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瀑,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白茫茫的水雾。
镇武司洛阳分衙的朱漆大门前,十二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雨水冲刷着血水,在石阶下汇成一条触目惊心的红溪。
最先赶到的是巡夜捕快赵虎。他举着油纸伞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十二具尸体身上穿的,全是镇武司的制式劲装——那是今晚值守的整个小队。
“一刀毙命。”赵虎蹲下身,借着手提灯笼的光查看伤口,“全部是咽喉中剑,伤口细如发丝,出血极少……这是极快极锋利的剑。”
他猛地站起来,后背一阵发凉。洛阳镇武司共有三十六名好手,值守小队更是由精通内功的精锐组成,能在暴雨中无声无息地将十二人全部一剑封喉,这种剑法他只在传说中听过。
“快去禀报总捕头!”赵虎冲身后呆立的衙役吼道。
话音未落,镇武司大门内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重物砸穿了屋顶。紧接着,一道黑影从门内倒飞而出,重重摔在石阶上。
赵虎举灯一照,倒吸一口凉气。
摔出来的是洛阳镇武司总捕头郑铁衣,江湖人称“铁衣神拳”,一身金钟罩横练功夫已臻化境。可此刻这位硬功大师的胸口塌陷了一块,嘴里涌出的血沫里夹着内脏碎块,眼睛瞪得滚圆,像是至死都没看清杀自己的人。
“郑大人!”赵虎扑上去,但郑铁衣已经没了气息。
轰隆——
一道闪电撕裂夜空,照亮了镇武司大门内站着的一个人影。
那人一袭白衣,浑身湿透,长发披散,手中握着一柄细长的剑。剑尖上有一滴血,被雨水迅速冲走。他缓缓走出来,每一步都踩在积水上,却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赵虎举起腰刀,声音发颤:“你……你是什么人?为何屠杀朝廷命官?”
白衣人停下脚步,抬起脸。闪电再次亮起,赵虎看见了一张年轻得不像话的脸,剑眉星目,面容冷峻,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最让人心惊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意,没有疯狂,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像是在做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叫沈墨。”白衣人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雨幕传入每个人耳中,“三个月前,你们镇武司在青州灭了我师门清虚剑派满门六十七口。今日我来洛阳,还你们十二条命。”
赵虎脑子嗡的一声。清虚剑派灭门案他知道,卷宗上写的是“勾结幽冥阁,图谋不轨,依法剿灭”。可眼前这个年轻人说还十二条命——以命偿命,那还差五十五条。
“剩下的,我会慢慢还。”沈墨说完,身形一动。
赵虎只感觉眼前白光一闪,一股凌厉的剑气擦着他的耳畔掠过。他身后的三名衙役同时闷哼倒地,咽喉处多了一道细小的血线。
沈墨没有回头,纵身跃上屋顶,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雨夜中。
赵虎瘫坐在地上,雨水混着冷汗浸透了他的衣衫。他低头看向那三名衙役的伤口——和之前十二人一模一样,细如发丝,一剑封喉。
那种剑法,那个名字,他永远不会忘记。
沈墨。清虚剑派最后的传人。
三日后,洛阳城东四十里,荒草岭。
一座破败的山神庙里,沈墨盘膝坐在残破的神像前,膝上横着一柄剑。剑身已断,只剩两尺有余,断口处参差不齐,像被巨力生生震断。
这是他师父清虚剑派掌门沈清河的佩剑,名唤“寒霜”。三个月前那个夜晚,镇武司总捕头“铁面判官”顾长空带人突袭清虚剑派,沈清河以一敌三十,内力耗尽后,被顾长空一掌震碎心脉。临死前,他将断剑塞进沈墨怀中,只说了一个字:“走。”
沈墨走了。他带着断剑,带着师门六十七口人命的血债,躲进了深山。三个月里,他日夜苦练清虚剑派的镇派心法“太虚真经”,那是他师父在临死前用最后的内力打入他体内的。这门内功分为九层,初学、入门、精通、大成、巅峰,每突破一层,内力便精纯一倍。
逃亡的第一月,他突破了精通境。第二月,大成境。第三个月,就在三天前的雨夜,他在洛阳城外的一座破庙里,终于踏入了巅峰境。
