差了毫厘,被他轻松躲过。
“不自量力。”沈秋山冷哼一声,骷髅剑横斩,剑尖划破红衣女子的肩头,鲜血飞溅。
沈惊鸿站在黑暗中,紧紧攥着银虹剑的剑柄,手心全是汗。
他在等。
等一个机会。
沈秋山的剑法确实诡谲,但他的身法有一个破绽——每次出剑之后,他的右手都会有一个极其短暂的停顿,大约只有一瞬间。
但这一瞬间,足够了。
沈秋山再次出剑,剑尖刺向苏剑寒的咽喉。
就是现在!
沈惊鸿的身体如同离弦之箭,瞬间出现在沈秋山的左侧,银虹剑刺出,剑光如同银龙出海,直取沈秋山的右肋。
这是他的杀招——“归元一剑”。
三年来,他在断肠崖上练了不下万次这一剑。他把自己想象成一块石头,风是他的敌人,海是他的对手。他在狂风巨浪中练剑,在暴雨雷鸣中练剑,在烈日当空中练剑。每一剑都倾注了他的全部心血,每一剑都凝聚了他的怒火与悲愤。
这一剑,他等了三年的时机。
此刻,终于出鞘。
剑尖没入沈秋山的右肋三寸。
沈秋山闷哼一声,身形急退,左手一掌拍出,一道阴寒无比的掌风击中沈惊鸿的胸口,将他震得连退数步,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但沈秋山也不好受。
他的右肋血流如注,那张惨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惊骇之色。
“你……你是谁?”沈秋山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波动,“这一剑……你是沈啸天什么人?”
沈惊鸿擦去嘴角的血迹,目光灼灼地盯着沈秋山,一字一顿:“沈啸天是我父亲。”
沈秋山的瞳孔猛地一缩,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不可能……沈啸天全家都死在了十二年前的那个夜晚……不可能还有活口……”
“世事无绝对。”沈惊鸿冷冷道,“沈秋山,十二年前你参与血洗沈家庄,今日,便是你的报应。”
沈秋山的脸色阴晴不定,忽然咧嘴一笑,笑容诡异而瘆人:“报应?哈哈哈……小子,你以为你伤了我,就能报仇了?太天真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丹药,塞入口中,原本苍白的脸上泛起一股诡异的红晕,身上的伤口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这是我幽冥阁的‘修罗丹’,服用之后,功力暴涨三成,伤口瞬息愈合。”沈秋山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沙哑,“不过,这种丹药的代价也很高——用过之后,三个月内经脉寸断,形同废人。但只要能杀你,废了又如何?”
沈秋山身上的气势暴涨,骷髅剑上泛起一层幽绿色的光芒,整个人如同一尊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杀气冲天。
沈惊鸿知道,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你们快走!”沈惊鸿冲苏剑寒和红衣女子喊道,身形暴起,银虹剑划出一道银色的匹练,与沈秋山的骷髅剑撞在一起。
“叮叮叮叮叮——”
金铁交鸣之声密集如暴雨,两人在大堂中打得难解难分。沈惊鸿的剑法刚猛凌厉,每一剑都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沈秋山的剑法诡谲阴狠,每一剑都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出,令人防不胜防。
五十招过后,沈惊鸿渐渐落于下风。
沈秋山毕竟是成名多年的高手,服用修罗丹之后功力暴涨,沈惊鸿的剑法虽然精妙,但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还是显得力不从心。
“小子,去死吧!”沈秋山暴喝一声,骷髅剑化作一道黑色闪电,直刺沈惊鸿的心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从天而降,一掌拍在沈秋山的天灵盖上。
“砰!”
沈秋山的身体如同断线风筝般飞出,撞穿墙壁,倒在废墟中,生死不知。
沈惊鸿抬头看去,只见一个身穿黑色官袍、腰悬镇武司金牌的中年男子稳稳落地,目光如炬,扫视着狼藉的大堂。
“陆千山。”沈惊鸿认出了来人。
正是师父钟离暮让他找的那个人。
“沈惊鸿?”陆千山看向他的目光中带着一丝审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你可知道,我从你三年前被救起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暗中看着你?”
沈惊鸿一怔。
“你以为这三年你一个人在断肠崖上练剑,没有任何人打扰,是因为你真的那么幸运?”陆千山的声音低沉而沙哑,“钟离暮能救你,是因为我让他去的。你失忆之后,他不敢告诉你真相,也是我让他保密的。你的武功根基,有一半是归元诀,另一半,是我暗中送到断肠崖的《九宫心法》。”
沈惊鸿心头一震,许多困惑瞬间得到了答案。
他练归元诀时,总觉得其中有一半的经脉运行路线不太对劲,像是被人刻意修改过的。而他在断肠崖上发现的那本《九宫心法》,他一直以为是师父留下的。
原来,一切都是陆千山安排的。
“你父亲沈啸天,是我的结拜兄弟。十二年前他被害时,我发誓一定要为他报仇。”陆千山的眼中闪过一丝悲愤,“这十二年来,我一直在暗中追查幽冥阁和赵天行的罪证,但我需要一个帮手——一个不怕死、敢拼命、武功高强的帮手。”
“所以,你选中了我。”沈惊鸿的声音很平静。
“不是我选中了你,是你父亲选中了你。”陆千山摇了摇头,“《玄天宝录》中记载的秘密,只有沈家的人才能解开。你父亲临死前将那本宝录交给我,让我保管好,等他的儿子长大成人,亲手交还。”
“那苏剑寒手里的那本——”
“假的。”陆千山淡淡道,“那是我让人伪造的,故意落入天震教手中,引他们上钩。今晚这一切,都在我的计划之中——引蛇出洞,一网打尽。”
沈惊鸿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我母亲在哪里?”
陆千山的神色微微一僵,随即叹了口气:“她……在镇武司的地牢里。”
“什么?!”沈惊鸿浑身一震。
“赵天行以她为人质,胁迫我为他办事。这些年我一直在寻找机会救她出来,但赵天行防备太严,我不敢轻举妄动。”陆千山的眼中闪过一丝愧疚,“沈老弟,我对不起你父亲。”
沈惊鸿的拳头握得咯咯作响,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
“赵天行在什么地方?”
“金陵城内,镇武司衙门。”陆千山一字一顿,“他三天后要在这里举办一场武林大会,召集五岳盟各大门派掌门,商讨联手剿灭幽冥阁的事宜。但我知道,这只是一个幌子——赵天行真正的目的,是要在武林大会上当众宣读一份所谓的‘罪状’,将五岳盟盟主‘铁剑君子’方世玉诬陷为幽冥阁的卧底,然后取而代之,掌控整个江湖。”
“好一个一箭双雕。”沈惊鸿冷冷道。
“三天后的武林大会,就是你救出你母亲、扳倒赵天行的最好机会。”陆千山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递给沈惊鸿,“这是我的信物,你拿好。到时候,我会在镇武司内接应你。成败在此一举。”
沈惊鸿接过令牌,紧紧攥在手心。
三天。
他等了十八年。
不差这三天。
【伍】月下对决
三日后,金陵城,镇武司。
夜幕降临,月黑风高。
镇武司内灯火通明,五岳盟各大门派的掌门人齐聚一堂,商讨剿灭幽冥阁的武林大计。
镇武司后院的牢房内,沈惊鸿悄无声息地潜入了进来。
银虹剑在手,他如同一个幽灵,在黑暗中穿梭,一路上悄无声息地放倒了十二个守卫,终于找到了关押母亲的牢房。
“娘。”沈惊鸿的声音沙哑,眼眶泛红,死死盯着牢房里那个形容枯槁的白发妇人。
秦晚晴猛地抬起头,浑浊的双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嘴唇颤抖着,声音哽咽:“你……你是鸿儿?你真的是我的鸿儿?”
沈惊鸿拔出银虹剑,一剑斩断铁锁,冲进牢房,将母亲紧紧抱在怀中。
“娘,我来接你回家了。”他的声音沙哑而坚定。
秦晚晴的手颤抖着抚摸上沈惊鸿的脸庞,泪水如决堤的洪水般涌出:“鸿儿……你长大了……你长得和你爹一模一样……”
就在母子相认的这一刻,牢房外忽然传来一阵掌声。
“啪啪啪。”
沈惊鸿猛地转身,银虹剑横在身前,护住母亲。
赵天行站在牢房门口,一身黑色官袍,腰悬镇武司金牌,脸上挂着一丝诡异的笑容。
“好一出母子相认的感人戏码。”赵天行的声音中满是讽刺,“沈惊鸿,你还真是一个孝子。”
“赵天行!”沈惊鸿咬牙切齿,“你这个叛徒!”