太虚真经第九层,内力如江河奔涌,生生不息。他将这股内力灌注进断剑“寒霜”之中,原本只剩两尺的剑身竟然迸发出一道三尺长的无形剑气,锋利程度比原本的剑身更甚。
于是他去了洛阳镇武司。
杀了十三条命,十三条沾满清虚剑派鲜血的命。
沈墨睁开眼,从怀中取出一本泛黄的小册子。那是他从洛阳镇武司总捕头郑铁衣身上搜到的,上面记录着三个月前围剿清虚剑派的全部人员名单。领头的是镇武司副总捕头“铁面判官”顾长空,其余参与者共计六十六人,分属镇武司各地分衙的精锐。
名单上,有些人已经被他用红笔划掉了。
郑铁衣,划掉了。洛阳分衙值守小队十二人,划掉了。三名衙役,划掉了。
还剩五十条命。
沈墨的目光落在名单最上方的一个名字上——顾长空。三个月前那晚,正是这个人在师父背后拍了致命一掌。据沈墨所知,顾长空三个月前已从副总捕头升任镇武司总捕头,坐镇京城总衙,身边高手如云。
沈墨合上册子,站起身来。他将断剑插入背后的剑鞘,推开破庙的门,外面朝阳初升,万里无云。
该去京城了。
他刚走出三步,突然停下脚步。
山神庙外的土路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那是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穿着灰布短打,腰间别着一把弯刀,长相普通,但一双眼睛异常明亮。他靠在路边一棵老槐树上,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看到沈墨出来,咧嘴一笑。
“沈少侠,别急着走啊。”
沈墨的手已经握住了剑柄:“你是谁?”
“我叫楚风。”青年把铜钱往空中一抛,稳稳接住,“就是个跑江湖的散人,不过最近接了个活儿——有人出高价买你的命。”
沈墨面无表情:“那你动手吧。”
楚风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有意思,真有意思。你就不问问谁要杀你?也不问问为什么?”
“问了你会说?”
“当然不会。”楚风耸耸肩,“但我可以告诉你另一件事——你昨晚杀的郑铁衣,是镇武司总捕头顾长空的结拜兄弟。顾长空今天一早就发了‘追魂令’,悬赏五千两黄金要你的人头。现在从洛阳到京城这条路上,至少有三十个顶尖杀手在等你。”
沈墨神色不变,继续往前走。
楚风跟在后面,嘴里喋喋不休:“我说沈少侠,你就不能有点反应吗?五千两黄金啊,我都动心了。不过我这个人有个毛病,杀人之前喜欢先聊聊天,聊聊对方的武功路数、师承来历什么的,免得杀错了人。”
沈墨突然停步转身,楚风差点撞上去。
“你到底想说什么?”沈墨的眼神锐利如剑。
楚风收起嬉皮笑脸,认真地看着沈墨:“我想说,你一个人去京城,是送死。顾长空既然能调动镇武司围剿清虚剑派,背后肯定有更大的势力撑腰。你连对手是谁都没搞清楚,就想杀他?”
沈墨沉默了片刻,淡淡道:“我不管谁给他撑腰,他杀了我师父,我就要他的命。”
说完,他大步离去。
楚风站在原地,看着沈墨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叹了口气:“真是个倔驴。不过……这种一根筋的性子,倒是有趣。”
他把铜钱塞回怀里,快步跟了上去。
洛阳通往京城的官道上,沈墨走了一整天。
他没有刻意隐藏行踪,甚至故意走大路。他知道追魂令已发,杀手很快就会找上门来。与其被偷袭,不如引他们正面出手。
黄昏时分,他走到一处叫“断肠岭”的地方。两侧是陡峭的山壁,中间一条狭窄的土路,是伏击的绝佳地点。
沈墨停下脚步,环顾四周。
风吹过山岭,枯草沙沙作响。夕阳将山壁的影子拉得很长,整个峡谷笼罩在一片昏黄的光线中。
“出来吧。”沈墨的声音在峡谷中回荡。
沉默了三秒,山壁两侧的灌木丛中同时跃出十几道黑影,将沈墨团团围住。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光头大汉,双手各握一把板斧,斧刃上泛着蓝光,显然淬了毒。
“沈墨,你倒是识相,自己走到这断肠岭来送死。”光头大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老子是‘双斧鬼手’韩彪,江湖上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你要是识趣,自己抹脖子,老子给你留个全尸。”
沈墨扫了一眼围住他的人。十五个,武功参差不齐,最强的就是这个韩彪,大概在精通境左右。剩下的都是些初入门径的货色。
“就你们这些?”沈墨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失望。
韩彪脸色一变:“小子狂妄!兄弟们,上!”
十五人同时出手。刀、剑、枪、锤,各种兵器带着劲风朝沈墨招呼过来。韩彪的双斧更是势大力沉,斧刃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
沈墨拔剑。
断剑出鞘,寒光乍现。三尺无形剑气从断口处迸发,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
噗噗噗噗——
连续四声闷响,冲在最前面的四个人同时捂住咽喉倒地。他们的兵器甚至还没碰到沈墨的衣服。
韩彪大惊,双斧交叉护在身前,大吼一声:“结阵!”
剩下的十一人迅速变换位置,形成一个圆阵将沈墨困在中间。这是江湖上常见的“渔网阵”,十一人攻守配合,互相策应,比各自为战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沈墨嘴角微微一勾。他脚下一错,身形如鬼魅般在阵中穿梭,断剑连刺带削,每一剑都精准地指向阵型最薄弱的连接点。
太虚真经巅峰境的内力灌注在无形剑气中,让断剑的威力比完整时更甚。剑气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撕裂,发出尖锐的啸声。
三招过后,渔网阵出现了第一个缺口。沈墨从缺口冲出,回手一剑,将最近的两个人刺翻。阵型彻底崩溃,剩下的人乱了阵脚,开始各自逃命。
韩彪见势不妙,转身就跑。
沈墨没有追。他抬起断剑,对准韩彪的背影,内力灌注剑身,猛地一甩。
一道无形剑气从断剑上飞出,快如闪电,瞬间贯穿了韩彪的后心。韩彪惨叫一声,向前踉跄了几步,轰然倒地。
不到二十息的时间,十五个人全部毙命。
沈墨收回断剑,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一眼,继续往前走。
走出峡谷口时,他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掌声。
“厉害,真厉害。太虚真经巅峰境,无形剑气外放,江湖上能接下你这一剑的人恐怕不超过二十个。”
楚风从一块大石头后面走出来,一边鼓掌一边啧啧称赞。
沈墨皱眉:“你跟了我一天?”
“我是在保护你。”楚风理直气壮地说,“你看,要不是我跟在后面,刚才那十五具尸体就被野狗叼走了。我这人最见不得尸体被糟蹋,多不体面。”
沈墨懒得理他,继续赶路。
楚风又跟了上来,这次他换了个话题:“你知道刚才那十五个人是谁派的吗?不是顾长空,是幽冥阁。‘双斧鬼手’韩彪是幽冥阁的外围杀手,他接的是幽冥阁发布的悬赏令。也就是说,除了镇武司的追魂令,幽冥阁也在找你。”
沈墨脚步一顿:“幽冥阁?”
“对,就是那个邪派。三个月前清虚剑派被灭门,卷宗上写的是‘勾结幽冥阁’,你觉得是真是假?”
沈墨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清虚剑派立派百年,从未与邪派勾结。这是栽赃。”
“我也是这么想的。”楚风凑近了些,“所以有没有可能,顾长空和幽冥阁之间有勾结?他先栽赃清虚剑派,然后以‘剿灭邪派’的名义带人灭了你们满门,既得了功劳,又帮幽冥阁除了眼中钉。一箭双雕。”
沈墨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楚风。他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自称散人的青年,发现对方的眼神不像是在开玩笑。
“你为什么帮我?”沈墨问。
楚风笑了笑:“我说过,我这个人杀人之前喜欢先聊聊。但对你,我不想杀你,我想交你这个朋友。”
“理由。”
“因为你傻。”楚风指了指沈墨的鼻子,“孤身一人报仇,不拉帮结派,不耍阴谋诡计,就这么堂堂正正地一路杀过去。这年头,江湖上这种人太少了。物以稀为贵,我得珍惜。”
沈墨沉默了很久,终于说了一句:“跟上可以,别拖我后腿。”
楚风大喜:“放心,我轻功一流,打不过就跑,绝不拖累你。”
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暮色中。
三日后,汴州城。
这是通往京城的必经之路,沈墨和楚风在城中的“悦来客栈”落脚。楚风点了满满一桌子菜,沈墨只要了一壶茶。
“你就不吃点东西?”楚风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报仇也得有力气啊。”
沈墨端起茶杯,目光扫过客栈大堂。午时刚过,大堂里坐了七八桌客人,大多是过往商旅。但在角落里,有两个人的气质明显不同——一个身穿黑衣的瘦削男子,独自饮酒,左手始终放在桌下;另一个是个美貌女子,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面却一口没吃,眼睛一直盯着窗外。
这两个人,都是练家子,而且武功不弱。
“右边角落的黑衣人,左手藏着一把软剑。”沈墨低声说,“窗边的女人,袖子里有暗器。”
楚风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若无其事地继续吃饭:“左边那个是‘毒手书生’柳寒,幽冥阁的银牌杀手,善用淬毒软剑。右边那个是‘飞花仙子’柳如烟,别被名字骗了,她是个赏金猎人,暗器功夫一流,专门接镇武司的悬赏令。这两个都是冲你来的。”
沈墨放下茶杯:“一起上?”