“叛徒?”赵天行冷笑一声,“我从来就不是什么朝廷忠臣。我赵天行,本就是幽冥阁的人。”
“什么?!”沈惊鸿浑身一震。
“想不到吧?你以为你父亲是因为查到了我和薛白衣勾结的证据才被灭口?你错了。”赵天行负手而立,笑容阴冷,“你父亲查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幽冥阁真正的幕后主人,是当朝宰相——陈明远。他要的是整个天下,而我和薛白衣,不过是替他办事的两条狗罢了。”
“陈明远?”沈惊鸿心头剧震。
“他知道你活着的消息后,寝食难安,生怕你手中的那份名单泄露出去。所以,他命我设下这个局,引你自投罗网。”赵天行拍了拍手,牢房外涌入数十名镇武司高手,将沈惊鸿和秦晚晴团团围住。
“今晚,你和你母亲,都要死在这里。”
沈惊鸿冷冷地盯着赵天行,眼中的杀意如同实质。
“你就那么有把握?”
“当然。”赵天行冷笑,“你以为陆千山会帮你?你以为钟离暮会把真的《玄天宝录》交给你?你以为你手中的银虹剑还是当年你父亲的那把?”
沈惊鸿瞳孔微缩,下意识地看向手中的银虹剑。
“这把剑,早就被我换过了。”赵天行的笑容更加得意,“真正的银虹剑,在你父亲死的那一夜就断了。你现在手里拿的,不过是一把仿制品罢了。”
沈惊鸿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相信了师父,相信了陆千山,相信自己手中的一切。
可到头来,这一切都可能是别人精心布置的陷阱。
“不过,我也要谢谢你。”赵天行的目光落在了秦晚晴的身上,“如果不是你潜入进来,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找到你这个宝贝母亲。她在镇武司地牢里藏了十二年,我找了她十二年,都没找到。你一来,她就暴露了。”
沈惊鸿的心如坠冰窟。
他猛地看向陆千山——不对,陆千山在哪里?
他答应过的,他会在镇武司内接应。
可是现在,陆千山并没有出现。
“你在找陆千山?”赵天行笑了笑,“他已经被我调虎离山,骗出了金陵城。现在,谁也救不了你。”
沈惊鸿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银虹剑。
他知道,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必须靠自己。
银虹剑出鞘,剑光如匹练,直取赵天行的咽喉。
赵天行冷笑一声,右手一翻,一柄漆黑如墨的长剑出现在手中,剑身上刻着一个狰狞的骷髅头——和沈秋山手中那把一模一样。
两柄剑在半空中相撞,火星四溅。
沈惊鸿使出了归元一剑,剑势凌厉,快如闪电。
但赵天行的武功远在他之上,手中骷髅剑诡谲莫测,每一剑都带着阴寒无比的真气,沈惊鸿的银虹剑虽然锋利,但在赵天行的真气压制下,渐渐出现了一道道裂纹。
“咔嚓——”
银虹剑断裂。
赵天行一剑刺来,直取沈惊鸿的心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秦晚晴猛地扑了上来,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这一剑。
“不——!”沈惊鸿撕心裂肺地怒吼。
赵天行的骷髅剑刺穿了秦晚晴的胸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沈惊鸿的衣衫。
“娘!”沈惊鸿抱住母亲,浑身颤抖,泪如雨下。
秦晚晴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颤抖的手抚摸着沈惊鸿的脸庞:“鸿儿……别哭……娘终于……见到你了……你爹……在下面……等了我十二年……我该去……找他了……”
她的手缓缓垂下,眼睛闭上,嘴角还挂着微笑。
沈惊鸿跪在地上,抱着母亲的尸体,仰天长啸。
啸声如雷,震得牢房的墙壁都在颤抖。
赵天行皱起了眉头,他感觉到一股可怕的力量在沈惊鸿体内苏醒——那股力量阴寒刺骨,却又炽热如火,仿佛要将天地都焚为灰烬。
沈惊鸿缓缓站起身,周身上下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气息。他的眼睛变得血红,嘴角渗出一丝血迹,手中紧握着断剑,一步步走向赵天行。
“赵天行,我要你偿命!”
他的身形暴起,如同一头发狂的猛兽,断剑在空中划出一道血色的弧线,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劈向赵天行的头颅。
赵天行脸色大变,连忙举起骷髅剑格挡。
“铛——!”
两剑相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赵天行手中的骷髅剑竟然被沈惊鸿的断剑硬生生震断,断剑余势未消,深深没入赵天行的左肩。
“啊——!”赵天行惨叫一声,身形暴退,捂着鲜血直流的左肩,脸色惨白。
“这……这不可能……你怎么可能有这样的功力……”
沈惊鸿的嘴角渗出一丝黑色的血迹,眼中血光更盛,他一步一步逼近赵天行,每一步都踏得地面龟裂,气势骇人。
“你吞下了修罗丹?”赵天行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沈惊鸿,“你疯了?!服用修罗丹,三个月后经脉寸断,形同废人!你为了报仇,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只要能为父母报仇,我这条命,不要也罢。”沈惊鸿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如同从地狱传来的魔音,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利刃,刺入赵天行的心脏。
“疯了……你疯了……”赵天行踉跄后退,眼中满是恐惧。
沈惊鸿手中的断剑再次举起,剑身上泛起一层诡异的血光,正是修罗丹催化后的异象。
“这一剑,为我父亲。”沈惊鸿一剑刺出。
“这一剑,为我母亲。”第二剑紧随其后。
“这一剑,为我沈家庄上下一百三十七条人命。”第三剑势如破竹。
三剑过后,赵天行全身浴血,跪倒在地,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缓缓倒下。
沈惊鸿站在赵天行的尸体前,浑身是血,手中的断剑染满了仇人的鲜血,但他的眼中却没有任何喜悦。
娘,爹,孩儿替你们报仇了。
他的身体摇摇欲坠,口中涌出一大口黑血,视线开始模糊。
修罗丹的反噬开始了。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是陆千山。
他的脸上满是愧疚和心疼,快步上前扶住了摇摇欲坠的沈惊鸿:“惊鸿,你……你怎么服了修罗丹?”
“陆叔……”沈惊鸿的声音微弱,嘴角渗着黑血,“答应我……照顾好……我娘的……遗体……还有……幽冥阁……和陈明远……你一定要……扳倒他们……”
陆千山紧紧抱住沈惊鸿,老泪纵横:“惊鸿,你放心,我一定做到。你的父母在天之灵,一定会为你感到骄傲。”
沈惊鸿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笑容。
他累了。
他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了。
他的眼睛缓缓闭上,身体瘫软在陆千山的怀中。
……
不知过了多久,沈惊鸿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身上缠满了绷带,浑身剧痛难忍。
“你醒了?”一个清脆的女声在耳边响起。
沈惊鸿侧头看去,只见一个身穿红衣的女子坐在床边,正是三天前在八方客栈中见过的那位红衣女子。
“你……你是谁?”沈惊鸿的声音嘶哑。
“我叫萧红袖。”红衣女子笑了笑,“陆千山是我师父。你昏迷了七天七夜,他用了整整三株千年灵芝,才把你的命从阎王爷手里抢了回来。”
“我的武功……”
“经脉断了七条,三年内怕是无法再动武了。”萧红袖叹了口气,“但你的命保住了,这是最重要的。”
沈惊鸿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我娘的遗体……”
“已经入土为安了,就葬在你父亲的衣冠冢旁边。”萧红袖轻声道,“陆千山说,等你伤好了,带你去看他们。”
沈惊鸿的眼眶泛红,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萧红袖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递给沈惊鸿,“这是陆千山让我转交给你的——真正的《玄天宝录》。他说,里面记载的武功,也许能治好你的经脉。”
沈惊鸿接过册子,封面上的四个篆字古朴而厚重,一股说不出的力量从书页间透出,让他体内断裂的经脉竟然隐隐有了一丝感应。
他翻开第一页,映入眼帘的是一行小字——
“玄天宝录,乃我沈家先祖所创。习之,可通天地灵气,洗经伐髓,重塑经脉。然欲习此功,须先放下心中仇恨,方能与天地合一,人剑相融。”
沈惊鸿怔住了。
放下仇恨。
这四个字,说易行难。
他的父母惨死,沈家庄一百三十七条人命,幽冥阁依然逍遥法外,幕后主使陈明远依然高居朝堂。
他怎么可能放下仇恨?
但若不放下,就无法修炼玄天宝录;不修炼玄天宝录,就无法恢复经脉;无法恢复经脉,就无法继续报仇。
这是一个死循环。
沈惊鸿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母亲临死前的笑容。
“鸿儿……别哭……”
母亲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娘希望你好好活着,平安喜乐,不要被仇恨蒙蔽了双眼。”
沈惊鸿的泪水无声滑落。
他深吸一口气,翻开了玄天宝录的第二页。
窗外,旭日东升,金色的阳光洒在金陵城头,驱散了漫漫长夜的黑暗。
一个新的江湖,正在等着他。
而他,沈惊鸿,也将迎来自己的新生。
(第一集·完,续集待续)
【注】本文为《兰立武侠小说全集》系列新篇第一章,后续剧情将在续集中继续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