“不一定。”楚风擦了擦嘴,“柳如烟虽然是赏金猎人,但她有个规矩——不杀被冤枉的人。如果你能证明清虚剑派是被栽赃的,她不但不会杀你,说不定还会帮你。”
沈墨看了楚风一眼:“你认识她?”
楚风笑而不答。
这时,客栈大门突然被推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那是一个中年文士,青衫破裂,发髻散乱,胸口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他一进门就摔倒在地上,挣扎着抬起头,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墨身上。
“少……少侠……”文士的声音虚弱至极,“请……请救救……墨家……”
话没说完,他头一歪,昏了过去。
客栈里一片哗然。掌柜的吓得躲在柜台后面,几个胆小的客人已经夺门而出。
沈墨站起身来,走到文士身边蹲下,探了探他的脉搏——还有心跳,但极其微弱。他伸手翻开文士的衣襟,发现对方怀中藏着一块铜质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精巧的机关图案。
“墨家遗脉的令牌。”楚风不知何时已站到沈墨身后,压低声音说,“墨家是中立的机关术世家,从不参与江湖纷争,怎么会被人追杀?”
沈墨将令牌收起,一把抱起文士,对楚风说:“找个大夫。”
两人正要离开,角落里一直没动的柳寒突然站起来,挡在门口。他缓缓拔出藏在桌下的软剑,剑身上泛着诡异的绿色光泽。
“沈墨,你的人头值五千两黄金,我不管这个半死不活的人是谁,把人放下,我让你死得痛快些。”
柳如烟也从窗边站了起来,她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沈墨,似乎在等他的反应。
沈墨将文士交给楚风,转身面对柳寒。他的手按在断剑剑柄上,眼神平静如水。
“让开。”
柳寒冷笑一声,软剑一抖,剑身如灵蛇般朝沈墨的面门刺来。剑尖上淬的毒药在空气中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气味。
沈墨拔剑。
断剑出鞘,三尺剑气与软剑碰撞在一起,发出“叮”的一声脆响。软剑被剑气弹开,柳寒手腕一翻,软剑绕了个弯,从侧面刺向沈墨的肋下。
这是软剑的独到之处——剑身柔韧,可以变幻出寻常硬剑无法实现的攻击角度。
但沈墨的剑更快。
他脚步微动,身形向左侧偏了半尺,避开软剑的攻击,同时断剑顺势前刺。无形剑气破空而出,直奔柳寒的咽喉。
柳寒大惊,急忙后仰,剑气贴着他的鼻尖掠过,削掉了他一缕头发。他还没来得及站稳,沈墨的第二剑已经到了。
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的技巧,就是简简单单地直刺。但太虚真经巅峰境的内力灌注在剑中,让这一剑的速度和力量都达到了极致。剑气破空的尖啸声刺得在场所有人耳膜生疼。
柳寒想躲,但发现自己根本躲不开。那一剑的速度太快,快到他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噗——
无形剑气贯穿了柳寒的右肩,将他的肩膀射穿了一个血洞。软剑脱手落地,柳寒惨叫一声,单膝跪倒。
沈墨收剑,看都不看他一眼,对楚风说:“走。”
两人抱着文士出了客栈,柳如烟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她看了一眼跪在地上呻吟的柳寒,淡淡道:“你运气好,他那一剑如果瞄准的是咽喉,你已经死了。”
说完,她转身从窗户跃出,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街巷中。
在汴州城一间隐蔽的药铺里,大夫给文士处理了伤口,喂了续命的汤药。半夜时分,文士终于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抓住沈墨的手,声音沙哑地说:“少侠……快去……京城……顾长空要灭墨家……”
沈墨瞳孔一缩:“顾长空为什么要灭墨家?”
文士喘息着说:“因为……墨家发现了他的秘密。三个月前,顾长空带人灭清虚剑派,不是因为你们勾结幽冥阁,而是因为……你们掌门沈清河手中有一份证据,证明顾长空和幽冥阁阁主是同一个人……”
沈墨如遭雷击,整个人僵住了。
楚风也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顾长空就是幽冥阁阁主?”
文士艰难地点头:“我们墨家一直在暗中调查。幽冥阁阁主‘冥帝’从不以真面目示人,但每次幽冥阁有大行动之前,顾长空都会恰好离开镇武司,行踪不明。三个月前清虚剑派灭门案,我们墨家的机关术高手在暗中记录了整个过程,发现带队的‘铁面判官’顾长空所用的武功,根本不是镇武司的路数,而是幽冥阁的‘幽冥真经’……”
他从怀中摸出一卷竹简,递给沈墨:“这是……证据。顾长空就是冥帝。他身为镇武司总捕头,暗中操纵幽冥阁,一边制造江湖血案,一边以剿匪的名义清除异己,积累功勋往上爬。他的最终目的……是取代当今镇武司大统领,掌控天下武林的生杀大权。”
沈墨接过竹简,手指微微颤抖。
师父被杀,师门被灭,不是因为什么勾结邪派,而是因为师父手中握有顾长空身份的证据。六十七条人命,换来的是一个人的权欲野心。
“墨家现在在哪里?”沈墨的声音冷得像冰。
“京城……西郊……墨家机关城。”文士说完这句话,再次昏了过去。
楚风看着沈墨,发现对方眼中的冷漠已经变成了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愤怒,像是暴风雨前的死寂。
“你打算怎么办?”楚风问。
沈墨将竹简贴身收好,站起身来:“去京城,进机关城,保护墨家,然后杀顾长空。”
“然后呢?”
“没有然后。”
楚风叹了口气,转头对躲在药铺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那个身影说:“如烟,你还打算看戏到什么时候?”
柳如烟从阴影中走出来,面色平静地看着沈墨:“我听到了一切。顾长空就是冥帝,这个消息如果传出去,整个江湖都会震动。”
“你会传出去吗?”沈墨问。
柳如烟摇了摇头:“我说过,我不杀被冤枉的人。你不但没有被冤枉,反而是受害者。这份证据交给我,我可以通过赏金猎人的渠道散布出去,让顾长空身败名裂。”
沈墨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将竹简递了过去。
柳如烟接过竹简,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头说:“沈墨,顾长空的武功深不可测。他的幽冥真经已经练到了第九层巅峰,和你太虚真经同等级别。但他的实战经验远超你,手下还有三十六名幽冥阁的顶尖高手。你这样冲进京城,和送死没有区别。”
沈墨淡淡道:“我知道。”
柳如烟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楚风凑过来:“你真的知道?”
沈墨没有回答。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来远方的寒意。
京城的方向,天边隐隐有一抹暗红色的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三日后,京城西郊。
墨家机关城建在一座山谷之中,外围是密密麻麻的机关陷阱,内里是精巧绝伦的木质建筑群。但此刻,这座传承了三百年的机关城已是一片火海。
沈墨和楚风赶到时,战斗已经接近尾声。
山谷入口处的机关全部被破坏,地上散落着破碎的齿轮和断裂的机括。穿过机关阵,内城的木质城墙上布满了刀痕剑孔,到处都是墨家弟子的尸体。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焦糊味。
沈墨拔出断剑,冲进了机关城。
内城广场上,最后的战斗正在进行。二十多名墨家弟子围成一个圆阵,保护着中间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和一个年轻的女子。包围他们的,是三十六名身穿黑色劲装的幽冥阁高手,每一人的武功都在精通境以上。
广场中央,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负手而立。他身穿镇武司总捕头的赤金色官袍,面容刚毅,浓眉大眼,看上去像一个正气凛然的朝廷重臣。但那双眼睛里透出的冷光,让人不寒而栗。
顾长空。
他身后站着两个人,一个手持双钩的瘦高个,一个握着判官笔的矮胖子。这两个人的气息之强,远在其余幽冥阁高手之上。
“沈墨,你来了。”顾长空微微一笑,语气就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我等你很久了。”
沈墨从火焰中走出,断剑上的无形剑气在火光映照下泛着淡淡的蓝光。
“顾长空,你杀了清虚剑派六十七人,又灭了墨家满门,就为了掩盖你是冥帝的事实?”
顾长空的笑意更深了:“知道又怎样?你一个人,能改变什么?”
他话音一落,身后的瘦高个和矮胖子同时出手。双钩带着凌厉的劲风攻向沈墨的上三路,判官笔则点向他下盘的穴位。
两人配合天衣无缝,一上一下,一刚一柔,显然是久经沙场的默契搭档。
沈墨不退反进,断剑横扫,三尺剑气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同时挡住了双钩和判官笔的攻击。金属碰撞声密集如雨,三人在三息之内交换了十几招。
瘦高个的双钩走的是刚猛路子,每一击都势大力沉。矮胖子的判官笔则阴险毒辣,专挑要害穴位下手。
但沈墨的剑更快。
太虚真经巅峰境的内力源源不断地灌注进断剑,让三尺剑气的威力越来越强。十招过后,剑气已经逼得瘦高个和矮胖子连连后退。
“这不可能!”瘦高个惊骇地发现,自己的双钩上已经出现了裂纹。
矮胖子的判官笔更是被剑气削断了一截。
沈墨抓住两人的破绽,断剑猛地一劈。一道丈许长的无形剑气横扫而出,瘦高个躲闪不及,被剑气拦腰斩断。矮胖子侥幸躲过,但左臂被剑气削掉,惨叫着跌倒在地。
三十六名幽冥阁高手齐声怒吼,同时扑了上来。
沈墨深吸一口气,将太虚真经催动到极致。无形剑气暴涨到五尺长,他整个人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杀入人群之中。
剑光闪烁,血花飞溅。
每一剑刺出,必有一个人倒下。沈墨的招式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刺、劈、削、挑,每一招都直奔要害。这不是比武切磋,这是杀戮,纯粹的、高效的杀戮。
楚风也拔出弯刀加入了战团。他的刀法走的是轻灵路线,配合精妙的步法,在人群中游走,专挑被沈墨打乱阵脚的人补刀。
不到半柱香的时间,三十六名幽冥阁高手倒下了二十三个。剩下的十三人终于开始害怕了,他们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剑法——不是剑法恐怖,而是使用剑法的那个人恐怖。沈墨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就像一台精密的杀人机器。
“够了。”
顾长空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广场都安静了下来。
他缓缓走上前来,每走一步,脚下的青石板就碎裂一块。一股肉眼可见的黑色气劲从他身上涌出,在身体周围形成一层薄薄的气罩。
幽冥真经第九层巅峰。
沈墨握紧了断剑,他能感受到顾长空身上的内力比自己更强、更凝练。对方的巅峰和自己是同一个境界,但在这个境界上停留的时间更长,内力的精纯度更高。
“你的太虚真经练得不错。”顾长空站定,负手看着沈墨,“沈清河那个老东西倒是收了个好徒弟。不过,你以为凭你这点道行,就能杀我?”
沈墨没有废话,一剑刺出。
这一剑凝聚了他全部的内力,无形剑气破空的声音如同龙吟,剑锋所过之处,空气都被撕裂出黑色的裂缝。
顾长空伸出右手,两根手指轻轻一夹。
剑气与手指碰撞,发出金铁交鸣的巨响。顾长空的手指上裹着厚厚的黑色气劲,竟然稳稳地夹住了无形剑气的剑尖。
“太虚真经第九层,有形无神。”顾长空摇了摇头,“你只练到了剑气的形,没有练到剑气的神。沈清河没来得及教你最后的秘诀吧?可惜,你永远没机会学了。”
他手指一弹,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顺着剑气传到沈墨身上。沈墨整个人被震飞出去,重重撞在燃烧的城墙上,口中鲜血狂喷。
断剑脱手飞出,插在远处的地面上,剑身上的无形剑气消散无踪。
楚风冲过去扶起沈墨,沈墨的脸色惨白如纸,胸口的衣衫被震碎,露出一个乌黑的手印。
“沈墨!”楚风大喊。
顾长空一步步走过来,黑色气劲在他周身翻涌,如同地狱中走出的魔神。
“杀了你之后,我会告诉天下人,清虚剑派余孽沈墨勾结墨家,妄图刺杀朝廷命官,已被我正法。”顾长空微微一笑,“而你交给柳如烟的那些证据,你放心,她活不过今晚。”
沈墨的瞳孔猛地一缩。
就在这时,广场中央那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墨家当代钜子,突然站了起来。他看了一眼身边那个年轻的女子,那女子会意,从袖中取出一支竹笛,放在唇边吹响。
笛声尖锐刺耳,穿透了火海和厮杀声。
整个机关城开始震动。
地面裂开,广场中央的机关突然启动,数十根精钢锁链从地下射出,缠向顾长空的双脚和双手。顾长空冷哼一声,黑色气劲一震,锁链纷纷断裂。
但就在这一瞬间,那个年轻女子已经冲到沈墨身边,将一个拳头大小的青铜圆球塞进他手中。
“这是墨家最后一件机关——天机匣。”女子急促地说,“里面有我们墨家三百年来研究的机关术精华,还有顾长空就是冥帝的所有证据。带着它走,墨家可以灭,但这些传承不能丢!”
沈墨摇头:“我不走,我要杀他。”
“你现在杀不了他!”女子厉声道,“你的太虚真经差最后一步,需要领悟‘剑气化神’才能真正发挥第九层的威力。这个秘诀,我爷爷刚才用内力传给我了,现在我传给你。”
她伸出手,按在沈墨的额头上。一股温热的真气涌入沈墨的经脉,带着一段口诀和感悟。
太虚真经第九层的最终奥秘——不是用内力催动剑气,而是让剑气拥有自己的意志。剑即是神,神即是剑,人剑合一,天人交感。
沈墨闭目三息,再睁开眼时,他的眼神变了。
那种冷漠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澈的、通透的光芒,像是深潭中倒映的月光。
他站起来,走向插在地上的断剑。
顾长空感觉到了什么,眉头一皱,黑色气劲猛地爆发,震碎了剩余的所有锁链,一掌朝沈墨拍来。
沈墨拔起断剑。
这一剑,没有剑气外放,没有破空尖啸,甚至没有任何声响。断剑上连三尺剑气都没有了,就像一柄普普通通的断剑。
但顾长空的脸色变了。
因为他感觉到,那一剑的“意”已经锁定了自己,无论自己怎么躲,都躲不开。这不是剑气的攻击,而是剑意的碾压。就像天要下雨,人无法阻止一样。
断剑刺出,轻飘飘的,没有一丝烟火气。
顾长空的黑色气罩在这一剑面前,如同纸糊的一般,被轻易穿透。断剑刺入他的胸口,剑尖从后背透出。
“这……这不可能……”顾长空低头看着胸口的断剑,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沈墨松开剑柄,淡淡道:“师父教不了我的最后一课,墨家教了。你输,不是因为武功不如我,是因为你从来不信这世上还有比你手中权力更重要的东西。”
顾长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轰然倒地。
幽冥阁剩余的十三人见阁主已死,顿时作鸟兽散。楚风追上去砍翻了几个,剩下的逃进了夜色中。
沈墨转过身,广场上,墨家钜子和那个年轻女子正看着他。
“多谢前辈传功。”沈墨抱拳。
老者摆了摆手,咳出一口黑血。他本就身受重伤,刚才又强行催动机关和传功,已是油尽灯枯。
“沈墨,天机匣交给你了。”老者的声音越来越弱,“墨家的传承,江湖的真相,都托付给你了。记住,侠之大者,为国为民。顾长空死了,但他背后的势力还没挖干净。镇武司的大统领,朝廷中的某些人……你要小心……”
话未说完,老者闭上了眼睛。
年轻女子跪在老者身边,泪水无声滑落。
火光映照着残破的机关城,映照着遍地的尸体,映照着沈墨孤独的身影。
他握着天机匣,看着手中的断剑,久久无言。
楚风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还有很多事要做。”
沈墨点了点头,将断剑插回背后的剑鞘,将天机匣贴身收好。
他转身看向京城的方向,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真正的战斗,才刚刚拉开序幕。
(全文完)
【后续剧情提示】 沈墨携天机匣远遁江湖,太虚真经大成后,他将面对顾长空背后更大的势力。清虚剑派的仇报了,但墨家的仇、江湖的真相、朝廷的阴谋,将在下一部《免费武侠小说完整版:剑神归来》中继续展开。